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84 年腊月初八,沈麦是被人从护城河冰窟窿里捞上来的。
前世她信了大伯的话,把爸妈留下的临街铺面“周转”给了堂哥;信了未婚夫周文的话,把妈的抚恤金“借”给了他弟娶亲。信了一辈子,临死才看清,那张过户纸,是明抢。
再睁眼,还是腊月初八。大伯的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催她按手印。周文拎着提篮,堵在院门口要人。
沈麦把桌上的过户纸撕成两半,抬眼:“这铺面,姓沈。”
她踹翻周文手里的提篮,提篮里给弟弟攒的彩礼钱撒了一地。两道错愕的脸前,她拍了拍裤腿:“从今儿起,我的东西,谁碰谁断手。”
一个被吸血半辈子的软柿子,怎么一夜成了见血封喉的狠人?铺面,她要原样夺回;妈的抚恤金,她要牢牢护在手里。
第一章 撕纸
腊月初八,沈麦是被人从护城河冰窟窿里捞上来的。
这是前世。这世她再睁眼,腊月的风正从窗缝里钻进来,刮得人耳根发麻。屋里一股子潮霉味,混着灶房飘来的碎米粥香——妈又在熬那点舍不得放的米了。
她先看见的是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不知被几辈人摸过,桌角还留着她小时候磕的牙印。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没干,抬头四个字:赠与协议。大伯沈德贵的大手掌拍在纸上,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一角。
“麦丫头,你爸妈走得急,这铺面一直是我替你代管。”沈德贵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如今你堂哥要说亲,女方要临街的房,你当侄女的,总不能看着哥哥打光棍吧?按个手印,叔给你另寻门亲事。”
炕沿上坐着几个本家叔伯,没人吭声,眼神都往沈麦身上溜。这种事,村里见多了——孤儿寡母的,东西迟早归了大爷家。
沈麦没动。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前世的最后画面:护城河的冰,蓝汪汪的,她被人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张早就过完户的纸。那张纸,把她爸妈留下的临街铺面,白送给了堂哥;把她妈的抚恤金,填了周文弟的娶亲窟窿。她交了一辈子,交到连口热饭都讨不到,冻死在河上。
这辈子,她认得那张纸上每一个字。
“叔。”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像睡太久了,“这铺面,房契在谁手上?”
沈德贵眼珠转了转:“你妈生前怕你年纪小守不住,存我这儿。人走了,自然归族里代管。”
“代管。”沈麦笑了一下,伸手把协议拿起来,当着满屋人的面,撕成两半。纸声清脆,碎屑落在八仙桌上。“那这纸,我不签。”
屋里一下静了,外头路过的狗都停了叫。沈德贵脸涨成猪肝色,巴掌又拍上桌子:“你个丫头片子,反了你了?这铺面本来就该——”
“本来就该姓沈。”沈麦把碎纸拍在桌上,“我爸妈的名字在房契上,没写你沈德贵。您要代管,把房契拿出来,咱们去村委会,当着老支书的面,一笔一笔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谁要不信,现在就去叫老支书。大雪天的,正好溜达。”
沈德贵被她盯得后退半步。他没料到这个从小软得像面团、被他拿捏了十几年的侄女,今天牙口这么利。
沈麦不再看他,转头冲门外喊:“周文,你拎着提篮堵我院门口,是来要钱的还是来要人的?”
院门外,未婚夫周文干咳一声,拎着提篮进来。提篮是编得密实的竹篾,里头塞着两包桃酥,底下压着个红封——红封鼓鼓的,透着新票子的硬挺。
“麦、麦子,”他不敢看她眼睛,鞋尖蹭着门槛,“我妈说,抚恤金先借我们家周转,给我弟娶亲。等过了门,咱俩……”
“等过了门,你弟娶上媳妇,我的抚恤金就进了你弟的兜,是不是?”沈麦打断他,伸手把提篮抢过来,手腕一翻,提篮扣在地上。桃酥滚进雪窝,红封摔开,里头卷着的几张十块钞票撒了一地,被风推着往墙根跑。
周文脸都白了:“你疯了!那是我妈给的——”
“那是我的抚恤金,你妈一分没出。”沈麦踩住红封,抬眼,“周文,这亲事,我退了。今天起,你周家的人,别进我沈家的门。”
沈德贵在旁边回过神,拍桌子:“反了!俩都反了!”
沈麦看着他,忽然很平静。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们一人一句,哄着骗着,把铺面、把抚恤金、把自己,一样一样交出去。这世她不交了。
“大伯,”她说,“您要是真替我好,明天把房契送到村委会。送不到——”她弯腰,把地上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崭新的票面上还沾着雪籽,揣进兜里,“我就去镇上,找管代管的人,问问这‘代管’俩字,怎么写的。”
她拎起空提篮,塞回周文怀里:“彩礼钱,自己捡回去。娶不起弟,别惦记我的。”
前排一个看热闹的后生“噗”地笑出声。沈德贵指着她,手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等着!”
