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粤双味开小灶烟火漫过宫墙头
卷首语:接手六宫小食堂那天,顾云夕站在积灰的空灶台前对自己说荒了的灶,添把火就能旺;冷了的宫,热一碗汤就能暖。
1 接掌小食堂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喝顾云夕熬的雪梨羹。羹盏是汝窑的青瓷,梨肉炖得透亮,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热腾腾的香气在暖阁里漾开。皇后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把羹盏往桌上一放,抬眼道:云夕,本宫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吃饭这件事,规矩太大,烟火气太少。
顾云夕一怔,忙垂手站好。皇后示意她坐下,又慢悠悠道:尚食局做的菜,样样挑不出错,可吃进嘴里,总觉得隔着一层。你上回做的那桌苏杭席,本宫记到现在那碗桂花糖藕,甜得糯,香得清,让人心里熨帖。本宫就想,若是尚食局外头,再有个不拘规矩的地方,能随时吃口热乎的,该多好。
顾云夕心里一动,抬眼看向皇后。皇后指尖敲了敲桌面:尚食局西边有座荒废的小食堂,原是给值夜的宫女备夜宵用的,这些年没人管,灶冷灰积。本宫想着,让你去收拾收拾,开个小灶,不拘什么时辰,谁想吃了就去坐坐。掌膳的衔儿你留着,也算替本宫试个新法子。
顾云夕谢了恩,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散了内廷的差,她拉着沈露去看那处小食堂青砖小院,三间通屋,两口大灶一口小灶,案板倒还干净。只是墙角蛛网挂了三层,灶膛里积着陈年柴灰,掀开锅盖,里头还蹲着半只干成标本的老鼠。
沈露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这、这地方闹鬼都嫌它不体面。云夕,皇后娘娘这是赏你,还是罚你?
顾云夕却蹲下来,伸手抹了一把灶台,指尖的灰簌簌落下。她笑了:不碍事。灶是死的,人是活的。灰扫一扫就干净了,锅刷一刷就能用。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咱们先立三条规矩第一,灶台日日擦,厨具样样净;第二,食材每样登记,进出都有账;第三,菜牌挂在门口,荤素汤羹写得明明白白。
沈露眨眨眼:立规矩?这地方统共就咱俩,你给谁立规矩?
顾云夕道:给自己。规矩立住了,往后不管来多少人,都乱不了。她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去井边打了水,蹲下来刷那口大黑锅。沈露愣了一会儿,也挽起袖子跟上去:算了算了,反正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两个人刷了一下午,把三间屋子的灰都扫净了,蛛网挑了,灶膛掏了,锅刷得能照出人影。傍晚收工,顾云夕站在门口,看着亮堂堂的小食堂,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在心里跟食神说:你看,荒地也能收拾成园子。
食神在她脑子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小食堂?倒是个好去处。你那个尚食局,规矩比灶灰还厚,本座早看腻了。这儿天高皇帝远,你只管做你想做的菜。
顾云夕问:第一道菜,做什么?
食神慢悠悠道:你上辈子欠了川菜一个名声。第一道,就做川味。
正要收工,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嗓门:云夕!云夕在不在?顾云夕一抬头,就看见刘尚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筐的小太监。刘尚食四下里一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像个样子了。娘娘说了,小食堂开张,一应家伙什都由尚食局拨给,锅碗瓢盆、米面油盐,先给你送一车来。
顾云夕又惊又喜:多谢刘尚食!
刘尚食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谢什么。娘娘肯把这一摊子交给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给尚食局长脸。往后好好干,把这儿做出个名堂来,我脸上也有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云夕,我丑话说在前头小食堂虽说不拘规矩,可账目要清,用料要正,出了岔子,第一个担责的还是你。
顾云夕郑重应下: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刘尚食,沈露打开那两口筐,一样一样往外掏新锅、新勺、新案板,还有几坛上好的酱油、一斗白面、一筐青菜。沈露蹲在筐边,看着满满当当的家伙什,小声嘟囔:刘尚食这回是真上心啊。
顾云夕蹲下来,把那口新锅翻过来,底上烙着一个“尚”字。她轻轻摩挲着那个字,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宫里,有人肯给你灶,有人肯给你料,剩下的,就看她这双手,能不能把这口灶烧旺了。她站起身,对着那口新锅,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沈露吓了一跳:你干啥?
顾云夕笑道:拜灶神。入行第一件事,敬灶。
开张前一夜,顾云夕把菜牌写好,挂在门口: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回锅肉、老火汤,荤素各半。她站在门槛上端详了半天,又把“老火汤”三个字描粗了些。沈露凑过来看,笑道:你连菜牌都写得这么讲究?
顾云夕道:菜牌就是小食堂的脸面。字要清楚,价要公道,谁看了都明白。她顿了顿,又道:沈露,你说这宫里的人,为什么总爱往这儿跑?
沈露想了想:因为这儿热闹?
顾云夕摇头:因为这儿的东西,是认认真真做出来的。尚食局的菜讲究的是周全,咱小食堂的菜讲究的是心意。人吃到用心做的东西,心里就熨帖。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灶台:明儿开张,第一锅饭,我请你吃。
这天夜里,顾云夕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前世的米其林后厨,锅是铜的,灶是铁的,食材是全世界空运来的。可那一锅饭炒出来,食客们隔着玻璃看她,眼里只有客气,没有热乎。梦醒之后,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懂了她穿越来这一世,图的从来不是那口铜锅铁灶,是灶台边的人情。
她翻身坐起,点亮灯,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小食堂要做的,是让人想家的菜。写完,她吹了灯,重新躺下,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绝早,先去菜园子里拔了几棵小白菜,又去尚食局领了半块豆腐、两根大骨。沈露揉着眼睛跟在后头:你这一大早的,折腾什么?
顾云夕道:试试灶。锅要开,灶要养。这锅我养一上午,中午就能出锅了。她说着,把大骨丢进锅里,添上水,小火咕嘟起来。沈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云夕,你说咱们这小食堂,往后能开成什么样?
顾云夕想了想,道:开成什么样,我说不好。可我想让它开成宫女们值完夜,能有个地方喝口热汤;各局各司的姐妹,能有个地方说说话。只要有人肯来,它就值得开下去。
夜里的宫墙安静得只剩风声。顾云夕躺在窄窄的床铺上,听着沈露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踏实。她来这一世,没有靠山,没有捷径,有的只是一双手和一口灶。可就是这口灶,让她在深宫里,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处。
2 第一道川味
第二天天没亮,顾云夕就蹲在尚食局库房里翻食材。明初洪武年间,川蜀的干花椒、茱萸和酱料已经随贡船北上,只是尚食局嫌这些味道太野,常年压在库底。她翻了半炷香的工夫,抱出半袋干花椒、一坛豆瓣酱、一小罐茱萸油,又拎了两条五花肉、一方嫩豆腐。
沈露跟在她后头,一边走一边嘀咕:云夕,你这又是花椒又是茱萸的,尚食局的姐姐们闻见,怕是要当你是下毒。
顾云夕笑道:这叫川味。你尝过就明白了,辣是辣,却辣得人心里热乎。她回到小食堂,先把豆腐切丁,浸在盐水里去了豆腥,又把豆瓣酱连剁带研,在碗里调开。灶膛的火烧起来,她舀了一勺油,等油面微微起烟,才把豆瓣酱倒进去滋啦一声,红油在锅底滚开,那股香一下子蹿了起来。
沈露捂着鼻子探头:这味儿,怎么又香又呛的?
