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剑隐江湖
暮秋。
西风卷着漫山枯黄的落叶，掠过连绵千里的青冥山，飒飒声响如无数刀剑轻鸣。
山脚下的忘忧镇，藏在群山褶皱里，远离朝堂纷争，历来是江湖过客歇脚避世的去处。镇子不大，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纵横交错，两侧皆是木质老铺，酒旗飘摇，炊烟袅袅，烟火气压过了山林间的肃杀。
镇口唯一的酒肆，名为归尘居。
木牌褪色，梁柱斑驳，算不上雅致，却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往来的镖师、隐士、游侠多聚于此，一壶浊酒，几碟小菜，便敢畅谈江湖万里风云。
此时午后斜阳斜照，暖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店堂，落在角落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名唤沈砚，年方十七。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澄澈，却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残剑，剑身半截断裂，断口粗糙锈迹斑驳，唯有残存的剑脊，还能隐约看出昔日的凛冽锋芒。
这是他唯一的兵器，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三年前，青冥山顶一场惊天大战，正道十大高手围剿魔教尊主夜渊，血流成河，尸骨满山。他的师父，青云剑派唯一的隐世长老林清玄，便是那场血战的殉道者。
临终之前，师父将这柄伴随他半生的青云剑折断，留残剑予他，只留下一句遗言：江湖无道，剑道有心，勿执恩怨，唯守本心。
三年来，沈砚弃了青云剑派所有精妙剑招，独自栖身忘忧镇，白日在归尘居帮掌柜打杂换一口吃食，夜里便在后山练剑。无人指点，无人切磋，只凭着记忆中师父的剑意，日复一日，打磨心境与身手。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青云剑派的遗徒，更没人知晓他腰间残剑，曾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正道名器。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手脚勤快、性格孤僻的小镇少年罢了。
店堂人声嘈杂，三五个挎刀带剑的江湖汉子围坐一桌，酒过三巡，嗓门愈发洪亮，聊着近日震动整个武林的大事。
“你们听说了吗？半月前，冷月山庄满门被灭！”
此话一出，周遭喧闹骤然淡了几分，无数目光齐刷刷聚向那桌汉子。
冷月山庄，立足江南百年的名门正派，庄主冷月剑苏长风，一手冷月十三式冠绝江南，为人刚正不阿，在江湖声望极高，麾下弟子数百，根基深厚，谁也想不到竟会惨遭灭门。
一个短须汉子拍着桌子，语气骇然：“何止是灭门！据说山庄上下三百七十二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三岁稚童，无一活口，死状一模一样，心口一道细如发丝的剑伤，瞬间毙命！”
“最诡异的是，山庄所有珍宝武学分毫未少，不图财，不夺功，纯粹的屠戮报复！”
有人低声疑惑：“苏长风一生行正坐端，从未结下死仇，谁能有这般狠辣的手段，还有这般恐怖的武功？”
端坐主位的青衣老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浊酒，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除了幽冥阁，别无其二。”
幽冥阁。
三个字落下，店堂瞬间死寂。
这是近十年来突然崛起的神秘魔教，行事狠辣诡谲，毫无底线。阁中弟子遍布天下，出手必斩草除根，所过之处，门派覆灭，血流成河。短短十年时间，覆灭大小门派四十七座，正道数次联手围剿，皆铩羽而归，死伤惨重。
江湖人人谈幽冥阁色变，它就像藏在黑暗里的恶鬼，无声无息，吞噬着武林的安宁。
老者沉声道：“传闻幽冥阁阁主修为深不可测，剑法诡异绝伦，杀人从不用第二招，那心口细剑伤，正是幽冥阁独门绝学‘无痕幽影剑’的标志。不止冷月山庄，近半年覆灭的七家门派，全是死在这路剑招之下。”