沈麦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又快又稳,像攒了很久的劲儿,终于找到了地儿使。
她走到灶房,妈还弯着腰搅粥,听见动静回过头,眼里是没藏住的惊。沈麦没解释,只把兜里那几张票子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妈的手抖着摸了摸,到底没问。有些话,这世不必再说——前世她解释了一辈子,没人信。
兜里那几张钞票,是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前世她亲手交了出去,这世,她拿回来了。
还差一样。铺面。
她摸了摸怀里——妈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半张纸,房契的副本,她藏了十几年,谁也没告诉。纸质发黄,边角磨毛了,可那方公章还在。
她把纸重新掖好。前世她到死都以为,大伯是真的替她管着;直到临死前,听见堂哥媳妇在窗外笑,“那铺面早过户了,她还当宝贝捂着”。这世,那句话成了她的底气。
大伯手里的“代管”是真是假,明天村委会一见分晓。可她知道,沈德贵不会乖乖交正件。前世他就是拖,拖到她远嫁,铺面名正言顺成了堂哥的。
这世,她不给他拖的机会。
第二章 提篮
第二天清早,沈麦踩着雪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是两间旧瓦房,门口挂着掉了漆的牌子,里头生着个煤炉,烟呛人眼睛。老支书戴着老花镜,听她把事一说,眉头拧成疙瘩,当下让记工分的会计去叫沈德贵。
沈德贵来得慢,棉袄纽扣都扣歪了,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一进门,先瞪沈麦:“你个丫头,大早上的折腾叔做啥?”
老支书把烟袋锅往桌沿一磕:“德贵,麦丫头说房契在你手上代管,可有这事?”
“有、有……”沈德贵眼神往墙角飘,“可那房契,在柜底压着,今儿没带来。”
“没带来?”老支书声音沉下来,“那你上回跟麦丫头说的‘周转’,拿的是啥凭据?空口白牙,村委会不认这个。”
沈德贵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整句。会计把笔搁下了,直摇头。旁边几个来办事的村民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德贵,麦丫头爹娘的房,你别真给昧了。”“就是,孤儿寡母的,下得去手?”
老支书拍板:三日内,沈德贵必须把房契交到村委会,代管的事,当众理清。交不出,就去镇上查底档。说完,他特意看了沈德贵一眼:“德贵,三日。过了这三日,村委会替麦丫头做主。”
沈麦没多话,点头,走了。几个村民的闲话飘进沈德贵耳朵,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撂下句“我回去找找”就往外溜。沈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数——“找找”是拖的托词,前世他找了一辈子,铺面就“找”进了堂哥名下。这世,三日是死线。
她知道大伯不会乖乖交。前世这出戏,她跪着看了一下午,最后赔着笑脸把抚恤金递过去,换回一句“叔会替你做主”。这世,她不等。
回到家,妈还在灶房熬粥,咳嗽得弯不下腰,背像虾米似的弓着。沈麦把村委会的事说了,妈手一抖,粥勺碰在锅沿,洒了一灶台。
“麦儿,你大伯那人……”妈的声音发颤,话到一半,往窗外瞥了一眼,再没往下说。
“妈,”沈麦按住她的手,那双手枯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您别怕。房契的副本在我这儿,真凭实据。他交不出正的,咱们就去镇上。老支书应了,三日后替我做主。”
妈红了眼,半天说:“你爸走前,就说这铺面留给你。我没能耐,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他走那年,德贵以‘代管’为名把铺面拿去,我连个响都没敢放。”
沈麦给她盛了碗粥,米汤稀得照得见人影:“从今儿起,不受了。您把粥熬稠点,往后有本钱了,咱娘俩吃好的。”
妈低头喝粥,肩膀慢慢不抖了。沈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前世这间灶房——妈咳着,自己跪着,大伯在堂屋拍桌子,一笔一笔把铺面“代管”走了。那画面她记了半辈子,这世,翻篇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沈麦一眼。她拿袖口抹了抹,忽然觉得,这热乎气,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前世她对着冷灶,连口热粥都是奢望;这世,灶是热的,妈在跟前,铺面是自个儿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窗外头,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新的一天,真的来了。
刚说完,院门被拍得山响。周文他妈领着俩媳妇堵在门口,叉着腰骂:“沈麦你个没人教的,退亲?我儿彩礼都预备下了!”
雪沫子被她拍进门缝里。沈麦端着粥碗站在门槛里,看她们演。前世这出戏,她跪着听了一下午,最后赔着笑脸把抚恤金递过去。这世她不跪。
“婶子,”她喝口粥,热气糊了睫毛,“您说彩礼预备下了,钱呢?我昨儿把提篮退给您儿子了,里头那几张票子,可不够娶亲。”
周文妈被噎住,旁边媳妇赶紧递话:“那是、那是心意!”
“心意。”沈麦笑,“那您说说,周文在外头欠的赌债,也是心意?”
周文妈脸一变:“你胡咧!我儿子正经工人,欠什么赌债!”
