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姐要去养老院
傍晚,暮色沉沉压向城市,喧嚣一点点漫开。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道道暖黄光带划破夜幕,把偌大的城市切割成块块区域。忙碌整日的人流涌出写字楼,向着地铁站汇聚,四通八达的地下轨道驮着满身疲惫的普通人,散向一座座居民小区,淌进千家万户的灯火之中。
周家的墙上,时针稳稳指向七点。
周妈捏完手里最后一个芹菜猪肉馅饺子,小心翼翼码在笸箩盖上,又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收拢,倒进面袋。抹布来回擦净案板与桌面,一切归置妥当,她洗净双手,才缓缓坐到沙发上,静静等候儿子归家。
窗缝钻进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对面单元的孩子在练琴。曲调支离破碎,不成章法,一声声挠着耳膜,无端惹得人心头烦躁。
周妈轻轻摇头,一声轻叹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如今的孩子实在不容易,放学之后难得喘息,各式各样的课外课排得满满当当。天下父母,大抵都逃不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念想。
她点开手机,点开那个名叫“姐妹一家亲”的微信群。闲来无事,她总爱默默翻看群里的闲谈,天南地北的见闻,花草吃食的琐碎,热热闹闹铺满屏幕。她很少发言,只是看着别人嬉笑闲聊,自己心底也跟着生出几分暖意。
这个群是张老师三年前建的,聚集了小区里十几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周妈大多时候只是转发几条养生推文,或是提醒老伙伴天寒添衣。遇上刮风下雨不便出门,大伙便在群里互相问候,打发漫漫长日。
一条消息猝不及防撞进视野:我准备去养老院了,下个月十六号。
是王姐。
昨天午后在小区花园纳凉,王姐便闷闷不乐。张老师追问缘由,她只是喃喃念叨,女儿想送她去养老院,余下的话却再也不肯多说。
纵然早有隐约预感,看见这句话,周妈心口还是猛地往下一沉。她关掉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浑身像抽走了力气,瘫陷在沙发里,脑子里乱作一团。
王姐命苦,丈夫早年车祸离世,四十出头便独自拉扯女儿长大。超市当营业员、饭店洗碗、做家政,大半辈子吃苦受累。女儿争气,考上名牌大学读完研究生,进了研究所工作,素来孝顺。成家之后特意买下这个小区的房子,把母亲接来同住,如今外孙都已经读了高中,一家人向来和和美美。怎么转眼,就要把老人送进养老院?周妈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
楼道传来皮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是儿子回来了。
周妈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飞快敛去脸上的沉郁,堆起笑意快步上前开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一开,马志龙一身笔挺西装立在门外,手里拎着好几袋营养品。周妈侧身把他让进屋,马志龙随手将礼品搁在茶几上。
“前几天过节,云霞单位发了购物卡,我就给你挑了些适合老人吃的补品,照着包装说明服用就好。”云霞是他的妻子,二人是大学同窗,性子善良温厚,单看马志龙得体干净的衣着,便知家里有个妥帖顾家的女人。
周妈嘴上嗔怪:“乱花这钱干什么,价钱那么贵,不如省下来留给斌斌娶媳妇。”
马志龙笑了笑:“斌斌结婚不差这点,给你的你就安心吃,别总舍不得。”
周妈转身进厨房煮饺子。马志龙脱下外套换好拖鞋,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热腾腾的饺子盛进白盘,关掉燃气灶,周妈端着饺子走回客厅。马志龙连忙起身,取来碟子、筷子与醋摆在茶几。没有丰盛菜肴,母子二人便围着茶几,就着醋碟吃起晚饭。
“最近工作忙不忙?斌斌的婚事进展如何?云霞退休的事定下来没有?”周妈接连发问。
马志龙一口咬开饺子,连声夸赞味道香,回答却总是淡淡的,点到即止。母子俩仿佛活在两套不同的思绪里。周妈看得出来,儿子心里压着事,不愿多讲。她便不再刨根问底,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低头安静吃饺子。张老师说过,上了年纪要学会少开口,儿孙的事,帮不上忙,就切莫添乱,这话周妈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饺子与热汤下肚,晚饭便结束了。马志龙顺手拿起沙发上的围裙系上,麻利收拾茶几,洗碗拖地,家务打理得干干净净,才准备告辞。
“下周三记得回来吃晚饭。”周妈叮嘱。
“放心忘不了,就算我记不住,还有云霞提醒。”马志龙一边穿鞋一边应答。
周妈心底一阵宽慰。多亏有云霞这个好儿媳,二十多年婆媳和睦,儿子也孝顺,有事一通电话随叫随到,街坊邻里无不羡慕,都夸她教子有方。
丈夫五年前撒手人寰之后,儿子仿佛一夜之间更加成熟,每周都会回来吃上一顿饭。纵然母子闲谈不多,可只要看见儿子的身影,周妈心里就能踏实好几天。
回到卧室,周妈躺上床盖好被子。充足睡眠是养生的头等大事,那些解不开的疑团,暂且搁置,来日再慢慢琢磨。不多时,她便沉沉入梦,睡梦中,嘴角还浮着浅浅笑意。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一盏盏熄灭,城市喧嚣归于沉寂,所有人都在静谧之中休养精神,静待来日朝阳。
东方天际,漫开一片辽阔鱼肚白——天,亮了。
清晨的小区重新苏醒。轿车有序驶出院落,行人步履匆匆:背着书包的学子,攥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不少人手捏油条豆浆,边走边匆匆吞咽,崭新忙碌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周妈缓缓苏醒,没有急着起身。她舒展四肢,双手覆在脸颊轻轻揉搓,指尖轻柔按揉眼眶周边穴位,暖意顺着经络漫遍全身。而后从肩膀起,顺着双臂一路拍打至脚踝,又花五分钟细细按摩脚底。整套晨练做完,约莫半个钟头,她才慢慢侧身下床,洗漱梳洗,从容开启一日光景。
早饭过后,周妈翻出几件收拾妥当的春秋旧衣,一件件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大号塑料袋,准备送到小区花园的爱心柜,留给有需要的人。
这些都是儿子马志龙年轻时候穿过的衣裳。指尖抚过熟悉布料,仿佛还能触到往昔的温度。恍惚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就站在眼前。那时候老伴尚在,儿子工作体面,一家人烟火融融,日子安稳幸福。
二十余年弹指而过。儿子毕业后进入研究所,一待便是二十余载,成家立业,生子长大,几乎不曾让她费心,一切如水到渠成。
周妈拎着布袋子走出家门。秋日骄阳高悬,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熨帖人心。
凉亭里聚着几位闲谈老人,见她走来纷纷招呼。老修理工赵师傅嗓门爽朗:“周妈,又来献爱心啦?”
