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报!急报!北桓发生严重蝗灾,北桓集结二十万铁骑于边境,北桓国师已亲率使团前往我朝皇城求粮,不日将到达皇城!”
金銮殿外,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踩得青石砖啪啪作响,声音尖锐得几乎能把太和殿顶上的琉璃瓦掀翻。
大殿之内,满朝文武手里的白玉笏板齐刷刷抖了三抖。
文官队列最前排,户部尚书当场两眼往上一翻,身子软绵绵往后倒。旁边的刑部尚书眼疾手快,一把掐住户部尚书的人中,嘴里念叨着:“张大人挺住!你倒了谁来算国库欠了多少亏空!”
太子脸色发白,急步出列道:“父皇!北桓二十万铁骑皆是虎狼之师,此时因饥荒南下,乃是困兽之斗。若不满足其所求,边关三州恐化为焦土啊!依儿臣之见,不如暂借三十万石粮草,换两国边境三年安宁!”
“三十万石?太子殿下说得轻巧!”大皇子跨前一步,满面怒容,“去年江南水患,今年中原大旱,国库干净得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拿什么借?借命吗!儿臣愿领兵十万,与那北桓蛮子决一死战!”
兵部侍郎缩着脖子小声哔哔:“大殿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京营的战马昨天刚把后山枯草啃光,将士们已经连喝三天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了……”
整个大殿瞬间吵成了菜市场。
主和派骂主战派穷兵黩武,主战派骂主和派软骨卖国。
龙椅之上,乾帝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威严的目光扫视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大殿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柱子底下。
那里蹲着一个人。
九皇子顾云舟。
顾云舟双手揣在大袖子里,身子倚着朱漆蟠龙柱,脑袋一点一点,嘴边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口水。
“顾云舟!”乾帝额头青筋暴跳,抓起案几上的一方御墨便砸了过去。
啪嗒一声,墨条落在顾云舟脚边,摔成两段。
顾云舟猛地惊醒,吸溜一口收回口水,茫然四顾:“开席了?上肘子了吗?”
文武百官眼角抽搐。
太子眼中闪过讥讽,顺水推舟道:“父皇,九弟向来聪慧过人,平日闲云野鹤,必有高见。北桓国师此次带使团入京,名为借粮,实为耀武扬威。这接待使节的重任,不如交给九弟,既显我大乾亲善,又不失皇家威严。”
群臣顿时附和。
“太子所言极是!”
“九殿下天资卓绝,定能化解干戈!”
“臣附议!”
一帮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北桓国师呼延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此次进京明摆着是来找茬勒索的。谁去接待谁背锅,办砸了直接成千古罪人。顾云舟无权无势,母族早亡,正是顶缸的不二人选。
乾帝眯起眼睛,看着底下哈欠连天的顾云舟,沉声问道:“老九,文武百官皆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顾云舟揣着手,叹了口气。
穿过来三年,天天装疯卖傻吃喝等死,没想到还是没躲过这帮老阴比的暗箭。
北桓缺粮?二十万铁骑?国师上门勒索?
真当老子前世农业大学硕士加市场营销高材生的文凭是买来的?
顾云舟慢吞吞走出队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接这差事可以。不过,儿臣有三个条件。”
太子心中冷笑,面上却大度道:“九弟但讲无妨。”
顾云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鸿胪寺上下,包括接待北桓使团的一切事宜,由我一人独断,户部礼部兵部不得指手画脚。”
户部尚书刚醒过来,立马捂着胸口喊:“准!九殿下要什么老臣给不了,但只要不找老臣要银子要粮,你把鸿胪寺拆了都行!”
顾云舟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北桓使团在京期间的所有开销,走内库账目,事后所得收益,我七朝廷三。”
满朝哗然。
收益?接待一帮讨饭的凶神恶煞,不倒贴国库底线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居然还想着收益?
乾帝冷声道:“准。第三呢?”
