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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7:22:26

温禾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是在十五岁那年秋天。

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给老母鸡拔毛,准备炖汤。养娘周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蹲她旁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雕着朵莲花。

“妮儿,”周氏声音发颤,“这玉是你襁褓里裹着的,当年你爹在村口土地庙捡着你,身上就这块玉,还有张纸条,写着你的生辰八字。”

温禾手里还攥着鸡毛,愣了愣:“娘,你跟我开玩笑呢?我这张脸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村里谁不说我是您亲生的?”

周氏眼泪啪嗒掉下来:“那是你长得随你亲娘。我跟你爹捡着你的时候,你脐带都没掉干净,哭得跟小猫似的。你爹说这闺女咱不捡就得冻死,抱着你就往家跑,路上还摔了一跤,门牙磕掉半颗。”

温禾想起来了,她爹温大勇确实缺半颗门牙,一笑就漏风,小时候她还笑话过,被她娘拿笤帚追着打了半条街。

“那……我亲爹娘呢?”温禾把鸡往盆里一扔,洗了把手。

“不知道。你爹去镇上问过几回,没人认得这玉。后来你三岁那年,有个货郎说这玉上的莲花是永宁侯府的家徽,你爹揣着玉佩走了半个月去京城,到侯府门口还没递上话,就被门房当叫花子撵走了。”

温禾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那这鸡还炖不炖?我饿了。”

周氏气得拍她一巴掌:“你这孩子心咋这么大!你都要被接走了还惦记吃!”

温禾嘿嘿笑:“娘,您这话说的——就算我真是侯府小姐,您养我十五年,还能不给我口饭吃?再说了,”她挽住周氏胳膊,“侯府能有咱家这土灶炖的鸡汤香?我不信。”

事实证明温禾的直觉相当准。

三天后,永宁侯府真来人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村口,下来两个穿绸衫的婆子,后头跟着个骑马的管事。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挤得水泄不通。温大勇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锄头,紧张得直冒汗。

领头那个婆子姓孙,是侯夫人跟前得用的,拿帕子捂着鼻子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温禾身上,上下打量几眼,皮笑肉不笑:“这位就是温姑娘吧?果然生得好模样。夫人让来接您回府——当年的事查清楚了,是接生婆抱错了,您才是侯府嫡出的大姑娘。”

温禾蹲在门槛上啃苞米,闻言抬头:“婶子,您说的侯府,管饭不?”

孙婆子笑容僵了僵:“自然管饭。府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那行。”温禾把苞米芯子扔给老母鸡,站起来拍拍手,“娘,帮我收拾包袱,我去住两天试试,不好吃我就回来。”

周氏背过身抹眼泪,温大勇闷头进屋给她装了一兜子晒干的红枣和桂花糖,最后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布包——里头是那只玉佩。

“妮儿,拿着。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温禾把玉佩揣好,又回头看了眼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土坯房,灶台上还炖着半锅鸡汤,香味直往外飘。

她吸了吸鼻子,爬上马车,掀开帘子冲外头喊:“娘!鸡汤别倒!我过两天回来喝!”

周氏追着马车跑了两步,哭得说不成话。温大勇站在原地挥手,缺了半颗的门牙豁着风:“妮儿!侯府要是待不惯就回家!爹给你留着灶呢!”

马车转过村口老槐树,温禾放下帘子,眼泪才掉下来。赶车的刘伯回头瞧了一眼,心说这姑娘倒是实在,哭也不憋着。

马车进了京城,温禾眼睛不够使了。

糖人铺子、绸缎庄、点心斋,还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当街支着,栗子炒得油亮,老远就闻着甜香。温禾扒着车窗咽口水,刘伯笑着说:“姑娘别急,转过这条街就到侯府了。”

温禾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临时赶制的水红缎子袄裙。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针脚马虎——临出发前孙婆子嫌她乡下衣裳上不得台面,现找人改的,里头的棉花都没絮匀,左胳膊那块鼓了个包。

她扯了扯那块鼓包,叹了口气。三天前她还在田里帮隔壁王婶收豆子,晒得黢黑,一转头就成了侯府小姐。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迷糊?

马车稳稳停下,外头有人扬声:“大姑娘到了——”

温禾自己掀帘跳下去,动作利落得让门口迎接的丫鬟婆子齐齐一愣。按理说该有嬷嬷搀扶,她这一跳倒像下地的架势,落地还习惯性跺了跺脚,把鞋帮上的灰震掉。

侯府门前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三十许年纪,面容矜贵,头上戴的珠冠大得像扣了个碗,目光在温禾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旁边站着个十五六的姑娘,穿得比温禾体面十倍,杏眼桃腮,头上珠翠环绕,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善。

“这就是禾儿吧?”妇人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路上辛苦了。我是你母亲。”

温禾规规矩矩喊了声“母亲”。她来之前问过村里教私塾的赵先生,说大户人家见亲娘得行礼,可她蹲下去福了福身子,福得过于实在,膝盖差点磕着地,旁边的婆子嘴角直抽。

侯夫人显然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礼,愣了愣,勉强道:“起来吧。这是你妹妹温瑶,在府里养了十五年,你们姐妹日后要好好相处。”

温瑶上前一步,亲亲热热挽住温禾胳膊:“姐姐可算回来了!我天天盼着呢——乡下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我听说还有牛?你骑过牛吗?”