周妈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笑意温和:“是啊,整理衣柜翻出儿子早年的衣服,天渐渐转凉,放在柜子里也是闲置,谁合身就拿去穿,物尽其用才好。”
一旁的张老师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好多衣服压箱底几年不见天日,白白占地方。等咱们百年之后,儿女收拾起来更是为难。不如现在捐出去,既能帮到人,家里柜子也清爽,一举两得。”
一番话引得众人纷纷认同,几位老人当即说定,回家也要整理闲置衣物送来助人,亭中气氛热闹融融。
周妈走到爱心柜前,将衣服一件件摆进格子,又把空塑料袋叠好放在一旁,方便取衣物的人装东西。
办妥之后,回到凉亭,她下意识望向王姐平日里常坐的位置——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辰,阳光正好,老人们总爱来晒太阳唠嗑。今日,王姐却不见踪影,周妈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张老师瞧出她的疑惑,悄悄拉过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怕是在家收拾去养老院的行李呢。”
周妈心头骤然沉甸甸的:“我始终想不通,她女儿一向孝顺,怎么非要送她去养老院,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谁说不是。”张老师长叹,“今早买早饭,我撞见王姐女儿急匆匆开车出门,也不知在奔波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满腹疑云,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辆浅灰色轿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露天车位。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王姐的女儿,手里攥着文件袋,神色凝重,快步朝两位老人走来。
“周阿姨,张阿姨,我正打算找你们,有件事想跟你们说说。”
周妈心头一动,立刻接话:“我们也正想问你母亲的事,此地人多眼杂,说话不便,走,去我家里坐坐。”
姑娘点头应允,跟着两人走进单元楼。
周妈沏好热茶端上茶几,张老师拿起倒扣的茶杯,一一斟满,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还没等两位老人开口询问,姑娘眼眶率先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张老师赶忙递上纸巾,柔声宽慰:“孩子,别急,慢慢讲。”
姑娘擦去泪水,从文件袋抽出一叠病历,轻轻摊开在茶几上,声音哽咽:“我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之前的医生是误诊。可今早见过专家,确诊是乳腺癌,必须马上做手术。”
周妈与张老师相视沉默。
姑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上周单位体检就查出了问题。噩耗突如其来,我彻底乱了方寸。一堆琐事悬而未决,我怎么能安心躺上手术台。我母亲这一生为我受尽苦楚,倘若我进了手术室,祸福难料。这几天我跑遍好几家养老院,千挑万选才找到一家正规完善的,先把母亲安顿进去,我才能放下心治病。往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的爱人就不能搭把手?况且你母亲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去养老院,我们都看在眼里。”张老师轻声发问。
姑娘满脸无奈,眼角泪珠又涌了上来:“他老家在四川农村,婆婆始终不肯过来这边生活,年岁大了更不愿挪动。他做设计工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儿子明年就要高考,正是紧要关头。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别的出路。我哪里愿意让母亲去养老院,可我又能怎么办?”
“你母亲知道你得病这件事吗?”周妈满心疼惜。
姑娘肩膀不住颤抖,垂下脑袋:“我万万不敢告诉她。她年纪大还有高血压,万一急出急症,我的病还没治,她反倒先垮掉。我实在不敢开口。”
张老师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温柔:“别自己吓自己,如今医疗条件好,乳腺癌发现得早,治愈率很高。你母亲这边有我们,我们会经常去探望。”
姑娘连连道谢,又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手术结局我心里没底,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身后交代都写在这里。世上我就只剩母亲一个亲人,如果我出事,我托付北京的老同学,由她按月汇款,承担母亲全部开销。只是她身在远方,突发急事来不及赶回,就只能劳烦两位阿姨多多照看。养老院那边也留存了你们的联系方式,遇事还请费心。这一万块你们先拿着应急,后续我同学会接手处理。”
张老师别过脸,悄悄拭去眼角泪水,语气恳切:“孩子你放宽心。我们会常常看望你母亲。真到那一步,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周妈跟着点头:“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专心治病,事情未必就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钱和信件先交由张老师代为保管,等你平平安安出院,再来亲手取回。下午我们就去陪陪你母亲,尽量让她过得舒心。”
姑娘颔首,走进卫生间。她仔细洗去泪痕,对着镜子细细化上淡妆,把满身疲惫憔悴尽数遮掩,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辞别两位老人回家。
房门合上,屋内骤然沉寂。茶香悠悠飘荡,茶几上的茶水却无人触碰。两人静坐良久,张老师拿起信封,低声道别,约好下午三点小花园碰面,转身离去。
周妈心中乱成麻,连午饭也毫无胃口,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凝视天花板,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2 母女俩的秘密
午后,周妈同张老师一起来到王姐家中。开门的是王姐的女儿,示意她们往南边卧室走。
两人轻推房门。王姐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阖,掌心向上搁于膝头,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矮柜上的随身听流淌出舒缓低沉的诵经声。
她们没有出声,在门边矮椅静静落座。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南窗下摆着单人床,对面矮柜摆着电视,梳妆台靠着西墙,角落立着小茶几与高背座椅。
诵经声停歇,王姐睁开双眼,见到来客,脸上漾开笑意。她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撑着身子慢慢站起,张老师连忙上前搀扶,扶她坐进高背椅,周妈也把矮椅挪至茶几旁。
女儿端来茶水果盘,简单招呼一声,便退出卧室。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王姐问道。
张老师尽量把语调放得轻松:“听说你要搬去养老院,我们姐俩便过来坐坐。”
王姐悄悄朝客厅望了一眼,女儿正在忙碌。她收回目光,压低嗓音:“你们有事瞒着我,我心里清楚。你们不说,我便不问。女儿如何安排,我便如何顺从。这些年跟着她,我享了不少福。如今她遇上难处,我万万不能再成为她的累赘。”说到末尾,声音微微哽咽。
周妈和张老师面面相觑,拿捏不准老人究竟知晓几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几天,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王姐指尖摩挲着座椅扶手,缓缓说道,“平日里姑爷忙得不着家,最近反倒早早归家,做饭收拾样样都做。我女儿也常常坐着发呆,喊一声才回神。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送我去养老院。”
“我愿意去。”王姐重重点头,仿佛给自己下定决心,“她都安排妥当,我就开开心心搬过去,不能叫她再牵肠挂肚。”
话说得斩钉截铁,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她抽纸巾擦拭,又一次望向门外。张老师眼圈泛红,紧紧攥住她的手。事先准备好的劝慰话语,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周妈嘴唇翕动,最后只是默默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客厅骤然响起手机铃声,是外孙打来的,学校这周摸底考试,周末不能回家。
“知道了,专心考试,别的不必操心。”女儿简短说完挂断电话。卧室里一片静默。
又小坐片刻,周妈二人起身告辞。王姐想要起身相送,张老师按住她的肩膀:“坐着歇着,我们改日再来。”
女儿一路把她们送到楼下。
“多谢两位阿姨过来。”
张老师停下脚步看向她:“你心里牵挂母亲,你母亲同样惦记着你。方才她坦言,去养老院,只求不让你忧心。”
姑娘抬眼,神色忐忑:“她是不是猜到我生病了?”
“她不清楚病症,但是她看得出来家里出了事。”张老师轻轻叹息,“你的沉默失神,女婿反常的早归,全都落在她眼里。”
姑娘仰头望向楼上自家窗户,沉吟许久,低声道:“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深夜,城市尚在酣眠,凌晨寒风裹挟凉意掠过街巷。一阵尖锐急促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划破小区寂静,惊醒睡梦之中的住户。
不少人披着外衣扒着窗帘向外张望,还有人匆匆套上衣服开门下楼,想要打探究竟发生何事。
救护车稳稳停在五号楼楼下,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快步上楼,紧随而至的还有派出所的警车。楼底下站着几名男子,不时仰头望向楼上窗户,低声交换四处听来的消息。
清晨八点多,周妈出门买菜,从邻居口中得知消息:五号楼的张子民老人离世了。
买完菜回来,路过小区花园,几位老人正坐在长椅闲谈。赵奶奶看见她,连忙招手。周妈把菜篮搁在脚边,掏出随身布垫铺在椅面,缓缓坐下。
“听说张大夫走了?”周妈开口询问。
赵奶奶点头:“前些日子还看见保姆推着他晒太阳,怎么说没就没了。”
张子民是市中心医院脑外科的老医生,小区不少住户受过他的恩惠。谁家看病看不懂报告,不清楚该挂哪个科室,找他请教,他总是热心相助。有人拎礼物登门道谢,也全都被他原样退回。
他有个女儿,曾经是他全部骄傲。读书优异,名校毕业之后远赴美国留学,就此定居海外,回国的次数寥寥无几。
“通知他女儿了吗?”周妈问。
“说是已经联系上。”赵奶奶答道。
两年前冬日,张子民出门买早点,雪地打滑狠狠摔了一跤,腿摔成粉碎性骨折。住院数月,归家之后便很少下楼。女儿回来探望过一次,临走出钱请了住家保姆,天气晴好时,便由保姆推着轮椅来花园晒晒太阳。
赵奶奶和他同住一栋楼,知晓更多内情。见众人好奇,她压低声音娓娓道来:“前段时间他总说胃部难受,托从前带过的学生做检查,查出是胃癌。”
“还能治吗?”旁边老人追问。
“具体病情我不清楚。”赵奶奶摇着头,“听保姆说,拿到结果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天,闭门不见访客,就连从前的学生登门,他也不愿相见。”
周妈双手收回,拢在膝头:“后来呢?”