顾云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第三,请父皇借禁军三千,再借工部大铁锅一百口,大豆油两万斤,细盐五千斤,竹签子十万根。”
文武百官集体石化。
大皇子瞪大眼珠子:“老九,你疯了?本王以为你要调兵布防,你要铁锅和大豆油干什么?给敌军投毒吗?”
太子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荒谬:“九弟,国难当头,军国大事岂能当成儿戏!你这是要开路边摊?”
顾云舟翻了个白眼,斜睨着太子:“皇兄要是行,皇兄上?不行就闭嘴。我就要这些,父皇若是不给,儿臣现在就回王府躺着,等北桓铁骑打进城,大家一起手拉手跳城墙。”
乾帝深深看了顾云舟一眼,大袖一挥:“准!三日之内,若北桓使团生事,朕拿你是问!”
顾云舟躬身行礼:“儿臣领旨,保准让北桓的朋友们,吃得满嘴流油,流连忘返。”
三日后,皇城永定门外。
黑压压的北桓使团踏着滚滚烟尘而至。
为首者身披暗红金纹国师袍,身形削瘦,眼窝凹陷,颧骨高耸,正是北桓国师呼延烈。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北桓武将,个个腰挎弯刀,眼神凶煞,骑在战马上如同俯瞰猎物一般扫视着大乾城门。
“国师,大乾这帮绵羊看来是真吓破了胆。”一名副将狂妄大笑,“城门口连个仪仗队都没有,就几个懒洋洋的卫兵,待会儿进殿,咱们直接要五十万石粮食!不给就踏平雁门关!”
呼延烈眼神阴鸷,勒住缰绳,嘴角勾起轻蔑:“大乾懦弱,早非昔日之雄。此次大旱,上天降下无尽飞蝗,毁我草场,但长生天也赐予了我们南下劫掠的借口。今日,本国师便要大乾皇帝亲自出城相迎!”
副将挥动马鞭:“进城!”
轰隆隆的马蹄声踏碎尘土。
然而,刚走到城门洞前,一阵奇特浓郁的香气顺着穿堂风直直钻入众人鼻孔。
咕噜。
副将的肚子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响声。
呼延烈眉头紧皱,抽动鼻翼。
那是油炸特有的焦香,混杂着某种炒熟香料的麻辣气息,霸道无匹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神经。使团众人连日奔波,本就靠着干瘪发硬的羊肉干充饥,此刻闻到这股味道,唾液在口腔里疯狂分泌。
“什么味道?大乾人难道在城门烤肉?”
使团拐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数十名北桓悍将眼角抽搐,当场僵在原地。
永定门内的开阔广场上,没有黄土垫道,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百官相迎。
只有一百口冒着腾腾热气、滋滋作响的大铁锅,整整齐齐排成一条长龙。
数百名赤膊上身的壮汉挥舞着铁铲,在翻滚的沸油中疯狂翻炒着。白茫茫的油烟升腾而起,浓郁的椒盐香味几乎化作实质。
大锅前方,摆着一张太师椅。
顾云舟头戴白狐围脖,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椅旁立着一根高耸的木杆,上面挑着一面大白布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大字:
左边:草原飞虾香又脆。
右边:好吃不贵量管够。
横批:北桓老铁里面请。
呼延烈骑在马上,脸色由白转黑,由黑转紫。
他堂堂北桓国师,代二十万铁骑出使大乾,对方竟然在城门口支摊炸麻花?
“大乾欺人太甚!”
一名脾气暴躁的北桓先锋副将勃然大怒,唰地一声拔出弯刀,策马直冲太师椅:“哪来的叫花子,敢戏耍我北桓使团!受死!”
战马狂奔,带起一阵劲风。
顾云舟眼皮都没抬一下,蒲扇轻轻一挥。
哗啦!
旁边站着的十几个禁军精锐突然从身后扯出两面巨大铜镜,迎着正午的烈日,直接照向那名狂奔而来的战马双眼。
战马受强光刺目,凄厉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当场将马背上的副将狠狠甩了出去。
咚!