旁边几个丫鬟低头憋笑。

温禾眨眨眼。她虽然没在大宅门里待过,但乡下婆媳妯娌之间掐架她见多了,温瑶这点话里有话她听得出来。她想了想,诚恳道:“骑过啊,不光骑过牛,还骑过猪。妹妹想学的话我教你,可好玩了,就是猪跑起来颠得慌,有一回把我颠进泥坑里了,回去我娘拿笤帚疙瘩追了我半条街。”

温瑶的笑容僵在脸上,挽着她胳膊的手悄悄松了松。

侯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甩袖往里走:“行了,进去说话。”

进了正厅,温瑶张罗着上茶,亲自捧了一盏递到温禾面前,笑意盈盈:“姐姐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父亲特意留的。乡下怕是喝不着这样好的茶吧?”

温禾接过茶盏。她确实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她养父赶集时买过五文钱一包的茶叶末子,泡出来黑乎乎一缸,苦得她直吐舌头。逢年过节周氏才舍得放一小撮,还得兑三遍水,喝到第三遍跟白开水一个味儿。

她端起茶盏,仰头,“咕咚咕咚”两口灌了个干净。

满厅寂静。

温瑶嘴角抽了抽,正想说什么,温禾把空茶盏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诚恳道:“确实好喝,就是太少了,还有没有?给我再来一缸。”

温瑶:“……”

旁边一个姓赵的婆子忍不住“噗”了一声,被侯夫人一瞪又憋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温禾浑然不觉似的,自己拎起茶壶又倒了一盏,这回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着看:“不过妹妹,你们侯府喝茶都这么秀气的?我听说喝个茶要端半炷香,手不酸吗?我在乡下干活干惯了倒不怕,就怕妹妹这细胳膊细腿的,端久了回头筷子都拿不稳,夹不住肉可亏大了。”

温瑶脸都青了。

“你——”她咬了咬唇,眼圈儿说红就红,转头看向侯夫人,“母亲,我只是好心给姐姐递茶……”

侯夫人脸色沉下来:“温禾,你妹妹好意,你说话怎么这般粗俗?”

温禾挠挠头:“我实话实说呀。母亲,乡下人说话直,您多担待。”她端起第二盏茶,这回学着温瑶的样子,捏着茶盖慢慢撇沫子,手指头翘得跟鸡爪子似的,撇嘴撇了半天撇不出个样子来,“这样行不行?像不像?”

她做得过于刻意,像只学人走路的鸭子,滑稽得不行。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廊下,穿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温润含光,正抬手抵着唇,似乎也没料到会被发现。

温瑶眼睛一亮,声音立刻软了三分:“陆景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景。永宁侯府的表少爷,定国公府的世子,京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也是侯夫人娘家那边嫡亲的外甥。温禾回府前就听刘伯念叨过,说这位世子跟侯府走得近,让姑娘见了客气些。

陆景迈步进来,先给侯夫人见礼,目光在温禾身上停了停,笑道:“方才在廊下听见里头热闹,一时没忍住。表姑母见谅。”

侯夫人脸色缓和些:“你来得正好。这就是温禾,刚从乡下接回来的。”

陆景朝温禾颔首:“温姑娘好。”

温禾大大方方还了个礼,把手里茶盏往前一递:“世子喝茶吗?我刚倒的,还没喝。”

陆景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温禾坦坦荡荡的眼睛,伸手接了:“多谢。”

他真就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一口,喝完了还品了品:“不错,第二泡火候正好。”

温瑶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笑着:“陆景哥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陆景把茶盏放下,不紧不慢道:“我娘让我送些新得的料子过来,给表姑母和表妹裁衣裳。听说温姑娘回来了,想着该来见个礼。”他转头看温禾,“温姑娘在乡下平日里都做什么?”

温禾掰着手指头数:“割草、喂鸡、挑水、做饭、下地、赶集卖鸡蛋、跟隔壁二丫打架——”

“打架?”陆景挑眉。

“嗯!二丫嘴欠,老说我爹缺半颗牙,我给她门牙也打缺了半颗。”温禾理直气壮,“后来她爹来找我爹告状,俩爹蹲门口喝了顿酒,这事儿就过去了。”

陆景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方才那种客套的笑完全不一样。

温瑶在旁边看得心头火起,又不好发作,只能绞着帕子生闷气。

接下来几日,侯府上下都领教了温禾的“鲜活通透”。

请安时侯夫人说头疼,她自告奋勇给人按太阳穴,下手没轻没重,按得侯夫人龇牙咧嘴又不好喊停,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说“好了好了我头不疼了你歇着吧”,温禾还一脸遗憾:“母亲,我还会刮痧,小时候我娘中暑都是我刮的,您要不要试试?”

