我的梦能预知未来。
梦里,八个师兄全死了。
八师兄倒在血泊里。
七师兄入了魔。
大师兄一剑插进自己的心口。
这一切都怪宗门新来的那个天选气运之女,白露。
我吓得大哭。
那时我刚出生三个月,还不会说话。
直到八个师兄发现,他们好像能看到我梦里的场景。
从那天起。
八个师兄再不让我离开他们视线半步。
1
我出生那天,太一宗下了一场大雪。
我是被大师兄裴照,从后山一株老梅树下捡回来的。
师父说,我娘把我裹在襁褓里,襁褓上绣着一条小小的天机鱼。
那是上古天机仙族才有的印记。
师父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好灵根的娃。”
入了夜,八位师兄排成一排,围在摇篮边看我。
大师兄裴照最沉稳,剑横在膝上,只淡淡扫了我一眼。
二师兄温玉衡给我把脉,说:“胎里养得好,一点毛病没有。”
三师兄洛机捏了捏我的小脸,说:“这娃生得讨喜。”
四师兄白慎板着脸:“宗门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话没说完,就被八师兄荀欢一脚踹开:“闭嘴,不然我咬你。”
荀欢是八位师兄里最小的。
他把脸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眠眠,我是八师兄。”
“从今天起,谁欺负你,我就打谁。”
其余几位师兄也都围上来。
五师兄闻川数着手指:“养个娃娃,一个月得多少灵石?”
六师兄云徵摇着扇子:“我在山下有点田,够养。”
七师兄厉山摩拳擦掌:“谁碰她,我就把他按进泥里。”
我听不懂。
只知道八个人围着我,暖烘烘的。
像八只大号的烤炉。
师父把我从摇篮里抱出来,借着烛火,反反复复看那块襁褓上的天机鱼。
“天机仙族,五十年前就绝了迹。”
“如今竟还留着一个后裔。”
他沉吟良久:“这娃,咱们太一宗养了。”
八师兄荀欢第一个蹦起来:“当真?师父您可别反悔!”
师父瞪他:“我不反悔,你也别整天抱着娃满山乱跑,把人摔了,我唯你是问。”
荀欢嘿嘿一乐,一把把我抱进怀里,颠了颠:“摔不了!我荀欢护着的人,神仙都抢不走!”
我迷迷糊糊地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2
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太一宗来了一个稀罕客人。
山下传信说,北方玄云宗被魔修灭了门,独独逃出来一位圣女遗孤。
那孩子天生大气运,走到哪,哪就逢凶化吉。
玄云宗的掌门拼死把她送出来,托付给太一宗照看。
送她来的人,是玄云宗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法号道远。
道远长老抱着她进了山门,认真叮嘱。
“白露,从今往后,太一宗就是你的家了。”
白露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眼睛又大又亮。
她怯生生地朝众人行了个礼:“白露,见过各位前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放晴。
乌云散尽,金光透过云缝落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
满殿长辈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大气运加身啊!”
“天佑太一宗!竟送来这么一尊福星!”
连师父都捻着胡子,连连点头。
道远长老把白露往师父面前一推:“老友,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她命里带福,谁沾她,谁沾光。”
师兄们也都好奇地去看。
八师兄荀欢蹲在我摇篮边,嘟囔了一句:“福星?我看也就那样。”
他话音刚落,我忽然浑身一激灵。
眼前白光大盛。
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
晚上,师兄们又聚在我房里。
五师兄闻川抱着算盘拨了半晌:“玄云宗灭门,逃出个圣女遗孤,这故事,听着是不是太巧了?”
六师兄云徵摇着扇子:“巧是巧,可人家自带霞光进门,连掌门都信了三分。”
七师兄厉山瓮声瓮气:“管她福不福,只要别碍着我眠眠。”
我没听懂他们的话。
我只觉得,自打那白露进了山门,我身上就莫名地一阵一阵发凉。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就盯上了我。
我缩在八师兄荀欢怀里,把他胸口抓得紧紧的。
八师兄荀欢低头看我:“眠眠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不出话,只能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他以为我是冷了,把我裹得更严实些,笑道:“咱们眠眠,大概是怕生。”
3
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八师兄荀欢倒在血泊里,剑断成两截,胸口插着一杆黑枪。
他瞪着眼,还在喊:“快跑……带眠眠跑……”
七师兄厉山浑身冒着黑气,眼珠赤红,正掐着六师兄云徵的脖子。
“云徵,对不住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大师兄裴照独自站在一座烧成废墟的山门前,面前跪着四师兄白慎的尸体。
然后他用自己的剑一寸一寸插进自己的心口。
画面一个接一个。
五师兄闻川被人当众废了丹田。
二师兄温玉衡为救人,丹炉炸裂,一身修为尽毁。
三师兄洛机的阵眼,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
六师兄云徵死在音律反噬之下,抱着琴,再也没睁开眼。
八个师兄,死的死,伤的伤,入魔的入魔。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白露。
她的身影立在废墟最高处,裙角翻飞。
她张开手,虚虚一握,像把所有人的气运,都攥进了掌心里。
画面最后,我听见白露轻声笑:
“大师兄,对不起呀。”
“可谁让你,靠近了我呢。”
那夜,我哭了很久,才在八师兄怀里睡过去。
梦里,八个师兄的惨状,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
八师兄还守在我床前,一个都没走。
见我睁眼,他眼眶还是红的,却硬挤出个笑:“眠眠醒了?饿不饿?”
我张了张嘴,咿咿呀呀,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急得眼泪又涌上来。
我想告诉他,我看见八师兄你倒在血泊里了。
我想告诉他,要小心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姐。
可我还不会说话。
我只能抓着荀欢的手指,抓得紧紧的,盼着他能看见我梦里的场景。
荀欢愣住了。
他忽然低声说:“眠眠……你是不是想和八师兄说你的梦?”