副将摔了个狗吃屎,七荤八素地滚到顾云舟脚边,门牙磕在青石板上,血流满面。
顾云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炸得焦黄酥脆的细长物件,递到副将嘴边:“兄台,何必行此大礼?饿了吧?来,尝尝大乾特产,补充点优质蛋白,摔坏了脑子可没人赔。”
副将满嘴是血,刚要破口大骂,那根酥脆的物件已经趁机塞进了他嘴里。
咔嚓。
副将本能地嚼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极致的酥脆在齿间炸开,浓郁的油脂香味混着特制的椒盐粉,如同一团火焰在舌尖横冲直撞。
副将愣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原本狰狞的面孔僵住,嘴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咀嚼频率。
咔嚓咔嚓咔嚓。
副将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将那玩意儿咽了下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云舟手里的签子,喉咙发干:“这……这是何物?竟比烤全羊的油脂还要丰厚,比酥酪还要香脆!”
顾云舟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马背上面沉似水的呼延烈,高声拱手:
“本王大乾九皇子顾云舟,奉圣旨特来接引国师。听闻贵国惨遭蝗灾,草原赤地千里,百姓啼饥号寒。我大乾身为上邦,怎忍见邻邦挨饿?特备下大乾神级御膳‘飞天脆皮凤尾虾’,为国师接风洗尘!”
飞天脆皮凤尾虾?
呼延烈死死盯着那一百口大铁锅,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策马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云舟,声音冰冷刺骨:“九皇子,休要装神弄鬼。本国师翻山越岭而来,要的是五十万石大米,三十万匹绢帛,不是什么油诈玩意儿!你若敢用这些垃圾糊弄我二十万北桓铁骑,休怪本国师血洗你这皇城门户!”
顾云舟拍了拍袍子,站起身来,指着热油翻滚的铁锅,一脸真诚:
“国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本王什么时候拿垃圾糊弄你了?你仔细看看,这锅里翻滚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呼延烈顺着顾云舟手指的方向看去。
铁锅旁边的箩筐里,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不是大虾,不是面粉,更不是牛羊肉。
而是一只只洗得干干净净、去掉了翅膀和后腿,体型硕大的金黄色虫子。
大蚂蚱。
飞蝗!
北桓国师呼延烈的瞳孔剧烈震颤,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铁锅的手指都在发抖:“这……这是蝗虫?!你竟敢让我等吃灾虫?!”
北桓众将士齐刷刷变了脸色,拔刀出鞘半寸,怒目圆睁。
草原人崇拜长生天,将蝗灾视为魔神降下的惩罚与诅咒,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大乾人不仅抓了这些被诅咒的虫子,还当着他们的面下油锅炸,甚至让他们吃!
这是对长生天最大的亵渎!是对北桓二十万铁骑最大的侮辱!
“荒谬!奇耻大辱!”
呼延烈须发皆张,厉声喝道:“顾云舟!你找死!来人,随我拆了这些油锅,杀进皇城讨个公道!”
“慢着!”
顾云舟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大吼,声若洪钟,直接打断了呼延烈的话。
他几步走到大铁锅前,抄起一把铁笊篱,从沸油里捞出一大盘金灿灿、泛着油光的油炸蝗虫,撒上一把粗盐和孜然,端到呼延烈马前。
“国师,你口口声声说这是诅咒,本王问你,你们北桓为什么快饿死人了?”
呼延烈咬牙切齿:“自然是因为遮天蔽日的蝗灾,啃光了牧草,饿死了牛羊!”
“这就对了!”顾云舟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牧草被谁吃了?被蝗虫吃了!牧草里的养分去哪了?全长在蝗虫身上了!牛羊吃牧草长肉,蝗虫吃牧草也长肉,凭什么牛羊的肉是肉,蝗虫的肉就成了诅咒?”
