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整整八年,她配型失败了无数次。
终于,发现我的骨髓能救她的命。
上辈子我没有半秒犹豫,躺上了手术台。
然后呢?
术后第三个月,她穿着白婚纱,挽着顾言深的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在出租屋里吐血,一个人扶着墙去挂急诊。
后半辈子病痛缠身,死的时候身边连条狗都没有。
可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苏瑶,你就是跪烂膝盖。
我也不会再捐一滴骨髓给你。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后背一阵剧痛,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感,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做完骨髓穿刺之后,这种痛伴随了我整整十二年,一直到我咽气那天都没消停过。
我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褶皱的,没有扎满针眼的手。
脑子嗡了一下。
我扭头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日期赫然显示。
2024年3月17日。
配型结果出来的前三天。
我活过来了。
不对,我重生了。
那一瞬间,上辈子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涌进来。
苏瑶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陈序,我只有你了。
她妈跪在我面前,额头砰砰砸地板,说我是她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我躺上穿刺台。
四个小时。
针管扎进髂骨,一管一管地抽。
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被掏空的疼,是整个人被榨干的疼。
术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站起来走路腿都在打颤。
苏瑶恢复得很快。
快到第三个月就能穿着高跟鞋去参加顾言深的私人酒会。
快到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稳得连笔尖都没抖一下。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陈序,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需要你。现在不需要了。
就这么简单。
八年婚姻,我在她眼里就是个移动的骨髓库。
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后来我身体越来越差,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三天两头住院。
积蓄花光,朋友远离,父母也被我拖垮。
死的那天,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没人来。
连护士都是例行查房才发现我已经没了呼吸。
而此刻,我坐在这张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我年轻的手背上。
我攥紧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
苏瑶,这辈子,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方远。
上辈子唯一一个在我住院时来看过我的兄弟。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喂?老陈?一大早打什么电话,今天周末你不让人睡觉?”
“方远。”我说,“你认不认识做离婚诉讼的律师?要靠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
“你脑子被门夹了?你跟苏瑶不是挺好的吗?前两天你还跟我说她这次配型有希望,你紧张得不行……”
“我想清楚了。”
方远又沉默了几秒。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不会追问太多。
“行。我大学同学开了个律所。我把微信推给你。”
“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厨房传来声响。
苏瑶在做早餐。
上辈子这几天她也是这样的——温柔、体贴、笑脸盈盈。
因为配型结果快出来了。
她需要我心甘情愿。
油烟机嗡嗡响着,鸡蛋入锅的滋啦声传过来。
我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上辈子忍了太久,嘴角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做别的表情。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苏瑶围着围裙,正往盘子里盛煎蛋。
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
“醒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快来坐。”
我看着她。
长发披肩,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上辈子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好看极了,让人心疼。
现在再看,只觉得胃里泛酸。
“陈序?发什么呆?”
“没什么。”
我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把筷子递给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不经意的。
“后天就出结果了,你说这次能不能配上?”
“谁知道呢。”我夹了一口蛋,嚼着。
“我有种感觉。”苏瑶坐到我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这次一定行。”
你当然有这种感觉。
因为你早就知道结果了。
上辈子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苏瑶在拿到配型报告之前,就已经从她在医院的关系那里知道了我是完美匹配。
她提前半个月开始对我好。
做饭、按摩、撒娇、说情话。
全是铺垫。
全是表演。
我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朋友。”
苏瑶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好呀,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放在鞋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我没看清内容,但发送者的备注名我看得清清楚楚。
深。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她手机里那个备注名叫“深”的是她大学闺蜜。
直到离婚后我才知道,那是顾言深。
我换了鞋,打开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灌进领口。
我站在楼道里,闭了闭眼。
上辈子的陈序已经死了。
这辈子的陈序,不会再为任何人赴死。
【第二章】
方远介绍的律师姓邱,四十出头,寸头,说话干脆。
我下午在他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
“陈先生,你要离婚的理由是什么?感情破裂?家暴?出轨?”
“出轨。”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知道在哪里能拿到。”
邱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如果能拿到出轨实证,财产分割上你会很有利。你们名下有什么?”
