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的时候,嘴里塞着半管灰膏,有人在踩我的手。
这个镇子禁火三十五年,谁敢冒一缕烟,谁就是全镇的仇人。
我偏在闸墙根支了一口破锅,炒出了镇上三十五年来的第一盘热菜。
配给官鲁正清砸我的摊,收我的锅,当着全镇人说三天后公审,输了就滚出闸。
他还搬出开镇老灶定下的祖制压我,说祖宗的规矩,谁也不能废。
公审那天我端出那一锅,全镇人都闻见了,只有一个人吃完没出声,站了起来。
第一章
脚底碾着我的手背,骨头缝一阵一阵地疼。
"偷两管,你胆子不小。"踩我的那个蹲下来,揪着我头发,"一天吃几管?说话。"
我嘴里的灰膏堵着喉咙,骂不出来,只喷出半口灰渣。
"哑巴了?上回偷一管,今天偷两管,下回是不是整箱搬?"
我吐掉最后一点灰,哑着嗓子回他:"你们配给署的箱子,我搬得动吗,我连站都站不稳。"
"还有力气顶嘴。"他又碾了一脚。
"别打死了,还得干活抵工分。"另一个拿脚尖拨我的脸,"下回再偷,剁一根手指。"
"剁了手指,我拿什么偷?"
"你还敢说!"
他抬脚要踹,被同伴拉住:"走了走了,这小子今天不对劲,别沾一身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走远。我趴了好一阵,才把剩下的灰膏全抠出来。
这东西没味道,舌根却留着一丝苦,苦得古怪,不是膏本身该有的。
我又想起老杜面馆的后厨,灶台炸开那一下,火苗窜上房梁,我最后一个念头是锅里还煨着骨汤。
再睁眼,我就成了这个偷灰膏挨打的拾荒小子。
手疼,肚子更疼。我扶着墙爬起来,往废品堆里翻,想找个能烧水的罐子。
翻出一口铁锅,黑的,边沿缺了个口。我拿袖子擦了擦,锅底偏左的地方磨得特别薄,对着光几乎透亮。
"谁拿它干烧的,烧成这样。"我嘟囔着,手一握上锅柄,眼前跳出几行字。
「灶神系统已绑定。载体:铁锅。」
「食客吃完说出还要,宿主得一个灶点。」
「新手礼包:食材净化一次。」
我愣了三秒,笑出声。穿过来最亏的是没得吃,最赚的是还能做饭。
闸墙根背风,我刨出几朵灰蘑菇,又从捕鼠夹里摘下一只肥得发绿的变异鼠。蘑菇一碰锅就泛荧光,有辐射。
我默念净化,荧光一抹就散了。
鼠肉去皮切丁,刀口要斜,肉才不柴。碎木点着,锅烧到冒青烟,先把皮下那点油脂煸出来,油星一跳就下鼠丁,爆到边缘发金,再扔蘑菇。
滋啦一声,焦香顺着风往墙外飘。最后一撮粗盐,是我从配给署扔的空袋里抖出来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瘦得脱形的小丫头蹲在三步外,眼睛钉在锅里。
"做饭。"
"饭是灰的。"她咽了口唾沫,"这个怎么是黄的?"
"这个才叫饭。烫,吹着吃。"
她接过碗,没吹,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是不吐。
"好吃吗?"
"嗯。"她含糊得很,"比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香。"
两口就扒光了,伸舌头把碗底舔得发亮。
"还要。"
「灶点+1。」
我又给她添了一勺。她嘴里塞着肉,含糊地问:"你不怕被抓?"
"怕。你呢?"
"我也怕,我更怕饿。我叫阿栗。"
"杜衡。"
话没说完,闸墙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谁在生火?"
第二章
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背着手,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四个人。
"杜衡。"他看看锅,又看看我,"我是配给官鲁正清。"
我把勺子放下。"鲁官,我这是烧水。"
"烧水用得着放蘑菇?"他笑得很和气,"年轻人,禁火令不是为难你,是为全镇好。烟一起,噬嗅兽就闻着味来,一个人犯规,一座镇陪葬。"
"那陪葬之前,能不能让我先吃饱?"