“正经工人,上月就被厂里除了名,”沈麦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欠了西街老刘头三百块,躲了半个月没敢回家。这事儿,镇上谁不知道?您要不信,去西街问问老刘头,看他敢不敢认这笔账。”
这是前世她死后才听人说的。这世,她提前说。
周文妈和俩媳妇脸色刷白,你推我我推你,骂骂咧咧退了,雪地上留一串乱脚印。隔壁王婶在墙那头探出头,啧啧两声,又缩了回去。沈麦隔着门缝,听见周文妈在巷口还骂,“小蹄子敢编排我儿子”,可那声调已经虚了,像被人抽了底气。她端着空碗,忽然觉得前世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长辈”,也就那么回事。周文家的脸面,从今儿起算是撕干净了。沈麦隔着门缝,看那串乱脚印被人踩乱,心里清楚:往后他们再想从她这儿掏一分,门都没有。
沈麦关上门,把碗搁下。妈在身后轻轻说:“麦儿,你胆子,咋忽然这么大。”
沈麦没答。她不是胆子大了,是前世把怕都花光了——怕了一辈子,最后冻死在河上,那点怕,早被河水泡没了。
第三章 赶集
沈麦没等周文家动手。她先动了自己的本钱。
妈的抚恤金,加上她偷偷攒的几十块,裹在贴身的布包里,压在棉袄最里头。天没亮,她就摸黑出了门,踩着雪去镇上的绿皮车站。雪地里的脚印,是她一个人踩出来的,再没有前世那些“长辈”跟在后头指手画脚。
站台上灯昏黄,绿皮车喷着白气进站,车厢里一股子烟味、汗味、劣等烟草味搅在一块。沈麦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看窗外黑黢黢的野地慢慢泛白。邻座一个老汉挑着两筐鸡蛋,一路念叨“今年蛋价又涨了,城里的馆子收得勤”。沈麦没搭话,只把布包捂得更紧——那是她的命根子,前世她交出去一回,就没再拿回来过。车到县城,她跟着人潮往下走,脚落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踏实。
1984 年的县城,天刚麻亮,批发市场已经挤满了人。喇叭裤、蝙蝠衫、牛仔服,一捆一捆摞在平板车上,二道贩子扯着嗓子报价,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不开。沈麦前世最后几年,见过这些衣服怎么从地摊火到百货大楼,最后连县城百货的橱窗都摆上了。她没多逛,认准了两种:给姑娘家的弹力牛仔裤,给小伙子的花衬衫。
“姑娘,拿货?”一个贩子打量她,见她年轻,又补一句,“这衣裳,一般人不敢碰,卖不动。上回老刘婆子进了二十条,搁了俩月才出手。”
“给我来五十件。”沈麦把布包拍在车上,布包沉甸甸地压出个印子。
贩子眼睛亮了,麻利地解开绳,抖开一件让她看料子:“你识货。这弹力,搁百货大楼得卖七八块。”他又压低声,“你一个人,镇上赶集摆?市管撵人的。前儿老李头摆了半天,货全充公,还罚了款。”
“撵得过初一。”沈麦把钱数清楚,一张张抚平,捆好布包,“我赶三处集,轮着来。一处撵了,换下处。”
她不赌一件爆款,三处集轮着跑,一件不留过夜。年底之前,县城集市上这种衣裳一件难求,她跑量,赚快钱。
头趟集市,她在李庄集镇口支了块塑料布。头两个钟头没人敢近,都怕是“投机倒把”——那年头,倒腾点衣裳,名头能大得吓人。沈麦不急,自己先套上条牛仔裤,把件花衬衫搭在绳上,腰板挺直了站那儿。
第一个姑娘凑过来,手指头偷偷摸了摸料子,小声问:“多少钱?”沈麦笑着扯过布角往凉水里蘸了捺:“你瞅,水清,布不花。”
“三块五,不还价。”沈麦笑,“你穿这个,赶集回头率最高。你瞅这弹力,蹲下都不绷。”
姑娘咬咬牙买了。第二个、第三个……半晌工夫,围过来七八个姑娘媳妇,你一件她一件,塑料布上的衣裳肉眼见少。一个媳妇还拉了姐妹来,说“这丫头这儿便宜,样式新”。有个大娘凑近了看,嘀咕“这料子,比我闺女在百货买的强”,也掏了钱。到后半晌,塑料布空了。她数钱,比来时多了小两百——顶普通工人半个多月工资。手里的票子厚了一沓,她没数第二遍,直接掖进贴胸的兜。票子还带着体温,她捏了捏,忽然觉得这钱比前世求来的体面,踏实一百倍。
收摊时,市管真来了。沈麦早收了摊,塑料布卷成个卷夹在腋下,混在买菜的人堆里。她听见后头那贩子被追着跑,胶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乐了。卖菜的张大娘瞅她一眼,低声说“丫头精着呢”,沈麦冲她点点头。
她把布包捂紧。第一桶金,到手。风虽冷,可怀里那团热乎,是前世没尝过的。
天擦黑,她赶最后一班绿皮车回镇。进了门,妈还点着灯等,见她提着空塑料布回来,刚要问,沈麦从贴胸的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压在灶台上:“妈,今儿挣的。您明儿去称斤肉,再给自个儿扯块布做件新袄。”妈的手抖着摸了摸那几张票子,没敢信,又不敢不信,末了只说一句:“你……别出事。”沈麦笑:“妈,您闺女,现在撑得起来。”妈把票子又数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里带泪:“我闺女,出息了。”沈麦没说话,转身去灶房,把那斤肉下了锅,油香冒起来,屋里头久违地热乎。