“一套房,我婚前全款买的。一辆车,也是我的。她名下没有资产。”
“那就简单了。婚前财产不参与分割。如果能证明她过错在先,你甚至不需要给任何补偿。”
“好。起草协议吧。”
邱律师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着上辈子的记忆。
顾言深。
苏瑶的大学初恋。
两个人在一起三年,后来顾言深家里不同意,觉得苏瑶家庭条件太差,硬生生拆散了。
苏瑶大四那年查出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没人要一个随时可能死的女人。
除了我。
我是她研究生同学,追了她两年,知道她有病也没退缩。
我以为我是她的救赎。
其实我只是她的备胎。
她嫁给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照顾她,出钱治病,万一配型成功,还能随时当供体。
而顾言深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就回来了。
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没那么大的架子了。
苏瑶跟他重新联系上,一联就是六年。
我被蒙在鼓里,当了六年的冤种。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知道他们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我知道他们用的哪个酒店,开房用的谁的身份证。
我知道苏瑶手机里那些删掉的聊天记录,在顾言深的手机里还存着备份。
因为上辈子离婚后,方远帮我查过。
那时候查出来又能怎样?人都走了,骨髓都抽了,证据只能让我在出租屋里气得吐血。
但现在。
这些信息,够了。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方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哥们儿,你跟我说实话,苏瑶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觉得呢?”
方远沉了沉。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上个月你们单位年会,苏瑶没去,说身体不舒服。但我那天在东城那边吃饭,看到一个特别像她的人,上了一辆黑色保时捷。我当时没敢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
上辈子方远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上辈子的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救苏瑶的命,根本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那辆车的车主,姓顾。”我说。
方远吸了一口凉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得比你想的多。方远,帮我个忙。”
“你说。”
“我记得你有个朋友是做私家调查的。帮我约一下,我需要取证。”
“没问题,我今晚就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流。
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暖。
上辈子的三月,我在医院走廊里,握着苏瑶的手,紧张得一夜没睡。
替她紧张。
替她祈祷。
我真是个天底下头号大傻子。
手机振了一下。
苏瑶发来消息: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超市买。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随便。
回到家的时候,苏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
她坐在桌边,期待地看着我。
“怎么买这么多?”
“想给你补补。你最近工作压力大,脸色不太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
“陈序,不管后天结果怎么样,我都不想给你太大压力。配不上就配不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演技真好。
上辈子她说的也是这番话。
一模一样。
但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她妈、她爸、她小姨、她舅舅,全部涌到我面前。
刘芳华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说女儿的命就靠我了。
苏瑶躺在病床上,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那时候我要是说不捐,我就是全天下最没良心的丈夫。
整个局,从这顿饭开始,就已经布好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挺好吃的。”
苏瑶笑了。
我也笑了。
但我们笑的不是同一件事。
【第三章】
3月20日。
配型结果出来的日子。
上辈子这天我比苏瑶还紧张,一早上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这辈子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腿搭着腿,刷手机。
方远昨晚把私家侦探的联系方式发给我了。
已经见过面了。
对方说,如果目标确实有频繁的外出和酒店记录,一周之内就能出结果。
我说,你去查顾言深名下那张建设银行卡的消费记录,锦江区那家酒店,他每个月至少去两次。
侦探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这也太精确了。
我说,你照做就行。
“陈序!”
苏瑶从诊室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手指都在抖。
“配上了!完美匹配!”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八年了,终于配上了……陈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我垂着手,没有抱她。
几秒后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背。
“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苏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这可是救我命的报告啊!”
“嗯。”
诊室门又开了。
刘芳华冲出来,一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攥得死紧。
“陈序!配上了!你是瑶瑶的救命恩人啊!妈给你跪下都行!”
说着她膝盖真往下弯。
我一把扶住她。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扶的。
然后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这辈子我扶住她,让她站稳,然后退后一步。
“妈,我有话说。”
刘芳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我这么严肃过。
苏瑶也收了笑,看着我。
“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志在必得的把握。
因为在她的剧本里,我陈序就是那个随叫随到的血库。
“我不捐。”
两个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苏瑶的表情卡住了。
刘芳华张着嘴,没合上。
“你……你说什么?”苏瑶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不捐。”
“陈序你开什么玩笑?!”刘芳华的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整层楼都能听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是她老公!”
“对,我是她老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走廊的椅子上。
离婚协议书。
五个大字,邱律师拟的,条款清清楚楚。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身体晃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
“陈序!你到底想干什么!”刘芳华整个人炸了,伸手就要来抓我领口。
我侧身避开。
“妈,您别激动。我跟苏瑶之间的事,您也不是不知道。”
“什么事?!你们俩好好的,什么事!”