我拼命点头。
荀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都在抖。
“我看见了。”
“我都看见了,我死了,师兄们也都……”
4
荀欢抱着我,敲开了二师兄温玉衡的房门。
“二师兄,你信我。”他声音发颤,“眠眠刚才,真的看见了白露。”
“她看见我死在血泊里,看见七哥入了魔,看见大师兄,一剑插进自己心口。”
温玉衡披衣坐起,把烛火拨亮了些。
他盯着我的眼睛,温和地问:“眠眠,你现在能想到什么吗?”
我脑子一热,一个画面浮起来。
二师兄温玉衡,正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药,还哄着:“乖,不苦。”
温玉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缓缓道:“我……也看到你的预知梦了。”
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温玉衡才沉声道:“荀欢,这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眠眠的预知梦,是天机族留给她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要是让居心叵测之人知道了,眠眠活不过三日。”
荀欢眼眶一红,把我抱得更紧:“二师兄,那怎么办?”
温玉衡看着我,一字一句:“护着。从今夜起,眠眠身边,不能离人。”
第二日,八位师兄聚在我房里。
大师兄裴照环视一圈,沉声道:“眠眠的事,就我们八个知道。谁敢说出去半个字,逐出师门。”
“从今夜起,八个人,轮流守在眠眠身边,十二个时辰,一步不离。对外,就说眠眠体弱,需要人照看。”
八位师兄齐声应下。
从那夜起,我床前总有一盏灯,灯下总坐着一个师兄。
有时是大师兄,剑横在膝上,眼睛却一刻不离我。
有时是二师兄,一边守着我,一边在灯下配药。
最常来的是八师兄荀欢。
他抱着一床被子,往我床边一躺,嘟囔:“眠眠,八师兄陪你睡,谁也别想吓你。”
5
白露在太一宗,一天比一天风光。
进殿那日,天降金光,满殿长辈都说,她是天佑太一宗的福星。
自那以后,她走到哪,哪就逢凶化吉。
宗门的赏赐,也一天比一天厚。
八师兄荀欢抱着我,远远看着她在殿上接受道贺,攥紧了拳头。
“她也配?她吸的,都是眠眠师兄们的命。”
大师兄裴照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沉住气,送走她太容易。可送走了这个白露,还会有下一个白露。她背后是玄云宗灭门,那个道远长老早就在盯着太一宗的势力。”
四师兄白慎把剑往桌上一拍:“那就让她留下,天天在我们眼皮底下作妖?”
裴照摇头:“我们守得住眠眠一时,守不住她一辈子。要护住眠眠,光靠守不够,得查。”
六师兄云徵摇着扇子:“眠眠的预知梦,就是咱们的眼睛。她看哪儿,我们就查哪儿。”
三师兄洛机低声道:“白露进宗前后,宗门周边忽然多了好几拨来历不明的修士。我在后山还捡到过一枚陌生的传讯符,怕是有人早就盯上太一宗了。”
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裴照最后拍板:“那就查。查白露从哪来,查道远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查玄云宗到底怎么灭的。在查清之前,白露亲近谁,我们八个轮流盯着。”
他低头看我,目光沉沉。
“眠眠的梦,师兄记下了。但在这之前,我们不能让别人,把眠眠当怪物。”
我窝在荀欢怀里,心里忽然一紧。
脑子里,一个画面浮起来。
白露站在殿外,朝我这边,遥遥望了一眼。
她微微勾起嘴角。
像是,知道我在看她。
6
第二日,查证正式开始。
可要动白露,远比想的难。
三师兄洛机第一个行动。
他顺着那枚陌生传讯符,一路追查,查了整整七天,才查到一个模糊的方向。
“传讯符的源头,不在南方,在更远的西北。那里是炼运宗的地界。”
“炼运宗?”温玉衡皱眉,“那是个专修旁门左道的宗门,五十年前被正道围剿,几乎断了香火。怎么如今,又把手伸到太一宗来了?”
洛机摇头:“不知道。但眠眠的预知里,白露要炼的是夺人气运的大阵。炼运宗干的事,和这正好对上。”
五师兄闻川翻开账册:“白露进宗,随行带了一笔灵石。数目不小,来历却查不到出处。玄云宗一个灭门的遗孤,哪来的家底?”
四师兄白慎沉声道:“我盯了道远几日。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行踪诡秘,总在夜里独自下山,天亮才回。他在山下见什么人,没人知道。”
云徵摇着扇子:“道远的所谓德高望重,只怕也是装出来的。”
八个人把线索,一点一点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轮廓,越来越像一个真相。
白露不是玄云宗的遗孤。
道远也不是什么好心长老。
他们像是专为太一宗这块福地来的。
“可光有猜测,没有实证。”裴照按了按眉心,“动不了他们,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等。”温玉衡道,“等他们自己露出目的来。”
我窝在荀欢怀里,听着他们说,似懂非懂。
7
我半岁的时候,预知梦开始应验了。
七师兄厉山被掌门派下山,护送一批灵矿回宗。
厉山临行前,蹲在我摇篮边,揉了揉我的头:“眠眠,七师兄去去就回。”
“回来给你带山下最好吃的糖葫芦。”
我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一个画面。
厉山押着的车队,经过一座窄桥时,桥忽然塌了。
桥下涌出大片黑气。
十几个魔修从水里钻出来,挥刀就砍。
厉山以一敌众护着灵矿,被一刀砍在后背,血洒了一地。
我吓得大哭。
八师兄荀欢立刻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不好!七哥要出事!”