“可为何偏偏针对这些名门正派？”
“谁知道呢，”老者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有人说幽冥阁阁主与数十年前的正道旧怨有关，是回来清算恩怨的。如今正道各大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一年，江湖正道，怕是要彻底覆灭了。”
角落里的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残剑的锈迹，澄澈的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沉郁的寒意。
三年前师父战死，那场大战看似是正道剿灭魔教余孽，可事后他细细回想诸多细节，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师父毕生正直，从未与人结下私怨，却在那场大战中力竭而亡，同去的数位顶尖高手，也尽数陨落，唯独幽冥阁的雏形势力，悄然留存，暗中壮大。
原来，恩怨从未了结。
江湖风雨，从未停歇。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从店门口传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纤秀身影立在门槛处。
少女一身月白罗裙，青丝高束，眉眼清丽温婉，肌肤莹白如玉，腰间悬着一柄细长银剑，剑穗随风轻晃，身姿落落大方，自带名门弟子的清雅气度。
她身后跟着两个佩剑师弟，皆是神色警惕，目光快速扫过店堂众人。
“是清风剑派的人！”有人低声认出，“那是清风剑派掌门之女，苏晚晴！”
清风剑派，当今正道三大门派之一，实力雄厚，门风清正，与昔日的青云剑派、冷月山庄素来交好。
苏晚晴缓步走入店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名开口谈论幽冥阁的青衣老者身上，微微颔首：“劳驾前辈，晚辈想问一问，近日青冥山一带，可有幽冥阁弟子出没？”
青衣老者起身拱手：“苏姑娘客气。近几日山下倒是平静，只是三日前，有人在青冥山深处，看到过黑衣蒙面的幽冥阁人行踪诡异。”
苏晚晴秀眉微蹙，轻声道：“多谢前辈告知。”
她面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短短半月，好友苏长风一家满门惨死，幽冥阁肆意屠戮正道同门，整个武林岌岌可危。清风剑派近日四处巡查，追查幽冥阁踪迹，誓要为遇害的同门讨回公道。
她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师弟立刻上前点了茶水干粮。
店堂众人看着这位名门娇女，皆是暗自叹息。昔日清风剑派风光无限，如今也被幽冥阁的阴霾笼罩，人人不得安宁。
有人低声议论：“苏姑娘年纪轻轻，剑法已是同辈顶尖，可惜遇上幽冥阁这等邪魔歪道，也是无力回天。”
“是啊，幽冥阁高手太多，手段太过阴毒，正道弟子再多，也防不住暗处的偷袭。”
沈砚依旧静静坐在角落，不曾抬头，却将所有话语尽数听在耳中。
他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落叶纷飞，一如如今支离破碎的江湖。
师父临终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畔：勿执恩怨，唯守本心。
可若恶人横行，苍生受难，正道凋零，何为本心？
隐忍避世，绝非本心。
2 夜战幽冥徒
暮色渐沉，斜阳落山，晚风更凉。
归尘居的客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人。掌柜收拾着桌椅，笑着对沈砚道：“小沈，今日活干完了，早些歇息吧。”
沈砚点头，起身走出酒肆。
镇外后山，草木幽深，夜色渐浓，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光。
这里是他三年来每日练剑的地方。
他缓步走到空地中央，抬手握住腰间残剑，缓缓拔出。
半截残剑出鞘，没有名剑的龙吟清鸣，只有一声低沉的轻响，锈迹斑驳的剑身，在月色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剑意。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纵横劈砍。
