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摔了一跤,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把家产给私生子。
我当场悲痛欲绝,冲上去一把撕碎遗嘱。
“爸!咱爷俩你搞这个干啥?”
“砸锅卖铁我也要治好你!”
医生护士感动得直抹泪。
老头子气得脑溢血又进了手术室。
等小三带着野种匆匆赶来,我已经含泪签好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你说我不孝?
那三个亿的遗嘱都撕了,这还不算砸锅卖铁?
【第一章】
我叫周铁柱。
对,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名字。
我爸周国盛,盛达集团董事长,身家少说三十个亿。
给我起名叫铁柱,说是算命的说我五行缺铁。
我信你个鬼。
你给你那私生子起名叫周子轩。
子轩。
五行缺什么?缺爹吗?不是有你吗?
我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后在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名头。
说是副总,其实就是个盖章工具人。
公司大小事务,全是老头子一句话的事。
我这个副总,唯一的权力就是决定中午食堂吃什么。
上周五,改成了麻辣烫。
全公司上下一片欢腾。
这是我在盛达集团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
——
事情是这样的。
周五晚上,老头子去会所应酬。
喝了不少酒,出来的时候脚底一滑,咣当一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当场就不省人事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打游戏。
王者荣耀,排位赛,晋级赛。
我正要拿五杀。
电话响了。
“周总!您父亲在会所门口摔倒了,已经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您快来!”
我手一抖。
五杀没了。
对面一波推了水晶。
掉段了。
我心态直接炸了。
不是因为老头子摔了。
是因为我那个五杀。
——
到医院的时候,老头子已经被推进了ICU。
医生说,后脑着地,轻微脑震荡,加上本身有高血压,情况需要观察。
我站在ICU门口,表情沉痛。
其实我心里在想——
这老头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三十个亿……
不是。
我不是那种人。
我是担心他。
真的担心。
毕竟他要是走了,食堂的麻辣烫可能就保不住了。
——
凌晨三点,老头子醒了。
护士出来通知我可以进去。
我整了整衣领,酝酿了一下情绪。
眼眶红了。
进去的时候,一步三晃,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爸!”
我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我在电视剧里学的,效果应该不错。
老头子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
张了张嘴。
我赶紧凑过去。
“爸,你说,你想说什么?”
老头子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把我律师叫来。”
“我要立遗嘱。”
“把盛达的股份……三个亿的现金……都给子轩。”
我没听清。
“啥?”
“给子轩。”
我愣了三秒钟。
子轩。
周子轩。
我那个从小在外面养着、我见都没见过几面的私生子弟弟。
今年才八岁。
老头子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儿子你来了”,不是“我没事别担心”。
是要把家产给那个野种。
好家伙。
这一跤,摔出了真心话。
我手握着他的手,表情凝固了。
脑子里嗡嗡的。
但我铁柱从小在商场上长大(虽然只管食堂),什么场面没见过?
慌?
不可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
“爸!”
我声音颤抖,提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才刚醒,脑子还没清醒!”
“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你不会有事的!”
我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门口的护士和值班医生。
“你们听见了吗?我爸糊涂了!他在说胡话!”
“人刚从ICU出来,神志不清,说的话不作数的对吧?”
那个年轻的女护士被我这架势吓了一跳,弱弱地点了点头。
“从医学角度来说……刚苏醒的病人确实可能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
“对!就是这个!”
我大手一挥。
“我爸这是病理性胡言乱语!”
“你们赶紧记上,记录上!”
老头子在病床上气得直翻白眼。
“周铁柱!我清醒得很!”
“你清醒个屁!”
我回头就怼。
当然,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含着泪的。
声音也是哽咽的。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孝子在悲痛之中的失态。
“爸,你别说了。”
我握着他的手,语气真挚到我自己都感动。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
“什么遗嘱,什么股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儿子不要钱,儿子只要你好好的。”
门口那个小护士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这儿子好孝顺……”她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
我心里微微一笑。
铁柱的演技,拿个奥斯卡不过分吧?
——
老头子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给我把律师叫来!”
“不叫。”
“周铁柱!”
“爸,你别激动。”
我按住他的手,同时回头冲护士喊——
“护士!我爸情绪激动!是不是该打镇定剂?”
“你——”
老头子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放下去。
“爸,别指了,伤手。”
“你听我说。”
我坐到床边,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孩子。
“你这一摔,可把我吓坏了。你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干嘛吗?”
“我在打王者。”
“晋级赛。”
“五杀。”
“我一听说你出事了,手机直接扔了。五杀不要了,段位不要了。”
我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在我心里,你比王者重要一万倍。”
老头子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
我趁热打铁。
“这种时候你跟我提什么遗嘱?你这不是拿刀往我心上捅吗?”
“我铁柱就算穷死、饿死、流落街头,也不要你一分钱。”
“我只要你活着。”
门口的护士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呜呜呜……太感动了……”
旁边的医生也眼眶发红,偷偷擦了一下鼻子。
整个病房的气氛,被我一个人烘托成了央视公益广告现场。
老头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看得出来,他被触动了。
但这老东西犟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铁柱,”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懂。子轩他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来了。
提到那个女人了。
刘艳红。
我那位素未谋面的“阿姨”。
其实也不算素未谋面——我在老头子手机里见过照片。
烫着大波浪,穿着貂皮大衣,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说白了,就是十八年前趁我妈住院的时候,跟我爸搞到一起的狐狸精。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没哭没闹,净身出户。
只带走了我。
然后在我十二岁那年,得了癌症,走了。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铁柱,别恨你爸。”
我没恨。
真的没恨。
我只是觉得,他亏欠我妈的,该用别的方式还。
比如——那三十个亿。
“爸。”
我打断他,表情真诚又孝顺。
“刘阿姨照顾你,是她的情分。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遗嘱这种事,等你彻底康复了再说,好不好?”
“到时候你想给谁给谁,我铁柱绝不拦着。”
我竖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
老头子看着我,半信半疑。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你先把律师的电话号码——”
“爸!”