顾云夕道:豆瓣酱要煸透了才有香,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香。她看火候差不多了,下豆腐丁,轻推慢搅,又洒了花椒粉,最后勾薄芡,起锅,盛在粗陶碗里,红油亮晶晶的,豆腐颤巍巍的,上头撒了把青翠的葱花。
小食堂开张头一日,门可罗雀。宫里的宫女太监路过,探头看一眼门口挂的菜牌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回锅肉、老火汤大多摇摇头走了。有个小太监撇嘴:麻婆豆腐?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个正经菜。
顾云夕也不急。她把那碗豆腐放在窗台上晾着,自己蹲在灶边择菜。可那股麻辣鲜香压不住,顺着一阵风飘出小食堂的门,飘过回廊,飘进了隔壁针工局值房的窗户。
针工局掌事张嬷嬷正在给皇后绣团花,闻到味儿,手里的针停了三回。她搁下绣绷,顺着香气摸到小食堂门口,探头一看:哟,这是做的什么,怪香怪辣的?
顾云夕把刚出锅的麻婆豆腐盛了一小碗递过去:嬷嬷尝尝。豆腐嫩,麻辣烫,就是有点辣,您慢点吃。
张嬷嬷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豆腐入口,先是麻,麻得舌尖发酥;紧接着辣意涌上来,烫得她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那股鲜香在嘴里转了个圈,勾得她又夹了第二筷子。一碗豆腐见了底,张嬷嬷抹了抹嘴,叹道: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辣也能辣得这么舒坦。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第二天,小食堂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司各局的宫女太监,捏着碗,探头探脑地等那锅红油豆腐。顾云夕一锅接一锅地做,忙得脚不沾地,沈露在门口收碗记账,也跑出了汗。
食神在顾云夕脑子里点评:麻婆豆腐,豆腐嫩而不碎,红油亮而不腻,花椒麻而不苦。七分。剩下三分,扣在你这锅里,还少一味蒜苗。
顾云夕一噎:蒜苗?我上哪儿找去?
食神:西边暖房里,刘尚食种的那几盆,你不妨去借两根。记住,是借。
顾云夕哭笑不得,还是趁晌午刘尚食不在,溜进暖房掐了两根蒜苗。回锅一炒,那一勺蒜香往红油里一撞,整锅豆腐都活了。排队的人里有个老嬷嬷尝了一口,当场拍板:明儿起,我天天来!
到了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张嬷嬷领着一群针工局的姐妹来尝鲜,一人一碗红油豆腐,吃得额头冒汗,却都舍不得放碗。有个年轻宫女辣得直扇风,一边扇一边说:怪了,明明辣成这样,怎么还想再吃一口?
顾云夕笑道:川菜的妙处就在这儿辣是开胃的,越辣越馋。她说着,又往锅里下了几块豆腐。沈露在一旁记账,笔尖不停,嘴里嘟囔:照这势头,咱那半坛豆瓣酱,怕是撑不过十天。
顾云夕道:撑不过就补。等过了这阵子,我琢磨琢磨,能不能在宫里自己酿豆瓣酱,省得年年等蜀地的贡。食神在她脑子里咦了一声:自己酿酱?这主意倒是新鲜。你若真能把酱酿出来,本座倒要好好尝尝。
张嬷嬷领着一群针工局的姐妹来尝鲜那天,小食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顾云夕一边给她们添豆腐,一边讲川菜的讲究:川味分三段,一麻二辣三香。麻要麻得酥,辣要辣得开胃,香要香得勾人。你们慢慢吃,吃急了可体会不着。
张嬷嬷吃得兴起,放下碗道:云夕,你这手艺,怎么不去尚食局正经谋个差事?在这儿窝着,可惜了。
顾云夕笑道:嬷嬷,小食堂虽小,可灶火是旺的。尚食局讲究的是不出错,小食堂讲究的是有人情。我在这儿,能把一碗豆腐做到让人惦记,就值了。
沈露在一旁记账,插嘴道:嬷嬷您别听她谦虚,她呀,心里憋着大主意呢说要在宫里自己酿豆瓣酱,往后川菜不用等蜀地的贡。张嬷嬷听了直拍腿:好哇,你要是真酿成了,嬷嬷我头一个捧场!
第四天,小食堂的麻婆豆腐彻底出了名。连尚食局几位掌事都打发人来尝,尝完都点头:这辣味,倒是头一回见识。有位掌事还特地差人传话:云夕,你那豆瓣酱是哪家酱园的?改日让采买多进些。
顾云夕笑道:酱是蜀地贡的,年年就这些。不过我已跟刘尚食讨了主意,打算在宫里试着酿一批,若成了,往后就不愁断档了。这话传开,有人当她是异想天开,有人却上了心太医院一位老医官听说她要酿酱,还专门来瞧了一眼,叮嘱道:酿酱讲究干净,火候、盐量、时辰都差不得,你若有不懂的,可来问我。
顾云夕谢过老医官,心里却盘算开了:豆瓣酱要晒、要酿、要翻缸,少说也要三两个月。眼下川菜靠贡酱撑着,够不够用,得先盘清楚。她把沈露叫来:从今儿起,你帮我记一笔每日用了多少酱、多少花椒,账要明明白白。
沈露拍拍胸脯:放心,记账这事我在行。顾云夕望着灶上那锅咕嘟的红油豆腐,心里渐渐踏实下来账清,料足,心稳,这灶就能一直旺下去。
麻婆豆腐站稳之后,顾云夕又试着做了两道川味回锅肉、宫保鸡丁。回锅肉要二刀肉,煮得透,晾得凉,切得薄,炒得卷;宫保鸡丁要鸡胸嫩、花生脆、糊辣香。她一道一道地试,一道一道地改,灶火边站得久了,眉眼间那点浮躁也渐渐褪了,多了一分笃定。
3 火锅开张
天一日日冷下来。十月的深秋,宫里烧起了地龙,尚食局也开始备冬令进补的膳单。顾云夕望着小食堂那口大灶,忽然有了主意。她连夜找沈露合计,又在纸上画了半天,第二天一早,让尚食局采买帮她置办了一口大铜锅,锅底分成两格,一格红汤,一格白汤。
沈露围着铜锅转了三圈:这、这是什么东西?