呼延烈被这套歪理震得嘴角抽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顾云舟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国师啊,你们北桓人就是太死脑筋。你们天天看着天上飞的几十亿只行走的肥肉,不想着怎么吃它,居然骑着马跑了几千里路,跑到我大乾来要饭?你们是要饭的料吗?你们可是草原上的雄鹰啊!雄鹰抓蚂蚱吃,丢人吗?不丢人,吃饱了才是硬道理!”
为了证明无毒,顾云舟抓起两只油炸蝗虫,直接扔进自己嘴里。
嘎嘣脆。
他嚼得满嘴流油,甚至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高蛋白,纯天然,绿色无污染,富含八种微量元素。这一只下去,顶三口面饼;抓一把嚼碎,一天不头晕。国师,你们守着一座肉山在挨饿,居然还要借粮?你脑子被牛踢了?”
呼延烈身后的副将和亲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趴在地上的那位先锋副将,此刻已经悄悄伸出手,在顾云舟端着的盘子里又摸了一只,飞快塞进嘴里,嚼得眼睛发亮。
呼延烈低头看着地上的副将,气得差点脑溢血:“巴图!你在干什么?!”
名叫巴图的副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含糊不清地喊道:“国师……真……真的香啊!嘎嘣脆,比烤羊尾巴油还香!卑职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其他北桓骑兵听到这话,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饿了太久了。
出征时带的干粮早就见底,这一路上全凭一股狠劲撑着。现在看着同僚吃得满面红光,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彻底压倒了对长生天惩罚的敬畏。
呼延烈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动摇,冷笑道:“九皇子,舌灿莲花!就算这东西能吃,又能如何?我二十万大军压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饷布匹!大乾若拿不出来,本国师立刻调兵攻城!”
顾云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蒲扇往怀里一揣,凑近了呼延烈的马头。
“国师大人,五十万石粮草,大乾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若是真把我朝逼急了,闭关锁国,坚壁清野,你们那二十万铁骑能撑几天?草原上的老弱妇孺又能撑几天?”
呼延烈眼神一凝,刀锋般的目光刺向顾云舟。
顾云舟神色不变,继续输出:“但是,我这里有一门大买卖,不仅能让你二十万大军吃饱穿暖,还能让你回草原之后,被北桓全族老小奉为活菩萨。”
呼延烈冷声道:“什么买卖?”
顾云舟指了指城门上挂着的幌子:“我,大乾九皇子,代表大乾朝廷,全面收购你们北桓境内的飞蝗!”
呼延烈以为自己耳朵瞎了:“你说什么?收购蝗虫?”
“没错!”顾云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晒干的蝗虫,或者活捉的蝗虫,送到边境榷场,两百斤蝗虫,换一石大米!上不封顶,有多少要多少!”
呼延烈整个人彻底裂开了。
他身后的数十名北桓将领也是满脸痴呆。
两百斤蝗虫换一石大米?
草原上最缺的是粮食,最不缺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蝗虫!拿遮天蔽日的害虫换白花花的大米?这大乾九皇子是观音菩萨转世,还是脑壳被马蹄踩烂了?
“你……所言当真?!”呼延烈的呼吸终于急促起来。
顾云舟冷哼一声:“本王乃大乾皇子,在此立下军令状。国师若是不信,今晚鸿胪寺国宴,咱们摆在台面上谈!现在,诸位远道而来,先进城吧——每人发一碗飞虾拌面,吃饱了,脑子才好使!”
说完,顾云舟转身走向太师椅,背影高深莫测。
鸿胪寺,驿馆深处。
夜幕降临,驿馆的大堂内却灯火通明。
乾帝指派的礼部侍郎和鸿胪寺卿坐在下首,浑身紧绷,冷汗把后背的朝服都浸透了。
而在主位上,顾云舟斜靠在软榻上,脚下踩着火盆,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对面坐着的,正是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常服的北桓国师呼延烈。
呼延烈的脸色虽然平静下来,但眼底的阴鸷与疑虑却更加浓重。下午进城时,他手下那帮狂妄的骑兵,在吃完顾云舟发的那碗油炸蝗虫拌面之后,竟然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甚至有人私下向禁军打听那油炸蚂蚱是怎么做的。
这简直是北桓铁骑的奇耻大辱!