他抱起我就往大师兄院里跑。
“大师兄!七哥那趟下山有埋伏!眠眠看见了!”
裴照放下笔:“在哪儿?”
“眠眠脑子里是一座窄桥,桥下全是黑气魔修!”
裴照二话没说,提剑就御空追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大师兄在半路截住了车队。
那座窄桥,桥桩早已被魔修锯断了一半。
厉山差点就带着整队人,栽进黑水里。
厉山回宗后,跪在我摇篮前,眼眶通红。
“眠眠,七师兄这条命,是你救的。”
当晚,八位师兄又围在我床前。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了玩笑的心思。
大师兄裴照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牌,挂到我脖子上。
“这是宗门护心令,贴身藏着,能挡一次刀兵。眠眠,从今往后,你这条命,师兄们誓死守护。”
荀欢红着眼:“大师兄,那桥要是真塌了,七哥他……”
“塌不了。”裴照斩钉截铁,“眠眠看见了,我就提前去堵。从今往后,眠眠就是咱们八个人的命。”
我窝在荀欢怀里,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那木牌凉凉的,却让我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我忽然想,原来我脑子里那些可怕的画,不是白白吓人的。
它们是来救人的。
救的正是眼前这八个把我当眼珠子疼的师兄。
8
我两岁那年,白露已经彻底成了太一宗的风云人物。
她练气天赋奇高,才十岁出头,就已筑基。
又因天生大气运,炼丹、炼符、闯秘境,件件逢凶化吉。
宗门上下,人人都喊她一声“白露仙子”。
连师父都动了心,说将来要把镇宗秘典传给她。
师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警惕。
因为每回白露靠近谁,谁的气色就肉眼可见地差一分。
三师兄洛机查了两年,终于查出一丝眉目。
他把师兄们聚在密室里,压低声音:
“玄云宗灭门那天,逃出来的不止白露一个。”
“还有一道密信,说的是玄云宗的护运大阵,是被自己人从内部破开的。”
房里一片死寂。
大师兄裴照沉声道:“破阵的人,现在在哪?”
洛机摇头:“查不到了。”
“只查到一个活口,说他亲眼看见破阵的人腰间挂着一块玄云宗长老令。”
白露在宗门大比上,一连夺了头筹。
她炼的那炉丹让掌门亲自起身赞了又赞。
台下弟子一片叫好,人人都在说:“白露仙子,真乃天佑太一。”
只有我,看见白露收丹那一刻,指尖一勾。
一缕肉眼看不见的白气,从旁边一个陪她炼丹的弟子身上,悄悄飘进了她的袖口。
那弟子浑然不觉,还在替她鼓掌。
我拉了拉荀欢的袖子。
荀欢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眠眠,咱们还不能声张。”
夜里,三师兄洛机来报:“我盯着道远长老查了半年,查到他每月十五都要去一座荒山祭拜。”
“那山上埋着一整支用福星养出来的气运阵,死的都是各宗那些被送去当容器的圣女。”
房里一片死寂。
大师兄裴照攥紧剑柄:“好一个炼运宗,拿活人当炉鼎。”
9
白露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是在我两岁半那年的春天。
她捧着一碟刚摘的灵果,笑盈盈地站在我房门口。
“眠眠妹妹,姐姐给你送果子吃。”
八师兄荀欢警惕地挡在我面前:“白露仙子,请回吧。”
白露也不恼,依旧笑:“我就是听说眠眠妹妹是宗门里的小福宝,想和她亲近亲近。”
她说着,目光越过荀欢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我脑子里猛地炸开一片画面。
白露伸手来抱我。
她指尖碰到我的刹那,我浑身的灵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抽走了一缕。
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紧接着,画面又跳。
七师兄厉山吐血倒在演武场上。
二师兄温玉衡炼丹时走火,双目赤红。
全是因为他们离白露太近,气运被她借走了。
我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荀欢的脖子。
荀欢心口一疼,也跟着看见了我的画。
他脸色铁青,一把把白露的果盘打翻在地。
“白露,你给我滚!”
“你再敢靠近眠眠一步,别怪我荀欢不讲道理!”
白露被我赶走后,温玉衡没有立刻走。
他蹲在被我打翻的果盘前,取了一颗灵果,放到鼻尖闻了闻。
又取了一颗,在指尖碾开。
他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这果子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引气粉。不多,但若被眠眠吃了,她的天机气会顺着这粉被白露引走一丝。”
荀欢一拍桌子:“她还真敢!当着我的面下药!”
温玉衡摇头:“这一招是试探。她想知道眠眠的天机气到底能不能被引走。”
“若引走了,下回她就敢下重手。”
他把那果盘收好,起身道:“我这就去炼一炉清心散,给眠眠常年备着。天机气是眠眠的命根子,一丝都不能让人碰。”
我缩在荀欢怀里,看着温玉衡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浮起那个画面。
白露指尖那缕悄悄飘进袖口的气。
10
白露走后,房里安静了很久。
夜里,二师兄温玉衡炼好了清心散,端回来,一勺一勺喂我服下。
“眠眠,这是清心散。以后白露再碰你,你的天机气,也不会被她引走一丝。”
他把药碗放下,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摸我的头。
“不怕。白露碰不到你。”
我窝在他怀里,忽然,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
温玉衡独自坐在丹房里。
他面前燃着一炉丹火,火光映着他的脸。
可他忽然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丹炉上,炸起一阵青烟。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白露的身影。
她站在丹房门口,裙角沾着一片丹灰。
她轻声说:“二师兄,你炼的这炉固元丹是给眠眠的吧?”
“可惜了,你越是想护她,你的气就越往我这儿跑呢。”
我吓得浑身一抖,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温玉衡低头看我:“眠眠,又看见了?”