顾云夕道:火锅。红汤是麻辣的,白汤是清淡的,想吃什么,往锅里一涮就成。大冷天的,几个人围着一口热锅,边涮边聊,那才叫过日子。
沈露将信将疑:宫里贵人吃饭,讲究的是摆盘、规矩、分桌而食。你这锅也太不讲究了。
顾云夕眨眨眼:讲究的菜尚食局有的是,咱这儿是给值夜的人添热乎的。你等着看。她先熬了锅底红汤那边,豆瓣酱、干辣椒、花椒、姜蒜在油里爆香,加水烧开,又丢了段筒骨进去;白汤那边,老母鸡加陈皮、蜜枣、枸杞,小火慢炖。两边的香气一合,连她自己都馋了。
她又备了一案板的涮菜: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嫩豆腐、白萝卜、大白菜、粉条,还有一把当季的菠菜。沈露看着那满桌的菜,咂舌道: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顾云夕道:羊肉是尚食局今日膳单剩的边角,豆腐是自己做的,菜是菜园子现拔的。火锅最妙的地方就是什么菜都能涮,什么都好吃,还显热闹。
第一锅火锅,是在一个刮风的夜里开张的。值夜换班的宫女们缩着脖子路过,被那股混着花椒、辣椒、骨汤的香气勾住了脚。顾云夕在门口支了个小桌,红汤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白汤锅里浮着几片老姜和枸杞。她招呼道:进来坐,锅底不要钱,想涮什么自己端。
那夜来的人不多,拢共五个,却都吃出了一身汗。有个小宫女辣得直吸气,又忍不住一筷子一筷子往红汤里伸:姐姐,这锅里是放了大阳不成?怎么越吃越暖和?
顾云夕笑道:辣能发汗,汗一出,寒气就走了。这叫以热制寒。
消息传进坤宁宫,皇后来了兴致,第二日傍晚竟亲自驾临小食堂。皇后没让人清场,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那股热腾腾的香气,竟也笑了:这味道,倒让人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宅里,冬日围炉取暖的光景。
皇后一走,消息炸了锅皇后都去了,谁还端得住?次日午时,小食堂门口的长队从屋门口一直排到回廊拐角,各宫的宫女太监都捧着碗等位子,还有胆大的小太监隔着窗户喊:掌膳姐姐,白汤的还有没有?我替我家主子占个座!
顾云夕一边忙着往锅里添料,一边对沈露道:看见没?人一多,这灶火就旺了。
沈露忙得团团转,嘴上却忍不住笑:敢情你当初立那三条规矩,就是为了今天不手忙脚乱!
食神在她脑子里满意地哼了一声:火锅,红汤白汤,荤素百搭,围炉同食。本座给你这主意,打八分。
顾云夕:那剩下两分呢?
食神:剩下两分,等你把粤菜那锅老火汤熬明白了,再一并给你。
火锅火了,也引来了新的麻烦。尚食局里有人悄悄嘀咕:一个掌膳,弄口铜锅支在门口,来者不拒,成何体统?这话传到顾云夕耳朵里,她倒是不恼,只道:体统是尚食局的事,烟火气是小食堂的事。咱这儿本来就是给值夜人添热乎的,只要不逾制、不走样,就随他们说去。
倒是沈露急得跺脚:云夕,你真不怕人说闲话?
顾云夕道:怕。可比起闲话,我更怕半夜值夜的姐妹饿着肚子、冻着身子。她把锅盖一掀,白汤的蒸汽扑了满脸,笑眯眯道:热汤下肚,闲话自然凉了。
火锅的名头传出去之后,连尚食局的老厨娘们都忍不住来瞧。有个老师傅围着铜锅转了三圈,摇头道:一锅乱炖,不成体统。顾云夕也不辩,只笑着把白汤锅盖揭开:老师傅,您尝尝这汤底?
老师傅舀了一勺白汤,抿了一口,愣了半天,又抿了一口,才道:这汤熬得够时候。她放下勺,难得点了头:你这丫头,看着跳脱,底子倒是实的。火锅也好,炖锅也罢,汤熬得诚,菜就错不了。
顾云夕心里一暖,郑重道:多谢老师傅点拨。她又给锅里添了把枸杞,转头对沈露说:瞧见没,行家眼里,看的不是花样,是功夫。
夜里收工,顾云夕蹲在灶前,把红汤锅底撇了撇浮沫,忽然对食神道:我琢磨着,火锅还能再加一味麻酱。芝麻炒香,磨成酱,蘸着涮肉吃,又是另一番滋味。食神在她脑子里啧了一声:你这丫头,脑子倒是不闲着。行,本座记下了。
火锅的名声传到了坤宁宫,皇后也上了心。隔了几日,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来小食堂,说娘娘想尝一回火锅,又不便公开驾临,要顾云夕私下备一桌送去。
顾云夕应下,把红汤白汤各装了一坛,又备了羊肉、豆腐、白菜、粉条,装了满满一食盒。送到坤宁宫偏殿,皇后看着那口小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竟笑了:这倒新鲜,本宫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吃法。
皇后尝了一口白汤,又蘸了红汤涮了一片羊肉,放下筷子,点头道:汤是汤的味,辣是辣的劲,各有各的好。云夕,你这小食堂,本宫没看错。她顿了顿,道:回头年节的时候,你给本宫琢磨一道能上台面的新菜,不拘川粤,要好,要新。
顾云夕心里一喜,忙道:臣记下了。皇后点点头,又添了一句:不过云夕,越是得宠,越要经得住查。你这一路走得顺,往后更要稳。
火锅开张那半个月,小食堂的柴火用得比以往快了近一倍。沈露一边记账一边嘀咕:这火锅,别的不说,烧柴是真费。顾云夕笑道:费柴怕什么,柴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这口锅能让人心里热乎,烧再多柴都值。
4 蒜泥白肉
火锅的名声打响之后,小食堂的菜牌也越挂越满。顾云夕不贪多,一天就添一道菜。这日添的,是蒜泥白肉。
沈露看着案板上那块煮得五花三层、晾得透亮的带皮猪肉,咽了咽口水:这肉,白煮的?不放盐?能吃吗?
顾云夕但笑不语。她取了刀,刀刃贴着肉,一片片切成薄得能透光的肉片肥瘦相间,皮冻晶莹,码在盘里像铺了一朵花。她又调了一碗料汁:蒜泥现捣,加生抽、香醋、辣椒油、白糖,再点几粒花椒油。肉片往料汁里一滚,蒜香裹着肉香,酸辣中带着回甘。
她把盘子往沈露面前一推:尝尝。
沈露夹了一片,闭着眼嚼了嚼,猛地睁开眼:这、这明明是白煮肉,怎么这么香?蒜泥一压,腻味全没了,反而鲜得不行!
顾云夕道:川菜里头讲究蒜泥白肉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要煮得刚刚好,片得要够薄,料汁要够香。这一盘看着简单,功夫全在刀上。
这日午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顾茜。顾茜依旧穿着司膳司的青色官服,腰间别着那把祖传菜刀,冷着脸进了小食堂,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盘蒜泥白肉上。
顾云夕赶紧招呼:顾司膳,您来了?快坐,我给您沏杯茶。
顾茜没坐。她盯着那盘白肉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片肉的刀工,是谁教的?