"饱不饱,是配给署的事。灰膏两工分一管,管够,管了三十五年,没饿死过人。"
"没饿死,也没吃饱过。"
"吃饱是灾年以前的事,你们这代人没见过,所以才不知足。"他叹了口气,像个苦口婆心的长辈,"规矩立下来,是救命,不是享福。"
"救命的东西,怎么还要两工分?"
"配给署养着几百口人,哪样不花钱?"
"嘴倒是利。"他转头吩咐,"记下,杜衡违令生火,罚六十工分,三天交齐。交不齐,关禁闭。"
"六十?我干一天才挣四个。"
"规矩就是规矩,为全镇好的规矩,没有人例外。"他又笑,"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他走了,没碰我的锅,只让人踢翻了我的柴堆。
阿栗从墙缝里钻出来:"他记你名字了,完了。"
"完什么。"我盯着面板,「可兑换:食材净化、刀工、火候。」"六十工分,三天,一天二十。"
"你有二十个人愿意给工分?"
"一碗菜一分,二十碗。你去喊人。"
"人家不敢来,万一被抓呢。"
"就说背风那面墙,巡丁从不转过去。吃完就走,一人一碗,不赊账。"
"你怎么知道巡丁不转过去?"
"我趴在那儿挨了两顿打,数过他们的脚步。"
阿栗噗地笑出来,揣着空碗就跑。
"别跑太快,摔了碗你赔。"
我拿灶点换了火候。再蹲到灶前,那堆湿柴像听了话,火苗稳稳贴着锅底,不蹿不灭。
第二天傍晚,闸墙背风处,阿栗拉来了七八个拾荒的,一人手里攥着一枚工分牌。
"真是热的?"
"摸摸碗。"
那人摸了,手一缩,又摸,把整个手掌贴了上去,半天没挪开。
"一碗一分?太贵了,能不能给半碗?"
"半碗半分,你去隔壁买半管灰膏,自己凑。"
他乖乖放下了整分。
一碗蘑菇炒鼠丁,油亮亮的,鼠肉嚼着有筋头,蘑菇吸饱了脂香。七八个人蹲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刮碗的声音。
最后坐下的是个独眼老头,衣裳补丁摞补丁,背有点驼。
"哑叔,天天在镇上蹭饭,一句话不说的。"阿栗压低声音。
他左手端起碗,吃得很慢,一粒不剩。我等他开口,他没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放在锅边,起身走了。
"这算什么?"
"赊账。每回都放铁片,说下回一并算。"
「该食客数据冲突,无法读取。」
我皱眉。旁边一个拾荒的凑过来:"杜哥,那老头你别惹。鲁官对他最好,每月偷偷多给他两管灰膏。"
"为什么?"
"怕是鲁官的人呗。"
第三章
两天下来,摊前的队排到了墙拐角。
"杜哥,今天还有鼠肉吗?"
"最后三碗,排后面的明天来。"
"明天?我明天不来,我天天来!"一个拾荒的拍着胸口,"我打记事起就吃灰膏,没一口是热的,你这碗,我一个人吃三碗!"
"三碗得三分,你有吗?"
"我有一分。"他回头喊,"排我前头那位,借我两分成不?"
"借你,我喝西北风去?"前头那人护着自己的牌子,笑骂一声。
"你们当我是善堂?"我敲了敲锅沿。
人群笑成一团,那人讪讪地把牌子递过来:"那先吃一碗,余下的赊,成不?"
"赊你个头,一人一碗。"我笑着盛给他。
拾荒的人手里有工分,宁可换热菜,也不去领灰膏。一夜里我听见二十几声还要,灶点攒了一把。
第三天天亮前,阿栗数完最后一枚工分牌,声音发颤:"五十八,五十九,六十!杜衡,够了!"
"交上去,别多说话。"
"那你呢?"
"我留着再炒一锅。"
傍晚,三个壮汉拨开人群走过来,领头的黑脸,手里拎着根铁棍。
"鲁官说了,你这摊子有碍观瞻。"
"碍着谁了?"
"碍着规矩。"他一脚踹翻我的案板,"今天收摊,明天别让我再看见。"
"工分我交了,罚也认了,你凭什么砸我饭碗?"