我猛地加大音量,眼泪夺眶而出。
“你就不能让我安心一晚上吗?你就非得在病床上处理这些事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一激动,又出了什么事——”
“我受不了了!”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已经没有妈了。”
“我不能再没有爸了。”
这一句出口。
整个病房安静了。
老头子愣住了。
那根指着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半晌。
“行。”他闭上眼睛,声音疲惫了很多。“明天再说。”
我在手掌的遮挡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铁柱一,老头子零。
——
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老头子这人,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今天是因为刚醒,精力不济。
等他缓过来,律师该叫还是会叫。
所以我得快。
出了病房,我蹲在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
先打了一个电话。
“喂,张叔。”
张叔叫张明德,盛达集团的财务总监,跟了老头子二十年。
但他跟我关系更铁。
因为我小时候他带我打过游戏。
“铁柱?大半夜的什么事?”
“我爸摔了,在医院。”
“啊?严重吗?”
“人没事,但脑子有事。”
“啥意思?”
“他醒来第一件事,要立遗嘱把三个亿给周子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卧槽。”
“对,卧槽。”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
“张叔,咱们公司的公章,是不是在你那儿?”
又是一阵沉默。
“铁柱,你想干嘛?”
“没干嘛。”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
“就是怕我爸病糊涂了,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对公司不好。”
“我这当儿子的,得替他把把关嘛。”
张叔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口气。
“公章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你爸和我知道。”
“现在多一个人知道了。”
”……“
”张叔,我妈走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
”密码是你爸的生日。“
”谢谢张叔。你继续睡。“
”你小子悠着点。“
挂了电话。
我又翻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
医务科李主任。
去年公司团建体检,我跟他喝过一次酒。
”喂,李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爸住在贵院ICU,我想问一下,他目前的状况,能签署法律文件吗?“
”呃……这个要根据主治医生的评估。如果病人意识清醒——“
”但他刚从ICU出来啊。“
我的语气充满了一个儿子的忧虑。
”万一有人趁他意识不清,拿着什么文件让他签字,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这……确实存在法律风险。“
”那麻烦您跟主治医生说一声,这几天任何需要我爸签字的法律文件,都需要家属——也就是我——在场确认。“
”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嘛。“
”好,我明天跟主治医生沟通一下。“
”谢谢李主任。改天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
当然了。
你要是走了,这三十个亿谁来帮你花?
——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
医生查房,说老头子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可以转普通病房。
我二话不说,要了最好的VIP单间。
一天三千八。
刷的老头子的卡。
孝心嘛,不能打折。
病房里有独立卫生间、液晶电视、真皮沙发。
我让护士又加了张折叠床。
”我要陪护。“
护士感动坏了。
”您真是个好儿子。“
好不好的不敢说,反正这沙发躺着确实比我家那个舒服。
——
老头子精神恢复了一些,靠在床头就开始折腾。
”铁柱,把我手机拿来。“
”不行,医生说你要静养。“
”我给律师打个电话。“
”打什么律师?你现在是病人。“
”遗嘱的事——“
”爸!“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机,表情痛苦。
”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了?你每提一次,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扎你的。手机给我。“
好家伙,隔夜的感动果然不管用了。
我换了策略。
”爸,我昨晚想了一夜,想通了。“
”嗯?“
”你说的对。子轩也是你儿子,你想照顾他,那是你的自由。“
老头子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不信。
非常不信。
”真的。“
我诚恳地点头。
”但你也得为公司想想。你现在在医院,公司那边没人拍板。好多文件等着签呢。“
”我让张明德先处理——“
”张叔说了,有些文件必须你本人签字。“
”什么文件?“
”具体我也不太懂。“我挠挠头,一脸憨厚。”我就是个管食堂的嘛。“
”但张叔说挺急的。要不你先把公司的事处理了,遗嘱什么的不急,反正你又死不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对对对,爸你长命百岁。所以更不用急着立遗嘱了对吧?“
老头子被我绕进去了。
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点。
我趁机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
”手机我先帮你保管,省得你忍不住打电话,影响休息。“
”我——“
”护士说了,电子产品辐射影响恢复。“
护士没说过这话。
但老头子不知道。
他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扭过头不理我了。
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朝门口的护士竖了个大拇指。
护士小姐姐满脸问号。
——
中午,我出去买饭。
其实不是买饭。
是去找了趟医院的主治医生。
”王主任,我爸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
”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应该就能出院。“
”那他现在头脑清醒吗?判断力什么的正常吗?“
”目前看是正常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
我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我爸醒来之后说了一些……比较反常的话。“
”什么话?“
”他说要把所有财产给一个……他婚外的孩子。我妈十几年前就去世了,我从小到大跟着他。他以前从来没提过这个事。“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就是担心,会不会是摔到头之后,脑部有什么……影响?导致性格突变或者判断异常什么的?“
王主任沉吟了一下。
”从医学角度说,脑震荡确实可能导致短期的情绪波动和判断偏差……“
”对吧?“
”但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只是碰巧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了解我爸。他绝对不是这种人。一定是摔到了。“
”这样,“王主任想了想,”我们可以安排一个脑部的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好!做!全套做!“
”CT、核磁、脑电图,能做的都做!“
”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设备!“
王主任有点被我的热情吓到了。
”那……行吧,我下午安排。“
”谢谢王主任!“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含热泪。
”把我爸彻底查清楚,我才放心。“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个好儿子。“
今天是第四个人跟我说这话了。
看来我这孝子的人设,已经立得相当稳了。
——
下午。
老头子被推去做了全套脑部检查。
CT、核磁共振、脑电图。
整整折腾了三个小时。
等他被推回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累死了。“
”爸,这是为你好。“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至于做这么多检查?“
”当然至于了。万一有什么隐患呢?“
”你不就是不想让我联系律师吗?“
老头子到底是做生意的,不傻。
但我脸皮比他厚。
”爸,你说这话就伤我心了。你说我不让你联系律师有什么好处?遗嘱要给子轩就给子轩呗,我又不缺这点钱。“
”那你拦什么?“
”我拦的是你的命啊!“
我一拍大腿,声泪俱下。
”你动不动就要立遗嘱,搞得跟交代后事似的。你让我怎么想?我害怕!“
”你说你只有我一个儿子——哦不对,还有一个。但在我心里,我只有你一个爸爸!“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行了行了。“老头子烦了。”别嚎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他翻了个白眼。
”随便。“
——
晚上。
我躺在折叠床上刷手机,老头子已经睡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请问是周铁柱先生吗?我是周国盛先生的律师陈文斌。周先生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到医院,有重要文件需要签署。请问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
好家伙。
这老头子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律师?