顾云夕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自个儿瞎琢磨的。
顾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从腰后抽出那双乌木筷子,夹了一片肉,蘸了料汁,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品一道需要判定的菜。半晌,她放下筷子,开口:肉片得匀,料汁调得稳,是下了十年苦功的刀工。你一个才入宫半年的掌膳,这手艺,不该在明面上露。
顾云夕张了张嘴,顾茜却已经转身:往后你这里做川菜,我做粤菜。两样并着来,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顾云夕愣在原地:您您要跟我一块儿开小食堂?
顾茜头也没回:我不占你的功。就冲这盘蒜泥白肉,值得我搭一把手。
食神在顾云夕脑子里啧了一声:这丫头,是个妙人。她这一句话,把你那点川味的胆气,都给定下来了。
当晚,顾云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穿越来这半年,从洗菜宫女一路走到掌膳,身边有沈露这样的知己,有皇后这样的贵人,如今连顾茜这样冷面的人物,也肯跟她搭伙开灶。她心里热乎乎的,又有些惶然她受的恩,越来越多了。她得把每一份恩,都做进菜里,还回去。
次日一早,顾茜真来了,还带了一篮新鲜的河鲜两条鲫鱼、一兜虾、几根沙参。她往灶前一站,把袖子一挽:今日我做一道鲫鱼老火汤,你尝尝广府的手艺。她下手利落,剖鱼、洗净、入锅,一气呵成,全程不废话。沈露在旁边看傻了眼:这顾司膳,做起菜来跟打仗似的。
顾云夕笑道:她这人,话都在刀上。你看她剖鱼那两刀,干净利落,这是把刀都练进骨子里了。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顾茜这才开口,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暖意:广府人讲“宁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汤养人,也养心。你那个麻婆豆腐辣得霸道,我这汤慢得绵长,一快一慢,正好补。
顾茜的鲫鱼汤熬好了,汤色奶白,入口鲜甜,没有一丝腥气。顾云夕喝了一碗,放下碗道:顾司膳,您这汤,我服了。鲫鱼最怕腥,您是怎么压住的?
顾茜道:鱼要现杀,血要洗净,姜要拍裂,汤要大火滚开了再转小火。功夫都在前头,后头只管守着火。她顿了一下,难得多说了一句:你做菜,喜欢变;我做菜,喜欢守。变有变的巧,守有守的稳。咱俩搭着,正好。
沈露在一旁听了,眨眨眼:顾司膳,您这话的意思,是要跟云夕长长久久地搭下去了?
顾茜没接话,只低头收拾鱼骨。顾云夕却懂她的意思,笑道:那是自然。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顾司膳,往后小食堂的菜牌,就写川粤双味。红汤白汤,一辣一润,都归咱们。
食神在她脑子里轻轻道:这丫头是个实心眼的。她认准了你,往后就是你的靠山。你且记着,莫辜负。
顾茜在小食堂搭伙之后,小食堂的名声又添了一层。宫里的老人儿都知道,顾司膳的菜刀跟了她十几年,她肯为谁下厨,谁就得有真本事。如今她竟肯跟一个掌膳同灶,不少人都咋舌:这顾云夕,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话传到顾茜耳朵里,她只淡淡道:什么来头?一个能把白肉片得透光、能把蒜汁调得入味的人。手艺是真的,来头就是真的。
沈露把这话学给顾云夕听,顾云夕笑了半天,道:顾司膳这个人啊,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最公道。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往后咱们小食堂的菜,她做主菜,我做配菜;她守汤,我调味。两个人都安心。
这一日收工,顾云夕特意留了顾茜,做了一盘新试的凉拌笋丝,又斟了两碗米酒:顾司膳,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搭伙开灶,得有商有量。这碗酒,算我敬您的。顾茜接过酒碗,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好。
夜里,顾云夕琢磨着顾茜的话,把蒜泥白肉的刀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肉要凉透再切,刀要快,手要稳,片要匀。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穿越前她学这道菜,是米其林的主厨手把手教的;穿越后,又是一个冷面女官提点她。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是绕着灶台转。
5 粤式老火汤
顾茜一来,小食堂的风味一下子多了一重。她掌勺的功夫,跟顾云夕完全是两个路数顾云夕讲究巧劲与变通,顾茜却是一板一眼的守正。她接手了那口白汤锅,每日天不亮就到,先把老母鸡、猪骨、陈皮、蜜枣洗净下锅,小火慢炖,一炖就是两个时辰。
沈露在一旁看得直咋舌:顾司膳,这锅汤,您真就让它这么干熬着?
顾茜道:粤式老火汤,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字。火候不到,汤不出味;火候过了,汤便发浊。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不能添,汤才够清、够醇。
顾云夕尝了一碗,汤色澄澈,入口鲜甜,唇齿间全是肉香和果香的余韵。她放下碗,由衷道:这汤,比我做的精细。
顾茜道:你那个麻婆豆腐,辣得痛快,适合暖身子;我这汤,润,适合养身子。一辣一润,正好搭。
这话提醒了顾云夕。她翻出食神系统里的食养通识,琢磨起药膳来皇后入秋以来睡眠浅,御医说是心火旺;张嬷嬷老寒腿,天一冷就疼;还有几位年长的太妃,胃口常年不好。她把食养通识里记的药性与食材一一对过,给皇后熬了一盅酸枣仁安神汤,给张嬷嬷炖了生姜羊肉汤,又给太妃们备了健脾的山药芡实老鸭汤。
这一手,连顾茜都刮目相看。她看着顾云夕那本记满药材配伍的小册子,难得开口赞了一句:你会的东西,倒比我多。
顾云夕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是瞎琢磨。皇后娘娘那盅酸枣仁汤,真见效了?
顾茜点头:昨夜坤宁宫传的话,娘娘睡了整宿整宿的好觉,今早起来精神比前些天好得多。御医都来问,娘娘喝了什么。
消息又一次传开。这一回,连太医院都有人来小食堂打听汤方。顾云夕也不藏私,把药膳的配伍写得清清楚楚,贴在灶间墙上,谁要看都行。
可树大招风。这一日,尚食局一位老资历的典膳文氏路过小食堂,看到墙上那张药膳方子,皱了皱眉,阴阳怪气道:哟,小食堂如今都能开方子了?要我说,宫里汤药之事,自有太医院主理,你一个掌膳,把药性药理写得满墙都是,越俎代庖不说,万一哪个贵人照着方子吃出毛病来,算谁的?
顾云夕还没来得及答话,顾茜已经冷声道:方子上写得清楚,药食同源,量浅温和,都是尚食局冬令进补的常例。文典膳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拿去太医院核验。
文典膳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拂袖走了。沈露小声嘀咕:这位文典膳,怎么总看咱们不顺眼?