她没在镇上多留。钱在怀里,心却记着村委会那三日死线——大伯的房契,才是正经要掰扯的。沈麦把塑料布卷紧,往车站走。明儿,她得换处集,再把这批货跑一轮。前世她不懂“跑量”,总想着一件卖个好价钱,到头来连本钱都让人哄了去。这世,她懂了:快钱不贪大,细水才长流。这一趟,她跑通了。钱在怀里,路在脚下,往后三处集,轮着来,谁也堵不住。
第四章 执照
沈麦摆了半个月的摊,赶了三处集,塑料布换了三个地方。头几回还怕市管,后来摸出门道:市管也怕麻烦,只要不堵主街、不跟人起冲突,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半月下来,布包里的票子从薄变厚,她数过一回,够去工商所跑一趟了。
这半月不是顺的。头一回在李庄集,俩钟头没人敢近,她自己套上牛仔裤当活招牌,才撬开第一单。那姑娘买了条花衬衫,走时回头冲她笑——不是怜悯,是生意成了的欢喜。第二回在王集,市管真来撵,她卷起布就走,混进买菜人堆,听见后头贩子被追着跑,乐了。第三回在刘集,雨下得急,她披块塑料布蹲在檐下,衣裳没淋着,倒卖出不少——下雨天,姑娘们不出门,正缺她这口俏货。
沈麦记着这些。半月跑下来,她摸透了一件事:这活路,是她一摊一摊摆出来的,不是谁大发慈悲赏的——哪处集姑娘多、哪天雨能带货,生意的门道,全在脚底下。
1984 年,个体户还是个新鲜词。镇上的人听说一个姑娘要办“摆摊执照”,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她。沈麦不在意,天不亮就去了工商所。
工商所是一排红砖房,门口挂着手写的牌子,玻璃窗后头坐着个刚换上制服的小年轻。他翻了半天文件,又翻了半天脸,才憋出一句:“你……自己干的?”
“自己干的。”沈麦把进货单、摊位记录摊在桌上,“衣裳从县城批发,赶集卖,没占主街,没哄人。”
小年轻又翻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蘸了印泥,颤巍巍盖了个章:“临街摆摊,临时执照。一个月一核。你手下留点神,别让人逮着投机倒把的把柄。”
沈麦接过那张纸,纸薄得透光,可那方红章沉甸甸的。她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沈麦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盼了太久——前世她连张属于自己的纸都没有。走出工商所,外头日头正好,照得她眼睛发酸——前世她到死都没摸过这种“自己干”的底气。
“姑娘,”小年轻在背后提醒,“这证,镇上才批了三家。你手下留点神。”
沈麦点头:“谢您。”她把执照收好,顺道在镇上称了二斤五花肉。前世她连肉香都舍不得闻,这世,提着肉走回家,腰杆是直的。妈见她买肉,愣了愣,没问钱从哪来——有些事,母女俩心照不宣。
她留了神,可有人不让她安生。
当天下午,堂哥沈小军晃到摊前。他穿件四个兜的制服褂子,双手插袖,踢了塑料布一脚:“麦子,你大伯让我来瞅瞅,你这买卖,分红没有?”
塑料布上的衣裳歪了一片。沈麦头都没抬,继续理货:“分红?铺面您家占了,我摆摊您还要抽成?”
“你这铺面——”
“铺面姓沈,房契在村委会核着呢。”沈麦把执照拍在布上,红章朝上,“您要是替大伯来收租,先拿房契的正件来。拿不出,您踢坏我一块布,赔五毛。”
沈小军脸一青,伸手去掀布。沈麦早把秤砣攥手里,往他腕子上一磕,不重,但够他缩手。秤砣是铁的,磕在腕骨上,疼得沈小军“嘶”一声。
“再动我东西,”她笑,“下一下落的不是布。”
旁边看热闹的都乐了。沈小军臊得脸通红,撂了句“你等着”走了。沈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沈小军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今日这“无法无天”,撞上了她的秤砣。那秤砣沉甸甸压在手心,铁锈蹭了她一掌心黑。她忽然懂了妈生前常念叨的那句——“秤平斗满,心才不慌”。这秤,往后不光称货,也称人:谁轻谁重,磕一下,就见分晓。她收了秤砣,掂了掂:这物件,往后怕是离不了身了。这一磕,磕的不是沈小军的腕子,是沈德贵一家压了她十年的气。
旁边卖菜的张大娘咂咂嘴:“这丫头,有种。德贵家的人,也敢拿秤砣磕。”沈麦冲她笑笑,没接话。她心里明白,秤砣是硬,可真护住她的,是怀里那张执照——那方红章,比秤砣沉,也比秤砣稳。
她把执照从贴胸的兜里摸出来,展开,红章在日头下格外显眼。有了它,她不再是“投机倒把”的嫌疑人,是官府认下的“个体户”。沈麦把纸重新叠好,贴肉放回去——这纸,是她这世的腰杆。
沈麦把布抚平,继续卖。她不指望沈德贵老实交房契——堂哥这一闹,反倒让她看清:大伯家是真急了。房契的三日期限,也到了。她把执照收进贴胸的兜,低头理货。风里,塑料布哗啦响,像在为她鼓掌。
第五章 风声
周文他哥周彪,镇上码头混的,是这一片真不好惹的角色。
沈麦是第三天听说这人的。那日她在刘集摆摊,王婶替她看货,见四下没人,压低声:“麦丫头,周文她哥,不是好相与的。前儿在西街,为两块钱的菜钱,把人门牙打落了,派出所关了五天就放——你说这人,狠不狠?”
