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着那五千块补偿费,眼睛都在发光。
说要跟城里的孙老板进城享福,让我签离婚协议。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提笔就签,比她想象的还痛快。
她愣住了,大概以为我会哭着求她别走。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五年后她会哭。
【第一章】
周芳把那五千块钱在我面前扇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赵建国,你看清楚了,五千块!孙老板给的补偿费!”
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凉透的白开水。
一口没喝。
就这么看着她。
周芳今天穿得特别精神,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色涤纶裤子,头发用雪花膏抹得锃亮,脸上还扑了粉。
跟五年前嫁给我那天一个打扮。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光鲜,村里人都说我赵建国娶了个水灵媳妇。
现在这个水灵媳妇,正拿着别的男人给的钱,让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周芳见我不吭声,声音拔高了。
我放下搪瓷缸子。
“想说什么?”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周芳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时刻。
“因为我受够了!受够这个破村子,受够这个土房子,受够天天下地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老板在城里有房子,两室一厅的楼房!有彩电,有洗衣机,有冰箱!我跟他进城,以后就是城里人,不用再在这穷地方受罪!”
我点点头。
“嗯。”
“嗯?你就说个嗯?”周芳瞪大眼睛,“赵建国,你是不是傻了?我要跟别人走了,你就不能拦拦我?你就不能求求我?”
我又点点头。
“不拦。”
“你——”
周芳气得脸都红了。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离婚协议,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男方赵建国,女方周芳,自愿离婚,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各不相干。
我从兜里掏出钢笔。
周芳愣住了。
“你真签?”
“你不是让我签吗?”
我拧开笔帽,在离婚协议上刷刷刷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周芳拿着那张协议,手都在抖。
“赵建国,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
我把钢笔收起来。
“你走吧,我不拦你。”
“你真的不拦我?”
“真不拦。”
“你会后悔的!”周芳把协议塞进包里,抓起桌上的五千块钱,“你这辈子就守着这个破村子,当你的穷光蛋吧!”
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赵建国,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
“难过啊。”
周芳眼睛一亮。
“难过当初瞎了眼,娶了你。”我说。
周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走了。
院子里扬起一片灰尘。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沓钱。
每沓一百张,每张十块。
总共两万块。
这是我这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周芳以为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每天就知道下地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她不知道的是,我晚上经常进城,给几个个体户老板扛货,一晚上能挣五块钱。
她更不知道的是,我从去年开始就在倒卖电子表,一块表能赚三十块。
这两万块,是我用命换来的。
我没跟她说,因为我知道她留不住钱。
她要是知道家里有两万块,早就嚷嚷着要买这买那,恨不得第二天就花光。
现在她走了。
正好。
我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然后走出院子,去了村口的代销点。
王铁柱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来了,他把烟掐了。
“芳嫂真走了?”
“走了。”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
王铁柱叹了口气。
“兄弟,你这心也太大了。村里人都在传,说你媳妇跟城里男人跑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笑了。
“让他们传。”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铁柱,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上次说的那个服装厂,老板还要人吗?”
王铁柱一愣。
“要啊,怎么了?”
“我想盘下来。”
“盘下来?”王铁柱瞪大眼睛,“建国,你知道那厂子多少钱吗?”
“多少?”
“三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你哪来三万块?”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你别管我哪来的,你就说能不能帮我约老板见一面。”
王铁柱看着我,眼神像看疯子。
“建国,你媳妇刚走,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第二章】
三天后,我在城里见到了那个服装厂的老板。
姓刘,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我们在国营饭店见面。
刘老板点了四个菜,一瓶汾酒。
“小赵是吧?铁柱跟我说了,你想盘我的厂子?”
“对。”
“你有钱吗?”
“有。”
刘老板笑了,眼镜片反着光。
“小赵,你知道那厂子什么情况吗?”
“知道。六十台缝纫机,三十个工人,每个月产值两万件衬衫,往南方批发。”
刘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做过功课?”