沈砚立身站定，双目微闭，心神彻底沉静。
清风拂身，落叶飘零。
倏然间，他手腕轻抖，残剑出鞘而动。
一剑起，山河静。
没有凌厉的破空之声，没有张扬的剑势，简简单单的刺、挑、劈、斩，最基础的剑招，却被他舞出了一种浩然坦荡、宁和坚韧的意境。
青云剑法，正道百年第一剑修心法，不诡不诈，不狠不戾，以心驭剑，以剑守道，中正平和，可纳山河正气，可斩世间邪祟。
三年来，他舍弃了所有速成的杀招，只打磨最基础的剑意。世人皆求剑快、剑狠、剑绝，唯有他守着师父留下的正道本心，一剑一心，日日精进。
剑光流转，如月落平湖，干净通透，不带一丝戾气，却藏着千钧定力。
整套剑法练至收尾，沈砚收剑立身，气息平稳，毫无半分喘息。
三年潜修，无人知晓，这个小镇打杂的少年，早已将青云剑意，练至返璞归真的境界。
就在他准备收剑离去之时，两道细微的破风声，骤然从身后密林袭来！
速度极快，力道阴狠，直指他后心要害！
寻常武者猝不及防之下，必死无疑！
沈砚双目未睁，心神早已感知周遭一切异动。他脚下轻移，身形如清风掠影，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剑，残剑轻挑！
“叮！”
两声清脆脆响，两枚淬毒的黑色银针，被剑身精准挑飞，钉入旁边的树干之中，针尾微微震颤，泛着幽幽乌光。
剧毒无疑。
沈砚缓缓睁眼，目光望向幽深的密林，眼神瞬间沉静如寒潭。
“出来。”
话音落下，两道黑色身影自林中缓步走出。
二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金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阴翳的眼眸，腰间统一悬挂着一枚漆黑阁楼令牌——幽冥阁弟子！
两人目光死死盯着沈砚，带着诧异与冷厉。
他们奉命巡查青冥山脚下的小镇，排查正道余孽，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少年，随手便可抹杀，没想到竟能轻松避开他们的幽冥毒针，身手远超常人。
“区区山野顽童，竟有这般身手？”左侧黑衣人声音沙哑冰冷，“看来是隐藏的正道余孽。”
右侧黑衣人手持一柄细剑，剑刃纤细锋利，正是无痕幽影剑的配套兵刃，他缓缓抬手，剑尖对准沈砚：“既然撞见了，便留不得活口。”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窜出，剑光一闪，细剑无声无息刺出，快如鬼魅，剑尖凝练着阴冷剑气，直指沈砚心口！
正是屠戮冷月山庄的无痕幽影剑！
剑招诡秘刁钻，无声无形，专攻要害，杀人于瞬息之间，毫无破绽。
三年来，沈砚只在传闻中听过这路邪剑，今日亲眼所见，瞬间便感受到其中的阴毒狠戾。
正邪剑道，高下立判。
面对快到极致的诡剑，沈砚不闪不避，手中残剑平平刺出。
没有极速，没有狠势，中正平和，稳稳当当。
“铮！”
双剑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幽冥阁弟子只觉一股浑厚纯正、稳如泰山的剑气顺着剑身反扑而来，手腕骤然发麻，急速突进的身形瞬间被震得后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这一剑，足以秒杀江湖九成的二流武者，竟被一个少年如此轻易接住，且对方只用了平平淡淡的一剑！
“青云剑意！”
黑衣人失声低喝，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忌惮，“你是林清玄的弟子？！”
三年前青冥山大战，林清玄的青云剑道，浩然正气，专克幽冥邪剑，是他们最忌惮的正道武学。当年林清玄战死，幽冥阁众人皆以为青云剑道彻底断绝，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传人留存于世！
沈砚握着残剑，身姿挺拔，目光清冷：“既然知晓先师名讳，便该知，邪不压正。”
“狂妄！”
另一名黑衣人立刻闪身夹击，双剑联动，两道幽影剑光纵横交错，虚实变幻，笼罩沈砚周身所有退路，剑招阴狠刁钻，招招致命。
幽冥阁双人合击术，配合无痕幽影剑，曾斩杀无数正道高手。
月色下，两道漆黑剑光鬼魅游走，杀气漫天，唯有一道青色身影立在中央，稳如磐石。