侯夫人脸都白了:“不、不用。”

温瑶在花园“偶遇”她,故意说京城贵女都会弹琴作画,问她会什么。温禾当场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只王八,画得栩栩如生,连王八壳上的纹路都勾出来了,说是跟村里刘大爷学的,刘大爷画的王八全村有名,谁家娶媳妇都找他画,图个长命百岁的好彩头。

温瑶气得当晚没吃下饭。

但真正让温禾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些防不胜防的绊子。

头一回是请安路上。温禾住在侯府东北角的揽月轩,去正院请安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那天早晨她起得稍晚,怕误了时辰,走得急了些,脚下青砖忽然翘起来一块,要不是她反应快一把扶住柱子,准得摔个狗啃泥。

她蹲下来看,砖缝里塞着块碎石,明显是人为撬的,把砖顶起来了一寸多高。

温禾没声张,把碎石抠出来揣袖子里,到正院笑呵呵给侯夫人请安。回去之后她把碎石给陆景派来的小丫鬟小翠看:“你们府里铺地砖的师傅手艺不行啊,这砖三天两头翘。”

小翠脸都白了:“姑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

温禾“嘘”了一声:“别嚷嚷。你帮我干件事。”

第二回是她房里那盏油灯。半夜突然灭了,温禾摸黑起来找火折子,手指头摸到灯座底下黏糊糊一摊——灯油被人换了,兑了水,根本点不着。幸好她乡下长大习惯了天黑就睡,到点就困,灯灭不灭无所谓,倒头接着睡。第二天起来把灯油倒出来一看,底下半盏子水,油花儿漂在上头。

她把小翠叫来:“这灯油谁换的?”

小翠摇头:“奴婢不知,昨晚奴婢睡在外间,没听见动静。”

温禾把油灯搁在窗台上,故意大声说:“八成是厨房采买的买了假油,回头我找母亲说说,这要是不小心把房子点着了可了不得。”

当天下午,灯油就被人悄悄换回来了。

第三回最离谱。温瑶邀她去园子里看新开的牡丹,一路亲亲热热挽着她胳膊,走到假山旁边,忽然身子一歪往她身上靠,嘴里“哎呀”一声,自己往旁边倒——旁边就是半人深的锦鲤池,里头养着侯爷花五百两银子从江南买回来的名贵锦鲤。

温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温瑶胳膊,力气大得把人拎小鸡似的提溜回来:“妹妹当心!这要是掉下去,捞上来一身泥腥味不说,回头把鱼砸出个好歹来,父亲得心疼死。”

温瑶计划落空,脸都白了。

陆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假山石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温姑娘好力气。”

温禾吓一跳:“世子走路怎么没声的?”

“我站这儿好一会儿了。”陆景跳下来,掸掸衣角,目光扫过温瑶,似笑非笑,“方才远远瞧着,表妹像是崴了脚?要不要请太医?”

温瑶挤出一个笑:“不、不用,姐姐扶得及时……”

陆景点点头:“那就好。下回走路看路,别老盯着别人看。”他转头看温禾,“温姑娘手上没沾着泥吧?”

温禾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沾了点,回头洗洗就行。”

陆景从袖子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用这个擦。”

温瑶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帕子都快绞烂了。

等温瑶走了,陆景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温禾:“拿着。”

温禾打开一看,是包桂花糖,用干净帕子裹着,糖粒儿金黄,闻着就甜。

“前两天听你跟丫鬟念叨,说想吃桂花糖。”陆景说得随意,“正好路过点心铺子。”

温禾眯眼看他:“世子,你是不是在盯着我啊?怎么我念叨什么你都知道?”

陆景面不改色:“凑巧。”

温禾咬了口糖,含含糊糊道:“那这桂花糖算你贿赂我。回头你要是也摔进池子里,我保证捞你。”

陆景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打那以后,温禾身边时不时冒出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兜子毛栗子,搁在她窗台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大清早现摘的;有时候是块解渴的蜜瓜,切好码在碟子里,碟子底下压张字条,写着“井水冰过,趁凉吃”;最离谱一回,她嫌房里炭盆烟大呛嗓子,咳了两声,第二天就有人抬了个新炭炉来,说是陆世子吩咐换的,里头烧的是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没有,还带着股松木清香。

温禾跑去问陆景:“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陆景正在书房写东西,头也没抬:“那炭炉我那儿多一个,放着也是落灰。”

温禾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陆景手一抬把纸盖住了。

“还保密呢?”温禾撇嘴。

陆景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回头你就知道了。”

温禾没等到“回头”,先等来了一场大戏。

侯爷回府那天,侯夫人张罗了一桌家宴,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温瑶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云锦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在席上给侯爷布菜斟酒,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父亲尝尝这个,女儿特意让厨房照着您的口味做的,少放了盐。”

侯爷捋着胡子笑:“好好好,还是瑶儿贴心。”

温禾坐在下首,闷头啃鸡腿,啃得正香,嘴角沾着酱汁。温瑶忽然开口:“父亲,女儿听说陆景哥哥最近常往府里跑?”