顾茜淡淡道:她熬了十几年,眼红别人升得快,心里不痛快罢了。云夕,你记住了在宫里,你做得越好,盯着你的人越多。
顾云夕看着墙上那张方子,想了想,道:那我更得把事做好,让他们挑不出错来。
食神在她脑子里点评:食养通识,用在刀刃上,才算没白给。你这药膳,治的不是病,是人心。
顾云夕一边给汤锅添水,一边轻声回:人心暖了,饭才吃得香。饭吃得香,这宫里的日子,才不那么难熬。
文典膳嘴上虽然走了,可这一番话到底种下了根。顾云夕心里隐隐觉得,这位典膳不会只逞口舌之快。夜里,她把这些年看过的宫斗戏码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踏实,索性爬起来,把采买的单子又翻了一遍每一样东西,从哪儿来、经谁的手、做什么用,她都记成了明细。沈露半夜起夜,见她屋里还亮着灯,嘟囔道:又记账?你都记了几遍啦。
顾云夕头也不抬:记着记着,就熟了。人这一辈子,怕的就是心里没底。她合上账本,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只要账是清的,谁来查,我都不怕。
太妃们的反应比预想的热烈。山药芡实老鸭汤连着送了三日,几位太妃亲自打发人来谢,还赏了两匹缎子。沈露捧着缎子,又惊又喜:云夕,这可是太妃赏的!
顾云夕把缎子叠好收进柜里,道:谢意我领了,赏的东西可不敢常收。往后太妃们想喝汤,只管来小食堂,汤管够。她顿了顿,又对顾茜道:顾司膳,您说我这药膳,算不算抢了太医院的差事?
顾茜道:太医院管的是病,你管的是饭。病要用药医,饭要用心做。只要方子稳妥、剂量温和、不越宫规,就不算越俎代庖。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你记着,药膳这东西,最怕的是好心办坏事。做之前,多查一遍配伍,多问一句太医院。
顾云夕郑重应下。夜里,她把食养通识里记的药性又默了一遍,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小字:药膳入膳,以食为主,以药为辅,宁浅勿深,宁温勿烈。
药膳的事,到底还是惊动了太医院。院判亲自来小食堂看了一回,又细问了配伍,最后点头道:食养同治,药食同源,分寸拿捏得当。掌膳这方子,可用。得了院判这句话,顾云夕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把这句“可用”告诉顾茜,顾茜道:你这一步,走对了。宫里的规矩,凡事要有个出处。太医院点头,往后谁再拿药膳说事,就有据可依了。
顾云夕道:多亏您提点。那日若不是您提醒我请教太医院,我只怕还蒙在鼓里。顾茜道:不必谢我。你能听进劝,是你的福气。她顿了顿,道:往后小食堂的汤,我守火;你这药膳的路子,我帮你把着关。
夜里,顾云夕坐在灶前,把这一季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接掌小食堂,到川味立足,到火锅走红,到川粤合灶,再到药膳入方。她轻声对食神道:你说,我这算不算走稳了?食神道:稳不稳,且看下一关。年节大典,才是真章。
老火汤的名声传开之后,小食堂的汤锅旁,悄悄多了一排小药罐。那是各宫太妃身边的女官,照着墙上的方子,隔三岔五来讨一盅回去。顾云夕也不嫌麻烦,一盅一盅地熬,一罐一罐地递,只叮嘱一句:汤趁热喝,方子不可乱改。
6 典膳提名
小食堂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两个多月下来,账本记了厚厚一册,锅换了两口,桌椅添了四套,连灶间的墙上都挂满了各宫贵人赏的小物件有皇后赏的玉坠子,有太妃赏的宫扇,还有张嬷嬷塞的一兜子干果。
这一日,刘尚食把顾云夕叫了去。刘尚食如今看她,眼里早没了初见时的挑剔,反倒带着几分得意:云夕,你可知娘娘前日跟我提了什么?她说,六宫小食堂这一摊,你管得比她预想的还好,打算擢你为典膳,帮着料理尚食局南北两路的膳食。
顾云夕一怔:典膳?我、我才当上掌膳没多久
刘尚食道:掌膳到典膳,中间还隔着典膳、司膳两道品级。娘娘的意思,破格擢用,不必按部就班。你也不用推,这是你拿实绩挣来的。
顾云夕心里沉甸甸的。她谢了恩出来,脚步却有些发虚。她坐到小食堂灶前,看着锅里的汤发呆。
顾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升官是好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顾云夕低声道:我怕。怕升得太快,根基不稳;怕旁人不服,暗地里使绊子;更怕我这个掌膳,本来就是破格来的,再往上升,多少人等着看我跌下来。
顾茜沉默片刻,道:你怕得对。宫里的规矩,升得快,跌得也快。娘娘赏识你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坐稳,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太怕。你的手艺是真的,你的账目是清的,你的人缘满后宫的宫女太监,哪个没吃过你一碗热饭?这些,都是你的根基。
顾云夕抬头看她,眼里渐渐有了光:那我,该怎么谢您?
顾茜道:不必谢我。等那天真到了,你请我喝一碗你熬的老火汤就行。
夜半,食神在她脑子里难得正经了一回:小姑娘,升官是好事,但本座要提醒你树大招风。你这一路太顺了,顺得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从明儿起,把心提起来,你的账本、你的用料、你的采买,都要经得起查。
顾云夕点头:我知道。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想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点灯,把这两个月的账本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一处一处地核对,一笔一笔地清点,直到天亮。
沈露早上起来,看见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
顾云夕把理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摞好,笑了:心里没底的事,睡不着。理清楚了,才敢往前走。
典膳要破格擢用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有人道喜,有人道贺,也有人酸溜溜地撇嘴:一个洗菜出身的,才半年就当上典膳,这尚食局是没人了吗?这话传进顾云夕耳朵里,她没恼,反倒笑了:人家说得也没错,我确实资历浅。可资历浅,正好从头学起。
她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倒是更喜欢她了。皇后对身边人道:这孩子难得,升了官不飘,挨了酸话不恼,心里有数。你们且看着,她往后能走得远。
破格擢用的事,尚食局里很快走了明路。刘尚食亲自领着顾云夕拜会了各司的掌事,一处处介绍:这位是司膳司的,这位是司酝司的,往后南北两路的膳食,都归云夕调配。
各司掌事面上都笑吟吟的,可顾云夕看得分明有人是真欢喜,有人是皮笑肉不笑。她也笑着一一见过,礼数周全,心里却把那几张笑脸都记下了。
回到小食堂,沈露悄悄地问:云夕,典膳管南北两路,那咱们小食堂还开不开?
顾云夕道:开,当然开。小食堂是我的根,典膳是我的担子。根不能丢,担子也不能撂。她说着,又翻出账本,把南北两路的膳食单子捋了一遍,边看边道:沈露,往后小食堂的账,你帮我管着;我腾出手来,好琢磨年节大典的膳单。
沈露挺了挺胸:包在我身上!
典膳的事定下来之后,尚食局里明里暗里都热闹了一阵。有人是真替她高兴,也有人等着看笑话一个才入宫一年的丫头,凭什么压到一群老资历头上?
这些议论,顾云夕不是不知道。可她清楚,嘴长在别人身上,手长在自己身上。她只管把南北两路的膳食单子一份一份捋清楚,把各司的规矩一条一条记牢,把年节大典的备料一笔一笔盘好。
沈露看她忙得脚不沾地,心疼道:云夕,你也歇歇。官都升了,还这么拼做什么?