沈砚手持残剑，从容应对。
青云剑法不求快，不求诡，唯求正、求稳、求韧。
对手剑快，他便以静制动；对手剑诡，他便以正破邪。
残剑翻飞，剑光澄澈如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精准格挡、拆解、反击，将所有阴毒剑招尽数化解，没有一丝破绽。
漫天幽影邪剑，竟始终无法近身他分毫。
数十招过后，两名幽冥阁弟子渐渐慌乱，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纵横江湖数年，对战过无数名门高手，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对手。少年剑法看似平淡无奇，却厚重如山，正气缠身，所有阴邪招式落在其剑意之中，皆被层层瓦解，威力大减。
“速杀他！不能留青云传人在世！”
两人眼中闪过狠厉，同时催动内力，剑身黑气暴涨，剑招骤然变得更加狠辣决绝，不惜损耗内力，也要斩杀沈砚！
幽影漫天，杀气席卷整片山林。
沈砚眼底寒光微凝。
隐忍有度，仁心为本，可对邪魔歪道，不必姑息。
他手腕翻转，残剑陡然提速。
依旧是最简单的青云剑招，却凝聚了他三年苦修的全部剑意。
一剑破万诡！
清冽剑光骤然亮起，划破沉沉夜色，正气凛冽，瞬间撕裂漫天漆黑幽影。
“噗嗤！”
剑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两名黑衣人身体骤然一僵，手中长剑脱手落地，心口各自出现一道平整的剑伤，无血喷涌，却是剑气透体，震碎内腑。
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惧，身躯缓缓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一战落幕，山林重归寂静。
晚风掠过，吹散弥漫的杀气。
沈砚收剑入腰，立在满地落叶之中，神色平静，无半分杀伐后的躁动。
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轻声自语：“师父，我好像懂了。”
勿执恩怨，不是忍气吞声、避世苟活。
唯守本心，便是见恶必除，见乱必平，守江湖正道，护世间安宁。
三年避世，已是极限。
幽冥阁屠戮无辜，覆灭门派，祸乱武林，若再隐忍，只会让邪魔愈发猖獗，让更多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他不能再躲在这小镇之中，独善其身。
江湖风雨倾颓，总需有人挺身而立。
哪怕只剩一柄残剑，孤身一人，也要续青云正道，斩世间邪祟。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3 正道誓并肩
苏晚晴带着两名师弟，循着打斗声响赶来，当看到地上两具幽冥阁弟子的尸体时，三人皆是满脸震惊。
他们方才在镇中歇息，听闻后山有打斗动静，本以为是江湖仇杀，万万没想到，竟是幽冥阁的人，更没想到，有人能独自斩杀两名幽冥阁高手。
目光抬起，落在立在月色中的少年身上。
青衣朴素，身姿清挺，残剑悬腰，周身不染半分杀气，沉静淡然，仿佛方才那场凌厉绝杀，与他毫无关系。
苏晚晴眼底满是讶异，她认得这个少年，正是归尘居日日打杂的沉默少年。
谁能想到，一个隐居小镇的平凡少年，竟有这般惊世身手。
她缓步上前，微微拱手，神色恭敬：“多谢公子出手斩杀邪魔，为民除害。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沈砚目光平和，淡淡回道：“沈砚。”
“沈公子好身手，”苏晚晴由衷赞叹，随即眉头微蹙，“幽冥阁弟子现身青冥山，绝非偶然，想必阁中主力已悄然逼近此地，恐怕用不了多久，青冥山周遭，便会有大乱。”
她近日追查得知，幽冥阁似乎在寻找一件遗失在青冥山的至宝，半月来频频在群山深处活动，冷月山庄覆灭，或许只是杀鸡儆猴，是幽冥阁扫清障碍的第一步。
沈砚微微颔首：“我知晓。”
“沈公子可知幽冥阁目的？”苏晚晴连忙追问。
“青冥山顶，三年前大战之地，藏着幽冥阁的起家秘典《幽玄心经》。”沈砚缓缓开口。
这件事，是师父临终前悄悄告知他的。
三年前正道围剿旧魔教，大战惨烈，旧魔教尊主临死前，将毕生修炼的《幽玄心经》藏于青冥山巅。此经功法阴邪霸道，修炼速成，却会彻底泯灭人性，坠入魔道。