"凭你的饭碗是灰的,你这是黄的。"黑脸冷笑,"黄的,就是犯法。"
"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没回答,铁棍抡过来。
面板里的灶点换成了刀工。菜刀入手,手腕自己知道往哪使劲,案上一排蘑菇滚落,我顺手削了三片,薄得透光。
我用刀背磕他的手腕,转身敲另一个人的膝弯,第三个刚举起凳子,刀背砸在他肩窝上,三个人倒成一排。
"还砸吗?"
黑脸捂着手腕,爬起来,没吭声,带着人跑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叫好,有人喊:"再来一碗!"
夜里收摊,我花两工分买了一管灰膏,蹲在灶边拆开细尝。
先是骨汤的底味,熬得极透,油脂撇得干净。再是盐,多一粒则咸,少一粒则淡,配得极准。
咽下去,舌根泛起那丝苦。我又尝了一次,苦里带一点焦香,回甘很短,是陈皮焙到边缘发焦才有的味道。
"这是有人故意加的。"我自己对自己说,"配这东西的人,懂灶。"
"杜哥,你和谁说话?"阿栗打着哈欠。
"和一管灰膏。"
"灰膏能说什么?"
"说它的主人很讲究,讲究到这个镇子里,没几个人配得上。"
她听不懂,递给我一块抹布。
脚步声响,哑叔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我分着神炒菜,火偏了半寸,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左手,粗糙,把锅往外挪了半寸。
火舌舔住锅底最厚的地方,油温正好。
"你做过饭?"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放下铁片,走进夜里。
"他不说话,那他摇头是什么意思?"阿栗歪着头。
"意思是没有。"我盯着他的背影,"也可能是不告诉我。"
第四章
闸口贴出了告示,鲁正清亲自站在木台上念。
"近日闸外已有噬嗅兽踪迹。烟气招兽,违者重罚,纵容者同罪。"
人群嗡的一声。我挤到前面:"鲁官,三十五年没见兽,今天怎么就有了?"
"杜衡,你这话问得好。"他不看我,对着人群,"正因你近日连日生火,兽才循味而来。我为全镇好,不得不说。"
"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在闸外看见兽脚印。"人群里有人帮腔。
"我也听说了。"
"谁见过?"我追问。
"今夜,你自会知道。"
"鲁官这是替兽报信?"
人群里有人笑,笑声一出口就被旁边人捂住了。
"杜衡,注意你的言辞。"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我记着你的名字,不止一次了。"
我没再说话,台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离我远了点。
入夜,我刚收完摊,闸外就响了。
先是一声低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叠上来,成片成片,听着不下几十头。闸墙被什么东西撞得闷响,一下,又一下。
全镇的灯一盏盏灭了,门窗全闩死。
"杜哥,会不会是真的?"一个拾荒的蹲在我身边,牙齿打颤。
"别出声。"
我的摊子在墙根,一块石头砸在锅架上,又是一块。
"都是你招来的!"
"滚出去,别连累我们!"
"杜衡,你一个外来的,我们三十五年没事,你一来就出事!"
"我没生火,我连灶都没点!"我喊回去,声音被兽嚎盖过去了。
"我家娃吓得直哭,你赔得起吗!"
我站在黑里,攥着拳头,一个字也回不出去。
"杜衡。"阿栗从暗处摸过来,手心里有个东西,"我在闸墙下捡到的。"
一只细骨头做的哨子,不到手指长,磨得很光。
"可能是谁掉的。别吹。"
"我不吹。"她把哨子塞进兜里,"但我觉得不对,兽嚎得太齐了。"
"齐才怕人。别想了,回去睡。"
"我不睡,我陪你守着。"
兽声到天快亮时才退。
天一亮,鲁正清带着一队人冲进来,摊子被砸成了碎木,锅架被踢翻,他亲自弯腰拎起了我的铁锅。
"证物,收缴。"
"那是我的锅!"
"你的锅,招来的兽,全镇都听见了。"他掂了掂锅,笑得很和气,"你还想要?"
两个人按住我的肩膀。阿栗扑上来咬了其中一个,被一把甩开。
"鲁官,你说烟招兽,昨夜我没生火。"我吼出来,"兽凭什么还嚎?"