“做了。”我说,“我还知道,你这厂子连续三个月亏损,因为款式老旧,南方的客户不要货了。你现在急着出手,三万块已经是亏本价。”
刘老板放下酒杯。
“小赵,你不简单啊。”
“我只是想做生意。”
“做生意可不是过家家,你知道那厂子接手以后要花多少钱吗?工人工资,水电费,原材料,哪样不要钱?”
“我算过。”
“算过?”刘老板眯起眼睛,“你算出什么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按照现在的行情,一件衬衫的成本是三块五,批发价是五块,利润一块五。如果改款式,做年轻人喜欢的港式衬衫,成本增加五毛,但批发价可以卖到八块,利润三块。”
刘老板不说话了。
“六十台缝纫机,一天可以生产六百件,一个月一万八千件,按利润三块算,一个月毛利五万四。扣除工资水电和损耗,净利润至少三万。”
我合上本子。
“三个月回本,半年纯赚。刘老板,这笔买卖你亏,我不亏。”
刘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赵,你是个人才。”
“那这厂子?”
“我可以卖给你。”刘老板端起酒杯,“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给我看到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一万块。
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刘老板愣住了。
“这是定金。”我说,“剩下两万,签合同的时候一次付清。”
刘老板拿起那沓钱,翻了翻,捏了捏。
“真钱。”
“当然是真钱。”
刘老板把钱推回来。
“小赵,你这钱哪来的?”
“正经挣的。”
“你一个农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刘老板,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查我户口?”
刘老板笑了。
“行,我喜欢你这性格。”他端起酒杯,“来,咱们喝一杯,就算把这事定下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烈。
一口下去,嗓子像火烧。
但是我没咳嗽。
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杯酒。
以后还会有很多杯。
但这一杯最重要。
【第三章】
签合同那天,王铁柱跟着我去了。
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里面装着两万块钱。
一路上他都在絮叨。
“建国,你真要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
“嗯。”
“万一赔了呢?”
“不会赔。”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我上辈子就是做服装生意起家的。
对,上辈子。
我是重生的。
上辈子的我,跟周芳过了一辈子。
她没有跟城里的孙大海走,因为那时候我哭着求她,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说我不能没有她。
她留下了。
但是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厌恶,变得不耐烦。
她天天在家里发脾气,骂我没出息,骂我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我忍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没做过一笔生意,没挣过一分大钱,老老实实当农民,守着那三分地过日子。
五十岁那年,周芳得了肝癌。
临死前,她躺在病床上,对我说:“赵建国,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孙大海走。”
我站在病床前,没说话。
她死了。
我也死了。
准确说,是心死了。
我在她的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村里人都说我冷血。
我不是冷血。
我只是终于解脱了。
后来我一个人又活了十年。
六十岁那年,我听说当年那个孙大海,早就破产了,现在在城里捡垃圾。
我去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垃圾堆旁边,头发白了,脸上满是褶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
他没认出我。
我也没跟他说话。
我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挽留周芳,如果我放手让她走,她会不会过得更好?
我不会。
但我肯定不会过得更差。
然后我就死了。
心脏病,猝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周芳拿着五千块钱让我签离婚协议的那天。
这一次,我没有挽留。
我签得比她想象的还要痛快。
因为我知道,我要的不是一个看不起我的女人。
我要的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王铁柱还在旁边念叨。
“建国,你说咱们这样做真的能行吗?万一刘老板是骗子呢?”
“他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王铁柱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我们到了刘老板的办公室。
他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摆着一份合同。
“小赵来了?”刘老板站起来,“钱带了吗?”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
两万块,整整齐齐。
刘老板点了一遍,然后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小赵,从今天起,这厂子就是你的了。”
我接过合同,看了一眼。
厂子的名字叫“新华服装厂”。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刘老板,我能改厂名吗?”