“九皇子,”呼延烈放下茶杯,声音低沉,“白日里城门前你说的话,究竟是戏言,还是大乾皇帝的意思?”
顾云舟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本王的意思。至于我父皇的意思,只要能退兵,别说拿大米换蝗虫,就算我把太子打包卖给你们,他老人家估计也得考虑考虑。”
礼部侍郎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殿下!慎言!慎言啊!”
顾云舟瞪了他一眼:“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呼延烈冷笑一声,身子前倾,目光灼灼:“两百斤蝗虫换一石大米,好大的手笔。据本国师所知,大乾国库空虚,你到哪里去弄那么多大米?”
“这就不劳国师操心了。”顾云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契约,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江南各大粮商的大米,已经由本王全资控股的‘乾桓合资粮食商会’全权订购。大米就在江南粮仓里,只要你们把蝗虫运到边境,一手交虫,一手交粮。”
呼延烈拿起契约,一目十行地扫过。
契约写得条理清晰,甚至极其严苛。
北桓需在边境设立十处大型收集点,所捕蝗虫必须除杂、晒干,或者用竹篓活装,活虫的价格甚至比死虫更高!
呼延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北桓第一智者,他绝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大乾九皇子如此大费周章地收购害虫,背后必然藏着惊天的阴谋!
“九皇子,你收这些害虫,到底要干什么?”呼延烈死死盯着顾云舟的眼睛,“若只是为了油炸食用,京城百姓才吃得了多少?你运几百万斤蝗虫入关,难道不怕酿成大乾的瘟疫?”
顾云舟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国师,实话告诉你吧。我大乾有一味秘方,以飞蝗为主料,配以川贝、雪莲、百年老参,能研制出一种名为‘龙魂回春散’的仙药。”
呼延烈一愣:“仙药?”
“不错。”顾云舟神棍附体,眼神肃穆,“此药能让八十岁老翁重焕生机,能让不孕不育者儿孙满堂,更能让久病缠身之人延年益寿!此药在江南富商、京城权贵之中,千金难求!一只经过秘法炮制的上品飞蝗,能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只?!”呼延烈的声调瞬间拔高,险些失态。
“正是。”顾云舟满脸惋惜,“原本此等机密,本王断不会外泄。奈何江南缺少药引,而贵国草原上的飞蝗,吸纳了草原天地之灵气,体壮肥美,正是炼制‘龙魂回春散’的绝品药引!本王拿大米换你们的野草虫子,转手炼丹赚富商的银子。我赚了银子,你们得了粮食活命,这叫双赢!”
呼延烈死死盯着顾云舟,试图从那张英俊却透着无耻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没有。
顾云舟的眼神无比清澈,嘴角甚至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贪婪与狡黠。
呼延烈心中翻江倒海。
炼丹?仙药?一两银子一只?
这听起来离谱至极,但回想起大乾那些整天追求长生不老、挥金如土的世家贵族,似乎……真有这种可能!大乾的贵族向来骄奢淫逸,为了什么养生驻颜,一掷千金的事情屡见不鲜!
但呼延烈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被牵着鼻子走。
他冷笑一声,将契约推了回去:“九皇子好算计。但本国师此来,奉的是大单于的死命令。我们要的是无偿借粮五十万石,若是拿不到白条,二十万铁骑绝不退兵!你那买卖,本国师没兴趣!”
顾云舟也不恼,慢悠悠收回契约,叹气道:“行吧。既然国师执意要打,那本王也没办法。不过国师,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二十万大军南下,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吧?你们的后勤,还能撑几天?”
呼延烈眼神一缩。
被戳中软肋了。
草原蝗灾严重,牛羊死绝,后方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补给。二十万铁骑这次南下,携带的口粮撑死也就够吃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内攻不破雁门关,大军不战自溃。
顾云舟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还有啊,边境的二十万大军是你们北桓的精锐勇士吧?他们家里,有妻子,有老娘,有嗷嗷待哺的娃。那些妇孺老幼,现在正在草原上啃树皮吧?”