"那就是你前几日的烟还没散。"
"鲁官英明。"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
"一个人的锅,换全镇人的觉睡得稳,值不值?"他问。
没人接话。围观的人低着头,没一个人帮我。
"杜衡,你昨夜惹的祸,全镇都听见了。三天后闸主公审,你和灰膏比一场。输了,出闸。"
他走了,我跪在碎木里,看着空空的锅架。
「载体被夺。」
「距休眠:一夜。」
第五章
我去配给署要锅,被拦在门口。
"滚。"守门的连眼皮都没抬,"证物,鲁官说了,比试之前谁也不许碰。"
"那是我的锅。我要的是锅,不是别的。"
"你的?你的名字登记了吗?"他一推,我坐到了地上,"再闹,关禁闭。"
"我交了六十工分,罚已经认了,你们凭什么扣我的锅?"
"凭它不是你的,凭你吃的灰膏,就是配给署发的。"他笑了,"拿着配给署的饭,砸配给署的锅,你说谁欠谁?"
"那是两码事。"
"在这里就是一码事。"
"让我见鲁官。"
"鲁官没空见一个偷灰膏的。"
"那我在这儿等。"
"等多久都行,等到比试,你自己出闸。"
里面有人探头,是昨天挨我刀背的黑脸,他看了我一眼,把头缩了回去。
我坐在台阶上,守门的又吼了一声:"还不滚?"
我滚了。
回到窝棚,灶点还剩几个,没了锅,一个也兑不出去。我对着空空的床板,坐了很久。
半夜,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我抄起门边的木棍拉开门,门外站着独眼的哑叔,左手提着我的那口铁锅。
他把锅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
"你怎么拿出来的?"
他不答。
"是鲁官让你送的?"
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越看越糊涂。
"到底是哪个?"
他把铁片往锅里一放,不看我。
"配给署后院那么多人守着,你一个讨饭的,怎么拿得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摇头,转身就走,背影一晃,隐进夜里。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鲁官每月多给他两管灰膏,配给署的门他说进就进,这锅,是谁让他拿的?
"该不会真是鲁正清的人吧。"我对着锅自言自语,"拿了你,是想让我欠他个人情?"
锅没吭声。我低头,手一握上锅柄。
「检测到传承条件。」
「解锁:传承菜谱第一锅。」
「所需辅料:焦陈皮。」
我愣住了。焦陈皮,灰膏里那丝苦。
天亮阿栗跑来,听我说完,眼睛瞪圆。
"焦陈皮?配给署后院晒了一墙!我翻墙偷过半片,苦死了。"
"谁晒的?"
"不知道,一直就有,每年秋天,满墙都是。"
"他们晒来做什么?"
"做灰膏呗,不然还能吃啊。"
我握紧锅柄。灰膏背后是一个懂灶的人,而哑叔和鲁正清,一个半夜送锅,一个满墙晒陈皮,哪个我都信不过。
"杜衡,你要做什么?"
"三天后的比试,我做第一锅。"
"拿什么做?"
"还没想好。"我看着面板,「主料:需一味全镇不敢碰的硬货。」
我低声说:"得找个比灰膏更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第六章
我想了一整夜,天亮时对阿栗说:"主料,就用噬嗅兽。"
"你疯了?"
"全镇怕它,我就让全镇吃它。"
"它吃人!"
"它也是肉。"我把刀别在腰上,"鲁官靠它吓人三十五年,我拿它做菜,看他还拿什么吓。"
阿栗咬着嘴唇,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带回来七八个拾荒的,个个攥着棍子,脸色发白。
"杜哥,我们跟你去。"
"怕不怕?"
"怕。"领头的瘦子说,"可你让我们吃了热饭,我们欠你的。"
"欠什么欠,回来我请你们吃。"
闸门半开着,守闸的睡着了。我们摸出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片枯树林边。
我点着了一小堆湿柴,烟冒起来,细细一缕,往林子里飘。
风向变了的时候,林子深处响起沙沙的声音,先是一处,然后两处,三处。
"来了。"瘦子的牙在打战。
"都散开,别挤在一起,棍子横着,不要冲。"
第一声嚎从背后炸开,粗哑,拖得很长,带着湿气。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一路逼近,三头,一头在前,两头在后。
我把锅留在原地,换上刀,灶点一扣,刀工到手。
前头那只扑出来的时候,我侧身,刀口从它颈侧最软的地方滑过去,一次,干净利落。它撞在树干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后面两只刹住脚,嚎了一声,掉头窜进林子,脚步声很快远了。
全场没人出声,只有柴火噼啪响。
"这就完了?"瘦子不敢信。
"完了,剩下的是抬回去。"我把刀擦干净,"腿软的,先喝口水再走。"
"死了?"阿栗躲在我背后。
"死了。"
"它真能吃?"