当年正道众人死伤殆尽，无人知晓心经藏匿之地，唯有师父林清玄偶然察觉，却来不及销毁，便力竭陨落。
如今幽冥阁四处作乱，屠戮名门，便是为了扫清障碍，夺取这部心经。一旦让他们得手，阁主修炼大成，武林再无制衡之力，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苏晚晴脸色骤然惨白，心头巨震：“竟是如此！难怪他们不惜大肆屠戮，也要掌控青冥山！”
一旁清风剑派师弟沉声道：“掌门近日正联络各大正道门派，准备齐聚青冥山，阻拦幽冥阁夺取心经，只是如今正道凋零，人心涣散，各大门派畏惧幽冥阁实力，大多推诿避战，能赶来相助者寥寥无几。”
这便是如今江湖最悲凉的现状。
邪魔抱团肆虐，正道各自为战，贪生怕死，苟且偷安。
苏晚晴眼中满是无奈与忧虑：“我清风剑派已传令全门，不日便会抵达青冥山，死守山巅，绝不让心经落入邪魔之手。只是幽冥阁实力强横，高手如云，仅凭我一门之力，恐怕难以抗衡。”
她看向沈砚，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沈公子身怀绝世剑道，心怀正道，不知可否愿意与我等并肩，共守青冥，阻拦幽冥浩劫？”
两名师弟也目光恳切地看向沈砚。
如今正道式微，每一位顶尖高手，都是对抗幽冥阁的希望。
沈砚抬眼望向漆黑的青冥山巅，月色洒落群山，千里山河寂静无声。
他想起师父血染青山的模样，想起冷月山庄满门惨死的无辜之人，想起江湖百姓的惶恐不安。
三年潜隐，只为守心。
如今心已明，道已定。
他缓缓点头，声音清冽，字字铿锵：
“可。”
“吾持残剑，续青云道，愿守山河无乱，江湖无邪。”
一字一句，落于夜风之中，沉稳坚定。
苏晚晴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有沈砚这般顶尖高手相助，青冥山之危，便多了一分胜算。
夜色渐深，几人简单收拾了现场，一同返回忘忧镇。
一路上，苏晚晴与沈砚闲谈，谈及如今武林局势，谈及各大名门的现状，皆是唏嘘不已。
曾经的江湖，名门林立，正道昌盛，侠士遍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道义为先，恩怨分明。
可如今，贪婪、怯懦、自私笼罩正道，太多门派贪图安稳，畏惧强权，眼睁睁看着同门覆灭，不敢出手相助，久而久之，邪魔肆无忌惮，正道一步步走向崩塌。
沈砚轻声道：“江湖从不是门派的江湖，是人心的江湖。人心正，则江湖宁；人心邪，则江湖乱。”
苏晚晴深深颔首，心中对这个年少沉稳的少年，愈发敬佩。
回到镇上，夜色已深。几人约定，明日一早，一同前往青冥山探查敌情，等候清风剑派大部队抵达。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弥漫青山。
4 剑镇邪
沈砚与苏晚晴三人早早起身，辞别小镇，踏入连绵的青冥山脉。
青冥山广袤千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云雾缭绕，深处静谧幽深，却处处暗藏杀机。
一路深入，随处可见打斗痕迹、断裂的树木、干涸的血迹，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淡淡的阴冷杀气。
越往山巅靠近，气氛愈发压抑。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前方忽然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杀气激荡山林。
几人快步上前，躲在树后望去。
只见空地上，四名清风剑派弟子被八名幽冥阁黑衣人团团围困。四名弟子皆带重伤，衣衫染血，剑气微弱，节节败退，已然濒临绝境。
为首的幽冥阁黑衣人身材高挑，气息凛冽，面罩下的眼眸冰冷锐利，武功远胜昨夜被斩杀的两人，显然是幽冥阁的中层高手。
“束手就擒，饶你们不死。”黑衣人声音冷冽，毫无温度，“说出清风剑派的集结地点，留你们全尸。”
一名带伤弟子咬牙怒斥：“邪魔歪道，休要妄想！我清风弟子，宁死不屈！”
“冥顽不灵。”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细剑骤然出鞘，幽影一闪，直取那名弟子咽喉，剑招狠辣，毫无留情。
眼看弟子便要殒命剑下！
一道青色剑光骤然从林间窜出，快如流星，稳如磐石！
“铮！”
一剑精准挡开绝杀攻势，剑气激荡，将那名幽冥阁高手震得连连后退。