呼延烈胸口发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如果国师带着大军硬砸雁门关,就算真砸开了,死伤得过半吧?抢到的粮食,运回草原还得耗费一个月,到时候家里的人还能剩几个喘气的?”
顾云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呼延烈,声音里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蛊惑:
“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契约,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明天一道王令传回草原,让后方的老弱妇孺全体出动,拿布兜、拿竹筐,漫山遍野抓虫子!草原上的虫子有多少?遮天蔽日,几十亿,几百亿!抓多少,换多少白花花的大米!”
“前线的勇士不用掉脑袋,后方的家眷不用活活饿死!你呼延烈,不仅不是穷兵黩武的罪人,反而是拯救了整个北桓的大英雄!”
呼延烈的呼吸彻底粗重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那张契约,眼神剧烈晃动。
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
灭顶的饥荒,悬在北桓头顶的屠刀,在这个荒诞的皇子嘴里,竟然变成了一场全民抓虫致富的狂欢?
“如果……如果你违约呢?”呼延烈声音干涩,“如果我们抓了虫子送去,大乾不给粮食,反而伏击我们怎么办?”
顾云舟嗤笑一声:“所以本王才说了,第一批交易,就在雁门关外十里的三不管地带设立榷场。你们送来两千斤虫子,现场称重,现场给十石大米!当场结清,绝不拖欠!若是本王少给一粒米,你们二十万铁骑掉头攻城,本王绝无怨言!”
呼延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狠劲:“好!本国师就跟你赌这一把!但第一批粮食,必须由本国师亲自带队在雁门关交接!若是敢耍花样,大乾九皇子,本国师第一个拿你祭旗!”
顾云舟大笑抚掌:“一言为定!来人,上酒!给国师满上!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庆祝大乾与北桓达成第一笔‘虫粮互换战略合作’!”
礼部侍郎和鸿胪寺卿坐在下首,看着把酒言欢的两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谈成了?
没有割地,没有赔款,连朝廷一粒粮食都没借出去,就把二十万铁骑南下灭国的滔天危机,给谈成了一笔……农贸订单?
九皇子,真特娘是个神仙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北桓使团便在满朝文武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带着数百份印满大红印章的契约,连夜骑马狂奔出了皇城。
据说,北桓国师呼延烈走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两大坛大乾特产的秘制椒盐油炸飞虾,说是要带回去给大单于开开眼。
早朝之上。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听着兵部送来的最新边报。
“报——!北桓使团已出雁门关!”
“北桓国师向二十万铁骑传达军令,全军……全军放下弯刀长矛,就地解散,开始制作捕虫大网!”
乾帝端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折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表情精彩万分:“你说什么?二十万铁骑,放下兵刃,在干什么?”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神情恍惚道:“在……在抓蚂蚱。国师有令,抓虫数量前十者,赏羊十只,晋升百夫长;抓虫数量垫底者,全营刷马桶一个月。边关将士汇报,如今关外漫山遍野全是不穿铠甲的北桓壮汉,拿着麻布袋子在草丛里扑腾,喊杀声震天响,全是‘抓那个大的,别让它飞了’……”
噗通!
太子顾承泽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
大皇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转头看着慢悠悠打着哈欠走进大殿的顾云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二十万饮血茹毛的北桓铁骑,就这么……被老九忽悠成捕虫大队了?
乾帝死死盯着顾云舟,胸膛起伏,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老九!你给朕滚出来!你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去换北桓的虫子?!你若是拿不出大米,北桓蛮子发现被骗,必定怒发冲冠,届时天下大乱,朕唯你是问!”
顾云舟掏了掏耳朵,懒洋洋上前:“父皇息怒,儿臣既然敢签契约,自然早有筹谋。不知父皇可曾听说过,江南陈家、苏家、王家三大粮商?”