"锅里见。"
我默念净化,它身上那层带着铁锈味的辐射一点点散去,肉的纹理露了出来。
回镇已是傍晚。我让拾荒的先带肉回窝棚,自己绕到配给署后院,想偷点焦陈皮。
墙头上晒着满满一排褐色的皮,我扒着墙缝往里看,却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鲁正清,另一个是哑叔。
鲁正清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布包,递到哑叔面前,姿态恭敬得像是在递一份贡品。
"这个月的。"他低声说。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只看见哑叔伸出左手,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我趴在墙头,手指抠进了砖缝里。
他是鲁正清的人。不,鲁官肯这样弯腰,他是鲁官背后的人,是比配给官更高的上线。
难怪每月多给他两管灰膏,难怪他进配给署如进自己家门。
回窝棚,我对着锅,半天没说话。
"杜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对。"
"阿栗,哑叔天天来吃我的饭,你说他图什么?"
她愣了愣,认真想了想。
"他每天来吃你的饭,鲁官的饭他一口没吃过。"
我没接这句话,把肉放进盆里,盖上布,吹灭了灯。
第七章
公审那天,闸口搭起了木台,闸主霍岩坐在上首,二十四岁,脸绷得很紧,手指一直在扶手上敲。
台下围满了人,从闸口一直挤到街角。
"肃静。"霍岩清了清嗓子,"今日比试,配给署灰膏与杜衡的热菜,由本闸主亲自品鉴。输者,出闸。"
鲁正清第一个上台,让人端着一盘灰膏,放在案上。
"诸位。"他拖长了声音,"三十五年了。我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禁火令,是灰膏。无火则无烟,无烟则无兽,镇上没一个人饿死、没一个人被兽叼走,这是我配给署的功劳。"
台下有人点头。
"杜衡,一个外来的拾荒小子,敢在闸墙根生火。我并非要罚他,只是想让大家看清,到底是灰膏救命,还是明火招祸。"
他抬了抬手,旁边的人把灰膏分给闸主和台下几个老人。霍岩舔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如何,闸主?"鲁正清问。
"没味道。"霍岩老实说,"有点苦。"
"灰膏本就如此,能活命,要什么味道?"
"那我要看看他的。"霍岩看向我,"轮到你了。"
我把锅架上灶,点火。
不用多话,油先下,热到微微冒烟的时候,下野葱末和一撮晒干的辣根,爆出香。噬嗅兽肉切成薄片,刀口斜着走,肉丝不碎,片片透光。
肉一下锅,滋啦一声,我手腕一抖,肉片在锅里翻了一圈,立刻缩成卷。
最后,焦陈皮碾成末,撒进去。
一股焦香混着肉香,轰地一下从锅里窜起来,顺着风往闸口压过去。
"这是什么味道。"台下有人喃喃,鼻子往前凑,脚也跟着往前挪。
"炒肉,是炒肉!三十年没闻过了!"一个老头抓住旁人的袖子,手在抖。
"焦香里还带着一点苦,怎么这么熟?"
"熟,我家老头子灶上,就这个味。"
"让我也闻一口!"
一个孩子被举上肩膀,使劲吸气,吸得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闻到了,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好像有过。"
"这锅卖不卖?多少分我都换!"
人群的喉咙全在动。
鲁正清脸色一沉,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人从旁边凑到我的灶台,手一抖,往我的盐罐里倒了一把东西。
我眼角瞥见了,没动,面板里灶点一扣,食材净化。
盐罐里沙子化成了粉,我捏了一撮,撒进锅里,面不改色。
"好了。"我把菜盛到盘里,推到霍岩面前,"闸主,这是兽肉,吃不吃,你自己定。"
霍岩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很久。
"吃。"他声音有点虚,"你敢端,我就敢吃。"
霍岩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愣住了。
他嚼得很慢,眼睛慢慢睁大,又夹了第二片。
"这是。"他声音有点发颤,"这是肉?"