下一瞬,他也看见了我脑子里的画面,然后沉默很久。
久到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他才哑着嗓子说:“眠眠,你说得对。这白露是个会吸人气的。”
“可她越是厉害,我们越不能打草惊蛇。她背后还站着道远长老,站着灭了玄云宗的那些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我抱起来,放到膝上。
“眠眠,二师兄给你讲个故事。”
“五十年前,天机仙族是天下最受敬重的一族。因为他们能看穿祸福,人人都求他们指路。”
“可后来,有人发现,天机气能夺。夺了天机气,就能凭空窥见天机。”
“于是,一群贪心的人联手灭了他满门。你娘大概是天机族最后一位。她把你送到太一宗,就是信这里能护住你。”
我听着,似懂非懂。
温玉衡摸摸我的头:“眠眠,不用担心。
他看着我,忽然轻声说:“二师兄今晚得去查一件事。那丹房里的丹灰到底是谁趁夜撒进去的。查清楚了才能知道白露在炼丹这一途上布了多少手。你乖乖睡,等二师兄回来。”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笑得温和,眼里却有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11
温玉衡这一查,就查了一个月。
他没告诉我们查到了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的夜里,他忽然深夜来敲门。
“眠眠睡了吗?”
“睡了。”荀欢守在床边,“二师兄,这么晚?”
温玉衡走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坐到床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查到了。”
“白露根本不是什么玄云宗圣女遗孤。”
“她是炼运宗,用上古夺运秘法硬生生养出来的气运容器。”
“谁离她越近,谁的气运就喂给她。喂得越多,她越风光。”
“她背后的道远长老,也不是玄云宗的。他是炼运宗派来专门给各宗送福星的。”
“这些年,南方好几个大宗门都收过这么一个福星。”
“收了的宗门,没一个有好下场。”
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大师兄裴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证据够定罪吗?”
温玉衡摇头:“够让宗门生疑,但不够扳倒道远。”
“道远背后,是整个炼运宗。”
裴照沉默片刻:“那就再等等。”
“等白露自己露出尾巴来。”
温玉衡说完那话,房里静了很久。
大师兄裴照开口:“既然查清了,那就分头布子。”
“五师弟,你管灵田账册,从今往后把南方各宗近年收过福星的消息,一条条记下来。”
五师兄闻川应下。
“六师弟,你的传讯阵给我盯死道远的行程。他去哪儿,见谁,都要有数。”
六师兄云徵点头。
“三师弟,锁气阵的原理,你再深挖一层。下回,我要能困住道远那样的高手。”
三师兄洛机应道:“大师兄放心。”
“四师弟,执法堂那边,凡是和白露走得近的弟子,你暗地都记一记。”
四师兄白慎抿唇:“是。”
“二师弟,眠眠的丹药,你管到底。”温玉衡点头。
“七师弟,你的拳头,给我养足。”厉山握拳:“好!”
大师兄裴照最后看向荀欢:“八师弟,眠眠,归你。人在你在,人亡你亡。”
荀欢一挺胸:“大师兄,我荀欢用命护着眠眠!”
那夜,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太一宗这张桌子上,一点点,撒了出去。
12
可还没等白露露出来,四师兄白慎先出了事。
白慎是执法堂的,为人最正,从不肯与人同流合污。
那天,白露在宗门大比上,当众揭穿一个内门弟子作弊。
那人被逐出宗门,临走时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
白慎念他年纪小,动了恻隐之心,亲自把人送下山。
结果,就在下山那条路上,那人忽然发难,一刀捅向白慎后心。
白慎早有防备,侧身一让。
可那一刀,还是擦着他的腰,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消息传回宗门,师兄们连夜赶到。
荀欢抱着我,急得眼眶通红:“四哥!你平时不是最能打吗!”
白慎靠在树旁,脸色惨白,却还硬撑着:“那人有问题。”
“他动手时,眼睛是赤红的,像被人下了蛊。”
“下蛊的人……”白慎顿了顿,“是白露身边的人。”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被逐的弟子,临下山前跟白露的贴身侍女悄悄说了很久的话。”
我窝在荀欢怀里。
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
白慎养伤那晚,有人趁夜,往他伤口上洒了一把黑色的粉末。
白慎遇刺的消息,让八位师兄彻底警觉。
大师兄裴照连夜下令:“从今往后,眠眠与我们同吃同住。她走到哪儿,至少两个人陪到哪儿。”
荀欢把我往背上一背:“眠眠,从今往后,你长在八师兄背上了!”
我趴在他背上,咯咯直笑。
可我心里清楚,白露已经等不及了。
她先动白慎,是想挖掉执法堂这双眼睛。
下一刀,会落在谁身上?
夜里,我窝在荀欢怀里,又把八位师兄的脸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兄、八师兄。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眠眠,你要快些长大,快些学会,把这八个师兄都护住。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八位师兄还是站在我身后。
而这一次,他们没有倒在血泊里。
他们肩并着肩,站在太一宗山门前,笑得很肆意张扬。
13
四师兄白慎的伤口,当夜就发了黑。
温玉衡连夜赶来,一看那伤口,脸色大变。
“黑煞散。”
“这粉末一旦入体,会让人的气运,在三天之内散得干干净净。”
“散尽气运之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横死。”
白慎躺在榻上,倒还笑得出来:“温老二,你少吓唬我。”
温玉衡却笑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我:“眠眠,你四师兄是不是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得事情?”