乾帝眉头紧锁:“自然知晓。此三大粮商把持江南七成粮道,富可敌国,连朝廷征粮都要看他们脸色。你找他们买了粮食?”
顾云舟咧嘴一笑:“买?儿臣哪来的银子买?儿臣只是给他们画了一张大饼。”
满朝百官竖起耳朵。
“儿臣昨日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三封信去江南,信中言明,朝廷已与北桓签订停战协议,并全权委托我顾氏商会开发草原万亩沃野。但朝廷有个条件,谁能先垫付五十万石低阶糙米运往雁门关,朝廷便将北桓全境的‘牛羊皮革独家经营权’和‘草原盐铁专卖权’交由谁家代理。”
“三大粮商平日里为了争夺北方商路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听到朝廷背书,不仅抢着把仓库里压了三年的陈年旧米往雁门关运,甚至还倒贴了运费,生怕落后别人一步!”
户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胡子乱颤:“空……空手套白狼?!你拿还没影子的草原商权,套了江南世家五十万石陈米?!”
顾云舟纠正道:“张大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叫风险投资,资本运作。更何况,北桓如今为了换粮食,漫山遍野抓虫子,哪还有心思打仗?等入冬之前,草原上的牛羊为了度过严冬,必须大量抛售换取粮食,到时候草原上最廉价的就是牛羊皮革!江南粮商拿到皮革,朝廷拿到关税,北桓拿到糙米渡过饥荒,儿臣拿到这中间的差价,父皇拿到了天下太平。”
顾云舟摊开双手,笑容纯良无比:“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除了蚂蚱。”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乾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平日里被自己视为废物的九儿子,眼神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作深深的忌惮与复杂。
兵不血刃,解二十万大军围城之危!
空手套白狼,调动江南三大豪族数十万石存粮!
顺便把敌国二十万精锐忽悠成了打工人!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如果叫废物,那满朝文武包括太子在内,全都都是猪饲料!
太子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扣在金砖缝隙里,指关节发白。他本想借北桓之手除掉这个隐患,却没想到硬生生把顾云舟推上了神坛!
“好……好一个顾云舟!”乾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那北桓运来的几百万斤蝗虫,你又当如何处置?莫非你真要拿去炼仙药?”
文武百官也纷纷伸长脖子。
他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收那玩意儿除了油炸,还能干啥。总不能让大乾百姓天天啃蚂蚱吧?
顾云舟神秘一笑:“父皇,这就涉及商业机密了。一个月后,儿臣自会给父皇一个惊喜。不过在此之前,儿臣需要再向户部借三千名泥瓦匠,去雁门关外修几个大棚子。”
户部尚书这次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借!要多少借多少!别说泥瓦匠,九殿下要是缺人挑粪,老臣亲自去挑!”
一个月后。
塞北,雁门关外。
朔风凛冽,草木枯黄。
往日里杀气腾腾、剑拔弩张的边境三不管地带,如今却变了模样。
数以千计的巨型木头栏杆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集市,上面挂着鲜红的条幅:
“大乾北桓第一届‘飞蝗丰收节’暨物资互换博览会”。
成千上万名北桓汉子,胡子拉碴,满身草屑,眼圈发黑,却个个精神亢奋。他们赶着牛车,背着巨大的麻袋,排成了数十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别挤!后面的别挤!把袋子扎紧了,跑了一只扣两文钱!”
“喂!那个千夫长!你麻袋里掺沙子没有?敢缺斤短两,直接取消兑换资格!”
负责维持秩序的大乾禁军昂首挺胸,手里拿着特制的大秤,对着一袋又一袋的蝗虫进行过秤。
北桓国师呼延烈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车车倒出来的金黄色蝗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合过眼。
身为国师,他不仅要抓总督促二十万大军捕虫,甚至大单于还亲自下旨,让后宫嫔妃也组织侍女在王庭附近抓虫子换大米。
整个北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马奴乞丐,全都魔怔了。
以前部落之间见面,打招呼都是:“今年抢了多少牛羊?”