沈砚立身而出，残剑横于身前，青衣迎风，身姿挺拔如松。
苏晚晴三人立刻闪身而出，护在受伤同门身前。
“沈公子！”重伤弟子皆是又惊又喜。
对面八名幽冥阁弟子见状，立刻结成合击阵型，目光死死盯着沈砚，神色忌惮。
为首的黑衣高手眯起眼眸，上下打量沈砚，冷声道：“小小年纪，竟敢管我幽冥阁之事，找死！”
话音落下，他身形暴起，手中幽影剑化作漫天黑影，虚实变幻，剑招刁钻诡异，蕴含浓郁的阴寒内力，比昨夜两名弟子的剑法强横数倍不止。
其余七名黑衣人同时围攻而上，七道漆黑剑光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浓郁的杀气笼罩整片断崖，劲风呼啸，枝叶纷飞。
苏晚晴立刻带着两名师弟护住受伤同门，凝神观战。
她知晓沈砚身手不凡，却依旧心头紧绷。对方八人皆是幽冥阁精锐，为首者更是三流巅峰高手，合击之力极为恐怖。
只见漫天诡异黑影之中，那道青色身影从容游走。
沈砚手持残剑，不慌不忙，青云剑意尽数铺开。
中正浩然的剑气如暖阳破晓，笼罩周身，所有阴寒邪气靠近便自行消融。
对手剑快，他稳守本心；对手剑杂，他一剑破繁。
残剑起落之间，简简单单的基础剑招，却演化出无上道韵，每一剑都精准克制幽冥邪剑的阴诡狠戾。
剑光流转，青气纵横。
不过二十余招。
“噗、噗、噗！”
三道闷响接连响起。
三名幽冥阁弟子应声倒地，瞬间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余五人脸色骤变，满心惊惧，攻势瞬间紊乱。
为首的黑衣高手又惊又怒，他纵横江湖多年，对战无数名门天才，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剑道少年！剑法平淡，却无懈可击，正气克邪，完美压制他们的武学！
“一起全力杀他！”
他厉声嘶吼，催动全部内力，剑身黑气暴涨，凝聚出一道漆黑剑影，带着吞噬一切的阴冷之力，狠狠劈向沈砚！
这是他的绝杀招式，幽冥灭影斩！
足以斩杀寻常二流高手！
沈砚眼底神色不变，手中残剑缓缓抬起。
晨光穿透晨雾，落在锈蚀的残剑之上，折射出一缕澄澈锋芒。
他轻声吐出一字：
“正。”
一剑刺出，无匹正气凝聚一点，穿透层层黑气，精准刺向漆黑剑影的核心！
“咔嚓！”
一声脆响，漆黑剑影瞬间崩碎溃散。
残剑顺势突进，剑光一闪。
咽喉一抹寒芒掠过。
为首黑衣高手身躯一僵，眼中惊惧彻底凝固，轰然倒地。
剩余四名幽冥阁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缠斗，转身便欲逃窜。
“既入青山为邪，便无需归去。”
沈砚脚步轻踏，身形掠空，残剑连点四道微光。
四道身影同时踉跄倒地，彻底绝息。
瞬息之间，八名幽冥阁精锐，尽数伏诛。
断崖之上，瞬间恢复寂静，只剩风声簌簌。
苏晚晴与四名受伤的清风弟子，怔怔地看着立身晨光中的少年，满眼震撼。
一招破绝杀，一剑镇八邪。
这般身手，已然超越江湖绝大多数成名高手，堪称少年无敌！
苏晚晴心中彻底笃定，这位隐于小镇的少年，必将是此次抗衡幽冥浩劫的最大希望。
她快步上前，由衷拱手：“沈公子神乎其技，晚晴万分敬佩。”
沈砚收剑，淡淡摇头：“除邪卫道，分内之事。”
他转身看向受伤的四名弟子，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草药递过去：“先疗伤，此地不宜久留，幽冥阁必有后续人手。”
众人依言坐下调息疗伤。
短暂休整间，几名弟子纷纷开口，道出探查的情报。
原来幽冥阁主力数百人，已然进驻青冥山深处，层层布防，封锁了通往山巅的所有要道，只待三日后月圆之夜，开启山巅密地，夺取《幽玄心经》。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正是修炼邪经的最佳时机。
一旦让他们成功取出心经，阁主当场修炼，武林危矣。
苏晚晴神色凝重：“也就是说，我们仅剩三日时间。三日后，便是决战之时。”
一名弟子苦笑：“可如今我们门派主力尚在赶路，各大正道门派响应者寥寥无几，仅凭我们几人，根本无法冲破幽冥阁的层层防线。”
人心涣散，是如今正道最大的死局。
众人皆是心头沉重。
沈砚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正道从来不在人多，在心正。”
“世人畏邪魔之狠，贪现世之安，故而退缩避战。可总有人，明知前路必死，亦愿持剑而立，守一方山河。”