"噬嗅兽。"
台下一片哗然。
"你用兽肉?"
我看着鲁正清,冷着脸:"它吓了你们三十五年,今天让它喂一回人。"
霍岩没再说话,又吃了第三口。人群里有人开始哭。
鲁正清突然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禁火令,是开镇老灶定下的祖制!老灶死了三十年,你一个外来的,敢废祖宗的规矩?"
台下刚刚升起来的热,一下子冷了。人们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第八章
死一般的安静里,人群后面响起一阵脚步。
慢,很稳,一步一步,从人堆里挤出来。
是哑叔。
他没看鲁正清,也没看霍岩,径直走到我灶前,左手握住锅柄,把锅端了起来。
他手指落下去的地方,正好是锅底偏左那块磨薄的痕迹,严丝合缝,像是锅为他磨的。
我看见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用筷子夹起锅里剩下的一片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台下鸦雀无声。
他放下筷子,开口了。嗓子像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
"禁火令,是我定的。"
霍岩猛地站起来。
"饥荒那年,柴不够。"哑叔说,"定的是三年。"
鲁正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光,腿一软,扶着案角才没倒。
"师父。"
"别叫。"
这两个字落下,全场炸开了。
"老灶?他就是老灶?"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三十年的人,站在这儿?"
"我爹说他是进林子被兽叼走的。"
"谁跟你说的?"
"鲁官说的。"
人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去看鲁正清。
"鲁官,你说老灶死了,你亲眼见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喊。
"我。"鲁正清舔了舔嘴唇,"我那时年轻,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这。"
"那灰膏的方子,你也是听人说的?"
他没吭声,额头上全是汗。
我握着刀的手发麻,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前任宿主确认。」
哑叔没理会,转向霍岩。
"灰膏,我配的。救命饭。"
"焦陈皮,我的记号。"
他看向鲁正清,手一抬,指着鲁正清怀里露出来的一角布包。
"每月送我的,是封口的陈皮。我收着,留证。"
鲁正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师父,我是为全镇好。"
"全镇好,三十五年。"哑叔说,"三年的令,你延了三十五年。"
霍岩的手在发抖:"你要我怎么信?"
"我来证。"
阿栗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掏出那只骨哨,高高举起。
"闸主!兽嚎那晚,我在闸墙下捡到的!"
霍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配给署的引兽哨。"他抬头,盯着鲁正清,"我父亲那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
"闸主,那是陷害。"
"陷害?"霍岩把哨子砸在案上,"那晚是你让人在闸外吹的,是不是?"
鲁正清的手伸向案上的哨子,指尖刚碰到又缩了回去。
"这哨子,署里一年领几只?"霍岩问。
"一。一只。"
"领的人,签的字呢?"
"账册,账册在署里。"
"那就去搬。"霍岩朝守闸的人一挥手,"现在,去拿。"
鲁正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站在灶边,看着那个独眼的驼背老头,这几天他放在锅边的铁片,一块块在脑子里翻了出来。
原来他天天蹲在我摊前,吃的是自己配出来的那一口味。
第九章
"拿下。"霍岩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很清楚,"鲁正清,你指使署中人吹哨引兽,欺瞒闸主,延禁火令三十五年。今日起,革去配给官之职,关押候审。"
两个守闸的人上前,按住了鲁正清的肩膀。
"闸主!"鲁正清挣扎着扭过头,"我是被逼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全镇。"
"为了全镇,你就吹哨子吓全镇?"霍岩问。
"那是。"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转向哑叔,膝盖在地上挪了几步,伸手抓住哑叔的衣角。
"师父,我错了。我跟了您三十年,您就当我是条狗,饶我一次。"
哑叔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狗,不会晒陈皮。"
他把衣角抽了出来。
鲁正清瘫坐在地上,被人拖走。
霍岩深吸一口气,转向台下:
"从今天起,禁火令废止。镇上谁家想生火,就生火,没人再罚。"
没人欢呼,半晌,有个老太太哇地哭了出来。
"闸主,我这辈子,还能吃上热饭?"