我盯着白慎,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浮了上来。
白慎的伤口上,落着一把黑粉。
而那把黑粉,是从一双素白的袖口里撒出来的。
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
我拼命摇头,眼泪滚出来。
荀欢搂紧我:“眠眠别怕,你看见什么,告诉八师兄。”
我脑子里,那画面越放越大。
那绣着白梅的袖口是谁的,师兄们心里其实都有了数。
白慎撑着坐起来,声音沙哑:“白露的贴身侍女,袖口就绣白梅。”
“好手段。”
“她不敢碰眠眠,也不敢碰大师兄。”
“先从我这个不设防的执法堂下手,把我这双眼睛先挖掉。”
温玉衡沉声道:“白慎,你放心,黑煞散的解药我去炼。”
“在我炼出解药之前,你这条命阎王也收不走。”
温玉衡炼解药,炼了整整三天。
丹房里炉火不熄,他不眠不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被他放在丹房角落的小榻上,守着他。
他每炼废一炉,就捶一下自己的腿,骂一句:“废物。”
我看得心疼,咿咿呀呀地叫他。
他回头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眠眠,别怕,二师兄找得到解药。”
我闭上眼,努力去想那解药的样子。
脑海里面的画面浮现。
一炉青色的丹,在温玉衡手里缓缓成形。
我睁开眼,冲他用力点头。
温玉衡愣了愣,忽然笑了:“眠眠是说,能炼成?”
我拼命点头。
他眼眶一热,转回头,又往炉里添了一把火。“好。眠眠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第四日清晨,一炉青丹,终于成了。
14
白慎的伤,在温玉衡的丹药下,慢慢压住了。
可自那以后,白露在宗门里的地位却越来越稳。
她接连替宗门立了几件大功。
闯秘境,替宗门夺回一件镇宗法宝。
炼丹,一炉丹让三位长辈同时突破。
连掌门都亲口赞她:“白露这孩子,是天佑我太一宗啊。”
师兄们心里发冷,嘴上却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们查出的那点东西,还远远够不上“证据”二字。
白露越是风光,他们越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往绝路上逼。
我五岁那年,能力终于有了变化。
从前,我只会被动地看见片段。
如今,我渐渐能主动去想一个画面了。
荀欢最得意,天天抱着我问:
“眠眠,你看看八师兄今天会不会捡到灵石?”
我脑子一动,画面浮出来。
荀欢一脚踩进一个泥坑,摔了个狗啃泥。
“眠眠!你这是什么意思!八师兄在你心里就这样?”
我咯咯笑。
温玉衡却郑重地对我说:“眠眠,你的预知是老天爷赏的活路。”
“如今你能主动看了,师兄们这几条命就更稳一分。”
“你记住了,天机不可轻泄。”
“但为了咱们八个的命,该看的时候,你要大胆地看。”
我五岁那年,学会了写字。
温玉衡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守心”。
“天机气,最忌外泄。你越是慌乱,越容易被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把心,稳在最深处。”
我捧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守心”,写了几十遍,才勉强认得清。
八位师兄轮流来考我。
大师兄考我:“眠眠,我明日出门,该往东还是往西?”
我闭眼想,画面浮起。
大师兄往西,正撞上一队劫道的。
我吓得一哆嗦:“往、往东。”
裴照了然,第二日果然往东,安然归来。
荀欢则反着来:“眠眠,你看八师兄,明儿能不能捡着宝贝?”
我脑里一浮。
荀欢一脚踩进泥坑,摔个屁股蹲。
我憋着笑:“能。”
荀欢乐得直蹦:“还是眠眠疼我!”
第二日他果然摔了跤,却非说是护住了财气。
温玉衡笑着摇头,回头悄悄叮嘱我:“眠眠,天机不可轻泄。尤其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替人算祸福。人心可比天机难防多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15
我八岁那年,白露终于动手了。
不是对师兄。
是对我。
那天,宗门后山的秘境忽然异动,说是出土了一件上古法宝。
掌门下令,全宗弟子都可进山一试机缘。
白露主动请缨:“掌门,我愿带队,护着各位师弟师妹们进山。”
她点到的人里,有我。
八师兄荀欢第一个不同意:“眠眠才八岁,进什么秘境!”
白露笑道:“八师兄放心,眠眠是天机仙族的后裔,进秘境正是她的机缘。”
她看向我,目光温温的:“眠眠妹妹,跟姐姐进山吧。”
“姐姐保证,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
秘境深处,白露背对着我。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葫芦,葫芦口正对着我的后背。
画面里,我的灵光像线一样,被抽进那只葫芦里。
我浑身发凉。
荀欢一把把我抱起来,转身就走:“我师妹不去。”
“白露,你的机缘,你自己享受去。”
白露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她望着我们的背影,轻声说:“八师兄,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天机一族的血脉,可不止眠眠一个人想要呢。”
我拒了白露的秘境,她最后那句话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天机一族的血脉,可不止眠眠一个人想要呢。”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露那只黑葫芦,被一只大手打开。
里面涌出的气,不止太一宗弟子的,还有南方好几个宗门,年轻弟子们的气息。
一缕缕,一道道,全被装进了那只葫芦。
葫芦最深处,沉着一枚极亮极亮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和我襁褓上那条天机鱼,一模一样。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襟。
我死死抓着荀欢的手:“八师兄……白露那只葫芦……要炼天机印……”
荀欢脸色煞白:“眠眠,你说什么?”
“她的葫芦里……有天机族的东西!”
我一字一句,把梦里那画面,全倒给了他。
大师兄裴照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道:“怪不得她非要进秘境。她是想借着秘境里的机缘,炼成那枚天机印。”
“炼成了,她就真成了能夺天下人运的天选之女。”
16
那天夜里,八位师兄聚在太一宗最偏的一座废弃丹房里。
大师兄裴照点了一盏青灯。
他环视一圈:“白露已经等不及了。”
“她想动眠眠,因为她知道,眠眠是天机族唯一能‘看穿’她的活口。”
“眠眠在,她的夺运之术就瞒不住。”
七师兄厉山一拳砸在桌上:“那还等什么?我去把她,还有她那个道远长老一块剁了!”