我想了想。
下午做检查的时候。
他一定是趁我不在,跟护士借了手机。
这老狐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五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复。
”陈律师您好。家父目前病情不稳定,主治医生建议近期不要让他处理任何事务。明天恐怕不太方便。等他康复了我再联系您。“
发完。
又补了一条。
”另外,家父这两天可能会再联系您,说一些比较……偏激的话。请您不要在意,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主治医生说了,大概一到两周就能恢复正常。“
”在此期间,如果有任何关于遗嘱的事,请先跟我沟通。谢谢理解。“
发完之后我把陈文斌的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狗律师。
然后把老头子的手机翻出来,把陈文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全部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我得在小三和野种到来之前,把战场打扫干净。
【第三章】
第三天。
暴风雨来了。
上午十点。
我正在病房里给老头子削苹果。
削得很认真,皮不断,一圈一圈的,像个手艺人。
门被推开了。
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先我一步抵达了我的鼻腔。
”国盛!“
尖锐的女声直接穿透了我的耳膜。
我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拎着爱马仕,踩着十厘米高跟鞋。
头发是今年最流行的蜜棕色,指甲做的法式。
浑身上下都在喊两个字——”有钱”。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穿得干干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背着个书包。
长得……
说实话。
跟我爸还挺像的。
尤其是那个高高的额头。
将来大概率也会秃。
这就是刘艳红和周子轩。
我的好阿姨和好弟弟。
“国盛!你怎么样了?我一听说你出事了就往这赶!”
刘艳红扑到床边,眼泪哗哗的。
一边哭一边握着老头子的手,那叫一个深情。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老头子看见刘艳红和周子轩,精神一下就来了。
“艳红,你来了。子轩也来了?快过来,让爸看看。”
那个叫子轩的小屁孩怯生生地走过去。
“爸爸。”
“哎!乖。”
老头子摸着子轩的头,眼里全是慈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又看了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好。
非常好。
我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
“爸,苹果削好了,你吃吗?”
没人理我。
我又说了一遍。
“苹果。要吃吗。”
“等一下。”老头子头都没回。
“子轩,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有的,爸爸。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三名。”
“真棒。”
我在旁边听得差点把苹果捏爆。
第三名。
我当年考第一名的时候,这老头子说的是“下次别粗心”。
现在第三名就“真棒”了?
通货膨胀是吧?
“你就是周铁柱?”
刘艳红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我笑了笑。
“阿姨好。”
“别叫我阿姨。”她脸色变了。“你爸跟你说过我吧?”
“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爸的关系。”
“知道。”
我点头,非常诚恳。
“您是我爸的红颜知己,我非常尊敬您。”
刘艳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老头子也有点意外。
“铁柱,你——”
“爸,”我打断他,看着刘艳红,“既然阿——既然刘女士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给你们买点水果。”
“子轩,”我蹲下身看着那个小男孩,笑容和煦,“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那小屁孩躲在他妈身后,不说话。
刘艳红把他往身后拢了拢,像护崽的母鸡。
“不用了。”
“好,那我先出去了。爸,你们慢慢聊。”
我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艳红已经靠坐在床边了,嘴巴飞速地动着。
老头子不停地点头。
那个小孩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我转过头。
不急。
——
走廊里,我没去买水果。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给张叔打了个电话。
“张叔,她来了。”
“谁?”
“刘艳红。”
“这么快?”
“当然快。三个亿呢,她不快,钱跑了。”
“你打算怎么办?”
“张叔,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刘艳红这些年跟我爸之间的财务往来。转账记录、房产赠与、公司分红,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铁柱,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张叔,”我靠在墙上,“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一分钱都没要。她是因为太骄傲了。”
“但我不一样。”
“我不骄傲。”
“我只要钱。”
张叔叹了口气。
“我下午就查。”
“谢谢张叔。”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另一个号码。
我的大学室友,王浩。
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浩子,帮我个忙。”
“说。”
“我需要一个打遗产官司特别牛的律师。”
“你家里谁——”
“我爸还活着。但快了。”
”……啥意思?“
”我是说,他再气下去,就快了。“
”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帮不帮?“
”帮。我给你推荐一个,赵玉刚。遗产纠纷这块儿,省内第一。“
”好,把联系方式发我。“
——
半小时后,我带着两袋水果回到病房。
刘艳红还在。
而且,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
我眯了眯眼,看清了标题。
《遗嘱》
好家伙。
效率这么高?
刘艳红随身带的?