沈麦“嗯”一声,手上理着衣裳没停。
王婶又补:“他爹是运输队的,常往县里跑,据说上头有人。这种人,麦丫头你躲远些,别沾。”
沈麦没接“躲”字。前世她怕这种人,怕到听见脚步声就低头。这世,她手里攥着秤砣,腰上别着才办下来的执照,不怕。躲?前世她躲了一辈子,躲到护城河上冻死。这世,她不躲,只绕着走。
同集摆摊的,还有个叫春杏的丫头。春杏比沈麦小两岁,爹瘫在床上,娘改了嫁,她一个人撑着个卖鸡蛋的小筐,见着生人说话都脸红。头回沈麦见她,她正被市场里一个收“地皮费”的壮汉推搡,筐翻了,鸡蛋滚了一地,她蹲着捡,手抖得捡不起来。沈麦过去,把壮汉推开半步:“她这筐蛋,够她爹抓两服药。你收保护费收到鸡蛋上,也不怕噎着。”壮汉瞅瞅沈麦腰上的秤砣,悻悻走了。春杏抬头看她,眼圈红红,小声说:“姐,我记着你。”
沈麦说:“记着干啥,下次他来,你喊我。”
周彪找上门,是后晌收摊时。
沈麦正把衣裳往平板车上捆,听见巷口一声闸响——二八大杠斜在那儿,挡了她的路。周彪骑在车上,脚支地,斜眼打量她:“你就是沈麦?”
“我是。”沈麦把绳打了个死结,没抬头。
“我弟的亲事,让你搅黄了。”周彪跳下车,手插裤兜,一步步逼过来,“抚恤金,今儿给我。”沈麦这才抬眼,把绳头在掌心绕了一圈,慢悠悠说:“周哥,抚恤金在民政局,不在我这儿。你要,自个儿去要。”她语气平,像在说今儿天好。
沈麦把车立稳:“你弟的亲事,是他自己没本事。抚恤金,昨儿我当着他妈面说清了,退了。”
“退了?”周彪笑,笑里没温度,“那是周家的钱,你一个外人,退得着?”
“外人。”沈麦把布包护在怀里,目光钉在他脸上,“周文欠西街老刘头三百块,您当哥的,先替他还了。还不上,别来管我的钱。”
周彪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他比沈麦高半个头,肩膀宽,袖管里胳膊有劲,逼过来带股压人的气势。沈麦没退,反倒往前逼了半步,仰脸看他:“您要动手,这条巷子,三家窗户都开着。您打我一拳,我喊一嗓子‘投机倒把的来抢钱了’,市管离这三百步。”
周彪的手停在半空。他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沈麦是吧。镇上,咱们有的是时候。”
他骑车走了,二八大杠的链子哗啦哗啦,甩下一巷子煤烟味。
王婶从巷口探出头,拍着胸脯:“我的娘,你咋不怕他!”沈麦笑:“婶子,他敢在巷口打人,派出所的饭他吃够了。”王婶啧啧:“你这丫头,胆子比男娃还大。”
周彪没真走远。他拐过巷口,看见春杏正蹲在那儿收鸡蛋筐,过去用脚尖拨了拨筐沿:“小丫头,沈麦是你姐?告诉你姐,周家的事,没完。”
春杏吓得往后缩,筐又翻了俩鸡蛋。沈麦听见响动,从巷里冲出来,一把把春杏拉到身后,盯着周彪:“冲我来,别欺负摆筐的。”
周彪挑眉,似笑非笑:“护犊子?”他没再动手,骑车走了,可那句“没完”,沈麦听进了耳朵。
夜里,沈麦坐在炕上,手心出了层汗。她不是不怕,是算准了——周彪这种人,要的是钱,不是命。当众动手,划不来;可真逼急了,他什么做不出来?她把布包捂紧,记下了:这人,不能硬碰,得绕。春杏那筐鸡蛋,往后她替春杏收,不让周彪再沾边。
春杏蹲在地上,把摔破的鸡蛋一个个捡进筐底,手指还在抖。沈麦也蹲下来,帮她捡:“别怕。往后你跟我一处摆,他不敢再来。”春杏抬头,眼眶红红:“姐,你为啥护我?”沈麦想了想:“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被人推搡了不敢吭声。这世,我不想再看见第二个。”春杏没说话,把筐抱紧了,像抱住点什么实在的。打那以后,春杏真跟在她一处摆,再没怕过周彪的影子。沈麦看着那丫头渐渐直起的腰板,心想,这世她护下的,不止一个春杏。
风声起来了。沈麦把秤砣搁在枕头边——周彪那句“有的是时候”,她记死了。闭了眼,先攒明天的劲儿。
第六章 开张
过了冬,开春,沈麦盘下县城边一间小门脸,挂了块木牌:麦子服装。
房东是个寡言的老头,见是个姑娘来租,头摇得像拨浪鼓:“丫头,这房潮,墙皮掉得厉害,你租它做啥。”沈麦把执照拍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半年的租金,一沓票子码齐了:“叔,钱在这,您点。房潮我自己刮,墙皮我自己糊。”老头瞅瞅执照,又瞅瞅那沓票子,到底松了口:“成,你这丫头,是个办事的。”
木牌是找镇上木匠打的,字是她自己描的,歪歪扭扭,可挂在门口,她看了半晌,心里踏实。前世她见过这条街怎么从荒地变商圈——两年后,这里是人流最密的点,连百货大楼的生意都被分去一半。她没多想,选了拐角第一家,图的就是转角人多,逛街的拐进来,第一眼看见她。