“剁了之后呢?”六师兄云徵冷冷道,“宗门只会当我们杀了他家的福星,逐我们出宗。”
三师兄洛机低声道:“要动手就得让宗门自己看清白露的‘福’字底下,压着多少血。”
“可她行夺运之术,从不留痕迹。”四师兄白慎皱眉。
温玉衡忽然开口:“有一个人,能看见。”
“眠眠。”
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颗荀欢塞给我的糖。
大师兄裴照蹲下来,看着我:
“眠眠,你能看见白露夺运的画面。”
“只要有一次,让宗门长辈亲眼看见她的‘福光’是怎么从别人身上吸走的——”
“她就完了。”
我用力点头:“眠眠看得见。”
“眠眠,替师兄们盯住她。”
废丹房里,八位师兄又聚了一回。
这一次,大师兄裴照教我说话。
“眠眠,你预知的本事,天底下没人肯信。要让长辈们信你,你得先把话说给他们听得懂。”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等你在全宗面前,指认白露那一刻——你第一句话,要说‘我看见的’,第二句,要说‘她自己想藏起来的’。剩下的,交给师兄们。”
我认真记下,一遍一遍,在嘴里默念:“我看见的……她自己想藏起来的……”
荀欢在旁边听得心疼,嘟囔:“大师兄,眠眠才八岁,你教她这么些弯弯绕绕——”
“八岁,也够了。”裴照打断他,“白露背后是炼运宗,我们要的是一击必中。她错一回,还有下一回;我们错一回,就再没有下一回了。”
我握着荀欢的手,冲大师兄用力点头。
“眠眠记住了。眠眠要让全宗都看见那只葫芦。”
17
我等那个机会,等了半年。
半年里,我几乎天天赖在演武场。
不是去比试,是去盯白露。
慢慢地,我看出了一些门道。
白露吸人,专挑两种人下手。
一种是根基不稳的老弟子,一种是被宠坏、心思浮躁的年轻弟子。
掌门、长老这些根基深厚的,她碰都不敢碰。
“欺软怕硬。”荀欢冷笑,“她倒是门儿清。眠眠,你看出她怎么下手没?”
我指着白露袖口:“她离谁近,谁头顶那缕白气就往她袖子里飘。飘得多了,那人就犯困、乏力、运气变差。”
荀欢眼神一凝:“怪不得她成天往人堆里钻,到处送温暖。”
半年后的宗门大比,白露站在最高台上,接受全宗弟子的叩拜。
掌门亲自赐她“太一福星”的封号。
赐号那日,山门大开,霞光满天。
所有人都说,这是白露的气运,带来的祥瑞。
只有我,站在师兄们中间,死死盯着她。
我的目光,落在台下一位老弟子身上。
那老弟子气色还好。
但他头顶的一缕白气,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捻成细线,牵向白露。
白露的眉心,那一团金光又亮了一分。
我猛地拽住荀欢的袖子:“八师兄!看!她吸了!”
荀欢浑身一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他看见了。
那一瞬,八师兄荀欢的眼底,倒映出那缕从老弟子身上被抽走的气。
他声音发抖:“我……我也看见了。白露她在吸别人的气。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掌门眼前。”
大师兄裴照缓缓直起身,一字一句:“好。就让她当着全宗的面,把这口气吸个够。”
我蹲在荀欢肩上,看着白露在台上越发光彩夺目。
忽然,一个画面,从我脑子里浮了起来。
大比最后一日,白露站上高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弟子。
她袖底那只葫芦,悄悄张开了口,几十缕白气同时涌向她。
我猛地攥紧荀欢的衣领:“八师兄!她要在大比最后一天,当众吸一大片人!”
18
白露还不知道,她的夺运之术,已经被一只眼睛,看穿到了骨子里。
大比第三日,那位被吸走气的老弟子,忽然当众吐血昏倒。
修为,当场跌了一层。
宗门上下哗然,都以为是他自己修炼出了岔子。
只有我,看见那只无形的手正从那老弟子身上退回白露的袖底。
我拉了拉荀欢的袖子。
荀欢立刻会意,抱着我大步走向高台。
白露正笑着受众人道贺,见我们上前,笑容淡了三分。
“八师兄,你这是——”
荀欢不答,把我往地上一放。
我走上前,指着那昏倒的老弟子,又指着白露。
我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白露姐姐,你吸走他的气了。”
“我看见的。”
“你袖子里那只黑葫芦,还热着呢。”
满场哗然。
白露的笑容,僵在脸上。
片刻,她才扯出一抹笑:“眠眠妹妹,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一个孩子家——”
我盯着她,脑子里那画面又浮了起来。
那只黑葫芦,正贴在她袖底,葫芦口还挂着一缕新鲜的白气。
我冲她大声道:
“你袖子里有葫芦!”
“你把别人的气,都装进去了!”
白露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我在高台上指认白露后,台下先是一片死寂,接着爆出一阵哗然。
有人跳出来护着白露:“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红口白牙,就想毁仙子清誉?白露仙子替宗门立了多少功,你才几岁?”
白露也顺势挤出几滴泪:“眠眠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凭空污我清白。”
我咬着唇,没有退缩。
“我没胡说。你袖子里那只黑葫芦,一直在吸人。不信让掌门搜你的身。”
话已至此,掌门不得不点头。
白露脸色一变,想退,却被八位师兄不动声色地围住了退路。
她僵在原地。
荀欢冷声道:“白露仙子,当着全宗的面,你敢让我们搜一搜么?”