我看向苏瑶。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
因为上辈子我错过了太多她脸上的细微表情。这辈子,我不会再漏掉任何一个。
“苏瑶。”我说。
她攥紧了手里的报告单,纸张发出脆响。
“你让顾言深给你捐吧。”
这个名字落地的一瞬间,苏瑶的脸,白了。
不是生病的那种白。
是做贼被当场抓住的那种白。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滚动了一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你说什么……”
“顾言深。”我一字一字地重复,“你的大学初恋。你手机里备注名叫‘深’的那位。你们每个月在锦江区那家酒店见面,开的是他的黑色保时捷。怎么,要不要我把房间号也报一下?”
走廊彻底安静了。
刘芳华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这次的眼泪里没有感动,没有庆幸。
只有恐惧。
“陈序……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拿起椅子上的离婚协议,折好,放回口袋。
“协议你什么时候签都行。骨髓的事,别来找我。”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芳华的尖叫声和苏瑶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我没回头。
上辈子的陈序走了太多回头路。
这辈子,一步都不会回。
【第四章】
出了医院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在抖。
不是怕,是上辈子积攒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两口。
手机响了。
苏瑶。
我没接。
又响。
刘芳华。
不接。
第三通电话,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序?我是苏建国。”
苏瑶她爸。
这人上辈子存在感不强,在刘芳华面前基本没什么话语权。但人不算坏,至少没像他老婆那样对我道德绑架。
“陈叔。”
“瑶瑶和她妈刚给我打了电话。你先别急,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可以谈。但骨髓的事没得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方远发了条消息:事办完了。
方远秒回:她什么反应?
我:脸白了。
方远: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过去。
一点都不。
我以为把上辈子的话说出来,会很痛快。
但说出来之后才发现,上辈子的疼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消失。
只是终于不用再咽进肚子里了。
下午我回了家。
苏瑶不在。
她大概还在医院,或者在她妈那里。
我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衣服和证件收拾了一下,装进一个行李箱。
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户口本和房产证。
都是我婚前的东西。
干干净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陈序,苏瑶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离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妈,周敏,嗓门比刘芳华只大不小。
上辈子她也是站在苏瑶那边的。
不是因为她偏心,是因为她觉得——人家姑娘有病,你娶了人家就要负责,捐个骨髓怎么了?又不是要你的命。
可她不知道,那真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妈,你先别急。我明天回去,当面跟你和爸说。”
“你先跟我说清楚!”
“苏瑶出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足足十秒。
“什么?”
“跟她大学初恋。已经六年了。”
我妈没再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低沉、发紧、带着颤。
“她敢。”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离不离婚的,妈。我是通知你一声。”
“好。”我妈只说了一个字。
但我听得出来,那个字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挂了电话,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锦湖路那边有个酒店式公寓。”
上辈子我穷困潦倒的时候,经常在路过锦湖路时想,要是有钱,真想租这里的房子。
这辈子,我卡里的存款还在,工作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门口。
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八年。
做了八年的好丈夫。
换来了一根抽空的骨头和一份写好的离婚协议。
车汇入车流。
我收回视线。
“师傅,开快点。”
【第五章】
酒店式公寓租的月付,拎包入住。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窗边抽了根烟,然后打开电脑。
上辈子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十几年,不上不下。
但我清楚地记得,2024年下半年,短视频电商会迎来一波爆发。
我一个同事,叫贺鹏,后来辞职自己做了MCN公司,两年之内翻了几十倍。
那时候他还拉我入伙,我没去,因为我在住院。
这辈子,我不打算再错过了。
我翻出通讯录,给贺鹏打了个电话。
“老贺,最近忙什么呢?”
“嗨,还能忙什么,甲方又改方案,改了八版了。你呢?”
“我跟你说个事。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干?”
“想过啊,谁没想过。但是没钱没人脉,想也白想。”
“钱我出。你出人和运营。”
贺鹏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
“你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过这种玩笑?”
“那……你出多少?”
“首期三十万,后面根据业务追加。”
我能感觉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
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上辈子全花在了苏瑶的医药费和后来我自己的住院费上。
这辈子,一分钱都不会再往那个无底洞里扔。
“老陈,你容我想两天。”
“行。但别想太久。这个风口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整理上辈子记得的那些爆款案例和行业数据。
有些东西记忆模糊了,但大的方向和节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上辈子我躺在病床上无事可做的时候,刷手机看到这些新闻,曾经在心里反复感叹过无数次——如果当初我没有把时间和钱都耗在苏瑶身上,如果当初我跟着贺鹏干了,我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
人不能重来,但我重来了。
正整理着,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号段很眼熟。
我接了。
“请问是陈序陈先生吗?”