还是提前就准备好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老头子正拿着笔要签字。
刘艳红在旁边扶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
”国盛,你签了这个,子轩的将来就有保障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子轩……“
我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爸,签什么呢?“
老头子手一顿。
刘艳红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跟你爸的私事,你不用管。“
”哦。“我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份遗嘱。
内容写得很清楚——
周国盛名下三个亿的流动资金,以及盛达集团35%的股份,全部留给周子轩。
条件是由刘艳红代为管理,直到周子轩年满十八岁。
我看完了。
然后笑了。
”爸,这份遗嘱你看仔细了吗?“
”我看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那份遗嘱拍了一张照。
”你干什么?“刘艳红脸色变了。
”拍个照留念。“
”这是私人文件!“
”对,是我爸的私人文件。我是他儿子,拍一下怎么了?“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刘女士不介意吧?“
她的表情非常微妙。
”周铁柱,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这是你爸的决定——“
”我没意见。“
我把手机收起来,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刚才说了,您是我爸的红颜知己,我非常尊敬您。“
”爸想怎么处理他的财产是他的自由。我完全支持。“
老头子和刘艳红对视了一眼。
都有点懵。
太顺利了。
他们预设了一百种我闹的方式,却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不过——“
来了。
两个人同时紧张起来。
”爸,你现在还在住院。医生说你有脑震荡。这份遗嘱就算签了,法律效力也是个问题。“
”你说什么?“刘艳红眉头一皱。
”我说的是法律常识。“
我摊了摊手。
”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遗嘱人在订立遗嘱时必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爸现在是脑震荡住院患者,主治医生还没有出具他恢复正常判断力的医学证明。“
”这份遗嘱就算签了,将来如果有人对遗嘱效力提出质疑——比如我——法院大概率不会认。“
刘艳红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这是在威胁你爸?“
”我在帮我爸。“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老头子。
”爸,我说了我不拦你。但你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程序合规的重要性。“
”你这么急着签,将来一闹上法庭,这份遗嘱反而害了子轩。到时候打官司打个三五年,谁受得了?“
”不如等你出院了,身体好了,找个正规律所,当着公证处的面,把遗嘱做得规规矩矩。那才叫万无一失。“
”你说对不对?“
老头子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
有犹豫。
但也有一丝……被说服的动摇。
”铁柱说得有道理。“他最终开口了。
刘艳红急了。
”国盛!你别听他的!他分明就是在拖时间——“
”艳红。“老头子抬手打断了她。
”铁柱说得对。这事不能急。等我出院了再说。“
刘艳红的脸涨得通红。
她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如果能杀人的话,我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我对她微微一笑。
温和,友善,滴水不漏。
”刘女士别急。反正遗嘱早晚都会签的嘛。“
”我铁柱是什么人,您应该了解了。“
”我就是个——“
”孝子。“
——
刘艳红走的时候。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铁柱,你别以为你耍点小聪明就能改变什么。“
”子轩是你爸的骨肉。这是你爸亲口说的。三个亿,你拦不住。“
我把她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要关的一瞬间,我侧身挡住了门。
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
”阿姨,三个亿是他说的。“
”但这条命是我的。“
”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字的人,可是我。“
电梯门关上了。
我看见她的脸在合拢的缝隙中扭曲。
挺好看的。
——
【第四章】
刘艳红走了。
但老头子显然没消停。
他趁我去厕所的时候,借了隔壁病床家属的手机,给律师陈文斌打了个电话。
我蹲在马桶上刷手机,听到隔壁病房的大哥敲我们病房的门。
”兄弟,你爸打完电话了,手机还我。“
我提着裤子冲出来的时候,老头子正把手机递还给人家。
脸上一副得逞的表情。
”铁柱,不用你费心了。我已经约了陈律师后天来。“
”到时候当着你的面签,你该放心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正面战场拦不住了。
那就换个打法。
”行啊爸。后天就后天。“
我笑了笑。
”你高兴就好。“
老头子看我这么痛快,反而警惕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真没有?“
”爸,我之前说了,你的财产你做主。我完全支持。“
”那你之前拦什么?“
”之前是怕你身体不好,现在你精神这么足,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
然后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老头子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买饭。“
——
我没买饭。
我去了趟赵玉刚的律所。
赵玉刚,五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眼睛贼亮。
省内遗产纠纷领域的天花板。
经手过的遗产案子加起来超过五十亿。
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他听完,喝了口茶。
”你爸如果执意立遗嘱,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法律上你拦不住。“
”我知道。“
”但你有法定继承权。根据《民法典》,你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享有遗产中的合法份额。他可以多给私生子,但不能完全剥夺你的继承权。“
”多少?“
”具体看遗嘱内容。但如果他把所有财产都给了私生子,你可以以‘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为由,主张保留必要份额。当然,这一条你不太适用——你有工作。“
”我可以辞职。“
赵玉刚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有点意思。“
”赵律师,我想问的是——有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我不想打官司。打官司太慢,而且伤感情。“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
”我想让我爸自己改主意。“
赵玉刚笑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不过——“
他翻出一份文件。
”你说的那个刘艳红,让孩子以私生子的身份继承遗产,首先得确认亲子关系。你们做过亲子鉴定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做过吧?“
”做过还是没做过?“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赵玉刚推了推眼镜。
”如果没有做过司法亲子鉴定——那么从法律上讲,周子轩是否是你父亲的亲生子女,是存疑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亲子关系都没有确认,那这份遗嘱从根基上就有问题。“
我坐直了。
”赵律师,你的意思是让我怀疑子轩不是我爸亲生的?“
”我没这么说。但作为你的律师,我有义务告诉你所有可能的法律路径。“
”真假不重要,疑点本身就是筹码。“
我看着赵玉刚。
赵玉刚看着我。
”周先生,在遗产这件事上,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证据才是。“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
”赵律师,后天上午律师来医院跟我爸签遗嘱。你能不能一起来?“
”以什么身份?“
”以我的法律顾问的身份。“
”可以。但我的律师费——“
”我知道。“
”一小时三千。“
”刷卡还是现金?“
赵玉刚第二次笑了。
”你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
回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一份鸡汤。
土鸡炖的,一百二一份。
老头子喜欢喝。
回到病房,老头子正在看新闻联播。
我把鸡汤摆好,给他盛了一碗。
”爸,喝汤。“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接过去了。
喝了一口。
”火候不够。你妈以前炖的比这好喝多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我妈。
十几年了。
他从不主动提。
”我妈确实炖得好。“
我的声音平淡了一些。
”用的是瓦罐。小火慢炖四个小时。出锅的时候撒一点枸杞。“
老头子端着碗,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铁柱,“他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真的?“
”真的。“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吹了吹。
”我恨你有什么用?你也不会把钱给我。“
老头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现实了?“
”像你。“
”你——“
”爸。“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把钱给子轩,我真的不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个亲子鉴定。“