"能。"霍岩说,"今晚就能。"
他又转向我:"杜衡罚的六十工分,现在退给他。"
"退还是不退,今晚都有人要吃饭。"我说,"那六十分我不要,换柴。"
"换多少?"
"够一整排灶烧一夜。"
"准。"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配给署后院的门被几个汉子一脚撞开,满墙的焦陈皮晒在竹架上,一股干苦的香味扑出来,旁边堆着一垛一垛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全镇人涌进去,往外搬。
"柴!这么多柴!"
"三十五年啊,他们藏着这些柴!"
"我家灶塌了二十年,没柴烧,我爹冬天冻死的!"一个妇人抱着柴,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别哭,现在有了。"旁边的人抢过她怀里的柴,一块块往外递。
"陈皮也搬,别糟蹋了,那是做饭的好东西!"阿栗在人堆里喊。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哑叔站在我身边,也看着,独眼里有一点亮。
"哑叔。"我说,"你为什么三十五年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说过。"
"没人信。"
"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头,凭什么?"
"后来不说了。"他看着我手里那口锅,"等一个人。"
"等谁?"
"能做出第一锅的人。"
我鼻子一酸,把头转向一边,抓起一把柴塞进怀里,才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我做出来了。"我闷声说。
他没答,抬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沉。
面板在这时候跳了一下。
「食客:邵守灶。」
「数据读取成功。」
他那一格,第一次亮了。
第十章
傍晚,闸墙根摆开了一排灶。
几十户人家,把自己家里藏了三十五年的锅都翻了出来,架在石头上,木柴噼啪烧着,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没人再拦。
"炒鼠丁两分一份!蘑菇汤一分!新鲜热乎的,不烫手不要钱!"
阿栗从这头跑到那头,嗓子喊得发哑,脸上还沾着灰。
"阿栗,慢点,别摔了。"
"杜哥,今天我是掌柜的!"
"掌柜的,那你来收分。"
"成!一人一分,不赊账!"
她叉着腰,学着我的口气,逗得排队的人直笑。
我笑了,低头颠锅。今天做的是第一锅,噬嗅兽肉配焦陈皮,刀口斜着走,肉片在锅里一翻就卷,焦陈皮末最后撒,香味窜出去,半条街的灶台都跟着咽口水。
"杜先生,你这手艺,我家那口子也想学。"
"让她明天来,我教。"
"那我也想学!"
"一块儿来,一人一把刀。"
"杜哥,这肉怎么这么香?我吃了三十年灰膏,今天才知道饭是甜的!"
"那是焦陈皮,往后你们自己晒,不要钱。"
"真不要钱?"
"拿去,用多少拿多少。"
"杜先生,我家娃吃了两碗,还哭着要,这可怎么办?"
"那就再给他一碗,今晚管够。"
瘦子领着拾荒的几个蹲在灶边,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杜哥,还要。"
「灶点+1。」
"杜哥,我也还要!"
「灶点+1。」
「灶点+1。」
一连串的灶点往上跳,我顾不上看,埋头盛饭。
哑叔最后一个坐下。
我把碗放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左手,一口一口,吃得比平时更慢。
吃完,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铁片,而是把碗推了回来。
"还要。"
我的手停在半空。
「灶点+1。」
「备注:宿主,这两个字,他攒了三十五年才说出口。你今晚的饭,可以加个肉。」
我吸了吸鼻子,又盛了一碗,加了满满一勺。
他吃完,把铁锅轻轻推到我这边。
"往后,磨右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是右撇子。"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霍岩派的人抬着一块木牌走了过来,牌上刻着四个大字,漆黑发暗,是配给署门口挂了三十五年的禁火令。
"杜先生,闸主问,这块牌子,怎么处置?"
"他还问什么?"
"问配给署往后改成什么。"
"灶房。"我说,"谁饿,谁来领。"
那人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我接过牌子,掂了掂,从旁边拎起柴刀。
一刀劈下去,木牌裂成两半,再一刀,四块。
我把碎木塞进灶膛,划着火,火苗舔上去的时候,哑叔在旁边没有作声。
木牌在锅底下烧得很旺,字一个个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