货还是那些:牛仔裤、花衬衫、蝙蝠衫,外加进了一批腈纶毛衣,赶在年前。沈麦前世最后几年在县城百货当过临时工,亲眼看着这些衣裳从地摊一路挂进橱窗——什么能火、什么只是一阵风,她比谁都清楚。她认准了趋势,不赌一件爆款,跑量,钱滚钱。去批发那回,她在一堆布里挑得准——哪种花型第二年好卖,她心里有数,不全凭眼睛。
雇了王婶看店。王婶是镇上卖鸡蛋的,闲不住,见沈麦雇她,乐得合不拢嘴:“麦丫头,婶子给你守着,错不了。”春杏也来了,沈麦让她在后头理货,不站柜台:“你管后头,机子响着你就不慌。”
开张那天,街坊好奇,都来瞅。有挑着担的卖了半筐菜也挤进来,有放了学的娃扒着门框踮脚往里望,连对门修鞋的老头都搁下锥子,叼着烟看热闹。沈麦站在柜台后头,看一张张生面孔涌进来,鼻尖是刚浆洗过的布味儿,耳旁是叽叽喳喳的讨价声,忽然觉得,这铺面,活了。一个老阿姨捏着花衬衫,翻来覆去摸料子,嘀咕:“这花,比我闺女在百货买的强,还便宜三块。”掏钱买了。紧跟着个姑娘,相中那件蝙蝠衫,在镜子前扭了半天,问能不能少五毛,王婶瞅沈麦,沈麦摆手:“头回光顾,少两毛,算交个朋友。”姑娘乐了,穿上不走,站门口当起活招牌。一传十,十传百,门脸前头渐渐排起小队。有挎篮的大嫂,有穿工装的小伙,挤在玻璃门前,手指头戳着里头挂的衣裳,叽叽喳喳。
有个穿工装的大嫂,捏着条牛仔裤,翻来覆去看价签,又放下,手在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张毛票。沈麦看她一眼,说:“姐,您要是相中,先穿走,发了工资再来付。我记着您。”大嫂抬头,眼圈有点红:“你不怕我赖?”沈麦笑:“您穿得体面去上工,比啥都强。赖不赖的,人心有数。”大嫂到底没赊,搁下钱跑了,隔两天领了工资,真回来,还带了个姊妹。
生意比摆摊稳。沈麦站在一旁,看这满门的人气,想起前世自己蹲在墙根,一件补丁袄换不来半斤米。这世,这满屋的衣裳,是她自己一张一张票子攒出来的。王婶在柜台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说“这是我家麦丫头开的”。
极品不眼红是不可能的。沈德贵来过一趟,扒着门框往里看,没敢进——他看见沈麦身后挂着的执照,缩了缩脖子。堂哥沈小军在门口转了两圈,被王婶一句“执照在工商局备着呢”噎回去,灰溜溜走了。沈麦在里间瞅见,没出去。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你不理,他自己就蔫了。
有一回落雨,集上人稀,沈麦不急,趁空教春杏叠衣裳、认料子。春杏手生,叠的领子总歪,沈麦一遍遍教,俩人头碰头,在柜台后头笑出了声。王婶在门口瞅着,偷偷跟人念叨:“这丫头,心善。”
沈麦把这几日的账又对了一遍,心里有底。她不怕查,怕的是查的人存了心要办她。
可有人悄摸举报了。
工商所的人来查,是个戴眼镜的,问她“货源哪来、有没有倒卖证”。沈麦把进货单、执照、临时摊位记录全摊开,条条清楚。来人翻了翻,没挑出毛病,临走撂了句:“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我们得查。查清楚了,你也别记恨。”
沈麦看着他们的背影,眯了眼。举报的人,不会是沈德贵——他没那个门路。是周彪?还是别的?她记下了,没声张。前世她吃亏,就吃亏在遇事慌、遇人软;这世,她学乖了:谁递刀,她记谁。
夜里,沈麦把进出记在小本上,一笔一笔。她赚的每一分,都干净。干净,就什么都不怕。前世她怕的,从来不是穷,是被人拿捏;这世,她有了执照,有了店,有了账,谁也拿捏不了她。
第七章 封店
第二次查,来的人不一样了。
头一回是工商所,查了货源,没毛病,走了。这回是税务所牵头,前后脚来了俩穿制服的,还带了个戴红袖标的,脸色都不好看。领头的是个胖科员,进门就拍桌子:“有人实名举报你投机倒把、偷税漏税,封店核查。”
沈麦正给王婶结这月的工钱,手一顿,抬眼:“您说举报,得有凭据。我进货单、售货记录、执照,都在这儿,您随便查。”
胖科员不接话,手一挥,随行的人就往门上贴封条。那封条是白底红字,刷了浆糊,“啪”地贴上玻璃门,沈麦看着那两个红字,心里冷——前世她死前那年,镇上头一个摆服装摊的赵嫂子,就是被人举报“投机倒把”,货全充了公。沈麦记得清楚:那日她提着一筐鸡蛋去赵嫂子家,老远就听见孩子哭。进了门,赵嫂子瘫在门槛上,男人蹲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不吭声。屋里空了半间,原先堆着的布匹衣裳,全没了。赵嫂子拉着沈麦的手,眼泪鼻涕糊一脸:“妹子,货叫人拉走了,一分钱没给。他爷们儿让厂里下了岗,说是有前科……”沈麦把鸡蛋放下,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第一次明白:这世道,谁先冒头,谁先挨刀。回来一路,风刮着脸,她想,下回挨刀的,会不会是自己。