“当然可以,你是老板,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想了想。
“就叫‘建国服装厂’吧。”
王铁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建国,你这名字起的,也太实诚了。”
我没笑。
我知道这个名字会响遍全国。
就像上辈子一样。
不,比上辈子更响。
【第四章】
接手厂子的第一天,我把三十个工人召集起来开会。
他们站在车间里,眼神都很慌。
因为他们不知道新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裁员,会不会降工资。
我站在他们面前。
“我叫赵建国,是你们的新老板。”
下面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不裁员,不降工资,反而,我要给你们涨工资。”
下面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原来每人每月四十块,从今天起,涨到六十块。”
声音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真的假的?”
“但是有条件。”我说,“你们得听我的安排,按我的要求做事。谁做不到,立马走人,一分钱都别想拿。”
车间里安静下来。
“现在,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可以走了。”
没人动。
“很好。”我指着旁边的王铁柱,“这位是王铁柱,以后是厂里的副厂长,负责管理车间。谁要是不服管,直接找我。”
王铁柱愣了。
他没想到我会给他这么大的官。
“建国,我不会管人啊。”
“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我说,“谁偷懒,谁闹事,直接开除,工资一分不给。”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
“这么狠?”
“做生意就得狠。”
我转向工人们。
“今天下午,所有人停工,我要教你们做新款式。”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举手。
“赵老板,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衬衫,什么款式没见过?还用你教?”
“你见过港式衬衫吗?”
女工愣了。
“什么是港式衬衫?”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下午,我让王铁柱去城里买了一堆港台明星的海报。
谭咏麟,张国荣,周润发。
海报上的男明星穿着修身的衬衫,领子很小,袖子收腰,整个人显得特别精神。
我把海报贴在车间的墙上。
“看见没有?以后咱们就做这种衬衫。”
工人们围过来看。
“这也太瘦了吧?”
“谁会穿这种衣服?”
“赵老板,你这不是胡闹吗?”
我没理他们的质疑。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我昨天晚上画的,按照记忆中最流行的款式。
“所有人听好了,从今天起,按照这个图纸做。谁做得好,月底奖金翻倍。谁做不好,扣工资。”
工人们面面相觑。
但是没人敢反驳。
因为我是老板。
第一批衬衫做出来,是在一周后。
我拿着样品去了城里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山人海,各种衣服堆成山。
我找到一个摊位,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
“老板,看看我这衬衫?”
摊主瞥了一眼。
“什么破玩意儿?这么瘦,谁穿?”
“年轻人穿。”
“年轻人?”摊主笑了,“年轻人哪有钱买衣服?都是家里老人买给他们的,老人就喜欢宽松的,耐穿。”
“老板,你的想法过时了。”我把衬衫展开,“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港台明星,都想穿得像电影里的人。这种衬衫,很快就会火。”
摊主把烟掐了。
“你这衬衫多少钱?”
“批发价八块。”
“八块?你抢钱啊?别的衬衫才五块。”
“别的衬衫是别的衬衫,我这是港式的,不一样。”
摊主犹豫了。
“你先放十件在这里,卖得出去我再要,卖不出去你自己拿回去。”
“可以。”
我留下十件衬衫,转身就走。
摊主在后面喊:“喂,你不收押金啊?”
“不收。”我头也不回,“我相信你。”
其实我是相信我自己。
我知道这衬衫一定能卖出去。
因为上辈子,就是这个款式让我赚到第一桶金。
【第五章】
三天后,摊主打电话到厂里。
那时候厂里刚装了一部电话,是我花了两千块装的。
王铁柱接的电话。
“建国!城里那个摊主找你!”
我接过电话。
“喂?”
“小赵吗?我是老马啊!”摊主的声音很激动,“你那衬衫还有吗?”
“有。”
“我要一百件!”
“一百件?”
“对!你那十件衬衫,我两天就卖光了!现在每天都有人来问,我这里都断货了!”
我笑了。
“行,一百件是吧?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是明天,是今天!我现在就要!”
“老板,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肯定给你送到。”
“那行那行,你可一定得给我留着啊,别卖给别人!”
“放心。”
挂了电话,王铁柱凑过来。
“建国,真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我的妈呀!”王铁柱一拍大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你怎么知道这衬衫能卖出去?”
我没回答。
我只是走进车间,对着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喊:
“所有人听着!从现在起,加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加班费双倍!”