白露的唇,开始抖。
良久,她才扯出一抹笑:“搜就搜。我白露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刚抬手,那枚黑葫芦就从她袖底滚了出来。
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满场瞬间安静。
我指着那只葫芦,一字一句:“就在那儿。她自己想藏起来的。我看见了。”
19
白露话音刚落,太一宗山门,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一个黑袍老者,踏空而至。
正是道远长老。
只是此刻的他,再无半点慈眉善目。
他周身黑气缭绕,落地之处,草木尽枯。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殿人,最后,目光落在白露身上。
“好孩子,委屈你了。”
“这太一宗的气运,我收得差不多了。”
“今日,便是炼运宗借太一宗这块福地,炼成‘天运大阵’的日子。”
白露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我身上的福光,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道远哈哈大笑,“你不过是个盛气运的容器。”
“等这阵炼成,你这只容器,也一并炼进去。”
白露的脸,瞬间惨白。
师兄们瞬间反应过来。
大师兄裴照长剑出鞘:“结阵!护住眠眠!”
八位师兄几乎同时将我护在正中央。
道远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小辈?”
他抬掌,黑气铺天盖地压下来。
那一掌落下,满殿桌椅尽碎。
几位长老被黑气压得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白露却忽然踉跄着,往前站了一步。
“道远!”她声音嘶哑,“你骗了我一辈子,还想骗这满殿人?”
道远头也不回:“一条养肥的狗,也配冲我吠?”
白露的眼泪混着血,一起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再没说出一个字。
那一瞬,我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个画面。
八位师兄,各执一印,站在我身后。
他们浑身金光大盛,结成一道光阵。
而我,站在光阵中央,眉心一点天机印,骤然亮起。
我听见画面里,我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八位师兄,听我说。”
“把你们的气,都借给我。”
“这一回,我来护你们。”
20
那画面像一道惊雷,劈进八位师兄的心里。
他们同时看到了我的梦。
大师兄裴照最先反应过来,他沉声道:
“眠眠说的,对!”
“八个人,把气连起来,借给眠眠!”
八位师兄几乎同时抬手,将自己的灵光引向我。
那一刻,我看见八位师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温玉衡指尖点在我眉心:“眠眠,别怕。二师兄的药,保得住你。”
厉山瓮声道:“七哥的力气,你随便用!”
荀欢眼眶通红,却咧着嘴:“眠眠,八师兄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八道灵光,或暖或凉,一同涌进我小小的身子。
我像被人从冰窟里一把捞了出来,周身滚烫。
我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有力气过。
八个师兄的福,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的眉心,那一点天机印,骤然亮起。
如一轮小小的太阳。
道远的黑气,撞在光上,竟被生生烧穿一角。
他脸色一变:“天机印?!你真的是——”
我站在光阵中央,抬头看他。
“道远,你炼了那么多气运,却算漏了一件事。”
“天机一族,算的不是气运。”
“是人心。”
“你算尽了别人身上的福,却算不到,有人肯把命白送给我。”
我闭上眼。
八位师兄的气,汇成一股洪流,涌进我体内。
我抬手,指尖金光暴涨。
一道天光,从九天落下,直直劈向道远。
道远惨叫一声,黑气四散。
那压了整个太一宗的黑幕,被这一道天光,生生劈开。
21
可道远,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被天光劈中,踉跄后退,却发出一声狞笑。
“小丫头,你那一击确实厉害。可你以为凭这点微末之光,就能奈何我?”
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黑气,如潮水般重新聚拢。
“炼运大阵,早就炼成了。你八位师兄的气,我吸了这么多年,早已是囊中之物。”
“要破我的阵,除非——你把自己的命,也押进来。”
我站在光阵中央,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我想起,八个师兄一个挨一个,挡在我身前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
“道远,你错了。”
“你吸的气再多,也是别人施舍的。”
“我这一身的福,是八个师兄,拿命喂出来的。”
“这样的气,你抢不走。”
我闭上眼。
八位师兄的气,在我体内,如江河奔涌。
我抬手,指向天心。
“八位师兄,把你们最后的气,都借给我。”
“这一回,我要替你们,把这天撕开。”
八道灵光,同时从我身后涌来。
我眉心天机印,骤然亮起,如一轮烈阳。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道远整个人,罩在其中。
道远终于露出惧色,嘶吼着:“不——!”
金光大盛。
那炼了一甲子的天运大阵,在金光中寸寸龟裂,轰然崩塌。
道远惨叫一声,被那光生生压进废墟。
我站在原地,汗如雨下,双腿发软。
荀欢一步冲过来,把我稳稳接住。
“眠眠!眠眠!”他眼眶通红,“你没事吧?”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笑:“八师兄……我赢了。”
22
道远被劈成重伤,想逃。
可他脚下,不知何时亮起一圈又一圈阵纹。
是三师兄洛机,早在半年前就把锁气阵埋在了山门各处。
“道远,你跑不了。”洛机冷声道,“这锁气阵,专锁你这种靠吸人气运过活的邪修。”
道远被困在阵中,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盯着白露:
“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容器!”
“吸了这么多气,却连个小丫头都斗不过!”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白露抓进阵中,就要把她炼进阵眼。
那一瞬,我看见了白露眼底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她都只是道远用来装气的葫芦。
用完了就要被丢进炉里一并烧了。
我于心不忍,抬起手一道金光,将白露从道远手中轻轻托了出来。
白露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望着我,哑声道:“眠眠……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是……我不是一直都在害你们吗?”