男声。低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你谁?”
“我是顾言深。”
我靠到椅背上。
来得比上辈子还快。
上辈子他是在我捐完骨髓之后才出现在我面前的,来“感谢”我救了他的女人。
这辈子,苏瑶一出事,他就坐不住了。
“有什么事?”
“陈先生,苏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她现在很需要这次移植。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但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
“然后呢?”
“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五百万。只要你同意做手术。”
五百万。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不过是在苏瑶已经痊愈,跟他在一起之后。当时他让助理给我转了一笔钱,像打发叫花子。
我没要。
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病得连银行都去不了了。
“顾言深,你的钱留着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会阔气太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名下那家贸易公司,去年四季度的财报是做了假账的。供应链那边的窟窿,你拿了你爸退休金去堵,堵了三个月没堵上。今年下半年如果市场再抽一次筋,你这公司撑不过年底。”
彻底安静了。
我几乎能听到他攥紧手机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辈子这些是苏瑶走后,方远辗转帮我查到的。当时只是想搞清楚顾言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自身难保了顾总,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吧。苏瑶那边,你既然这么在乎她,那你去配型啊。配上了你捐,配不上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序!”
我把电话挂了。
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了。
这座城市的夜才刚刚开始。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父母家。
我爸陈国强坐在沙发上抽闷烟,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摔盘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我进门的时候,我妈从厨房冲出来。
“你给我说清楚!那个苏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你坐下。”
“我坐不下!”
“你不坐下我怎么说?”
我妈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重生这件事我不能说。
我只说我早就有怀疑,找人查了,发现苏瑶跟她的大学前任从来没断过联系,已经持续了六年。
说到酒店的事时,我妈的手在抖。
我爸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照片呢?”我爸问。
“在取证,很快就有。”
“那在结果出来之前,骨髓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爸。”我打断他,“没有什么先不先。我不会捐。不管她出不出轨,我都不会捐。”
我爸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坚决的样子。
上辈子的我,在父母面前永远是那个听话的儿子。
他们说捐,我就捐了。
他们说人家有病你不能不管,我就不管了。
不管自己的命。
“捐骨髓不是捐血。”我说,“是要做手术,从骨头里抽东西。术后恢复期很长,免疫系统会受损。如果后期排异出问题,供体也会有连锁反应。这些风险,苏瑶和她妈从来没跟你们提过吧?”
我妈的脸色变了。
“有这么严重?”
“你们可以自己去查。”
我爸沉默了很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做主。我和你妈不掺和了。”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别跟那家人来往了。”
我点了点头。
从父母家出来,我接到了私家侦探老杨的电话。
“陈先生,活儿干完了。你要的东西全拿到了。”
“什么时候的?”
“昨晚。你说得一点没错,那辆黑色保时捷八点十二分停进了锦江区那家酒店的地下车库。女方九点零三分到的,打车来的。两个人十一点四十才出来。我拍了全程。进去的、出来的、酒店前台的监控截图我也搞到了。”
“辛苦了。”
“没事。不过陈先生,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你这个委托方是最特殊的。”
“怎么说?”
“一般人来找我查另一半出轨,情绪都很激动。你倒好,跟报菜名一样,时间地点门牌号全对得上。你到底是委托方还是情报局的?”
我没回答。
“把东西打包发我邮箱。”
“好嘞。”
证据到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下午,苏瑶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陈序,我们能见一面吗?”