“三日之内，我便破尽幽冥防线，守青山，阻邪经。”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无与伦比的笃定。
残剑虽断，道心未断。
青云一脉，从未惧战。
5 独闯黑石关
接下来的两日，青冥山风雨渐紧。
沈砚与苏晚晴几人游走群山，一路清理幽冥阁的外围暗哨、巡逻弟子，探查布防阵型，摸清了所有关卡要道。
期间遭遇数波幽冥阁小队围剿，皆被沈砚一剑荡平。
他的名字，也渐渐传入幽冥阁驻山主力耳中。
一个无名少年，以一柄残剑，连斩数十名阁中精锐，破尽外围布防，战力恐怖，无人可挡。
幽冥阁驻山统领，一名白发黑袍的老者，听闻此事后，震怒之余，亦心生忌惮，亲自坐镇中路关卡，布下绝杀大阵，等候沈砚前来。
两日后，夕阳西下，月圆前夕。
青冥山巅之下，中路咽喉要道，黑石关。
此地山势陡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数百名幽冥阁弟子层层列阵，黑袍林立，杀气滔天，兵刃映着残阳，寒芒森森。
正中高台之上，白发黑袍老者负手而立，眼眸阴鸷，周身邪气萦绕，气息磅礴，乃是幽冥阁四大统领之一，修为已达二流巅峰，距离顶尖高手仅有一步之遥。
他便是此次夺取心经的总指挥，墨渊。
黑石关前，山道空旷。
一道青衣少年，独自缓步走来。
孤身一人，一柄残剑，一身布衣。
身后远远跟着苏晚晴与数十名姗姗赶来的清风剑派弟子，众人立在后方，目光坚定，无声支援。
千余邪魔，对阵一人一剑。
气场悬殊，宛若天壤之别。
墨渊居高临下，俯视着步步走来的少年，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浓浓的不屑与嘲讽：“你便是那个仗着几分微末剑法，肆意屠戮我阁中弟子的黄毛孺子？”
沈砚止步关口之前，抬眼望向高台，神色平静无波：“幽冥阁祸乱江湖，屠戮无辜，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守此青山，阻尔等取经祸世。”
“守青山？”墨渊仰天大笑，笑声狂妄暴戾，“区区蝼蚁，也敢妄谈守山河？我倒要看看，你这半截残剑，能否挡我幽冥千军！”
他挥手厉喝：“布阵！杀！”
话音落下，数百幽冥阁弟子同时催动内力，剑光齐亮，阴寒杀气汇聚成潮，铺天盖地朝着沈砚碾压而来。
阵型严密，合击成势，煞气滔天，足以碾压一支正道门派小队。
苏晚晴等人看得心头紧绷，手心冒汗。
数百邪修合击，威力恐怖至极，即便是二流高手，也会瞬间被碾压重创。
面对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沈砚毫无惧色。
他缓缓抬手，握住腰间残剑，剑身出鞘半寸，锈迹剑身在残阳下亮起一抹纯粹的青芒。
三年苦修，一朝亮剑。
青云剑道，浩然正气，直面天下邪魔！
沈砚心神归一，眼中再无万千敌众，唯余正道本心。
他身形骤然踏出！
一剑凌空而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霸道绝伦的攻势，一剑坦荡中正，扶摇直上。
青云镇山河！
这是林清玄毕生所悟的青云终极剑意，无招无式，以心驭剑，以正镇邪，可平乱世，可定山河。
澄澈青芒自残剑迸发，瞬间笼罩整片黑石关。
滔天阴寒煞气，遇青芒瞬间消融溃散。
冲锋在前的数十名幽冥弟子，身躯骤然僵住，内力凝滞，无法动弹。
剑光轻扫，无声无息。
数十人轰然倒地，尽数陨落。
一剑之威，镇退百人！
后方数百幽冥弟子冲锋的身形骤然停滞，人人面露惊惧，不敢再进分毫。
高台之上的墨渊，脸色瞬间彻底阴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青云终极剑意！你竟习得此道！”
他数十年前曾亲历青云剑派的威势，深知这道剑意的恐怖，专克一切阴邪武学，是幽冥功法的天生克星！
他终于明白，为何无数精锐弟子，尽数折损在一个少年手中。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江湖天才，是继承了青云正道道统的传人！
“可惜，太晚了。”
墨渊眼中闪过狠厉杀意，周身黑气暴涨，磅礴内力席卷而出，压得山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今日，我便毁了你这青云道统，让正道彻底断绝！”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黑鹰掠空，瞬间俯冲而下，掌风漆黑如墨，带着腐蚀筋骨的阴邪之力，狠狠拍向沈砚天灵！