老头子的脸色骤变。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确认一下。“
”你这是怀疑子轩不是我亲生的?“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觉得,涉及三个亿的事,应该有个法律上认可的证明。你是商人,应该理解。“
”合同都要签字画押,何况是骨肉血脉?“
老头子放下碗,死死地盯着我。
”子轩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来鉴定。“
”你能百分之百确定?“
”当然能!“
”那做个鉴定又何妨呢?“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
”如果鉴定结果是亲生的,那这三个亿给得名正言顺。谁也说不了什么。“
”但如果连鉴定都不做,将来外人怎么看?媒体怎么写?盛达集团董事长把三个亿给了一个没有经过亲子鉴定的孩子?“
”你的名声不要了?公司的股价不要了?“
老头子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
我知道我戳到了他的痛处。
名声,对他来说比命重要。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不急。“
我把碗收了,擦了擦桌子。
心里盘算着。
亲子鉴定这事,不管做不做,我都赢。
做了——如果是亲生的,我也不亏,至少拖了时间。
如果不是——那就更精彩了。
不做——那就说明刘艳红心虚,或者老头子自己也没底。这个疑点就永远挂在那里,成为我谈判的筹码。
高。
不是我吹,我铁柱有时候自己都佩服自己。
——
【第五章】
后天到了。
上午九点半,律师陈文斌来了。
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
一副”职业签单机器“的模样。
”周先生,我带了遗嘱文本过来。按您的要求——“
”等等。“我在门口截住了他。
”陈律师,介绍一下。这位是赵玉刚赵律师,是我的法律顾问。今天他旁听一下,不碍事吧?“
赵玉刚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笑眯眯的。
陈文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周先生同意吗?“
”我爸说了,铁柱同意就行。“
”他没说过这话吧?“赵玉刚小声问我。
”一会儿他会说的。“
——
进了病房。
老头子靠在床头。
刘艳红也在——今天来得更早。
穿了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盘起来了。
气场拉满了。
像来开董事会的。
周子轩没来,大概在上学。
”爸,这是我请的律师赵玉刚,今天来旁听一下遗嘱的事。“
老头子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不拦了吗?“
”我没拦啊。这不是怕有什么法律漏洞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儿子了,我这人笨,法律的事搞不懂,得请个专业的。“
”赵律师就是来确保这份遗嘱合法合规的。对吧赵律师?“
赵玉刚微笑点头。
”周先生放心,我只是来确保流程的规范性。保护您和所有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老头子看了看赵玉刚,又看了看我。
”行吧。开始。“
——
陈文斌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好的遗嘱文本。
一式三份。
白纸黑字,条款清清楚楚。
”周先生,这是按您的意思草拟的遗嘱。核心内容是——“
”等一下。“赵玉刚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陈律师,请问这份遗嘱是代书遗嘱还是自书遗嘱?“
”代书遗嘱。“
”好。那按照《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五条,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并由遗嘱人、代书人和其他见证人签名,注明年、月、日。请问今天的见证人是谁?“
陈文斌愣了一下。
”这……我可以作为见证人之一——“
”不行。“赵玉刚摇头。”根据法律规定,继承人、受遗赠人,以及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您是周先生聘请的律师,如果您同时又是遗嘱的代书人,那您就不能同时担任见证人。“
”这……“
”另外,“赵玉刚看了一眼刘艳红,”刘女士作为受遗赠人的母亲和法定监护人,也不能担任见证人。“
”所以今天在场的人里,没有符合条件的见证人。“
”这份遗嘱,即便签了,也是无效的。“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刘艳红的脸色变了。
”这——“
”赵律师说得对。“我双手一摊。”不是我不让签,是法律不让签。“
”你是故意的!“刘艳红站了起来,指着我。
”刘女士冷静一下。“赵玉刚不紧不慢。”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你们想立一份有效的遗嘱,可以重新安排。叫两个没有利害关系的见证人过来就行。“
”或者,更保险的方式是——做公证遗嘱。去公证处办理,法律效力最高。“
”当然了,前提是周先生已经出院,并且经过医生评估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刘艳红气得嘴唇直哆嗦。
她转向老头子。
”国盛!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这就是你养出来的!“
老头子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铁柱。“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爸,我什么都不想。我就是帮你把关。你看,今天这要是签了,将来被人说你遗嘱无效,你面子上过得去吗?“
”我这是在保护你。“
”你保护你个头!“老头子差点蹦起来。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叫了起来。
护士冲进来。
”周先生,您的血压升高了!不能激动!“
”你看,“我赶紧扶住他,”爸你别激动。你这要是再气出个好歹来——“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我乖乖地退到一边。
但我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有点欠。
刘艳红看穿了我的把戏。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周铁柱,你以为你能拖多久?“
”拖到他出院?拖到他忘了?他不会忘的。这三个亿,子轩迟早会拿到。“
我也压低声音。
”阿姨,你说得对。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
”迟到的遗产嘛——“
”说不定老头子又改主意了呢。“
”你——“
”阿姨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给老头子倒水去了。
——
陈文斌和赵玉刚先后离开了。
刘艳红在病房里跟老头子密谈了半个小时,最终也走了。
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叫你刚才指我。
——
老头子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变了。
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傻乎乎、只知道打游戏管食堂的铁柱了。
但其实我没变。
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不过以前没必要露出来而已。
以前的铁柱可以傻,因为位子是稳的。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要来抢东西了。
”爸。“
”干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他没说话。
”你可以觉得我过分。但你好好想想——“
”我妈跟了你二十年。从你白手起家到身家三十亿。她一分钱没要就走了。“
”我不恨你找了刘艳红。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现在要把三个亿给一个你在外面养了八年的孩子,一分钱都不留给我妈这边——“
”你对得起我妈吗?“
老头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久之后。
”你妈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那就别再对不起我了。“
我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睡吧。明天还要做复查。“
——
我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靠在走廊的墙上。
心里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提到我妈的时候。
确实有一瞬间。
眼眶是热的。
但只是一瞬间。
感情在三个亿面前不值钱。
赵律师说的。
我觉得挺对。
——
【第六章】
第四天。
情节出现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转折。
上午查房。
王主任拿着老头子的全套检查报告进来了。
”周先生,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
我竖起耳朵。
”脑震荡恢复良好,CT和核磁都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或其他异常。“
老头子松了口气。
我心里暗叫不好。
检查结果正常,意味着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一点没有争议了。
”但是——“
王主任话锋一转。
”我们在脑电图中发现了一个小异常。您的额叶区域有轻微的异常放电。“
”什么意思?“老头子紧张了。
”不用太担心。可能是脑震荡引起的暂时性变化,也可能是……年龄因素导致的早期脑功能退化。“
”我们建议您出院后定期复查,并且——“
”在近期避免做重大决策。“
王主任这话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
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真是假。
但我知道一件事——
之前我跟王主任”表达过担忧”,说我爸摔到头之后性格突变,要把全部财产给私生子。
这位王主任显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王主任,”我站起来,表情沉重,“这个‘避免做重大决策’,是医嘱吗?”