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双倍工资,谁不愿意干?
那段时间,整个厂子像上了发条。
缝纫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工人们干劲十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因为他们知道,老板赚钱了,他们也能跟着赚钱。
订单越来越多。
一百件,两百件,五百件,一千件。
不到一个月,厂子里的衬衫供不应求。
城里的批发商排着队来拿货。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衬衫运出去,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王铁柱在旁边算账。
“建国,你知道咱们这个月赚了多少钱吗?”
“多少?”
“四万!净利润四万!”
我点点头。
“还行。”
“还行?”王铁柱瞪大眼睛,“建国,你知道四万块是什么概念吗?咱们村所有人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没有四万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我拍拍他的肩膀。
“铁柱,这只是开始。”
“开始?”
“对,以后咱们要赚的钱,比这多一百倍。”
王铁柱傻了。
“一百倍?那不是四百万?”
我笑了。
“何止四百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村里。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我,眼里是同情,是可怜,是看笑话。
现在他们看我,眼里是羡慕,是嫉妒,是不敢相信。
因为村里已经传遍了,说我在城里开了厂子,一个月赚好几万。
我路过村口的代销点,老陈支书坐在门口。
“建国,回来了?”
“嗯。”
“听说你厂子做得不错?”
“还行。”
老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陈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村里人都说你老实,说你一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命。现在看来,是我们看走眼了。”
我笑了。
“陈叔,我一直都是我,没变过。”
“那周芳那丫头,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肠子都得悔青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
而且,她的肠子,不止会悔青。
会悔烂。
【第六章】
我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
我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土地,堂屋门口挂着的旧棉帘子。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半年前,周芳就是从这个院子走出去的。
她当时说,再也不要回这个破地方。
我当时想,你走吧,这破地方我也不想待了。
但是现在,我反而觉得这地方不破。
这是我的家。
我的根。
我走进堂屋,打开灯。
灯泡很暗,发出昏黄的光。
桌上有一层灰。
我从柜子里拿出抹布,擦了擦。
然后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的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我翻开最新的一页。
“十月份营业额:十二万。”
“成本:六万。”
“净利润:六万。”
“累计利润:十一万。”
十一万。
三个月赚了十一万。
我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王铁柱说我淡定,其实我一点都不淡定。
我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点钱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赚大钱。
大到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
大到让周芳后悔得睡不着觉。
大到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正想着,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走出去,手电筒一照。
是村里的李婶。
“建国,你回来了?”
“李婶,这么晚了,有事吗?”
李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建国,婶子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
“我家二娃要上高中,学费还差两百块,婶子实在没办法了,想找你借一借。”
我点点头。
“行,您等着。”
我回屋里,从包里数出两百块,递给李婶。
“给。”
李婶接过钱,眼眶红了。
“建国,你真是个好孩子。婶子一定还你。”
“不急,您慢慢还。”
李婶走了。
我关上院门,心里有点感慨。
上辈子,李婶也找我借过钱。
那时候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有钱借给她?
我说没有,李婶就走了,脸上全是失望。
后来二娃没能上成高中,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钱了。
我可以帮他们。
这种感觉,真好。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城里。
厂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王铁柱站在车旁边,一脸紧张。
“建国,有人找你。”
“谁?”
“我也不知道,看着挺有来头的。”
我走进办公室。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拿着公文包。
“您是?”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我姓李,市轻工业局的。”
我跟他握了握手。
“李局长,您找我有事?”
“坐,坐下说。”
我坐下来,王铁柱给我们倒了茶。
李局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小赵,你这厂子办得不错啊。”
“谢谢李局长夸奖。”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市里准备办一个服装展销会,邀请全市的服装厂参加。我看了你们厂的产品,很有特色,想邀请你们参加。”
我心里一动。
服装展销会。
这是个好机会。
上辈子我就是靠着参加展销会,把生意做大的。
“李局长,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好,我参加。”
“那行,到时候我让小张跟你对接。”李局长站起来,“小赵,好好干,你这厂子很有前途。”
“谢谢李局长。”
送走李局长,王铁柱凑过来。
“建国,这是好事吧?”