现在的打招呼统一变成了:“老兄,今天扑了多少只?换到精米还是糙米?”
呼延烈转过头,看着旁边正悠闲吃着烤红薯的顾云舟,咬牙切齿道:“九皇子,这已经是第五批交易了。我北桓一共送来了三百万斤飞蝗,江南运来的三十万石糙米也已交接完毕。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炼制龙魂回春散?”
顾云舟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薯,吐着热气道:“国师急什么,仙药炼制极为繁复。不过本王说到做到,既然收了你们的虫子,自然不会浪费。”
呼延烈顺着顾云舟的视线看去。
在榷场后方,耸立着上百座巨大的烘干窑炉和大铁棚。
无数被收购上来的蝗虫,被送进高温窑炉烘干,随后倒入巨大的石磨中,由上百头健壮的骡马日夜不停地拉磨碾碎。
轰隆隆的石磨转动声中,金黄色的蝗虫被研磨成了极其细腻的粉末,装进了一个个印着“顾氏超级蛋白粉”的麻袋里。
呼延烈眉头紧锁:“把虫子磨成粉干什么?做饲料?”
“饲料?肤浅!”顾云舟嗤之以鼻,“国师,你可知今年大乾中原大旱,灾民遍地,朝廷最缺的是什么?”
呼延烈一愣:“赈灾粮?”
“错!朝廷缺的是能保命、能抗饿、还不容易腐烂变质的救命粮!”
顾云舟指着那些粉末,眼中闪烁着冷冽而精明的光芒:“中原灾民啃树皮吃观音土,肚胀而亡。官府施粥,里面掺沙子掺锯末,一碗清汤寡水能救几个人?”
“本王将这飞蝗烘干研磨,混入三成玉米面、两成碎豆饼,再加入精盐,压制成一块块‘压缩均粮高能饼干’!一块巴掌大的饼子,富含极致的热量与油脂,泡水即化,吃一块能顶一整天不挨饿,保质期长达三年!”
呼延烈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顾云舟冷冷笑道:“本王用江南世家的陈年旧米,换了你们三百万斤蝗虫。转手做成数百万块高能军粮饼,直接卖给朝廷户部和边关军营!不仅解了中原旱灾饥荒,充实了大乾军粮储备,户部还得倒找本王八十万两白银!”
呼延烈双腿颤抖,死死扶住栏杆,看顾云舟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鬼魅。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利用天灾,盘活了死局!
北桓为了活命给他抓虫子,江南世家为了利益给他送大米,大乾朝廷为了赈灾求着买他的饼干!
甚至那给两国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蝗虫,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成了救国救民的高能军粮!
他不仅一文钱没花,还特娘的狂赚八十万两白银!
“恶魔……你简直是个恶魔……”呼延烈喉咙发干,喃喃自语。
顾云舟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皮,笑眯眯地看着呼延烈:“国师大人,过奖了。互利共赢嘛。对了,本王听说,北桓大草原深处,到了冬天经常有雪狼成灾,袭击羊群?”
呼延烈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顾云舟搓了搓手,两眼放光:“本王最近研究了一款保暖极佳的‘生态狼绒羽绒服’,正愁没有原料。你回去跟大单于商量商量,一条雪狼皮,换二十斤白糖外加两坛烈酒,上不封顶,有多少要多少!这个冬天,咱们继续合作啊!”
噗!
北桓国师呼延烈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老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国师!国师你怎么了国师?!”
“快传军医!国师被大乾九皇子给忽悠昏厥过去了!”
雁门关外顿时乱成一团。
顾云舟站在高台上,沐浴着塞北的狂风,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唉,心理素质太差了。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真诚,怎么还吐血了呢?”
他揣着双手,悠哉游哉地向大乾军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而在他身后,北桓二十万铁骑的将士们,依然在为了下一批能换大米的干蚂蚱,在夕阳下的草丛里疯狂飞扑,欢声笑语,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