“之后交代完后事,就躺倒在床上。饭菜端到跟前,一口不吃,偶尔抿两口清水。保姆百般劝说也毫无用处,到昨天,已经整整八天没有进食。他的学生们都赶来陪伴守着。”
话音落下,花园陷入沉默。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落叶被归拢成一堆。
周妈脑海中浮现张子民刚退休的模样,那时脊背挺直,面色红润,常常和老伴一同买菜散步,路上遇见熟人便驻足闲谈。老伴挑拣蔬菜,他便安静拎着袋子站在一旁。
“他老伴在世的时候,两个人多恩爱啊。”有人低声感慨。
“是啊,老伴走了还不到半年,他就摔了那一跤。”
四下再无人接话。
暖阳慢慢铺满长椅,周妈膝头的双手渐渐暖和。她低头瞥了眼脚边的菜篮:“我该回去做饭了。”
她慢慢起身收好布垫,老人们也陆续站起,捶腰扶背,互相道别,四散归家。周妈走出几步,回头一望,赵奶奶还立在原地,眯起双眼遥遥望着五号楼的方向。
3 互助会成立啦
张子民走得落寞悲壮。女儿隔了三天才匆匆归国,在酒店住了两晚,草草办完葬礼,第五天凌晨便再度奔赴国外。房子委托老同学代为出售,家中杂物尽数留给保姆。
保姆上门搬运物品那天,不少老人都远远围观。地上散落一地从小学到中学的各类获奖证书——那是张子民生前视若珍宝、细心珍藏的骄傲。如今连同手写论文底稿、出版的专业著作,杂乱堆落在角落,任由工人往来踩踏。保姆不停叮嘱搬运工人小心磕碰家具。
一众老人远远伫立,无人言语。平日里嗓门洪亮爱说笑的赵师傅,此刻也默然无声。
望着满地散乱的纸张,周妈第一次心生感慨:为人父母,留给子女什么,竟也是一道难解的题。留得太多,怕成为后辈沉重负担;留得太少,又仿佛这一生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她想起从前张子民坐在花园谈起女儿时,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心底空空荡荡,寻不出半句宽慰自己的话。
没过多久,张老师在微信群发出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半,社区召开老年人座谈会,望大家尽量到场,互相转告。
次日下午,周妈准时来到社区办事处,被工作人员领进会议室。屋内已经坐满不少居民,张老师看见她,特意留出座位,一旁坐着赵奶奶,赵师傅几人坐在后排,众人互相点头示意。
人员到齐,办事员小王主持会议。街道办主任开了口,今天召集老年居民,就是要倾听大家真实诉求,收集亟待解决的难题,以此优化社区养老服务。“大家畅所欲言,做得不好的地方尽管批评,也欢迎提出可行的办法。”
话音刚落,底下议论四起。一位老人率先发言:“五六十岁身子硬朗,还能跳跳广场舞消遣。我们七八十岁腿脚不灵便,社区能不能开辟一间活动室,添置适合老人的简易健身器材?刮风下雨,也有一处落脚聊天的地方。”
负责记录的小张奋笔疾书。又一位老人接过话茬:“活动室固然好,可还有不少老人常年闭门在家,子女远在外地。遇上突发状况,除了拨打110、120,求助无门。社区可否留专门联系电话,方便老人紧急求助?最好做一份老人信息调查表,标记独居、体弱的住户。平日里可以电话问候,一旦遇到困境,能够及早发现,不要等到出事才后知后觉。”
句句引来附和,小张逐条记录。老人们接连诉说生活里一桩桩现实难处。座谈会持续两个多小时,大多时候是老人倾诉,工作人员倾听记录。散会后,所有人都心生慰藉,平日里独自闷在心里的愁苦,终于有地方诉说,有人愿意倾听谋划对策。
夕阳垂落,金色余晖铺满大地,万物笼罩一层温柔光晕,平和又动人。
今天儿子要回家吃晚饭。周妈中午简简单单煮一碗面条凑合,全副心思筹备晚宴。
前几日马志龙打来电话,说云霞会一同过来。周妈十分欢喜,儿媳许久没有登门。上次见面云霞说起退休,单位领导挽留希望她再多任职两年,可她心意已决。周妈心里记挂,打算趁这次见面问问手续进度。
墙上时钟指向五点,距离子女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米饭下锅,周妈走进厨房忙活。红烧肉、糖醋鱼,全是儿子爱吃的菜。马志龙电话里反复叮嘱,不必太过操劳,云霞会从饭店带熟食回来。嘴上应承,她清晨依旧跑一趟菜市场。儿女难得回家,只吃外购熟食,总觉得缺了家里的烟火味道。
肉块炖得酥烂,鱼已经烧好,周妈翻炒最后一盘香菇小白菜,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开门的声响。
“妈,我们回来了。”马志龙一边换拖鞋,一边朝厨房张望。云霞把餐盒放在餐桌,快步走进厨房:“妈,我来搭把手。”
“菜全都做好了,你们洗手拿碗筷就行,那边盘子里的鱼帮忙端上桌。”周妈把菜肴装盘。
饭菜摆满餐桌,打开饭店餐盒,是一份鱼香肉丝。周妈夹起一筷品尝:“还是马家饭庄熟悉的老味道。”
“特意让云霞订的,知道您爱吃这家。”马志龙说道。
“老店的滋味最难得。”周妈笑着把菜推到二人面前,转头看向云霞,“退休的手续办得怎么样?”
“还在流程当中,领导又劝过我一回,我还是决定按时退休,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想好好歇一歇。”云霞放下筷子。
“她父母一直盼着她回去小住,打了好多通电话,之前工作缠身一直走不开,等退休,就能多待一段时间。”马志龙补充。
“理应回去多陪陪老人,别刚到家就急着返程。”周妈叮嘱道。
云霞大学毕业便跟随马志龙来到这座城市,一晃整整三十年。平日里上班顾家两头操劳,回娘家只能挤节假日,常常连假期都凑不齐。从前周妈只觉得路途遥远往返辛苦,待到自己年岁渐长,才深深体会到远方父母一遍遍来电的期盼。
周妈又问起孙子斌斌:“斌斌近况如何?上回介绍的姑娘,还有往来吗?”