“当然是好事。”我说,“展销会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产品。”
“那咱们得好好准备啊。”
“对,好好准备。”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这个时代,充满了机会。
只要你敢抓,就能抓住。
我要抓住所有的机会。
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建国不是窝囊废。
是个能人。
【第七章】
展销会那天,我穿了一身新西装。
那是我花三百块买的,黑色的,挺括的,穿在身上特别精神。
王铁柱也穿了新衣服,不过他不习惯,一直扯领子。
“建国,这衣服勒得慌。”
“忍着。”
“为什么非得穿这么正式?”
“因为今天来的都是大老板,咱们得让人家看得起。”
展销会在市体育馆举办。
偌大的场馆里,摆满了各个厂子的展位。
有做鞋的,有做帽子的,有做裤子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做衬衫的。
我们的展位在中间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我让工人们把最新款的衬衫挂在展架上,还专门做了几个模特架子,穿上衬衫,配上港台明星的海报。
整个展位看起来特别时髦。
旁边展位的老板看了,撇撇嘴。
“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我没理他。
展销会开始了。
人流涌进来。
有采购商,有批发商,还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我站在展位前,笑着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人。
“老板,看看衬衫?”
“大哥,了解一下?”
“大姐,给您爱人买一件?”
大部分人看一眼就走了。
但也有人停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拿起一件衬衫,仔细看了看。
“这衬衫多少钱?”
“零售价十五块。”
“十五?这么贵?”
“大哥,您看看质量,纯棉的,做工也好,穿着特别舒服。”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太贵了,算了。”
我没气馁。
继续招呼下一个。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
他在我们的展位前停了很久,拿起每一件衬衫都仔细看。
“老板,您是做批发的?”我问。
“对。”男人抬起头,“你们这衬衫是自己厂做的?”
“对,我们有自己的厂,六十台缝纫机,一个月产能两万件。”
“款式不错。”男人点点头,“批发价多少?”
“八块。”
“太贵了。别的地方五块。”
“别的地方是老款式,我们这是新款,不一样。”
男人想了想。
“这样吧,我先拿一千件试试,如果好卖,以后长期合作。”
我心里一喜。
一千件,就是八千块。
“没问题,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三天内给您发货。”
男人留下名片,转身走了。
王铁柱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建国,成了!咱们成了!”
“这才哪到哪。”我说,“今天还长着呢。”
下午的时候,人更多了。
我们的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有人穿着我们的衬衫路过,特别精神,好几个人追着问在哪买的。
那人一指我们的展位。
“那儿,建国服装厂。”
人们涌过来。
“老板,这衬衫多少钱?”
“有我这个尺码的吗?”
“我要两件!”
“我也要!”
我和王铁柱忙得脚不沾地。
收钱,包装,登记。
一直忙到展销会结束。
等最后一个顾客走了,我瘫坐在椅子上。
王铁柱数着钱,手都在抖。
“建国,你猜咱们今天卖了多少?”
“多少?”
“两千三百块!”
我笑了。
“还行。”
“还行?”王铁柱瞪大眼睛,“建国,你到底要赚多少才满足啊?”
我看着展馆外面,夕阳把天空染成金色。
“等我成为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我就满足了。”
王铁柱愣住了。
“建国,你疯了?”
“没疯。”我站起来,“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八章】
展销会之后,厂子的订单多到接不过来。
我又招了二十个工人,买了二十台缝纫机,把隔壁的仓库也租了下来。
整个厂子开足马力,每天能生产一千件衬衫。
但还是不够。
批发商们排着队等货。
有人直接拿着钱堵在厂门口。
“赵老板,我现在就要货!”
“您稍等,这批货已经有人订了。”
“我加钱!别人给八块,我给九块!”
我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厂不加价插队,先来后到。”
那人急了。
“赵老板,你这是不给面子啊?”