“可以算是医学建议。”
“能写在出院证明上吗?”
“这……”
“王主任,”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您是不知道,我爸这几天一直闹着要立遗嘱,把家产全给外面的孩子。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如果有一个正式的医学建议,我至少可以让他缓一缓。等他真的恢复了,想给谁给谁,我绝不拦。”
“我就是不放心他现在的状态。”
王主任点了点头。
“我理解。我会在出院小结里注明建议短期内避免重大决策。”
“谢谢王主任。”
我又握了一次他的手。
拧紧了。
真诚到不能再真诚。
出了病房,老头子在后面喊我。
“铁柱!”
“嗯?”
“你跟王主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你又在使坏!”
“爸,你心率又上去了。”
“你——”
“护士!”
——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张叔的电话。
“铁柱,你要的东西查到了。”
“说。”
“刘艳红这十年来,你爸前前后后给了她差不多八千万。”
“八千万?”
“包括两套房子,一辆车,外加每个月五万的生活费和各种名目的转账。”
我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万。
我这二十六年加起来花的钱,估计都没两百万。
差距啊。
“还有一个事。”张叔的声音压低了。
“什么?”
“我查了一下刘艳红的背景。她不是本地人,十八年前从外省过来的。在认识你爸之前,她还谈过一个对象。”
“谁?”
“一个叫马建军的。做生意的。不大不小。有意思的是——这个马建军,跟刘艳红分手的时间,恰好是她怀子轩的前后。”
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张叔,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时间线挺有趣的。”
“你能帮我找到这个马建军吗?”
“找到了。就在本市。开了个建材城。”
“把联系方式给我。”
“铁柱,”张叔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你可别搞出大事来。”
“张叔放心。我就是随便了解一下我弟弟的成长环境。”
“你骗鬼呢。”
——
当天晚上,老头子睡着之后,我出了医院。
开车去了马建军的建材城。
建材城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门口停着一辆丰田普拉多,不新不旧。
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壮实。
“您好,请问是马总吗?”
“我是。你是?”
“我姓周。”
“找我有事?”
“有点事。关于一个老朋友的。”
“谁?”
“刘艳红。”
马建军算账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
“马总,我没别的意思。”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就是聊聊天。”
“我说了不认识。”
“那我换个方式问。”
“十八年前,你是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在跟你分手后不久,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马建军站了起来。
“你到底什么人?”
“我叫周铁柱。盛达集团周国盛的儿子。”
“刘艳红现在是我爸的女人。她给我爸生了一个儿子,叫周子轩。”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建军盯着我,不说话。
“周子轩,到底是谁的儿子?”
建材城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建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走吧。”
“马总。”我站起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但如果你知道什么,而且愿意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如果子轩是你的孩子——那他不应该姓周。”
马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是那种藏了很多年、忽然被人戳破的红。
“我说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
“好。”
我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想通了就联系我。”
转身走了。
——
回到车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很久。
马建军的反应,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确实跟刘艳红有过一段。
第二,子轩这个孩子的事,他心里有疑问。
但他不敢说。
也许是因为没有证据。
也许是因为不想惹麻烦。
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确定。
但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给我答案。
我只需要他心里有这个疑问。
因为只要有这个疑问存在,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老头子不是要做亲子鉴定吗?
不是不想做吗?
那我就把这颗炸弹摆到他面前。
让他自己选。
做。
还是不做。
——
【第七章】
老头子出院了。
出院那天,刘艳红亲自来接。
开了一辆奔驰S级。
我来的时候开的是我那辆二手本田。
停在旁边,气势上就矮了三截。
不过没关系。
好戏在后头。
“国盛,回家我给你炖排骨。”刘艳红殷勤地搀扶着老头子。
老头子一手拄着拐,一手搭在她肩膀上。
恩爱得跟偶像剧似的。
我在后面提着行李箱。
像个跟班。
但我表情祥和。
“爸,回家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儿子来办。”
老头子“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几天在医院,他已经被我折腾得不轻。
出院证明上白纸黑字写着——“建议短期内避免重大决策。”
这张纸,是我的免死金牌。
至少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他想签遗嘱,我就掏这张纸出来。
合法。
合理。
合孝道。
——
回到家。
对,老头子的家。
一栋独栋别墅,江景房,六百多平。
我以前几乎不来。
因为这里住着刘艳红。
不是我不想来,是来了膈应。
但现在情况变了。
“爸,我这段时间就住家里陪你了。”
“不用。”
“医生说了要人陪护。”
“有艳红在——”
“爸,您还要面子不?刘阿姨照顾您可以。但外面人怎么说?堂堂盛达集团的大公子不在身边尽孝,让一个……外人来照顾?”
“传出去好听吗?”