“断了联系。”云霞轻轻摇头,“见过几次,他说没有心动的感觉,便不再接触。追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伴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眼看快要三十岁,一点都不着急。”
“再急也没有用处,感情终究要看他本心。我若是问得多,他现在连电话都懒得接。”云霞无奈苦笑。
周妈一声叹息:“日子越过越好,本以为把孩子拉扯大就能少些烦忧,没想到又要为婚事发愁。”
“先好好吃饭。”云霞夹来一块鱼肉放进周妈碗中,“难得团聚,别总念叨孩子。”
三人边吃边闲谈,一餐饭消磨一个多时辰。饭后云霞收拾锅碗,马志龙泡上一杯热茶递给母亲,又拿起拖把打扫全屋。周妈安坐沙发,听着厨房哗哗水流声,时不时和儿子闲聊几句。家务全部收拾妥当,老人才把夫妻俩送到门外。
送走儿子儿媳,疲惫席卷而来。洗漱完毕躺上床,脑子里盘旋着晚饭桌上的对话:斌斌婚事悬而未决,云霞退休手续还没办完。但今夜看着儿女围坐一桌,满室烟火,她内心安稳踏实,想着想着,沉沉坠入梦乡。
秋日正午,天高云淡,暖阳透过玻璃窗洒满客厅。
周妈正在厨房煮饺子,茶几上手机骤然响起。关掉燃气灶,她走过去接起,是张老师打来的电话。
“张老师,有什么事?”
“社区通知下午两点半开会,特意来告知你一声。”
周妈有些疑惑:“开什么会?所有人都参加吗?”
“不是,就通知咱们三个人。打算成立社区老年人互助会,挑选几位身体尚可的老人参与,具体情况下午到会场才知晓。”
“好,我下午准时过去。”
午休过后,周妈奔赴社区,门口刚好碰到张老师和赵师傅。打过招呼,社区工作人员小张迎上来,领着三人走进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上摆放着水果矿泉水,社区工作人员悉数到场,另外还有三位陌生来客低声交谈。
看见他们进门,社区主任笑着招呼入座。待众人坐定,主任向大家介绍来宾:区民政局肖科长、办事员小邢,还有本地热心公益的企业家吴老板。
肖科长率先发言。上次老年座谈会收集到诸多现实难题,社区向民政局做了完整汇报。
“老人们提出的诉求都十分实在。如今老年人口日渐增多,社区养老不能止于开会办活动,务必要切实解决老人生活难处。”
他接着说明,遵照区政府工作部署,民政局将调配场地用作老年活动室,调拨八台适老健身器材。
“可硬件齐全远远不够。不少高龄老人腿脚不便,家中缺少晚辈照料,遇到琐事求助无门。因此计划组建老年人互助会,挑选身体康健、热心仗义的老人参与,互帮互助,让老年人生活更加安心舒心。”
社区主任接过话头:“座谈会之后多方征求意见,大家呼声最高的便是张老师、周大姐、赵师傅。经过社区研究,正式聘请三位担任互助会首批工作人员。”
主任笑意温和,继续补充:“当然不会让你们凡事亲力亲为。社区安排小张、小谢两位年轻同事配合,跑腿办事、填表对接交给年轻人。你们凭借熟悉街坊邻里的优势,多出主意、联络老人即可。”
周妈听完,心底忐忑不安。被大伙举荐,她满心感激信任,却又顾虑自己文化浅薄,怕办事不力辜负众人期盼。
一旁的张老师出言宽慰:“周妈不必多虑,微信群里一众老同志,咱们三个算是身子硬朗,还能出力。又不是当什么干部,就是帮身边老伙计做点实事。有拿不准的,大家一起商量就好。”
周妈悬着的心落下来几分:“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愿意试一试。做得不妥当,还请各位多多提醒指正。”
社区主任笑道:“互助会本就是群策群力,绝非一人之责。”
会议继续商议活动室管理规则,梳理互助会服务项目。吴老板也表态,后续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公益支持,具体方案等待互助会拟定计划之后再进一步磋商。
会议落幕,肖科长与吴老板先行离开。主任尚有别的工作,嘱咐小张小谢留下来,同三位老人细化互助会具体事务。
众人重新围坐桌前,敲定工作章程、服务范围以及近期亟待落实的一件件琐事。方才还满心忐忑的周妈,内心渐渐笃定。她从未经手这类工作,可谈及关心照料身边老街坊,她自认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不知不觉,暮色悄然降临。
众人走出社区大门,西边天幕铺满绚烂晚霞,流云被落日浸染成浓烈赤红,铺展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漫天晚霞慢慢褪成灰蓝,晚风卷着路边桂树细碎的香气,拂过三个人的肩头。周妈、张老师和赵师傅慢慢往小区走,脚下的地砖被落日余温烘得暖暖的。
“互助会听着好,可真干起来,千头万绪。”赵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干了一辈子修理工,说话直来直去,“活动室器材是有了,可咱们人手少,小区这么多老人,谁家什么情况,咱们也不能摸得一清二楚。”
张老师点点头:“这话实在。第一步,就得先把独居、身体不好的老人摸一遍底子。就像座谈会上老人们提的那份调查表,咱们得一户一户捋。”
周妈边走边思索,脑子里浮现出王姐,又想起逝去的张子民大夫,心里沉甸甸的:“不光是登记名字电话。有的老人嘴上报平安,家里难处不肯往外说。就像王姐家,要不是她女儿找上门,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三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回到小区。花园里灯火已经亮起,乘凉的老人渐渐散去。互相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在社区活动室碰头,梳理摸底调查表,才各自分开回家。
4 不去养老院了
周妈回到家中,屋子里安安静静。她烧了一壶热水,坐在沙发上,翻开茶几上的笔记本。本子是上次社区开会发的,纸页干干净净。她戴上老花镜,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老年人摸底登记表。写得歪歪扭扭,她也不嫌弃,把白天会上听到的条目一条一条记下来:是否独居、有无慢性病、紧急联系人、子女居住地、日常有什么难处。
写着写着,王姐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不知道王姐女儿有没有鼓起勇气把病情告诉母亲,也不知道王姐收拾行李收拾得怎么样。她放下笔,点开微信群“姐妹一家亲”,群里安安静静,王姐没有发一条消息。
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妈简单吃过早饭,揣上笔记本就赶往社区。张老师、赵师傅已经到了,小张、小谢两个年轻人也摆好了打印纸。几个人围在刚腾空出来的活动室里,几张旧桌椅拼在一起,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
小张把电脑整理好:“我们前期收集了一部分老人信息,但不够细。接下来分成三组,分片走访小区楼栋。年轻人负责录入电脑,你们三位熟门熟路,上门跟老人们拉拉家常,很多事情聊天的时候才能问出来。”
大家很快划分楼栋,周妈负责三号楼、四号楼,恰好王姐就住在四号楼。
“我正好去四号楼,顺路也去看看王姐。”周妈合上笔记本。
张老师叮嘱:“说话委婉些,别戳人家的痛处。”
拎着打印好的简易表格,周妈敲响了四号楼王姐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姐的女儿,眼下乌青,脸色比上次见面又憔悴几分,只是依旧强撑着精神。看见周妈,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屋。
客厅的纸箱堆了半面墙,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被褥已经打包完毕,养老院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
王姐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望着楼下花园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周妈来了。”王姐声音淡淡的。
周妈把调查表暂时收进袋子,没有急着工作,在她身边坐下。阳台上秋风吹进来,卷起窗纱轻轻晃动。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周妈轻声问。
王姐目光落在那一箱箱行李上,苦笑一声:“差不多了。养老院那边什么都齐全,我只带几件贴身衣裳。”
这时,王姐女儿端来两杯温水,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王姐瞥了女儿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孩子,有件事,你别再瞒我了。”
女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些天我看你夜夜睡不着,偷偷躲在卫生间吃药,抽屉里的病历,我也看见了。”王姐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异常平静,“那天两位阿姨来家里,我就猜到家里出了大事。我不想逼你,等着你愿意亲口告诉我。”
空气一下子凝固。
女儿再也绷不住,扑通坐到旁边凳子上,泪水汹涌而出,积压多日的惶恐无助尽数倾泻:“妈……对不起,我怕您高血压受不住,我不敢讲,我得乳腺癌,马上要做手术……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想着先送您去养老院。”
说完,她埋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周妈心里发酸,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王姐僵在椅子上,身子晃了晃。周妈心里一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提防她急出毛病。
可预想当中崩溃大哭并没有到来。王姐闭了闭眼,两行老泪缓缓淌下,过了许久,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慢慢抚上女儿的头顶。
“傻闺女,你怎么敢一个人把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面。”王姐的声音沙哑,“我活了快八十,生老病死看得多了。我这一把年纪,生死早已看淡,可你是我的命啊。你要开刀受苦,我怎么能躲去养老院,安安稳稳享清福?”