“不是不给面子,是规矩不能坏。”我说,“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排队等着,保证给您最好的货。”
那人气呼呼地走了。
王铁柱在旁边小声说:“建国,你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我说,“做生意靠的是信誉,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那段时间,我基本上住在厂里。
每天睁眼就是干活,闭眼还在想怎么提高产量。
累。
但是充实。
每天看着账上的数字往上涨,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痛快。
十一月底,账上的钱突破了三十万。
三十万。
我看着存折,有点恍惚。
半年前,我全部家当才两万块。
现在,翻了十五倍。
王铁柱也分到了钱。
我给他发了五千块奖金。
他拿着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建国,这太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价。”我说,“没有你帮我管车间,厂子运转不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了,拿着。”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跟着我好好干,钱只会越来越多。”
王铁柱使劲点头。
“建国,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十二月初,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局长打来的。
“小赵,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市里准备评选‘十佳民营企业’,我推荐了你们厂。”
“十佳民营企业?”
“对,这是个荣誉,评上了对你们厂的发展很有好处。”
“那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一下材料,下周市里会派人来考察。”
“好,谢谢李局长。”
挂了电话,王铁柱凑过来。
“什么事?”
“市里要评十佳企业,推荐了咱们厂。”
“真的?”王铁柱激动了,“那咱们岂不是要出名了?”
“嗯。”
“那咱们得好好准备啊,把厂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让领导看了满意。”
“不只是打扫。”我说,“我还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给所有工人再涨工资,每人涨到八十块。”
“八十?”王铁柱瞪大眼睛,“建国,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他们值。”
“第二呢?”
“第二,给车间装空调。”
“空调?”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建国,你知道一台空调多少钱吗?”
“我知道,三千块一台。我要装十台。”
王铁柱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
“第三,给每个工人发一套工作服,统一样式,绣上厂名。”
“还有第四吗?”王铁柱小心翼翼地问。
“有。”我说,“把厂门口的牌子换了,换成大理石的,金字,建国服装厂五个大字,要让人老远就能看见。”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
“建国,你这是要干什么?”
“让所有人知道,建国服装厂不是小作坊。”我说,“是正经的企业。”
【第九章】
市里派人来考察那天,整个厂子焕然一新。
雪白的墙,干净的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坐在崭新的缝纫机前,头顶的空调吹着暖风。
考察组的领导走进车间,眼睛都亮了。
“小赵,你们这厂子搞得不错啊。”
“谢谢领导夸奖。”
“工人待遇怎么样?”
“每人每月八十块,包吃包住,年底还有奖金。”
领导点点头,转向身边的秘书。
“记下来,这是个好典型。”
考察组在厂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问题。
销售额多少,纳税多少,工人满意度如何。
我一一回答。
最后,领导握着我的手。
“小赵,好好干,你是我们民营企业的标杆。”
“谢谢领导,我会继续努力。”
送走考察组,王铁柱长舒一口气。
“总算过关了。”
“不是过关。”我说,“是开始。”
一周后,市里公布了十佳民营企业名单。
建国服装厂排在第三位。
报纸上登了我的照片,还有一篇专访。
标题是:《从农民到企业家,他只用了半年》。
文章里写了我的创业经历,写了我怎么接手厂子,怎么改良款式,怎么打开市场。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赵建国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肯干,只要有眼光,农民也能成为企业家。他的故事,是改革开放时代最生动的注脚。”
报纸一出来,厂子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人要加盟,有人要合作,有人要投资。
我一一记下,然后让王铁柱筛选。
“靠谱的留下,不靠谱的直接拒绝。”
“怎么判断靠不靠谱?”
“看他们能带来什么。”我说,“能带来渠道的,能带来资源的,留下。只想分钱的,不要。”
那段时间,我每天要见十几拨人。
有诚心合作的,也有来套话的,还有纯粹来巴结的。
我都笑着接待。
但心里门儿清。
谁是真朋友,谁是假兄弟,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在这时,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芳打来的。
我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下。
“建国,是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有事吗?”我问。
“我……我想见你一面。”
“见我?”
“对,就一面,行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
“在哪见?”