我看着她,轻声说:“你也是个被装在葫芦里身不由己的孩子。你吸的那些气,道远炼完大阵,会用你的命来填。我救你,不是原谅你,是想让你亲眼看看炼运宗是怎么骗你的。”
白露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猛地擦掉泪,撑着站起来:“眠眠,你告诉我,要怎么拆掉道远的阵。他教我的夺运术我全都会。我知道他的阵眼埋在哪里。我愿意替你们把这阵拆了。”
我看着她眼里,终于亮起的那点真,点了点头。“好。白露姐姐,那就看你的了。”
那一夜,白露把道远埋在山门各处的阵眼一个一个全指了出来。
三师兄洛机带人连夜去拆。
拆到最后一枚阵眼时,白露忽然望着那阵眼深处轻笑了一声。
眼角滑下一滴泪。
23
白露决定用自己做阵眼时,八位师兄几乎同时上前想拦。
我拦住了他们。
“让她去。”我轻声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为自己选一次。”
白露回头望着我,笑了笑。
“眠眠,谢谢你。”
她猛地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阵眼中央。
“炼运大阵,主阵之人必须是容器。”
“我白露愿意做这个阵眼。”
“吸走你这满阵的邪气,让它随我一起灰飞烟灭。”
道远脸色大变:“你疯了!你也会死的!”
白露笑起来:“我早就该死在这阵里了。”
“能拉着你一起死,值了。”
她话音落下,那满阵的黑气,尽数涌向她。
她的身体在金光里一寸一寸化作风烟。
阵破那一瞬,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道远灰飞烟灭。
太一宗,重见天日。
那压了太一宗许久的阴云,骤然散尽。
阳光重新落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周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静默。
不知是谁,先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随后,满殿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风停了,我才弯腰从废墟里捡起一枚被烧得发黑的白梅花簪。
那是白露进宗那天,簪在发间的。
我把它收进怀里。
“白露姐姐,你走好。”
八位师兄围过来,温玉衡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眠眠,别难过。她这一辈子,最后这一下是干净的。”
24
白露走后,太一宗用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掌门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眠眠,是我眼瞎,竟把邪修当福星供了这么多年。”
我扶起他:“掌门爷爷,不怪你。”
“她藏得太深了。”
八位师兄,经过这一战,尽数破境。
大师兄裴照,一举突破化神。
二师兄温玉衡,练成了宗门失传已久的固元丹。
三师兄洛机的锁气阵,成了太一宗的镇宗之宝。
四师兄白慎,升任执法堂首座。
五师兄闻川,把宗门灵田,经营得比往年翻了三倍。
六师兄云徵的传讯阵,连通了南方十六个宗门。
七师兄厉山,成了宗门第一战力。
八师兄荀欢,抱着我转圈,笑得眼睛都没了:“眠眠!八师兄又跟以前一样能打了!”
我窝在他怀里,也笑。
我眉心的天机印,比从前更亮了一分。
太一宗整顿的那一个月,我没有闲着。
我跟在师兄们身边,一个一个把炼运宗安插在宗门里的暗桩全揪了出来。
五师兄闻川记的账册,立了大功。
谁的灵石来历不明,谁在宗门大比上突然得了天价彩头,一笔一笔都对上了。
四师兄白慎带人抓人,一个都没漏。
六师兄云徵的传讯阵,一夜之间铺满南方各宗,把炼运宗布下的“福星”,尽数揭了出来。
那一天,太一宗山门前,聚满了从各宗赶来的修士。
他们跪在宗门前,向太一宗,也向我,道谢。
“多谢眠眠仙子,救我们全宗。”
“多谢眠眠仙子,揭穿那炼运宗的阴谋。”
我站在山门前,八位师兄立在身后。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脑子里那些画,能救的不止八个师兄,还有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人。
我回头,望着八位师兄。
荀欢冲我咧嘴一笑:“眠眠,咱们太一宗,这回可是名震天下了!”
25
又过了三年。
太一宗,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大宗。
因为太一宗有一个传说。
传说太一宗有个天机小师妹,只要她看你一眼,就能算到你的将来。
算到祸,就躲。
算到福,就收。
南方十六宗,北方八宗,无论谁家出了大事,都要千里迢迢,来太一宗求一句“眠眠的卦”。
连那些不可一世的魔宗,听见“太一宗天机眠眠”的名号,也要绕道走。
我十六岁那年,宗门举行大典。
八位师兄,齐刷刷站在我身后。
掌门当着满山宾客的面,宣布:
“从今日起,太一宗由眠眠执掌。”
“眠眠在,太一宗,永世不倒。”
台下掌声如雷。
八师兄荀欢,站在我身后,忽然低声说:
“眠眠,你还记得,你刚被大师兄捡回来那天吗?”
“记得。”我笑,“那天下着大雪。”
“我还没睁开眼睛,就看见八个师兄,把我围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我就想——”
“我要护住这八个人。”
“让他们,一个都不许少。”
荀欢揉了揉我的头。
他身后,是八道挺拔的身影。
我们八个人,从太一宗山门,一路走到如今,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年大雪里的八只烤炉。
如今是我的八个靠山。
也是我,这一辈子要护到底的八个人。
大典结束后,宾客散尽。
我一个人,独自去了后山那株老梅树下。
望着那枝头初绽的梅花,我想起露十六年前那个雪夜。
八位师兄站在山道那头,朝我招手。
荀欢最急:“眠眠!回来!开席了!再不来,你那份糖醋鱼,你七哥要抢了!”
厉山怒吼:“我没有!”
我忍不住笑,抬脚,朝他们走过去。
身后,是那株老梅树。
身前,是八个我护了一辈子的人。
从那个雪夜被捡回的弃婴,到如今执掌太一宗的天机眠眠。
这一路,他们护我长大。
而我,将替他们挡尽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