这世,轮到她了。
王婶急得直跺脚:“麦丫头,这可咋办!这一封,货潮了烂了,半年的本钱全砸!”沈麦没慌。她见过风浪,这回,风浪拍在她自己门上,她反倒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沈麦反倒静。她把工钱塞进王婶手里:“婶子,您先回。货坏不了——封条贴的是门,不是墙,潮不了。”王婶还想说,被她推了出去,门锁上,咔哒一声。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人哄着骗着,铺面没了,抚恤金没了,最后冻死在河上。那河水凉得钻骨头,她蜷在冰碴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没递出去的房契,指甲盖都紫了。前世她连冻死都没人收尸——是巷口疯了的赵老汉,用一领破芦席裹了,趁黑扔到北坡乱葬岗。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本该在铺面里头,守着妈留下的衣裳过日子。想起来,心口就发紧,可这世,她摸着兜里那张临帖写的执照,知道自个儿再不会落到那一步了。那辈子,她从没跟谁硬过一次。这世,她硬了,可硬的不是脾气,是手里的账、身上的执照、心里的底。赵嫂子的货被充公,是因为她拿不出凭据,也说不过理;沈麦不一样,她的凭据,一页页都在。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玻璃门上那道浆糊印,凉的。门里头的衣裳,一件件挂得齐整,等她回来。她忽然想起妈在灶房熬粥的背影——前世她连累妈受了半辈子委屈,这世,她得把这门里的日子,稳稳当当撑起来。
天擦黑,王婶又来了,拎着个瓦罐,里头是她家熬的杂粮粥,还塞了两个冷馍:“麦丫头,你一天没进食,垫垫。”沈麦接过来,借着巷口昏黄的灯,喝了两口。王婶站在门外,压低声:“这封条……真没事?”沈麦说:“婶子,您信我。货坏不了,理我也讲得清。明儿我就去税务所,不是闹,是讲理。”王婶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麦在锁着的门前站了半夜。腊月的风顺着门缝钻,吹得她脚麻。巷子里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她仰头看那封条上的红字,想起赵嫂子那间空屋子,和那筐没送出去的鸡蛋——她不能让自个儿的货,也落那个下场。前世她到死都没硬过一次,这世,她偏要硬到底:硬的不是脾气,是底气。底气从哪来?从那张执照,从那本账,从她攥了一辈子的、这回没交出去的命。
真两难是另一桩。
房契的三日期限早过了。沈德贵没交正件,老支书催了两次,他推说“找不到”。沈麦手里只有半张副本——妈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半张,李阿婆藏着的另一半,还没到手。硬闯镇上,她没那个门路,未必告得动。
一边是店被封,一边是铺面要丢。她要是这会儿去镇上闹房契,店这边没人盯,封条一久,风灌进去,货潮了烂了,半年的本钱全砸。可她要是先救店,沈德贵那边又拖——那老狐狸,最会拖。前世他磨磨蹭蹭,等她远嫁出了门,铺面就顺理成章落进堂哥名下。这世,她不能再给他拖的机会,可店又不能扔着不管。
站到腿木了,她把棉袄裹紧,转身往家走。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个坑,被风很快盖了浅浅一层。她回头看了眼那道白底红字的封条,心里反倒定了——赵嫂子的货没保住,是因为没人替她说话;她沈麦,自己就是自己的嘴。明儿一早,她去税务所——她见过那些讲不过理的人,最怕你比他更讲理。风灌进门缝,吹得她清醒,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踩着雪一步步走回家。巷子尽头,自家的灯还亮着——妈准是一直点着,等她回来。
第八章 期限
沈麦先救店。天还黑着,街上没人,只有路灯的黄光铺在雪上。沈麦踩着那光,一步一步,走向她要去讲理的地方。
她没去闹,天不亮就去了税务所。头回来办执照的小年轻不在,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科员,姓刘。沈麦把三个月的进货单、售货记录、临时摊位执照,一页页摊在刘科员面前:“您核。哪一笔对不上,我认罚。可对得上的,麻烦您给我个说法——封我店的那封条,谁批的,凭的哪条?”