我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外人”两个字,让刘艳红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她没有名分,在法律上就是“外人”。
老头子犹豫了一下。
“那你住客房。”
“好嘞。”
我提着行李箱就上楼了。
刘艳红在一楼客厅,眼神能在我背上扎出十八个窟窿。
——
当天晚上。
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老头子、刘艳红、还有刚放学回来的周子轩。
四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
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老头子坐在主位,左边是刘艳红,右边是我。
周子轩坐在刘艳红旁边。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很香。
“嗯,好吃。阿姨手艺不错。”
刘艳红没搭理我。
“子轩,”我转头看那小孩,“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他声音很小。
这小孩打小就没跟我相处过。对他来说,我大概就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不太友好的陌生人。
”来,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刘艳红筷子一伸,挡住了。
”不用你操心。“
我笑了笑,把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也行。我自己吃。“
老头子全程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
他在观察。
观察我和刘艳红之间的暗流。
观察这个”家“里的力量格局。
——
吃完饭。
我主动收拾了碗筷。
洗碗的时候,刘艳红走进了厨房。
”周铁柱。“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洗碗啊。“
”你别跟我装。“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搬进来是为了盯着你爸对不对?“
”阿姨,您多想了。“
”我没多想。你从医院开始就在搞事。拦律师、请律师、让医生开什么脑子有问题的证明——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姨,“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您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就是个管食堂的。“
”你——“
”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聊聊。“
”什么?“
”马建军。“
三个字出口。
刘艳红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经历了——惊、白、怒。
”你说什么?“
”马建军。十八年前您的男朋友。“
”你调查我?“
”了解一下家庭成员的背景,合情合理。“
”你——“
”阿姨,我就问一个问题。“
我靠在灶台上,双手插兜。
”子轩,是我爸的,还是马建军的?“
厨房里安静了。
刘艳红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疯了。“
”我没疯。“
”子轩当然是你爸的!“
”那做个亲子鉴定呗。很简单的事。“
”不做!“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
”那我去问问马建军觉得有没有必要?“
”你!“
刘艳红的手在发抖。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周铁柱,你太阴了。“
”阿姨过奖。“
”你以为你能吓到我?子轩就是你爸的孩子。血缘是做不了假的。“
”那就做鉴定。“
我把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
”做了鉴定,洗清嫌疑,三个亿光明正大拿走。谁也说不了什么。“
”不做的话——“
”我会让全世界都产生怀疑。“
刘艳红死死地盯着我。
十秒。
二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把厨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把水龙头重新打开,继续洗碗。
哼着歌。
五音不全的那种。
——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刘艳红没有再提遗嘱的事。
但她也没闲着。
她开始在老头子面前疯狂表演。
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晚上还给老头子泡脚。
那架势,不知道的以为在拍养生综艺。
同时,她开始在老头子面前各种暗示我的”不孝”。
“国盛,铁柱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也不说去哪。”
“国盛,铁柱昨天打游戏打到半夜,你知道吗?”
“国盛,铁柱今天给子轩买了一箱奥利奥,子轩吃了不舒服。他是故意的吧?”
最后一条纯属放屁,奥利奥吃了不舒服,那是子轩乳糖不耐受。
但老头子将信将疑。
毕竟在他眼里,铁柱最近的表现确实“反常”。
太聪明了。
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只会打游戏的铁柱。
——
我也没闲着。
我在等马建军。
两天后,他打来了电话。
“周先生。”
“马总。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子轩……可能是我的孩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可能?”
“当年刘艳红是脚踩两条船。一边跟我交往,一边跟你爸搞在一起。后来她怀孕了,直接甩了我,说孩子是你爸的。”
“我不信。但我拿不出证据。”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真相。但她不让我靠近那个孩子。”
“马总,”我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如果你愿意做亲子鉴定,我可以帮你拿到子轩的样本。”
“你能拿到?”
“他住在我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
第二天。
趁刘艳红出门做美容,子轩在客厅写作业。
我给他端了一杯果汁。
“子轩,喝果汁。”
“谢谢哥哥。”
这小孩其实挺懂礼貌的。
跟他妈不太一样。
他喝完果汁,我顺手把杯子收了。
“哥哥帮你洗杯子。”
他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我拿着杯子进了厨房。
没洗。
装进了一个密封袋里。
上面有他的唾液样本。
够了。
——
当天下午,我把杯子送到了赵玉刚推荐的一家司法鉴定机构。
马建军也去了。
他提供了自己的血样。
“结果大概一周出来。”工作人员说。
“加急呢?”
“三天。加急费另算。”
“加。”
——
三天。
这三天是我住在老头子家里最煎熬的三天。
每天看着刘艳红在老头子面前撒娇卖乖。
每天听着老头子叫“子轩来爸爸这儿”。
每天晚上在客房里对着天花板。
想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老头子的坏话。
她只说一句——“你爸不容易。”
不容易个屁。
——
第三天。
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拆开报告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心跳很快。
看完报告。
我闭上了眼睛。
五秒。
十秒。
然后我笑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我还离谱。
——
报告结论:
排除马建军与周子轩之间的亲子关系。
周子轩不是马建军的孩子。
换句话说——
子轩,大概率真是我爸亲生的。
这下玩大了。
我手里攥着这份报告,坐在车里。
原本计划好的“揭露真相打脸刘艳红”的剧本——
作废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正面刚不赢,那就换个思路。
——
回到家,我把报告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谁也没告诉。
马建军打来电话问结果。
“马总,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这样啊。”
“谢谢你配合。对不起打扰了。”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其实……不管是不是我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放下了。”
“马总保重。”
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
刘艳红正在陪子轩在院子里打羽毛球。
子轩笑得很开心。
他不知道有多少大人在为他的血缘较劲。
他只知道今天天气好,羽毛球好玩。
忽然有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可怜。
但只有一瞬间。
——
亲子鉴定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我还有别的牌。
当天晚上。
我敲开了老头子的卧室门。
“爸。”
“干嘛?”
“有件事,我想跟你认真谈谈。”
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
“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爸,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是为了钱才拦你。”
“不是吗?”
“是,也不是。”
他皱了皱眉。
“铁柱,你就直说。”
“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这些年你给刘阿姨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这不关你的事。”
“八千万。”
老头子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两套房子,一辆车,每个月五万的生活费,各种转账。加起来八千万。”
“你——”
“爸,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八千万就八千万,花了就花了。”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给我妈花过多少钱?”
老头子愣住了。
“我妈跟了你二十年。从你白手起家,到你成为盛达的董事长。她没要过你一分钱。”
“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连房子都没要。”
“后来她得了病。你知道她的医药费是谁出的吗?”