顾云夕道:官升得快,更要拼得狠。我要是坐不稳,跌下来,连累的是小食堂,是顾司膳,是刘尚食的脸面。她合上账本,揉了揉手腕,笑道:等年节大典过了,我再好好歇。
食神在她脑子里慢悠悠道:你这份心性,本座倒是越看越顺眼。放心,只要你灶上的火不灭,本座就一直在你脑子里给你掌着灯。
定下典膳之后,顾云夕头一回去尚食局正堂议事。满堂老资历,她资历最浅,却坐得最正。散会时,刘尚食拍拍她的肩,低声道:坐得住,就立得住。她点头,心里默默记着这句话。
7 举报风波
就在顾云夕升典膳的消息传遍后宫的那几天,风向忽然变了。
先是尚食局一个管库房的老太监,在例会上阴阳怪气地提起:六宫小食堂这两个月的采买,银子花得可不少,都是些花椒、辣椒、干贝、花胶的稀罕物,也不知是尚食局定的规矩,还是有人私自做主,跟宫外商贩勾连不清。
顾云夕当时没当回事。采买都是走尚食局的正路,账目清清楚楚,她自问经得起查。
可没两日,一道令就下来了六宫小食堂涉嫌用料逾制、私通宫外商贩,即日起停业查办。顾云夕被封了灶,账簿被提走,连沈露都被叫去问了一下午的话。
沈露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云夕,他们问得可难听了,说什么你跟宫外酱园有私下往来,那些豆瓣酱、花胶都是外头贩子偷运进宫的我说不清楚,他们就把我放回来了。
顾云夕心里又气又急,却还稳住声音安慰她:没事,账是清的,人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泼这盆脏水。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食堂里,灶冷了,锅空了,门口的长队也散了。她摸了摸那口用了两个多月的铜锅,锅沿还留着火锅烫过的痕迹,忽然有点想笑前几天还热火朝天,转眼就冷清成这样。
沈露端着两碗粗茶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云夕,我睡不着。你说,到底是谁这么害咱们?
顾云夕道:不管是谁,总跑不出尚食局这四方天地。她想了想,又道:沈露,你明天帮我留意一件事管库房的周公公,最近跟谁走得近?
沈露一愣:你怀疑周公公?
顾云夕道:不是怀疑,是查。他说小食堂采买逾制,可他连咱们买了什么都说不全,像是照着别人写好的话念的。念话的人,才是主使。
食神的声音少有的认真:小姑娘,你现在心里什么滋味?
顾云夕道:委屈。还有点儿怕。怕连累顾茜,怕连累沈露,怕辜负了皇后娘娘的赏识。
食神道:怕就对了。在宫里,怕,才知道哪一步该稳。不过本座再告诉你一句这一盆脏水,泼得这么急、这么准,十有八九,是有人早就备好了。你升典膳的消息一传出去,这盆水就等着泼你呢。
顾云夕攥紧了拳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食神慢悠悠道:怎么办?凉拌。你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去找那个管库房的老太监,喝杯茶,聊聊天。本座教你查案子,先查人心。
顾云夕愣住:查人心?
食神道:那老太监,是尚食局最会算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当着刘尚食的面挑你毛病的人。他图什么?图银子,图位子,还是图一口气?你弄明白了这个,这案子就破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顾茜也来了。她没多问,只把那口白汤锅烧上了水,小火煨着,然后坐到顾云夕对面,问了一句:要帮忙么?
顾云夕摇头:您刚说要避嫌。查案的事,我自己来。
顾茜点头:好。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云夕,你记着这宫里若有人泼你脏水,总也有人记得你灶上的火。你那些热汤热饭,不会白给。
停业的日子,小食堂门口冷冷清清。可让顾云夕意外的是,还有人惦记着这儿张嬷嬷隔三差五差人送些干果点心,说是给云夕丫头压压惊;几个常来吃火锅的小宫女,路过时也总要探头看一眼,看见门锁着,又默默走开。
沈露把这事说给顾云夕听,顾云夕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做的那些热汤热饭,总算是有人记住了。她轻轻抚着铜锅沿,又道:就冲这些惦记,我也得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大家伙儿的心意,被一盆脏水泼没了。
这一夜,她没有睡。她把开张以来做过的每一道菜、来过的每一张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在这宫里,不只是个厨子,还是个把人心焐热的人。焐热了的心,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停业期间,刘尚食私下来看过顾云夕一回。她没多安慰,只问了一句:账,清不清?顾云夕道:清。刘尚食点点头:清就好。清就不怕查。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等水落石出。
顾云夕望着刘尚食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这位尚食局的掌事,平时嘴上不饶人,可到了关口,是实打实地护犊子。
这一夜,她睡了个好觉。梦里,小食堂的灶火又烧起来了,门口排着长队,白汤红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露在门口吆喝着:都别抢,排好队!她在梦里笑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裳,拿起那本记得满满的账册,稳稳地推开门该她上场了。
停业那几日,顾云夕把前世那些做美食博主的经验也用上了她重新盘了一遍小食堂的每道工序,把采买、切配、下锅、出锅的每一个环节都写成了条陈,连火候的分寸都注得明明白白。她想着,等案子结了,这些条陈就是小食堂最好的自证。
8 顺藤摸瓜
第二日,顾云夕提着两盅刚熬好的姜枣茶,去了尚食局的库房。管库房的老太监姓周,人称周公公,见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哟,掌膳大人,您怎么得空来这儿?小食堂不是停业了吗?
顾云夕笑道:停业归停业,人情还在。昨儿听说周公公咳嗽,我熬了两盅姜枣茶,给您润润嗓子。
周公公接过茶,眼珠转了转,没喝,先道:掌膳大人,您这茶,莫不是也有什么说道?
顾云夕道:能有什么说道,就姜和枣,暖暖身子。公公要是信不过,我当着您的面喝一盅。
她当真端起一盅,喝了大半。周公公这才放下心来,也喝了几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顾云夕不急着提案子,只聊些库房的旧事。聊到兴起,周公公顺口道:您那小食堂的账,其实也不是没人查过上个月,司膳司一位典膳姐姐来借过账册,说是对账用,后来原样还回来了。
顾云夕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哪位典膳姐姐?
周公公道:就是那位姓什么来着,尚食局里资历老、跟刘尚食不太对付的那位。叫、叫文氏。文典膳。
顾云夕记下这个名字,道了谢,转身出来。她找到顾茜,把前因后果一说。顾茜沉默片刻,道:文典膳?我知道她。她是老尚食的侄女,在司膳司熬了十几年,本指望接刘尚食的班,结果半路杀出个你,还连跳两级要当典膳。她心里不痛快,想找个由头把你拉下来,再顺理成章顶上你的位子。
顾云夕道:可她举报我私通宫外我那账上,哪有宫外的事?
顾茜道:账上未必有,可库房里有。你想想,你那些豆瓣酱、花椒、花胶,是不是有一批是从宫外酱园采买的?采买单子上,写的虽是尚食局,可经手的人,是文典膳的人。她要是把你采买的路子说成私贩,你就百口莫辩了。
顾云夕后背一凉:那怎么办?