侯爷笑道:“景哥儿跟咱们家亲近,常来走动是好事。”

温瑶抿唇一笑:“女儿倒觉得,陆景哥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上回他还给姐姐送桂花糖来着,女儿亲眼瞧见的。”

满桌人齐刷刷看向温禾。

温禾嘴里塞着鸡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道:“啊?哦,那糖挺好吃的,妹妹你要吃吗?我房里还有半包,回头分你。”

温瑶:“……我不是要吃糖!”

侯夫人适时开口:“说起来景哥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瑶儿跟他青梅竹马,两家若结了亲,倒是亲上加亲。”

温禾终于把鸡腿啃完了,拿帕子擦擦手,真诚地看着温瑶:“妹妹要嫁给世子啊?那挺好,世子人不错,就是老爱偷偷摸摸送东西,跟做贼似的。你嫁过去好好管管他,让他下回送东西走正门。”

温瑶气得筷子都快掰断了。

更气人的是,陆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把这话听了个正着,倚着门框笑:“温姑娘这是嫌我送东西送得不够光明正大?”

温禾回头看他:“那你下回别塞窗台了,直接敲门给我行不行?上回一兜子毛栗子差点砸着我脚面。”

陆景点头:“行,下回敲门。”

温瑶:???重点是这个吗?

席散之后,温禾在回揽月轩的路上被陆景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过来:“拿着。”

“又是什么?”

“冻疮膏。”陆景目光落在她手上,“前两天看你手背红了一片,像是冻的。乡下带来的旧伤吧?每天睡前抹一回,别偷懒。”

温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几处冻疮,是去年冬天在冰河里洗衣裳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就痒。她没想到陆景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世子,你是不是太闲了?堂堂国公府世子,天天盯着姑娘家的手看。”

陆景面不改色:“医者仁心。”

“你又不是大夫!”

“久病成医。”陆景说完就走了,留温禾在原地捏着瓷瓶发愣。

小翠从旁边冒出来:“姑娘,世子对您可真好。”

温禾拿瓷瓶敲她脑袋:“好什么好,他这是收买我。回头我要是真嫁进国公府,天天给他种葱去。”

小翠嘻嘻笑:“那您种不种?”

温禾想了想:“种。种一院子,吃不完拿去卖。”

事情闹到要栽赃的地步,是温瑶急了。

她花了三天想出个“万全之策”——偷了侯夫人的陪嫁玉镯塞到温禾枕头底下,然后当众领着人去“捉赃”。那镯子是侯夫人当年的嫁妆,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足,颜色正,侯夫人平日都不舍得戴,锁在匣子里,钥匙就压在妆奁底下。温瑶趁侯夫人午睡偷了钥匙,开匣子拿了一只,转头就塞进了温禾的枕头套里。

那天下午,温瑶带着侯夫人和几个管事婆子浩浩荡荡闯进温禾屋里,进门就哭:“母亲,我的镯子丢了……就是您给我的那只翡翠镯子,女儿天天戴着的,今早起来就找不着了。有人说看见姐姐鬼鬼祟祟进过我房间……”

侯夫人沉着脸让人搜。温禾正坐在桌边嗑瓜子,见这阵仗也不慌,还抓了把瓜子递给旁边的婆子:“婶子嗑瓜子不?刚炒的。”

婆子没敢接。

温瑶假惺惺拦着:“母亲别这样,姐姐兴许是拿去戴两天,忘了跟我说……”

话没说完,婆子从温禾枕头底下摸出个锦盒,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只翡翠玉镯,绿莹莹的,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温瑶眼泪说掉就掉:“姐姐,你缺什么跟我说呀,怎么能偷……”

温禾歪着头看她,表情特别费解:“妹妹,你这镯子不是上午你自己放我枕头底下的吗?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玩藏东西,我都没拆穿你,寻思等你走了我再悄悄放回去。”

温瑶哭声一噎:“你胡说!”

“我没胡说呀。”温禾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一层层打开,“你放镯子的时候还掉了个耳坠子,我捡起来了。喏,是不是你的?”