老头子不说话了。
“是她自己。她打工攒的钱,加上她姐姐借给她的。”
“她没跟你要过一分钱。”
“因为她太骄傲了。”
“但我不一样。”
我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你欠我妈的,我一笔一笔记着。”
“你别觉得给了子轩三个亿就天经地义。你给他三个亿,那你欠我妈的那些年,算多少钱?”
“铁柱——”
“我不是来跟你撕破脸的。”
我站起来。
“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可以给子轩钱。但你必须先还我妈的债。”
“从你的三十亿里,拿出十个亿。”
“五个亿给我。不是给我花的,是替我妈拿回属于她的那份。”
“五个亿设立一个基金,用我妈的名字命名。做公益。”
“剩下的爱给谁给谁。”
老头子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爸,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慢慢想。”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出院证明上写的‘建议短期内避免重大决策’,还有两周有效期。”
“这两周内,你别做任何决定。”
“不然我会拿着这份出院证明去法院申请临时禁令。”
“晚安。”
门关上了。
——
【第九章】
那一夜之后。
老头子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
也没跟刘艳红提遗嘱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谁也不见。
刘艳红急了。
她在门口转了无数圈,拍了无数次门。
“国盛,你怎么了?是不是铁柱说了什么?”
“你出去。”
“国盛!”
“我说出去!”
刘艳红只好退了出来。
路过我的时候,恨不得用眼神把我蒸发掉。
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看电视。
心平气和。
——
第四天。
老头子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铁柱。”
“嗯?”
“过来。”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他坐在桌后面,我坐在对面。
像一场正式的商业谈判。
“你说的话,我想了三天。”
“嗯。”
“你妈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件事。”
“嗯。”
“我没有办法弥补她了。”
“所以弥补我。”
他看着我。
“你跟你妈不一样。”
“我知道。她太善良了。但善良的人不应该吃亏。”
“五个亿,太多了。”
“我妈跟了你二十年。按年薪算的话,一年才两千五百万。你觉得多?”
老头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被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亿。给你三个亿。基金的事我同意。但基金不用五个亿,两个亿就够了。”
“四个亿。基金三个亿。”
“你——这是讨价还价?”
“商人的儿子。遗传的。”
他瞪了我半天。
最后。
“行。四个亿归你。三个亿做基金。”
“子轩那边——”
“三个亿照给。但不走遗嘱,走信托。由第三方机构管理。刘艳红不能碰钱。等子轩十八岁自己支配。”
老头子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让艳红管?”
“爸,”我看着他,“你真的相信一个拿了你八千万的女人,会老老实实帮你儿子管三个亿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我凭的是常识。”
“你信不信由你。但信托是底线。要么走信托,要么这个协议谈不下去。”
老头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最后。
“好。走信托。”
“公证处走一趟。白纸黑字。”
“你倒是比我还像个商人。”
“多谢夸奖。”
——
消息传到刘艳红那里。
她炸了。
“什么叫不让我管钱?子轩是我儿子!我是他的监护人!”
“阿姨,”我靠在门框上,“钱又没少给。三个亿,一分不少。只是由专业机构来管。”
“对子轩来说,这其实更好。有专业的投资团队帮他打理资产,等他成年了,说不定三个亿变成五个亿呢。”
“你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您。是我爸觉得这样更稳妥。”
“他不会这么想!是你撺掇的!”
“阿姨,您要不去问问我爸?”
她转身就冲上楼了。
十五分钟后,她哭着下来了。
老头子也说走信托。
刘艳红站在楼梯口,指着我。
“周铁柱,你记住。今天你做的事,总有一天——”
“阿姨,”我打断她,“您把这个精力放在照顾我爸和子轩身上,比放在恨我身上有意义多了。”
“毕竟,三个亿也不少了。对吧?”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
我赢了。
——
【第十章】
一周后。
公证处。
老头子、我、刘艳红、赵玉刚律师、公证员。
五个人坐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信托协议书。
盛达集团旗下三个亿现金进入信托计划,受益人为周子轩。由某某信托公司管理,周子轩年满十八岁后自行支配。
第二份——财产分割协议书。
周国盛名下四个亿现金资产,转入周铁柱名下。同时设立“周铁柱母亲公益基金”,注资三个亿。用于资助困难家庭的女性大病救助。
基金名字,用我妈的名字。
李秀英公益基金。
——
签字的时候。
老头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他看到了基金的名字。
李秀英。
他把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很久。
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比平时慢了好几倍。
我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
签完之后。
刘艳红一句话没说,拿了自己那份协议书,拉着子轩就走了。
走之前,子轩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哥再见。”
“再见。”
这小孩跟这事儿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运气不太好,摊上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妈和一个偏心的爹。
希望那三个亿,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
公证处门口。
老头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我站在他旁边。
“铁柱。”
“嗯。”
“你妈……要是还在的话,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我知道。”
“她会骂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想了想。
“因为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就没人替她要了。”
“所以只能我来。”
老头子没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
他忽然变得很老。
不是身体上的老。
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
“铁柱。”
“嗯。”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六十岁的人了。
脊背微微弯着。
站在公证处门口。
跟自己的亲儿子说对不起。
“爸。”
“嗯?”
“走吧。回家。”
“今天我给你炖个鸡汤。”
“你会炖?”
“我妈教过我。小火慢炖。四个小时。出锅放枸杞。”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伸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重。
但很暖。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太阳快落山了。
影子拉得很长。
——
四个亿到账那天。
我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
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我妈。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裙子。
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笑得很好看。
“妈。”
“四个亿。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再去跟那老头子要。”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跟我妈长得很像。
尤其是眼睛。
我擦了一下脸。
没有眼泪。
铁柱不哭。
——
后来有人问我。
“你爸要把三个亿给私生子,你怎么办到逆转的?”
我说:
“很简单。”
“他要给三个亿,我就拿四个亿。”
“他要立遗嘱,我就签放弃治疗书。”
“你说我不孝?”
“我撕遗嘱、拦律师、签放弃治疗书。”
“哪一样不是为了他好?”
“这不叫不孝。”
“这叫——大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