“还是老地方,咱们村口的大槐树下。”
“行,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王铁柱看着我。
“是周芳?”
“嗯。”
“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不过应该能猜到。”
王铁柱啧了一声。
“肯定是听说你发财了,想回来。”
“也许吧。”
“建国,你不会心软吧?”
我笑了。
“你觉得我会心软吗?”
王铁柱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那就对了。”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刚买的桑塔纳回到村里。
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漆,在土路上特别扎眼。
村里人看见我的车,纷纷围过来。
“建国,这是你的车?”
“嗯。”
“多少钱买的?”
“十八万。”
“十八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建国,你真发财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开车去了村口。
大槐树下,周芳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憔悴。
跟半年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停下车,走过去。
“来了。”
周芳看着我,眼眶红了。
“建国,你……你过得好吗?”
“还行。”
“我听说你开厂了,还上了报纸。”
“嗯。”
周芳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建国,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
“我当初真的瞎了眼,跟孙大海那个骗子进城。”她哭着说,“他根本没有什么房子,没有什么彩电冰箱,全是骗我的。”
“他把我带到城里,住的是地下室,潮湿得不行。他说做生意需要钱,把我的五千块全骗走了。”
“后来他又去骗别人,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我一个人在城里,举目无亲,找不到工作,连吃饭都成问题。”
周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想……我想回来。”周芳抬起头,眼里满是祈求,“建国,我们复婚吧,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嫌弃你了。”
我笑了。
“周芳,你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天,说过什么话?”
周芳愣住了。
“你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我。”我说,“你还说,让我一辈子守着这个破村子,当穷光蛋。”
“建国,我那时候是糊涂了……”
“现在你又说后悔了,想回来。”我打断她,“周芳,你觉得我是那种随便就能回头的人吗?”
周芳脸色煞白。
“建国,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我摇摇头,“周芳,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我们曾经是夫妻……”
“曾经。”我强调,“是曾经,不是现在。”
周芳跪下了。
“建国,求求你,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帮帮我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芳,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这里是一千块,你拿着。”
周芳愣住了。
“够你在城里找份工作,租个房子,重新开始。”我把钱放在她面前,“周芳,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今以后,我们两清。”
说完,我转身上车。
周芳在后面喊:
“赵建国!你会后悔的!”
我发动车子。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她跪在地上,抱着那沓钱哭。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这辈子,我不会后悔。
后悔的,只有她。
【第十章】
又过了半年。
建国服装厂的规模扩大了三倍。
我在城里买了一栋五层楼做厂房,雇了两百个工人,一百台缝纫机,月产能突破五万件。
我还注册了商标,叫“建国牌”。
设计了统一的标签和包装。
现在全国十几个省都有我们的产品。
建国牌衬衫,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时髦货。
我在城里买了房子,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装修得特别好。
家具都是从广州运来的,电视是29寸的大彩电,冰箱是进口的双开门。
我还请了保姆,专门做饭打扫。
村里人听说了,都跑来看。
看完都说:
“建国真出息了。”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
“当初周芳要是不走,现在就享福了。”
我听着这些话,没什么感觉。
因为我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让别人羡慕。
我要的,是证明自己。
证明我赵建国,不是窝囊废。
不是只配被人看不起的农民。
是一个有能力、有眼光、能成事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璀璨,车流如织。
我端着茶杯,突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我,五十岁还住在村里的土房子里,每天为了几百块钱发愁。
周芳躺在病床上,对我说她后悔了。
我当时心如死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是现在。
现在我三十岁,已经是身家百万的企业家。
住豪宅,开好车,吃得好,穿得好。
身边没有那个天天嫌弃我的女人。
我自由了。
也成功了。
我举起茶杯,对着夜空。
“周芳,谢谢你当年离开。”
“要不是你走了,我可能还是那个窝囊废。”
“所以,我不恨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看不起的那个男人。”
“现在,你再也攀不上了。”
我喝了一口茶。
茶很苦。
但是心里很甜。
因为我知道。
这辈子,我赢了。
不是赢了周芳。
是赢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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