“可是妈,手术吉凶未卜,我顾不上照顾您。”女儿哽咽。
“就算住院,我也可以去医院陪护,就算不能陪护,我就在家里守着等你消息。”王姐擦去眼泪,眼神格外坚定,“养老院,我不去了。”
女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我辛苦一辈子,不是为了在女儿遭难的时候,躲进养老院撒手不管。”王姐长长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周妈,“周大姐,这事,还得麻烦你们互助会。我女儿要住院手术,家里就我们母女俩。姑爷忙工作,外孙要高考。以后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头晕头疼,我希望互助会能多惦记我两眼。”
周妈立刻点头:“你放心,互助会就是干这个的。我们登记上你的信息,有情况我们会上门探望。社区也留紧急联系电话。养老院那边,要是已经交了定金,我让小张帮你问问能不能协商退掉。”
从王姐家里出来,周妈的心里豁然又沉重几分。原先以为送养老院是唯一出路,原来还有另外的选择。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王姐年纪大,女儿住院之后,家中就只剩她一人。
周妈继续挨家挨户走访楼栋。敲开一户户家门,看见形形色色的晚年生活:有的老两口身体硬朗,互相扶持;有的老头腿脚不便,老太太日夜守着,连出门买菜都困难;还有独居老爷子,子女常年在外,家里冰箱经常空空荡荡。
一上午跑下来,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中午回到社区活动室,张老师和赵师傅也陆续归来。大家凑在一起交换情况。
“七号楼李大爷,高血压心脏病,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平时就自己一个人。”
“二号楼一对老两口,老太太瘫痪在床,全靠老爷子照料,老爷子自己腰不好。”
一条条信息汇总,小张在电脑上录入,一份厚厚的老人信息档案渐渐成型。
赵师傅皱起眉头:“摸清情况又能怎样?我们几个老人,只能抽空上门看一看。真要是做饭、买药、跑腿,我们精力有限,跑不过来。”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吴老板来了。手里拎着几大包物资:防滑拖鞋、应急手电筒,还有一批便携的呼叫哨。
“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咱们互助会的事。”吴老板把东西放下,看向众人,“物资我可以捐一部分。但是真正的难处是日常照护。我公司里面有不少员工,不少人心怀善意。我想发起一个员工志愿队,下班、周末有空,可以过来搭把手,帮老人买买菜,跑跑腿,上门探望。”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眼睛都亮了。
张老师喜出望外:“那真是帮大忙了!我们互助会负责掌握老人需求,你们志愿者负责出力,两边配合。”
周妈想起王姐的处境:“就像四号楼的王姐,女儿马上要做手术,接下来她独自在家,就可以安排志愿者隔三差五上门看一看。”
大家趁热打铁,当场就粗略定下志愿对接方案。
转眼,就到了王姐女儿入院的日子。
清晨的医院人来人往。王姐执意要亲自送女儿到病房。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把家里收拾妥当,口袋里揣上社区互助会打印的紧急联系卡片,卡片上面印着小张、周妈、张老师的电话。
周妈和张老师特意赶到医院。病房里,医生正在交代术前注意事项。王姐紧紧攥住女儿的手,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恐不安,脸上虽有忧虑,却多了几分镇定。
“你安心做手术,家里不用挂念。互助会的街坊邻居都记挂我,有事一个电话就有人过来。”王姐柔声说道,“你好好治病,平平安安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女儿望着母亲,眼底又湿了,这一回,却是安心的泪水。
从医院返回小区,周妈回到活动室。活动室已经布置得像模像样,墙角摆放崭新的适老健身器材,靠墙的柜子放着捐赠来的防滑用具、急救哨。墙上新贴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互助会服务清单:日常上门探访、紧急情况联络、心理陪伴调解,闲置物品爱心捐赠。爱心柜的物资也会定期由互助会整理清点。
不少老人听说互助会办起来了,三三两两走进来,有的来登记信息,有的主动提出,自己身体尚可,也愿意当志愿者,帮一帮别的老街坊。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姐女儿的手术顺利完成,病理报告出来,发现癌变扩散范围不大,手术效果很好,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治疗。这个消息传到小区,周妈、张老师,一众老伙计,都替母女俩松了一大口气。
周末,儿子马志龙和云霞又回周妈家里吃饭。饭桌上,周妈跟他们讲起互助会的种种事情,说起王姐母女,说起张子民大夫生前的遗憾。
云霞端起饭碗,感慨道:“以前总觉得养老,要么靠子女,要么靠养老院。现在才知道,邻里互相搭把手,也是一条出路。”
马志龙点头附和,随即看向母亲:“妈,你热心做事情我们支持,可千万不能累着自己。”
“我心里有数。”周妈笑了。
窗外,秋日午后阳光和煦,透过玻璃窗洒满屋子。
周妈想起那些黄昏与清晨,想起路灯下涌动的人潮,想起花园长椅上老人们的叹息,也想起活动室里越来越多热忱的面孔。人到老来,最怕的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孤单无援。子女各有人生,远水难救近火。但街坊邻里守望相助,点点微光聚拢起来,就足以温暖许多孤寂的晚年。
吃过晚饭,儿子儿媳告辞离开。周妈独自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社区活动室。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老人们的说笑声。
城市的暮色,又一次缓缓降临。
互助会的日子热热闹闹过了小半个月,可光鲜底下,难处也一桩桩冒了出来。
5 以老助老走起
吴老板公司的员工志愿队听着很好,可上班族身不由己。大多只能周末抽得出空,工作日白天小区里留守的老人最多,志愿者却寥寥无几。有的员工一腔热血来过一两回,遇上加班、家里有事,便很难坚持。
这天下午活动室里,几个人围着桌子对账,桌上摊着登记本、志愿者签到表。
赵师傅把老花镜往下滑了滑,指尖敲着签到簿:“你看,登记报名的有二十多个人,真正能常来的就七八个。上周说好周三帮七号楼李大爷买降压药,志愿者临时加班没来,老爷子自己硬撑着下楼,在台阶上差点摔一跤。”
这话让屋子里气氛沉了下来。小张垂着头:“我给志愿者打电话,人家也不是故意推脱,手上项目赶工,实在脱不开身。”
张老师轻轻摩挲手里的搪瓷水杯:“志愿全凭人心,不能强求年轻人放下工作来帮忙。指望外来的志愿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妈手里捏着那张李大爷的走访记录,心里沉甸甸的。李大爷子女远在南方,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高血压、冠心病,药不能断。上次险些摔跤这件事,她听楼栋邻居说起之后,一直记挂在心。
“咱们小区本身就有不少身子还算硬朗的老人。”周妈慢慢开口,“不一定非要年轻人。六十多、七十出头,手脚灵便的,与其天天在家坐着看电视发呆,要是愿意搭把手,白天就能顶上。互相帮忙,今天我帮你,明天我身体不舒服,别人也能来照看我。”
“以老助老。”张老师眼睛一亮,“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几个人当即商量,接下来走访的时候,除了登记困难老人,也同步摸排愿意出力的低龄老人,发展小区内部的互助志愿者。
正讨论着,门被轻轻推开,王姐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朴素的外套,神色比先前舒展不少。女儿做完手术,出院回家休养,正在居家恢复,化疗周期安排妥当,心态也慢慢稳了下来。王姐如今大部分时间守在家里照顾女儿,女儿午休睡熟的时候,她便会来活动室坐一会儿。
“听你们在聊志愿者的事。”王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在家也闲不住,女儿中午能睡两三个钟头。这段时间我深刻体会过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要是不嫌我年纪大,我也想报个名。我做过家政,会换药,会收拾家务,陪老人说说话也行。”
周妈又惊又喜:“你的身体吃得消吗?家里还要照料病人。”
“我心里有数,绝不逞强。只做力所能及的,女儿一醒我就立刻回家。”王姐笑得淡淡的,“以前总想着,养老要么靠孩子,要么靠养老院。经历这一场才明白,人活着,互相拉扯着,才过得去难关。”
王姐的加入,给互助会添了一份实打实的力量。
没过两天,又出了一桩急事。
深夜十一点,周妈的手机尖锐地响起来。是互助会的紧急联络电话,小谢打来的。
“周阿姨!二号楼的陈奶奶出事了!邻居听见屋里不停呻吟,敲不开门,已经报了社区。陈奶奶老伴早走了,儿子在外地,就她一个人在家!”