二流巅峰高手的全力一击，足以碎金断石，威力骇人！
沈砚手持残剑，直面掌风，不退反进。
剑掌相撞！
“轰隆！”
气浪轰然炸开，劲风席卷四方，地面碎石尽数掀飞。
沈砚身形稳稳立在原地，青衣猎猎，纹丝不动。
墨渊俯冲的身形骤然倒飞而出，落地踉跄数步，掌心发麻，气血翻涌，满脸骇然。
他全力一掌，竟被一个十七岁少年一剑稳稳接住，甚至反震受伤！
“不可能！”
墨渊失声怒吼，眼中满是疯狂。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他不再留守，身形闪动，掌影、剑招、爪功尽数齐出，一身邪术武学毫无保留，层层攻势连绵不绝，笼罩沈砚周身所有方位。
阴风呼啸，黑气漫天，杀机遍布每一寸空间。
沈砚始终从容应对，残剑翻飞，青芒流转。
以正破邪，以静制动。
无论对手攻势如何狂暴、阴毒、诡异，他的剑始终中正平和，稳如泰山，一招一式，拆解所有杀招。
两人激战百招开外。
墨渊越打越是心惊，越是越是绝望。
他的内力在飞速消耗，招式渐渐枯竭，可眼前少年的剑意，却愈发凝练醇厚，仿佛无穷无尽，愈战愈稳。
青云剑道，养心养气，持久战天下无双。
而他的幽冥邪功，杀伐虽猛，却耗心耗力，久战必衰。
两百招过后。
墨渊气息紊乱，冷汗浸透衣衫，招式破绽百出。
沈砚眼底寒光微凝，抓住一瞬空隙。
残剑陡然提速，一道青冽剑光穿透漫天黑气，直刺咽喉！
快、准、稳、正！
“噗！”
剑光入体。
墨渊身躯骤然僵硬，眼中疯狂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不甘与悔恨。
他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半截残剑，艰难开口：“青云道统……竟真的……不绝……”
话音落下，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黑石关前，一片死寂。
数百名幽冥阁弟子看着倒地的统领，看着立身风中的青衣少年，人人肝胆俱裂，战意彻底崩塌。
统领战死，大阵破碎，邪气尽散。
沈砚抬眼，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数百邪魔，声音清冽响彻山间：
“幽冥祸世，屠戮无辜，今日青冥山下，所有邪魔，尽数伏诛，以祭武林亡魂！”
话音落下，身后的清风剑派弟子齐齐拔剑，呼声震天。
正道剑气，响彻青山。
失去统领的幽冥弟子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一场单方面的清扫，骤然开启。
6 月满定正邪
暮色褪去，圆月升空，清辉洒满青冥山。
黑石关前，尸横遍地，邪气尽消，漫天浊气被山间清风涤荡干净。
数百名驻山幽冥阁主力，尽数覆灭。
一战定青山。
苏晚晴走到沈砚身前，望着皎洁月色下的少年身影，满心敬畏：“沈公子，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青冥山必破，心经必落邪魔之手，武林浩劫必不可免。”
一众清风弟子纷纷拱手行礼，心悦诚服。
沈砚收剑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冥山巅，轻声道：“战事未毕。幽冥阁阁主未至，心魔未除，江湖未宁。”
他知晓，覆灭数百外围主力，斩杀一名统领，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决战，在山巅。
月圆之夜，心经现世，幽冥阁阁主，必定亲至。
那才是整个江湖，正邪对决的最终一战。
月色渐浓，夜风静谧。
沈砚踏着月光，独自朝着青冥山最高处走去。
残剑悬腰，青衣孤影，步步登顶。
身后，所有清风弟子紧随其后，步履坚定。
山下万里江湖，依旧风雨飘摇，人心依旧惶惑怯懦。
可青山之巅，已有少年持剑，承正道道统，守山河安宁。
纵孤身一人，持半截残剑，亦敢横对天下邪魔，以少年之身，扛起破碎江湖的道义与光明。
残剑未朽，正道不亡。
孤山可渡，江湖可平。
今夜月满青山，且看一剑，定正邪，靖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