温瑶一摸耳朵——左耳垂果然空荡荡的。

她脸唰地白了。

侯夫人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但当着下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咬牙道:“既然是个误会……”

“等等。”

门外有人出声。陆景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小厮。

“表姑母,我这儿有点东西请您过目。”他递上一张纸,“这是府里账房昨日的支取记录。温瑶表妹前天从账上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给母亲买补品,但药铺那边的记录——二十两买的是上等胭脂。”

侯夫人接过纸一看,手直哆嗦。

陆景又补一刀:“还有,表妹屋里那个叫彩云的丫鬟,前天夜里悄悄出府,去了城西一家当铺。当的是一对翡翠耳坠——跟表妹丢的那只镯子正好配成一套。”

温瑶腿一软,直接跪了。

“母亲!母亲您听我说——”温瑶抱着侯夫人的腿哭,“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我就是怕姐姐抢走陆景哥哥,我从小就喜欢他……”

侯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温瑶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被丫鬟搀着走了。温瑶也被拖回去关禁闭,临走前回头看温禾那一眼,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温禾站在原地挠头:“这都什么事儿啊……”

陆景拍拍她肩膀:“没事了。”

温禾抬头看他:“世子,你咋啥都知道?连我枕头底下被塞了东西都知道?”

陆景轻咳一声:“你屋里那个叫小翠的丫鬟,上回你让她去厨房偷馒头喂野猫,我撞见了。我跟她说好了,日后但凡有人往你屋里塞东西,她头一个告诉我。”

温禾:“……”

温禾:“小翠你个叛徒!亏我还分你半个馒头!”

小翠从门外探进脑袋,理直气壮:“姑娘,世子给的肉包子更香。猪肉大葱的,一口咬下去直冒油,您那馒头梆硬,扔出去能砸死狗。”

温禾气得跺脚:“那你以后别吃我馒头!”

小翠嘿嘿笑:“那不行,姑娘您蒸的馒头虽然硬了点,但是有嚼劲,奴婢吃习惯了。”

陆景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温瑶被关了半个月禁闭,出来之后老实了不少——至少面上老实,见着温禾知道规规矩矩叫姐姐,不再阴阳怪气。

但侯夫人急眼了。

温瑶是她一手养大的,虽不是亲生,可比亲生还亲。当年接生婆把温瑶抱进来的时候,侯夫人产后虚弱,奶水不足,是温瑶亲娘——那个猎户家的媳妇周氏——刚生了孩子有奶,接生婆就把两个孩子换了,让侯夫人养了温瑶。这事儿侯夫人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温禾被接回来才查清楚。

可十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侯夫人眼里,温瑶就是她亲闺女,温禾才是那个外人。

如今温瑶丢了这么大脸,侯夫人把账全算在温禾头上。她跟侯爷吹了三天枕边风,中心思想就一个:把陆景跟温瑶的亲事定下来。陆景是定国公世子,这门亲要是成了,温瑶将来就是国公夫人,谁还敢笑她?

侯爷耳根子软,又架不住侯夫人哭天抹泪,第二天就请了媒人上门。

定国公府那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还真动了心。永宁侯府虽说比定国公府矮一头,但两家是老亲,温瑶那孩子嘴甜会来事,国公夫人见过几回,印象不赖。

消息传到温禾耳朵里时,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刚种下的葱苗浇水。

小翠急得团团转:“姑娘!世子要娶别人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种葱啊!”

温禾头也不抬:“葱多好,炒鸡蛋香。世子娶媳妇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种的葱。”

话是这么说,水壶嘴怼歪了,浇了自己一鞋面。

小翠还要再说,温禾把水壶往她手里一塞:“行了行了,你帮我浇,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

当天傍晚,陆景翻墙进了她院子——正门敲了没人应,他以为她出事了,急得直接从后院墙头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袍角还挂在了墙头的碎瓦片上,撕了个口子。

结果看见温禾蹲在地里拔草,嘴里念念有词:“叫你长歪,叫你长歪……让你们配成对,我拔!我全拔了!”

陆景蹲旁边看了半天:“你拔的是草还是葱?”

温禾扭头看见他,哼了一声:“你来干嘛?你不是要娶我妹妹了吗?找你的新娘子去。”

陆景伸手把她手里那根“草”抽走:“这是葱。你拔错了。”

温禾气鼓鼓站起来:“我就拔!我乐意拔!我拔我自己种的!”

陆景看她眼圈有点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不逗她了,正色道:“温禾,你听谁瞎传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娶温瑶了?”

“你家里都请媒人了!”