周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厚外套就往外赶。夜里的秋风刺骨,小区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等她赶到二号楼楼下,张老师、小谢还有物业的人都已经到了。
隔壁邻居站在走廊,一脸焦急:“刚刚听见她哎哟哎哟地叫,敲了十几分钟门,怎么喊都没有应答。”
物业赶紧联系开锁师傅。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陈奶奶摔在了卫生间的地砖上,腿歪着,疼得满头冷汗,动弹不得。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脸盆。
“洗澡脚下一滑……”陈奶奶气息微弱。
大家不敢随意挪动她,立刻拨打120。救护车呼啸赶来,把老人送去医院。折腾完这一切,已经快凌晨一点。
站在清冷的楼道里,张老师长长叹了一口气:“今天万幸邻居听见动静。要是夜里家里一点声响都传不出去,后果不敢想。”
这件事给互助会所有人敲了一记警钟。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聚在活动室开会。
“独居老人最怕跌倒。很多老人摔倒之后,连够到电话都做不到。”小张翻开笔记本,“吴老板上次捐赠了一批应急呼叫哨,可是哨子声音有限,关上房门,隔壁未必听得见。”
“能不能申请一批简易一键呼叫器?”赵师傅说道,“一按,社区值班室还有我们几个核心成员手机就收到提醒。但是那东西要花钱,数量多,成本不低。”
正说着,吴老板恰好过来,听闻昨夜陈奶奶摔倒的事,神色也凝重。
“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吴老板沉吟片刻,“我这边出一部分,再向区民政申请一点补贴。优先给八十岁以上、独居、有慢性病的老人安装简易一键报警装置。但是设备只是死物件,不能完全依靠机器。”
周妈点头:“机器是兜底,人的走动才最要紧。以后互助会分组,每两三户困难老人,对应一两位本小区的以老助老志愿者,每日简单过问一声。路上遇见了问问,敲敲门,看见窗帘拉开,听见屋里有动静,心里就踏实。不用每次都进屋,只求知道人平安。”
方案就这么定下来。接下来的几日,大家分头行动,统计需要安装报警器的老人名单,同时继续招募小区里面愿意出力的低龄老人。王姐也跟着一起上门,说话温和,懂得老人心思,不少原本心存顾虑的老人,愿意敞开心扉。
日子一边忙碌,周妈家里也有新的波澜。
一个周末,马志龙一家三口回到家里吃饭。云霞退休手续终于全部办完。卸下几十年的工作担子,整个人气色舒展不少。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一桩心事。
饭桌上,云霞给周妈盛了一碗汤,缓缓开口:“妈,我爸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之前总盼着退休回去陪他们。现在手续办完了,我打算回娘家长住两三个月。”
周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马志龙接话:“我工作脱不开身,不能陪着一起过去。斌斌也要上班,我留在这边。云霞回去尽尽孝心。”
屋子里安静一瞬。周妈心里不是没有失落。这么多年,儿媳体贴周到,是她晚年莫大的慰藉。可将心比心,云霞离家三十年,远方的双亲同样在一天天老去。
周妈笑了笑:“应该回去。好好陪陪二老,不要记挂我。我现在互助会事情多,日子充实得很。”
云霞心里过意不去:“妈,我一走,就剩下您一个人。志龙每周会过来,但平日里白天,您家里空荡荡的。”
“我才闲不住呢。”周妈摆摆手,“活动室天天有一堆老伙计。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是头疼脑热,互助会那么多人,一个电话就找得到人。”
坐在一旁的斌斌,听见大人说起这些,低头扒饭,默不作声。
周妈看向孙子,小伙子已经二十九,身形挺拔,就是在感情一事上依旧不上心。
“斌斌,工作还顺利?”周妈转向他。
“嗯,还行。”斌斌随口应道。
云霞轻轻皱了皱眉:“上次同事介绍的姑娘,约了你见面,你怎么推脱不去?”
斌斌放下饭碗,有些无奈:“妈,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看见小区里面爷爷奶奶们,我就在想,人这一生,到老最怕孤单。可结婚不是解决孤单的药方。如果两个人不合适,凑在一起,反倒更加煎熬。”
一番话说的饭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马志龙想要反驳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亲眼看见小区里张子民、王姐家一桩桩故事,他也明白,晚辈有晚辈的活法,逼迫不来。
吃完饭,斌斌主动帮奶奶收拾碗筷。厨房里面,就祖孙两个人。
“奶奶,看你天天跑互助会,累不累?”斌斌一边冲洗盘子,一边轻声问。
“累是有点,心里痛快。”周妈擦着台面,“以前我以为,人老了,就该守在家里,等着儿女来照看。这阵子才懂,晚年的依靠不单单是儿女。你们年轻人,肩上担子太重,工作、家庭、孩子,分身乏术。”
斌斌沉默片刻:“奶奶,我有时候也会害怕。我们这代人,以后说不定,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周妈望着窗外的庭院,夕阳斜斜落下来:“所以才要大家互相搭把手。未来太远,先顾好眼前。”
云霞收拾好行李,一周之后便动身回了娘家。家里一下子冷清不少。马志龙依旧每周过来吃一顿晚饭,只是工作日白天,偌大屋子,只剩周妈一人。
她却很少觉得孤寂。每天早饭过后,便往社区活动室跑。
一键呼叫器陆续到货,志愿者分成小组上门安装调试,一遍遍教老人怎么按紧急按钮。以老助老的队伍慢慢壮大,已经有十几位小区老人报名,大家约定,量力而行,绝不硬扛。
这天午后,周妈和王姐结伴,上门回访陈奶奶。陈奶奶骨折住院之后,子女赶回来轮流陪护,如今出院回家静养。
房门打开,陈奶奶腿上还戴着护具,坐在沙发上。看见两人上门,十分欢喜。
“多亏那天邻居听见动静。”陈奶奶拍了拍身边沙发,招呼她们坐下,“装上这个小机器,我夜里睡觉心里都踏实多了。”
茶几上,崭新的一键呼叫器摆在显眼位置。
聊了一阵家常,两人告辞出来。走在楼栋之间的小路上,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淡淡的。
王姐望向远处花园的爱心柜,柜子里面依旧摆着街坊们捐赠的衣物。
“周大姐,”王姐缓缓开口,“我女儿化疗反应挺大,吃不下饭,身体虚。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可转头看见互助会热热闹闹,街坊们互相惦记,心里就又多出一点底气。就算真的遇上坎,也不是我们母女两个人硬扛。”
周妈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而温热。
“人生一世,谁都躲不过风雨。”周妈轻声说,“以前总盼,苦难不要落到自己头上。如今才懂得,真的风雨来了,只要身边有可以伸手相扶的人,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勇气。”
天色缓缓转暗,路灯次第亮起,一条条金色光带又铺满城市的街道。活动室的窗户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隐约传来老人的说笑声。
可互助会的考验,还没有结束。有人的地方,就有分歧和摩擦,新的麻烦正在悄悄酝酿。
6 微光暖透晚年
互助会红红火火运转了一个多月,热闹的表象之下,矛盾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活动室不大,每天人来人往。来的老人心思各不相同:有的真心想出力帮邻里,有的是闲来无事凑个热闹,也有少数人,把互助会当成了随叫随到的免费服务队。
这天下午,活动室里吵起了小风波。
二号楼的刘大爷拄着拐杖找上门,脸色很不好看。一进门就提高了嗓门:“你们这个互助会到底管不管事?我早上就让志愿者帮我去药店买钙片,等到下午都不见人影!”