顾茜道:有两条路。一条,去找皇后娘娘喊冤,娘娘信你,一句话就能替你摆平但这么一来,你欠娘娘一个大人情,往后事事都得看娘娘脸色。第二条,把账查到底,找出文典膳在采买上做的手脚,当着全尚食局的面把案子翻过来这么一来,你不但洗清了,还能立住威信。
顾云夕想都没想:我选第二条。
顾茜难得地笑了一下:这才像你。走,我陪你查账。
这一查,就是三天三夜。顾云夕把半年来的采买单子、入库单、出库单逐张比对,终于在一张花胶的入库单上,发现了端倪单据上的盖章,比别的单子淡了一个色号,像是后补的。顺着这条线,又查出库房里有一批账上记着“已入库”的干贝,实际数目对不上,少了两斤。
顾云夕捧着那两张单子,轻声对顾茜道:文典膳这是拿库房的账,给我做了一道局。她自己的窟窿,也想赖到我头上。
顾茜道:证据够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把这盘棋,下回你那边。
第三日傍晚,沈露也回来了,压低声音报信:云夕,我打听到了!周公公最近常去司膳司,跟文典膳身边的丫鬟走得近,还收过一盒点心。我托相熟的小太监问了,那盒点心里头,夹着一张银票!
顾云夕心里一沉,又觉得意料之中。她点点头:难怪周公公在例会上念得那么顺溜。有人出银子,他自然肯当那把刀。她顿了顿,又问:那银票的事,可有人证?
沈露道:那小太监亲眼瞧见的,还认得那丫鬟。顾云夕道:好。先别声张,等我把这两张单子递上去,咱们再看。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这案子,该收网了。
拿到银票的线索之后,顾云夕又等了三天。她让沈露按兵不动,只暗中留意文典膳的动静。果然,第三日傍晚,文典膳身边的丫鬟又往周公公处走了一趟,这回送的不是点心,是一封信。
沈露急得不行:云夕,咱们还不去揭发她?
顾云夕道:还差一步。那封信,就是她最后的把柄。她想了想,去见了刘尚食,把前前后后的证据和盘托出,只留了银票的事没说。刘尚食听完,沉吟半晌,道:你做得稳。先把账上的疑点钉死,再等她自乱阵脚。
果然,第二日,文典膳坐不住了,又托人来谈私了,条件比上次又退了一步不只补亏空,还愿意当众认错。顾云夕听完,只回了一句:认错是应该的,可我的委屈,也得有个说法。
查账那几日,顾茜一直陪她熬着。夜里油灯昏黄,两人对坐,一人翻单据,一人核数目。顾茜忽然道:云夕,你可知我为什么肯陪你查这个案子?
顾云夕摇头。顾茜道:因为我信你。这宫里,肯把手艺和账目都摊开来给人看的厨子不多。你摊开了,说明你心里没鬼。你这样的人,值得我搭一把。
顾云夕鼻子一酸,低头道:顾司膳,谢谢您。顾茜没再说话,只把一摞整理好的单据推过来:这三天查出来的,都在这儿了。够不够文典膳喝一壶的,就看你怎么用。
顾云夕接过那摞单据,一张一张码齐,道:够了。她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明日,咱们把这盘棋,下到明面上。
第三夜查账,顾茜打了个盹。顾云夕替她披上外衣,看着烛光里那张难得卸下冷意的脸,忽然想: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女子,心里大概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她没问,只把灯芯拨亮了些,继续一页一页地比对单据。
9 跨菜系合席考核
顾云夕没有急着告状。她把证据收拾齐整,先去见了刘尚食。刘尚食看完那两张单子,脸色变了三变,一拍桌子:好个文氏!查,给我查到底!
消息传到司膳司,文典膳慌了神。她连夜托人递话,想跟顾云夕私了说是她一时糊涂,账上那点亏空,她补上,还望掌膳大人高抬贵手。
顾云夕听完来人转述的话,只回了一句:亏空是小事,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得我自己收回来。让文典膳在例会上,当着全尚食局的面,把话说清楚。
文典膳没料到顾云夕这么硬。她咬咬牙,反手又使一招放出话来,说六宫小食堂若要复业,须得当场办一场跨菜系的合席考核:一人一桌,川菜粤菜同席,由刘尚食、太医院,还有几位太妃共同评断,若有一道菜出了问题,小食堂就永远关门。
沈露气坏了:这分明是刁难!咱们小食堂的菜,哪一道不是实打实的?她这是想让你当场出丑!
顾云夕却笑了:她要考,那就考。正好,我正愁没人给我和小食堂的菜做个正经的名分。
考核前一夜,顾云夕没怎么睡。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菜单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回锅肉、老火汤、白切鸡、豉汁蒸鱼。顾茜坐在她对面,看她纸上画了又划、划了又画,难得开口宽慰:你稳得住。这些年我见过的厨子,越到紧要关头越慌的,手艺都练不到家。你不一样。
考核那日,设在尚食局的大厅里。刘尚食居中而坐,太医院判官列座,几位太妃也被请了来。顾云夕与顾茜并肩立在灶前,案板上摆满了川粤两路食材。大厅里坐满了人,鸦雀无声,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顾云夕先起锅,做了麻婆豆腐和蒜泥白肉,又烫了一锅红汤火锅的锅底;顾茜则出粤式老火汤、白切鸡和豉汁蒸鱼。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一个辣,一个润,一桌菜摆开,红白相间,香气绕梁。
太医院判官先尝了老火汤,赞道:汤清而醇,滋阴润燥,好。又尝了麻婆豆腐,辣得他直抽气,却连连点头:麻而不燥,辣而有味,好。
一位太妃尝了蒜泥白肉,叹道:这刀工,怕是连尚食局的老师傅也未必赶得上。
刘尚食最后动筷。她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放下筷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六宫小食堂的菜,我尝过了。辣的有辣的道理,润的有润的功夫,荤素搭配,药食同源,这是实打实的好手艺。今日考核通过。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随即响起一片掌声。文典膳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夕站在灶后,看着满堂的灯火与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悄悄地对脑子里的食神说:我做到了。
食神难得温柔:嗯。本座看见了。小姑娘,这一关,你过得漂亮。
考核既过,刘尚食当场又补了一句:至于文典膳账上的亏空、泼脏水的事,自有尚食局依例处置,从今往后,司膳司的账目,每月要送我这过目。文典膳脸色青白交加,到底没能再开口。
散场之后,张嬷嬷挤到顾云夕身边,拉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往后谁再说你闲话,嬷嬷第一个不答应!顾云夕心里一暖,笑道:谢谢嬷嬷。其实这一关过了,我倒觉得,小食堂这道名分,算是立住了。
考核前一天夜里,食神忽然在她脑子里开口:小姑娘,明日那桌菜,你想好主心骨了吗?