“请媒人是我爹娘的主意,不是我。”陆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她手里,“这个给你。”

温禾低头一看,是块玉坠子,通体碧绿,雕成个小葱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上哪儿找的这么奇葩的雕工,葱叶葱白分明,连葱须子都雕出来了。

“我找人定做的。”陆景说,“先给你个定钱。等我把我爹娘那边摆平了,再来找你换真正的聘礼。”

温禾攥着那枚葱玉坠,脸慢慢红了,嘴上还不饶人:“你拿根葱就想打发我?我告诉你陆景,我不好娶,我饭量大,还不会绣花,脾气上来还拔葱。”

陆景笑:“巧了,我就喜欢饭量大的。”

“那要是我天天给你做葱油饼呢?”

“那我天天吃。”

温禾憋不住笑了,拿葱叶子扔他:“赶紧走赶紧走,让人看见你翻墙,回头又说我不检点。”

陆景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浇葱的时候别浇太多水,淹了根就不长了。”

温禾低头一看——好家伙,水壶底漏了,半垄葱泡在水里,跟插秧似的。

第二天,陆景回府跟他爹娘摊牌。

国公夫人苦口婆心:“瑶儿那孩子多好啊,知书达理,跟咱们家门当户对。你表姑母来信说,瑶儿绣工也好,去年还给您爹绣了个荷包,你爹夸了好几回……”

陆景把茶盏一搁:“娘,温瑶偷东西栽赃的事您知道吗?”

国公夫人一愣:“什么?”

陆景把前因后果一说——偷镯子塞温禾枕头底下、买通丫鬟当耳坠子、自导自演捉贼戏——最后道:“温禾回侯府才半个月,温瑶就下了三回绊子,一回比一回毒。先是撬地砖想摔她,又换灯油想烧她,最后干脆栽赃偷东西。这样的姑娘娶进门,咱们家怕是没三天就得闹翻天。”

国公夫人将信将疑:“不能吧?瑶儿那孩子看着挺和善的……”

“娘,您想想,温瑶在侯府养了十五年,温禾才回来半个月。要是温禾真偷了东西,侯夫人能轻饶她?温瑶分明是算准了借她母亲的手把温禾撵出去。”

国公夫人不说话了。她虽然喜欢温瑶嘴甜,但也不是傻子,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她门儿清。

国公爷在旁边听了半天,拍板:“罢了,这门亲不能结。但景儿,你总得娶个正经姑娘吧?你说温禾好,可她从小在乡下长大,规矩礼数一概不会,将来怎么撑起国公府的门面?”

陆景笑了:“爹,规矩礼数可以学。温禾心眼正,性子直,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强一百倍。再说了——”

他顿了顿:“您还记得当年救您的那个猎户吗?”

国公爷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那个猎户姓温,叫温大勇,温禾的养父就是他。”陆景说,“当年您在山上遇着野猪,是温猎户把您拽进沟里躲过一劫,自己腿上还挨了一犄角。您后来找了他三年没找着,这事儿您跟我念叨过不下十回。”

国公爷沉默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国公爷还年轻,去京郊山里打猎,追一只鹿追进了深山,冷不丁蹿出一头野猪,獠牙有半尺长。随从都被甩在后头,眼瞅着野猪就要拱上来了,旁边树丛里蹿出个猎户,一把把他拽进条土沟里,两人滚了一身泥。野猪冲过去没找着人,转头把猎户的箭篓子踩了个稀烂。猎户腿上挨了一犄角,血流了一裤腿,还嘿嘿笑说“没事没事,猪撞树上了”。

后来国公爷派人去找那个猎户,想送银子谢恩,可山里猎户流动性大,找了三回没找着人就搁下了。

陆景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温禾就是温大勇的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养恩比生恩大。爹,您要是不娶她进门,回头温大勇知道了,得多寒心啊。”

国公爷眼圈红了,拍桌子:“娶!这就去提亲!”

国公夫人赶紧拦:“等等等等——你总得先见见人家姑娘吧?”

陆景说:“您见了一定喜欢。”

国公爷亲自出马去侯府提亲,侯爷受宠若惊,差点把茶盏打翻。可侯夫人死活不松口。

“国公爷,不是我不识抬举。”侯夫人抹着眼泪,“温禾那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规矩礼数一概不会,粗手粗脚的,怎么配得上世子?瑶儿就不一样了,她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国公爷挠头。他一个武将出身,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直接道:“我就问一句——温禾那孩子人品怎么样?”

侯夫人噎住了。说温禾人品不好?全府上下都知道温禾实诚,连厨房烧火的老李头都说“大姑娘好,从来不嫌弃咱粗人”。说温瑶人品好?半个月前刚闹出栽赃的事。

侯夫人只能咬牙换了个说法:“温禾到底不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我怕她性子野,将来惹出祸事连累国公府……”

“野点好!”国公爷一拍大腿,“我年轻时候也野,现在不照样当国公?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准备聘礼!”

侯夫人差点没厥过去。

她转头就给陆景施压,让人把陆景叫来,语重心长:“景哥儿,你从小没了亲娘,你爹续弦的夫人对你也算尽心,可到底隔了一层。表姑母是真心为你好——瑶儿是我教出来的,嫁进国公府能帮你管好内宅,温禾能干什么?给你种一院子葱?”