正在整理探访台账的张老师放下手里的本子,连忙劝他坐下消气:“老刘,你先别急,咱们问清楚情况。”
负责对接刘大爷的是小区里报名的以老助老志愿者李婶。李婶听见这话,脸上也挂不住了:“老刘,上午我要陪老伴去医院复查,提前在群里说了今天不能外出,你转头又跑到活动室下单子,我分身乏术啊。互助会是邻里搭把手,不是雇来的保姆,我自家也有一摊子家事!”
“既然当了志愿者,那就该随叫随到。”刘大爷梗着脖子,“社区成立你们,不就是伺候我们老人的?”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旁边几个坐着聊天的老人也停下了闲谈。
赵师傅眉头拧成一团,性子直,开口就接:“老刘,话不能这么讲。大伙做志愿一分钱报酬都没有,各家都有难处,有力多出力,无力就歇着,谁也没有义务全天候围着谁转。”
“那成立互助会有什么用?”刘大爷不服气,拐杖往地板重重一顿。
周妈刚好从外面回访回来,进门撞见这场争执。她把手里的走访袋放到桌边,等刘大爷火气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老刘大哥,互助会初衷,是互相帮衬。重点在‘互相’二字。”周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帮行动不便的老人跑腿买药、上门探望;身体尚可的老人,也可以搭把手,整理爱心柜、陪重病老人解闷。不是单方面,一部分人伺候另外一部分人。谁家里有事,就可以暂停服务,不能把旁人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
张老师顺势拿出打印好的志愿者公约,摊在桌面上:“之前忙着上门走访,公约没有好好跟所有人宣讲。咱们今天正好把规矩摆明。志愿者只做力所能及的事,不承担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紧急大事打一键呼叫器联系社区,日常琐事,要体谅别人也有家。”
周围围观的老人纷纷点头。刘大爷也慢慢蔫了,自知话说得过火,闷头坐了片刻,低声嘟囔一句,拄着拐杖走了。
这场争吵,给所有人敲了警钟。
当天傍晚,几个人留下来重新修订互助会服务细则:区分紧急求助和日常帮扶,紧急情况走一键报警器联系社区工作人员;买菜、取药这类日常帮忙,需要提前预约,志愿者如遇家事可以拒绝;明确以老助老志愿者有权暂停服务,不被道德绑架。同时规定,每两周开一次小会,大家吐苦水,梳理遇到的纠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志愿者队伍里还传出闲话。有人私下嚼舌根,说王姐天天往活动室跑,自家女儿还在家化疗养病,出来做志愿不过是想博个好名声。这些话拐弯抹角传到王姐耳朵里。
那天午后,周妈看见王姐坐在花园长椅上,神色落寞,没有去活动室。
周妈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那些闲话,我听见几句。”周妈轻声道。
王姐低头揪着衣角,眼眶泛红:“我不怕干活受累。可听见别人这么揣测,心里堵得慌。女儿化疗反应重,中午午休那两三个钟头,我才能抽身出来做点事,我哪里是图什么名声。只是体会过孤立无援的苦,不想别的老人再受那份罪。实在不行,我干脆退出算了。”
“千万不要。”周妈拉住她的胳膊,“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住,但是我们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互助会不能寒了真心做事的人。”
回到活动室,张老师知道这件事后,当即决定,在两周一次的例会上把这件事摊开来讲。
例会上,张老师当着全体志愿者的面说起王姐的处境:“王姐家里,女儿正处在化疗恢复期,家里一堆担子。她只能挤女儿午休的间隙过来帮忙,她来做志愿,不是闲得没事,是曾经亲历难处,想伸手拉别人一把。愿意来我们欢迎,有实际难处临时不能到场,我们也理解。真心做事的人,不该被流言戳脊梁骨。”
一番话说完,在场不少人面露愧色。背后传闲话的老人也低下头,散会后特意找到王姐道了歉。
风波渐渐平息,但周妈心里明白,互助会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人心各异,规矩要立,体谅也要有。
日子一边磕磕绊绊往前过,马家这边,孙子斌斌的生活也起了涟漪。
斌斌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平日里沉默内敛,下班之后多半宅在家里,社交圈子不大。马志龙和远在娘家的云霞,隔三差五就要在电话里念叨他的婚事,斌斌总一笑而过。
周末,斌斌特意买了水果来看奶奶。到小区的时候,恰好碰上互助会组织的公益活动:招募年轻人志愿者,给老人上门调试手机。不少附近单位的年轻人过来帮忙。
活动室门口的长桌旁,一个姑娘正俯下身,耐心教一位老大爷设置手机字体大小。姑娘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外套,马尾束在脑后,说话语速柔和,老人听不明白,她就一遍一遍演示,没有半点不耐烦。
斌斌拎着水果站在不远处,不知不觉多看了好几眼。
姑娘忙完手上这一位,抬起头,恰好对上斌斌的目光,礼貌地浅浅一笑。
这姑娘叫苏晓,是附近街道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周末主动报名来做志愿,负责教老人用手机,也顺便科普慢性病居家护理常识。
斌斌本来打算直接上楼去奶奶家,鬼使神差,脚步挪了过去。
“需要搭把手吗?”他开口问道。
苏晓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太好了,那边还有两位老人等着,麻烦你帮我把宣传册子分一下。”
就这样,那个下午,斌斌留在活动室帮忙。他帮老人们调整手机权限、清理内存,苏晓讲解用药、测血压注意事项。两个人偶尔搭几句话,不刻意,也不尴尬。
活动快结束,来帮忙的年轻人陆续散去。斌斌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问苏晓要了微信。
回到周妈家中,斌斌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周妈阅人老练,一眼就瞧出孙子心境不一样。
“今天什么喜事,看着心情挺好。”周妈一边洗水果,随口打趣。
斌斌耳根微微发热,也不隐瞒,把下午在活动室遇见苏晓的事说了。
“她是护士,经常过来做志愿。跟别的姑娘不太一样。”斌斌语气诚恳,“以前我抵触相亲,都是两边家长把条件摆出来互相掂量。今天遇见,倒是自然而然。”
周妈听着,心底暗暗欢喜,却不催逼:“缘分来了,慢慢相处就好,不用急着求一个结果。”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斌斌常常借着参加志愿活动的由头往社区跑。有时候是周末过来帮忙整理爱心柜物资,有时候跟着上门,帮独居老人修理家里松动的插座。他原本只是想多见到苏晓,做着做着,也实实在在看见小区老人们的困境。
他亲眼见过,有老人不会线上挂号,拿着病历本手足无措;见过陈奶奶腿伤之后,行动不便,连下楼晒太阳都成为奢望。
偶尔苏晓轮休,两个人会约着在小区花园散步聊天。苏晓会说起基层社区医护的难处,说起上门给独居老人测血压的经历;斌斌也会跟她讲起张子民大夫的故事,讲王姐母女的遭遇,讲互助会那些争吵与温暖。