顾云夕道:想好了。川菜以麻婆豆腐立骨,粤菜以老火汤定魂,一辣一润,一快一慢,这就是小食堂的招牌。
食神难得赞道:好。记住了,考核评的不是一道菜,是一桌菜的气象。你那个麻婆豆腐,要有火的烈;你那锅老火汤,要有水的柔。水火相济,才是小食堂的本事。
顾云夕把这话记在心里。考核那日,她起锅时手稳得惊人,麻婆豆腐红亮亮地出锅,老火汤清澄澄地起勺。满座尝过,无不点头。她站在灶后,忽然明白食神教她的,从来不是菜谱,是掌灶的胆气。
考核散场后,张嬷嬷拉着顾云夕的手说了半晌话,末了道:丫头,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能人,可爱的是你这份心。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嬷嬷。
顾云夕心里一暖:谢谢嬷嬷。她送走张嬷嬷,回头看见顾茜正在收拾灶台,便走过去,轻声道:顾司膳,这一关,多亏有您。
顾茜头也没抬:你的手艺,本来就能过这一关。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火。她直起身,难得地笑了一下:往后小食堂重新开张,你那个蒜泥白肉,我再教你两刀。
顾云夕眼睛一亮:当真?顾茜道:当真。她说罢,转身走了。沈露在旁边看呆了:这顾司膳,平时冷得像块冰,怎么一说到刀工,倒像是换了个人?顾云夕望着顾茜的背影,笑道:她呀,是把一腔热乎都搁在刀上了。
考核当日的菜,后来被宫里传成了一桩谈资。有人说那桌川粤合席是尚食局这些年最有气象的一桌;也有人悄悄记下了麻婆豆腐的香、老火汤的醇。顾云夕听了,只淡淡一笑:菜是给人吃的,能让人记住,就是它最大的体面。
10 典膳坐实
复业之后,六宫小食堂的名声不降反升。往日排队的盛景又回来了,还多了不少从尚食局转来的老厨娘,专程来观摩顾云夕与顾茜的灶上功夫。连太医院都正式给老火汤记了一笔,说是可入冬令进补方。
到了年底,三年大考的榜单下来,顾云夕的名字赫然在列擢升典膳,掌尚食局南北两路膳食。圣旨宣读那日,小食堂门口挤满了人,各宫的宫女太监都来道喜,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沈露红着眼眶,一边抹泪一边笑:云夕,你可算熬出来了!
顾茜站在人群外头,没有凑热闹。顾云夕挤出人群,走到她面前,郑重道:顾司膳,说好的,请您喝一碗老火汤。
顾茜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地弯了弯:嗯。多放两颗蜜枣。
两人回到小食堂,就着那锅熬了一整日的汤,相对而坐。汤很烫,谁都没说话,却都觉得,这一年的忙,值了。
夜里,皇后又召顾云夕去坤宁宫。皇后亲手给她倒了盏茶,笑吟吟道:云夕,典膳这个位子,是破格给你的。你可知道,尚食局南北两路的膳单,往后都要过你的手。年底年节大典的筹备,尚食局已经点名要你参与。
顾云夕忙道:臣定当尽心竭力。
皇后道:本宫信你。不过,云夕本宫也要提醒你一句。年节大典的膳单,往年都是总掌勺定的。今年,总掌勺之位空悬,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你如今是典膳,离总掌勺只差一步,却也离那些明枪暗箭,近了一步。
顾云夕心里一凛,却还是稳稳道:臣不怕。臣的灶,臣自己看着火。
皇后笑了:好。那本宫就等着看,你这一年节,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从坤宁宫出来,冷风一吹,顾云夕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清冷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烟的袖口,忽然轻轻笑了。她想起自己穿越来的第一天,蹲在柴房里就着猪油渣炒的那碗蛋炒饭;想起小食堂开张第一天,那口积灰的冷灶;想起这大半年,一碗一碗热汤热菜,把一个冷清的角落,喂成了后宫最有人气的地方。
她轻声对自己说:荒了的灶,添把火就能旺。冷了的宫,热一碗汤就能暖。
身后,小食堂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沈露在里头吆喝:白汤还有!红汤加辣!都别抢,排好队
顾云夕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迈步走回灯火里。
这一季,她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一间荒废的小食堂,经营成了六宫烟火最盛的地方。而年节大典那盏悬着的总掌勺之位,正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典膳的印信拿到手那天,顾云夕在小食堂的灶前站了很久。她摸了摸那口铜锅,又摸了摸新印信上的字,忽然对沈露说:沈露,你说我这一路,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沈露想了想,道:快是快,可哪一步不是实打实做出来的?洗菜的时候你认真洗,掌膳的时候你认真掌,小食堂的火,是你一锅一锅烧旺的。快不可怕,虚才可怕。
顾云夕笑了:说得好。她把印信收好,拿起锅铲:走,今晚我请客,火锅管够,白汤红汤都上。沈露眼睛一亮:当真?
顾云夕道:当真。典膳是担子,小食堂是根。担子再重,也不能忘了根。她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笑道:年节大典还等着我呢,这一锅,先给咱们自己人暖暖场。
年关将近,宫里的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小食堂的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沈露还剪了几张窗花贴上。顾云夕看着那红彤彤的小院,忽然觉得,穿越来这一年,值了。
她提笔,把年节大典的膳单草稿又改了一版。皇后要的新菜,她心里已有了眉目川粤合璧,一辣一润,正合年节的喜庆。她写道:头道,红汤金缕(川味);二道,白汤玉羹(粤味);三道写完,她搁笔,端详半晌,又添了一笔:再备一味彩头菜,讨个口彩。
沈露探头来看:彩头菜?什么彩头?顾云夕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合上稿子,望着窗外渐密的灯火,轻声道:这一年的灶,算是烧到头了。下一年的灶,还要接着烧。
窗外,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小食堂的灯还亮着,灶上的汤还咕嘟着。顾云夕守着那口锅,心里又踏实,又盼着年节大典的锣鼓声,就要响了。
雪落下来的那一夜,顾云夕在灶台上多煨了一锅姜汤。她把姜汤分盛了几碗,端给门口值夜的小太监和针工局还没睡下的姐妹。沈露跟在后面,一边分碗一边念叨:云夕啊,你都升典膳了,还干这端碗的活?
顾云夕笑道:官是官,人是人。灶上的人情,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你好呀,我是楠香裔梦。
第二季,云夕的灶台,从尚食局挪到了六宫的小食堂。有人说,小食堂是给宫里人开小灶的地方;我却觉得,那是最有烟火气的一间屋子锅是热的,人是亲的,菜是家常的。
这一季,她学了川菜的辣,粤菜的鲜。辣是痛快,鲜是温柔。一辣一鲜,像极了日子有热腾腾的冲劲,也有细水长流的妥帖。
她还是那个走得不那么顺的姑娘。新官上任,有人不服;新灶开火,有人等着看笑话。可她总说,灶火是骗不了人的。火候到了,菜自然香。
写这一季的时候,我总想起自己做饭的样子手忙脚乱,却满心欢喜。若你也能在饭桌边,尝到一点这样的欢喜,我便没有白写。
若有缘,我们下一季,年节大典,灶上再见。
————楠香裔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