她的声音哑了。
上辈子她哭起来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一听就心软。
这辈子我拿着手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以。明天下午,你来律所。地址我发你。”
“律所?陈序,我不是要跟你打官司,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没别的要谈的。要么来律所签协议,要么法院见。你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好。我去。”
【第七章】
律所。
邱律师的会议室。
苏瑶到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她瘦了。
两天而已,颧骨就显出来了。
眼下一片青灰,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立刻红了。
“陈序。”
“坐吧。”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桌子上,十指绞在一起。
指甲边缘有被啃过的痕迹。
邱律师很有眼色地说了句我去倒杯水,然后出去了。
“陈序,关于顾言深的事,我知道你在生气,你有权生气。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样——”
“苏瑶。”我打断她,“你是想告诉我,你跟他只是普通朋友?还是想告诉我,你们见面只是叙旧,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住了嘴唇。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酒店门口。
地下车库。
两个人并排走进电梯的背影。
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低头跟她说话。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苏瑶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这……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在我手里。如果走法律程序,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陈序!”她突然抬头,眼泪涌出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给过你八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八年。从结婚第一天到今天。你有八年的时间可以对我说实话。你没有。”
苏瑶的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我是怕你……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你不能没有的是我的骨髓。”
这句话扎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上半身往前塌了下去,额头差点磕到桌面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陈序,我是真的……”
“苏瑶。”
她抬起头看我。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上辈子我可能会信。但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她当然听不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
不可挽回了。
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但没有再说话。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车也是。我不要你任何东西,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任何东西。干干净净地分开。”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我以为她要拿笔签字。
但她把协议推了回来。
“我不签。”
她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是哀求了。
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计算过后的坚决。
“陈序,我不签。你要告就去告。但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们还是夫妻。你作为我的丈夫,有义务救我。”
我看着她。
这才是真正的苏瑶。
温柔的外壳剥掉之后,里面是一个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的人。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那就法院见。”
我收起照片,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邱律师在走廊里等着。
“不签?”
“不签。”
“意料之中。她现在还需要你,不会轻易放手的。没关系,走诉讼程序。有这些证据,三个月之内能判下来。”
“好。”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邱律师压低了声音,“她如果在诉讼期间以夫妻身份向法院申请强制你配合医疗救助,理论上是有可能的。虽然成功率很低,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停下脚步。
上辈子没有走到这一步。
因为上辈子的我根本没有反抗过。
“她要走这条路,就让她走。骨髓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强制一个人把身体的一部分割给另一个人。”
邱律师点了点头。
“说得对。放心,这条路她走不通。”
我走出律所大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檐下,看着雨丝一根根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手机响了。
方远。
“怎么样?”
“她不签。”
“我就知道。这女人不到黄河心不死。”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对了老陈,贺鹏那边回话了。他说干。”
我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在笑。
“告诉他,下周一我们碰个面,聊细节。”
“收到。”
雨越下越大了。
我没有打伞。
就站在那里,让雨淋着。
上辈子的陈序在雨里站过无数次。
那时候是无处可去。
现在是不想走。
因为这场雨落在身上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
【第八章】
诉讼正式启动后,苏瑶那边开始不消停了。
先是刘芳华带着苏瑶的小姨、大姨、舅妈,浩浩荡荡杀到我爸妈家。
五个女人围着我妈,轮番上阵。
“亲家母,陈序不能见死不救啊。”
“瑶瑶那是有病,跟那个男人的事是犯了糊涂,但人命大过天啊。”
“你们陈家要是不救,那就是谋杀!”
刘芳华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头都快戳到我妈鼻尖上了。
我妈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你说谁谋杀?你闺女出轨在先,我儿子的骨头凭什么给她?你自己家人配不上,你去求医院、求医生,求到我们家算怎么回事?”
“你——”
“出去!都给我出去!”
我妈抄起门口的扫帚,把五个人全轰出了门。
这是后来我爸打电话跟我说的。
他说你妈现在是彻底站你这边了,你放心。
我说谢谢爸妈。
他说谢什么谢,你是我儿子。
诉讼期间,苏瑶果然如邱律师所说,通过律师向法院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我作为配偶配合医疗救助。
法院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骨髓移植属于侵入性手术,供体有权自主决定是否捐献,任何人不得强制。
苏瑶的律师还试图打感情牌,说双方仍系夫妻关系,有互相扶助的义务。
邱律师当庭回了一句:互相扶助是义务,但把自己的骨髓抽出来给一个出轨的配偶不在义务范围内。
审判员当时表情绷了一下,明显是在忍笑。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直接没忍住。
苏瑶坐在原告席上,脸涨得通红。
就在诉讼推进的同时,我和贺鹏的公司也在推进。
我们租了个小办公室,招了三个人,开始做短视频电商的前期筹备。
我的优势不在于我有多聪明,而在于我知道未来两年哪些品类会爆、哪些平台会起势、哪些坑不能踩。
贺鹏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我出方向,他落地。
一个月之内,我们的第一个账号就跑出了数据。
第二个月,开始有商家主动找上门谈合作。
钱开始进来了。
不多,但够看到希望。
而苏瑶那边,情况急转直下。
她没有等到其他合适的骨髓匹配。
中华骨髓库的配型成功率本来就低,她的血型又特殊,八年只配上了我一个。
顾言深那边也去做了配型,不匹配。
他的家人更不可能。
苏瑶的病情开始恶化。
我是从方远那里听说的。
“老陈,苏瑶又住院了。听说白细胞降得很厉害,医生说如果再不移植,可能撑不过半年。”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停了。
半年。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恶化的。
只不过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
“你什么想法?”方远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想法。”
“真没有?”