“以前我总害怕老年孤单,觉得婚姻是解药。”一次黄昏,两人走在落满桂花的小路上,斌斌坦诚自己从前的想法,“来到这里做志愿才懂,就算有家庭,人到老依旧会有孤单。重要的是,身边有一群可以互相扶持的人。”
苏晓停下脚步,看向他,眼里带着认同:“是啊,没有谁可以完全依靠另外一个人走完一生。”
两人的关系,不急不躁,一点点升温。
这天晚上,斌斌把和苏晓相处的事,电话告诉了远在娘家的云霞。电话那头的云霞又惊又喜,连连追问细节,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她和马志龙通视频,笑着感慨,没想到孙子的缘分,竟然是奶奶的互助会牵出来的。
可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小区的安稳。王姐女儿定期复查,这次的检查报告并不乐观,需要马上住院调整治疗方案。
夜里,周妈接到王姐打来的电话,老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大姐……我女儿要再次住院。这一回,疗程更长。我一个人,心里发慌。”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屋内。
周妈握着手机,语气沉稳而坚定:“别害怕,不是你一个人扛。互助会,我们都在。”
听筒里王姐的声音微微发抖,强忍着哽咽。女儿二次入院,治疗方案要重新调整,住院周期会拉长。家里只剩下王姐一人,年纪大,睡眠差,一想到漫漫长夜独自守着空房子,心底就发慌。
“你先稳住,明天一早我和张老师过来。”周妈轻声安慰,挂了电话,再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妈就赶到了王姐家中。行李箱已经摊开,正在收拾女儿住院要用的换洗衣物、病历和各类药品。王姐双眼浮肿,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姑爷要盯项目走不开,外孙马上高考,学校封闭式管理,根本抽不出时间。”王姐一边叠衣服,手都在微微打颤,“我可以去医院陪护,可来回跑,我这腿脚,怕扛不住。家里门窗、煤气水电,我又放心不下。”
很快张老师也赶来了,几个人坐下来商量对策。
互助会紧急开了个短会。大家把任务拆分开来:
王姐去医院陪护期间,以老助老志愿者轮班,隔一天上门检查一遍她家的水电、门窗;一键呼叫器保持通电,有异常立刻通知周妈和社区;吴老板的企业志愿队,安排人抽空到医院,帮忙跑跑缴费、取报告这类杂活;周妈、张老师有空就去医院替换王姐,让她能歇上片刻。
“我也可以。”斌斌刚好来活动室,主动站出来,“我下班之后时间充裕,医院那边需要搭把手,我可以过去。苏晓在卫生服务中心上班,一些居家护理的注意事项,她也能帮忙给我们讲讲。”
苏晓得知情况之后,特意抽了调休,过来给王姐简单培训:怎么观察病人的状态,哪些信号要立刻呼叫医生。
一切安排妥当,王姐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大半。送女儿住进病房那天,看着忙碌的众人,她红着眼圈:“要是没有大伙,真不知道我该怎么熬过去。”
日子就在医院、小区两头来回奔波之中流淌。互助会的人轮换着出力,没有人要求回报,只是力所能及地伸一把手。也会有难处:有的志愿者家里突发事临时缺位,大家就互相补位;医院来回奔波耗体力,周妈好几次回家之后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弹。马志龙每次过来,都叮嘱母亲不要硬撑,周妈嘴上答应,该跑依旧跑。
另一边,远在娘家的云霞,也时常打来视频。看见互助会一桩桩一件件的故事,既牵挂婆婆,也记挂着王姐母女。娘家二老身体渐渐平稳,她归心渐起。
一个月之后,好消息传来。经过一轮强化治疗,王姐女儿的病情再次稳住,达到出院标准,只是后续依旧要长期休养,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斌斌和苏晓一同去医院帮忙接人回家。回到小区,活动室的老伙伴们,还准备了一束简单的鲜花。历经生死一关,母女二人脸上,终于有了真正松弛的笑容。
王姐依旧留在互助会做志愿者,只是把工作量调轻,只做陪聊、整理爱心柜这类轻活。见过生死风雨之后,待人越发温和通透。
斌斌和苏晓的感情,也在一桩桩琐事里慢慢沉淀。没有轰轰烈烈,大多是一起在活动室服务老人,一起散步闲谈。苏晓见过他对待老人耐心细致的模样,斌斌也懂得护士这份职业的辛苦与柔软。两人没有急于谈婚论嫁,只是安安稳稳地相处。马志龙满心欢喜,和云霞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都是欣慰。
又过半月,云霞结束数月的探亲,从外地回来了。
踏进家门,看见周妈气色不错,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互助会的走访记录本。
“妈,看你忙的。”云霞放下行李箱,伸手替周妈理了理鬓角,“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周妈笑得坦然:“看着忙,心里充实。邻里之间,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程。”
晚饭桌上,一家人闲谈。云霞说起在娘家的见闻,那边不少独居老人,只能独自硬扛,没有这样的邻里互助。
“以前总觉得养老,依靠子女是天经地义。”云霞感慨,“可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距离、工作,处处都是身不由己。今天才真切看见,社区邻里互助,是另外一份依靠。”
马志龙点头附和。斌斌坐在一旁,身边坐着过来吃饭的苏晓,安静听长辈说话。
秋日将尽,一场薄霜落过小区的树木,树叶大半凋零。社区老年人互助会慢慢步入正轨。
以老助老的志愿者队伍稳定下来,志愿者公约贴在活动室墙上;一键呼叫器覆盖了小区绝大多数高龄独居老人;爱心柜定期整理捐赠物资;每两周一次例会,大家倾诉难处,化解矛盾。有欢笑,偶尔也会有争执摩擦,但大家都学着互相体谅。
曾经争吵过的刘大爷,后来也主动报名,力所能及帮着整理活动室报刊杂志。他终于明白,互助不是单方面索取。
某个周末,社区举办小型的敬老分享会。活动室坐得满满当当。周妈被邀请上台说几句话。她没有准备华丽的讲稿,戴上老花镜,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面孔。
“人老了,都会怕孤单,怕遇上难处无人搭手。我们都指望儿女,可孩子们肩上担子太重。”周妈声音平缓,“互助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今天我照看别人,来日我有难处,也有人来照看我。”
窗外暮色缓缓降临,路灯次第点亮,一道道暖光带铺满街道。城市千千万万的家庭,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有生老病死的无奈,也有人与人之间彼此守望的暖意。
分享会散场,老人们三三两两走出活动室。斌斌和苏晓留下来收拾桌椅,王姐在整理爱心柜的衣物,张老师和赵师傅核对下一周上门探访的名单。
周妈站在活动室门口,晚风拂过鬓边白发。望向万家灯火,人间烟火袅袅升起。
没有完美无忧的晚年,可点点微光汇聚,足以抵御岁月的寒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