陆景不紧不慢道:“表姑母,您说温瑶能帮我管好内宅——那她管的是哪个内宅?偷东西栽赃陷害的那种管法?”

侯夫人脸色铁青:“你——”

“表姑母,我敬您是长辈,但这话您说得不妥。”陆景站起来,“温禾是侯府嫡女,嫁我是正妻。什么平妻妾室的,您另找别人。”

侯夫人嘴硬:“嫡女?她算哪门子嫡女?从小在乡下野大的,谁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个接生婆糊弄咱们——”

“够了。”

一直没吭声的侯爷忽然开口。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从老家送来的,上头写着当年接生婆临终前的供词。接生婆临死前良心发现,跟儿子交代了当年的事——她贪了银子,把猎户家的闺女换给了侯府,把侯府真千金换给了猎户。

信是接生婆的儿子送来的,那汉子在侯府门口跪了半天,说“我娘造的孽,我来还”。

温瑶的身世暴露那天,哭得肝肠寸断,抱着侯夫人的腿喊娘。侯夫人也哭,抱着温瑶不撒手:“瑶儿,你就是我亲闺女,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温禾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母亲,要不这样——妹妹还留在府里,我不撵她走。但我的亲事您别插手,我自己做主。”

侯夫人泪眼婆娑抬头:“你……”

“我在乡下长到十五岁,没吃过府里一口饭,没穿过府里一件衣。”温禾笑了笑,“您要是认我这个闺女,咱们往后好好处;要是觉得我不配,我回乡下种葱去,照样能活。”

满厅没人说话。

陆景上前一步,当众牵住温禾的手:“我娶温禾。管她是谁的女儿,我看上的是这个人。”

他转头看温瑶:“至于表妹,侯府养你十五年,这份恩情在。但想借这份恩情拿捏我,门都没有。”

温瑶哭得直抽抽,侯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侯爷在旁边捋着胡子叹气,最后拍板:“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温禾的婚事她自己做主,瑶儿……瑶儿先在家待着,回头我给她寻个好人家。”

三个月后,定国公府八抬大轿迎娶永宁侯府嫡长女温禾。

温禾上轿前,周氏从乡下赶来了,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一床新弹的棉被。

“妮儿,娘没什么给你的,这被子是今年新棉花弹的,厚实,冬天盖着暖和。”周氏说着说着就抹眼泪,“到了婆家别跟在家似的犯懒,勤快点,听见没?”

温禾抱着被子眼圈也红了:“娘,您跟爹说,等我安顿好了接你们来住几天。”

“不去不去,你爹那半颗牙,进国公府丢人。”

“丢什么人!我爹缺半颗牙那也是我爹!”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哄堂大笑。

洞房花烛夜,陆景挑开盖头,温禾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她自己从喜桌上顺的。

“饿死我了,一天没吃饭。”她含含糊糊道,“你们京城成亲规矩真多,迈火盆跨马鞍的,我在乡下嫁人直接骑驴进院,多省事。”

陆景笑着把她手里苹果核接走:“下回我陪你骑驴。”

温禾瞪他:“还有下回?你想娶几个?”

“就一个。”陆景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盒子,“给你看个东西。”

温禾打开一看——是当初那块葱玉坠,旁边多了个雕成小锄头的玉坠子,跟葱配成一对。

“我亲手雕的。”陆景得意,“雕废了八块玉。头一块雕成了茄子,第二块雕成了萝卜,第三块手一抖雕成了个葫芦……”

温禾笑倒在床上:“陆景你有病啊!人家世子雕龙凤,你雕葱和锄头!”

“龙凤多俗。”陆景把两个坠子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她脖子上,“葱和锄头好,种地实在。”

温禾笑够了,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当初到底啥时候看上我的?”

陆景想了想:“你第一次喝茶,灌完一盏跟温瑶说‘再来一缸’的时候。”

“那会儿才见我第一面!”

“嗯。”陆景理直气壮,“我就喜欢能喝一缸茶的。”

温禾翻了个白眼:“那你该娶个水缸。”

“水缸没你好看。”

温禾脸红了,拿枕头砸他:“油嘴滑舌!”

婚后温禾果然没消停。

头一个月她嫌国公府花园太大,光走一圈就累得慌,让人把东边角门那块地开了,种了半亩葱。国公夫人气得跳脚,陆景在旁边帮腔:“娘,那葱长得挺好,回头给您包饺子。”

国公夫人指着他鼻子骂:“你堂堂世子妃种葱!传出去像什么话!”

温禾从葱地里探出脑袋:“母亲,这葱品种好,山东大葱,甜而不辣,蘸酱生吃都行。回头给您送一捆。”

国公夫人:“……我要一捆葱干什么!”