“方远,你要是上辈子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些事,你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方远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知道我的态度。
“行。那我不多说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不是不难受。
毕竟一起生活了八年。
但难受归难受,我不会再用自己的命去填另一个人的命。
上辈子,填了。
什么都没剩下。
【第九章】
离婚判决下来是在五月中旬。
法院判准离婚。
财产归我,苏瑶净身出户。
判决书送达那天,邱律师打电话给我,说苏瑶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走。
“要不要注意一下?万一她做什么过激的事。”
“她不会。”
我了解苏瑶。
她不是会对自己动手的人。
她只会对别人动手。
果然,判决下来的第二天晚上,刘芳华出现在我公寓楼下。
下着雨。
她没打伞。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一看到我,膝盖就弯了下去。
“陈序。”
“妈——”我顿了一下,改口,“刘阿姨。”
这个称呼变化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陈序……瑶瑶她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几个月……你能不能看在这几年的份上……救她一命……我给你跪下了……”
她的膝盖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声。
雨水溅到了我的裤脚上。
我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她也跪过。
那次我心软了。
这次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被雨淋透,贴在头皮上,看着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弯下腰。
把手里的伞递给了她。
“刘阿姨,回去吧。这件事我不会改主意的。”
她接过伞,但没有起来。
抬起头看我,满脸的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陈序,我求求你了……”
“您跪在这里没有用。去找医院,去找骨髓库,去找别的办法。我不是唯一的选择。”
“配不上……谁都配不上……只有你……”
“那是她的命。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嗓子发紧。
但我没有退一步。
因为我退过。
上辈子我退了,然后把自己的半条命都赔进去了。
我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刘芳华的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陈序。”
苏瑶的声音。
虚弱得不成样子。
“我听说我妈去找你了。对不起,我没让她去的。”
“嗯。”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是当妈的,能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言深跟我分手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他家里不同意。其实就是嫌我是个病人。”她笑了一声,气音很重,“你看,当初他家嫌我穷,现在嫌我有病。他们家永远有嫌弃我的理由。”
“那你当初还非要回头找他。”
“我知道。我活该。”
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哀求。
不是演戏。
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陈序,我不求你救我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你说。”
“这八年,有些时候是真的。元旦那次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出去给我买药,大年三十你一个人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下雨天你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倾。那些不是假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但我不配。”她说。
“嗯。”
“你不配。”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然后是忙音。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雨还在下。
城市的灯光被雨幕打散了,一片一片的,看不真切。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的窗前也看过这样的夜景。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那么傻。
现在重来了。
我做到了。
可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就过去了。
【第十章】
半年后。
公司搬进了写字楼。
贺鹏拉着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签了两个大客户。
回公司的路上他在车里嗷嗷叫,说老陈你怎么什么都能押对,你前世是干这行的吧。
我说你猜。
方远也辞了工作,被我拉来管后勤和财务。
他坐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椅子,跟我说,哥们儿,我觉得你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说人本来就是会变的。
他说也是。
苏瑶的消息,我是偶然听到的。
方远有一次不小心提了一嘴,说她找到了一个配型相合度百分之七十的捐献者,做了移植手术。
成功率不如百分之百的完美匹配,但至少有希望。
术后恢复怎么样,我没问。
方远也没多说。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不再恨她。
恨是要消耗能量的。
我上辈子把所有能量都消耗在恨和后悔上了,死的时候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这辈子,我的能量要留给自己。
一个深秋的傍晚,我从公司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等车。
方远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瓶水。
“老陈,说个事。”
“说。”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不捐。”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凉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上辈子。”
方远没听懂,但他也没追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我请你吃烧烤。”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少废话。”
我跟着他往前走。
街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落叶往前跑。
我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轻。
这条路很长。
但我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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