“包饺子啊!猪肉大葱馅的,香!”

国公夫人气得回屋了。第二天厨房送上来一盘猪肉大葱饺子,她吃了两碗。

第二个月她跟隔壁将军府的小姐们打马球,一杆子把球抡出围墙,砸中了路过的大理寺卿的轿顶。人家找上门来,陆景赔礼道歉,温禾在旁边补了句:“大人您轿子该换新的了,这顶不结实,回头我赔您一顶铁打的。”

大理寺卿愣了半天,哈哈大笑走了。后来逢人就说“定国公府那个世子妃有意思”。

第三个月宫里设宴,有贵女阴阳怪气问她乡下人是不是没见过御花园。温禾当场给人家表演了个爬树摘柿子——那树是御花园里皇上亲手种的,结的柿子金贵,没人敢动。温禾三下五除二爬上去了,摘了一兜,分给在场所有夫人小姐,连皇上都得了一个。

皇上啃着柿子跟陆景说:“你这媳妇,有点意思。”

陆景深藏功与名:“臣家里那半亩葱,也是她种的。回头给陛下送一捆。”

皇上:“……葱就不用了,柿子再给朕来两个。”

第四个月,温禾把国公府后院的池塘填了,说要改成菜地。

国公夫人这回真急了:“那是你爹花八百两银子挖的!里头还养着锦鲤呢!”

温禾说:“锦鲤又不能吃。我种点藕,夏天赏荷花,秋天挖藕炖排骨,多实惠。”

国公爷倒是挺高兴:“种!当年我在边关打仗,什么锦鲤不锦鲤的,能有口藕汤喝就不错了。”

国公夫人气得三天没理他。

后来温禾真种上了藕,头一年没经验,藕种得太密,荷花没开几朵,荷叶倒是铺了满满一池塘。陆景天天早上起来摘荷叶,拿回去给他娘做荷叶粥。国公夫人喝着粥,脸色渐渐好了,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虽然不着调,但种的东西还挺好吃”。

再后来温禾又养了一群鸡,圈在菜地边上。国公夫人路过看见,差点晕过去:“堂堂国公府养鸡!”

温禾正蹲在地上给鸡拌食:“母亲,这鸡是芦花鸡,下的蛋可香了,蛋黄是橙红色的,回头给您煮一个尝尝。”

国公夫人:“……我堂堂国公夫人吃煮鸡蛋?”

第二天早上温禾真端了一盘子煮鸡蛋过去,国公夫人吃了一个,没吭声。又吃了一个,还是没吭声。第三个的时候被陆景撞见了,陆景憋着笑:“娘,好吃吧?”

国公夫人把鸡蛋壳往他脑门上一扔:“滚!”

温瑶在侯府又住了大半年,侯夫人张罗着给她说了几门亲事,高不成低不就——高门大户嫌她身世不清白,小门小户侯夫人又看不上。

最后还是温瑶自己看中了一个来京城赶考的外地举子,姓沈,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长得精神,文章也写得不错。温瑶跟侯夫人说:“娘,我嫁他。”

侯夫人哭了一场,到底还是给她备了嫁妆,风风光光送出门。

温瑶离京那天温禾去送她,塞了个包袱给她,里头是二十两银子和一包桂花糖。

温瑶红着眼看她:“你不恨我?”

温禾摆摆手:“恨你干啥?你又没真把我怎么着。那几回绊子我自己都躲过去了,灯油换了我也没点着,镯子塞我枕头底下我还白捡个耳坠子。说起来我还得谢你,要不是你闹那一出,我还不知道陆景派人盯着我屋子呢。”

温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就什么都能想开!”温瑶抹了把眼泪,“我要是你,我恨死我自己了。”

温禾拍拍她肩膀:“行了行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算计人,累得慌。你那个沈举子我打听过了,人不错,就是穷点。穷不怕,我跟我爹穷了十五年不也过来了?实在揭不开锅了写信回来,我给你寄葱油饼。”

温瑶哭得稀里哗啦走了。

小翠后来问温禾:“夫人,您真不记恨她啊?”

温禾正给葱地浇水,头也不抬:“记那玩意儿干啥?我忙着呢——对了小翠,你上回偷吃我肉包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过来,帮我把这垄葱拔了,晚上给你烙葱油饼。”

小翠欢呼一声跑去帮忙,边拔边问:“夫人,世子说您腌的咸菜比外面买的好吃,让您多腌两坛子。”

“行,回头腌萝卜。你再去后院拔几棵白菜,晚上炖粉条。”

陆景下朝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葱地里,一个拔葱一个偷吃,气得温禾拿葱叶子追着小翠满院子跑。小翠边跑边喊:“世子救命!夫人拿葱抽我!”

陆景站在月亮门底下笑。

嗯,这日子,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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