刘科员翻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他翻不出错,脸色渐难看。沈麦没催,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等他翻完。这一坐,就是大半天。所里的人换班吃饭,她没动,从怀里掏出个冷馍,就着门口的自来水啃了,又坐回去。刘科员端着缸子回来,看见她还坐那儿,愣了下:“你还不走?”沈麦说:“您没给我说法,我不敢走。店封着,半年的货搁里头,我睡不着。”
刘科员到底被她磨得没办法,重新核了一遍,末了说:“账是清楚的。”沈麦乘势递了份书面说明,末尾一行写得清楚:“若核查无误,请予解封,并书面告知举报不实。”
这一手,是前世她在厂里跟人磨牙磨出来的——讲规矩的人,最怕你比他更讲规矩。前世她在纺织厂当了十年临时工,车间主任克扣工分,每月少她几分工。她不闹,一句句捋,一条条对,把工分本摊在桌上看,最后把主任告到厂部。虽没赢,可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扣她的。那股韧劲,这世派上了用场。她不是聪明,是吃过亏,知道规矩这把刀,攥在手里,比攥着秤砣还稳。
三天后,店解了封。货没坏,封条揭下来,玻璃门上留一道浆糊印,王婶拿湿布擦了,嘿嘿笑:“麦丫头,你真行。”沈麦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浆糊印,早干了,一抠就掉。她抠下来,扔了。
沈麦没笑。店救回来了,可铺面还悬着。她转头办铺面。
她找了老支书,老支书皱眉:“德贵那老东西,三日早过了,正件迟迟不交,我是替你催了又催。”沈麦点头,又去寻妈临终前守在床边的李阿婆。
李阿婆住村尾,门帘旧得发白,风一吹哗啦响。沈麦进门,老人家手直抖,欲言又止,眼神不住往门外溜,到底没敢出声。沈麦递上一包桃酥——就是周文那回摔在雪窝里、她捡回来又没用上的那几块,一直留着——坐了半晌,李阿婆才吞吞吐吐开口:“你妈走前,拉着我手,说有样东西托我藏……怕德贵翻出来。我不敢声张,德贵那老东西,狠起来六亲不认,我一个孤老婆子,惹不起。”
沈麦说:“婶子,您放心。这东西交给我,他翻不出您头上来。”
李阿婆挪到炕沿,从鞋垫底下摸出张纸——纸角卷着,压了多年,硬邦邦的,边上都毛了。是妈临死前托她藏的,房契副本的另一半。还有一句,李阿婆学给沈麦听,声音压得极低:“德贵拿正件那天,我记了日子,是农历八月初三,他在院里骂了半天,说‘这房归我了’。你妈让我记死,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沈麦把两半副本拼上,缺口对上,又记下了那个日子。八月初三,沈德贵拿的正件——这日子,就是她的刀。妈到死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着自个儿家的东西,不能白让人拿去。
沈麦把纸重新掖好,给李阿婆留了半袋米:“婶子,这事,您烂在肚子里。往后有人问,您就说没见过我。”李阿婆点头,手抖着把米拢进缸里,像拢着个秘密。
沈麦出来,雪地里的日头白得晃眼。她把两半副本贴胸放好,忽然想起妈临终前那个晚上——妈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只说了一句“麦娃,护好你自个儿”。那时候妈已经说不出房契的事,是李阿婆替妈守住了最后这半张纸。沈麦踩着雪往回走,心里认了死理:妈没说完的,她替妈说完;妈没护住的,她替妈护住。
回了家,沈麦把正件、副本、李阿婆的证词,摊在炕桌上,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八月初三,沈德贵拿的正件——这个日子,就是刀刃。她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先亮副本,再请老支书作证,最后逼他交正件。前世她从没敢跟大伯对过一句硬话;这世,她把词儿都想妥了。
出了李阿婆的门,日头偏西。沈麦踩着雪往回走,怀里那两半纸,比秤砣还沉。她不是要去跟大伯拼命,她要去,把妈记了一辈子的日子,当着族里的面,说清楚。
第九章 亮证
沈麦没去镇上,去了村委会,当着老支书和几个本家长辈的面,把两半副本、李阿婆的证词、妈记的日子,一并摊开在八仙桌上。
长辈们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三叔公拄着拐,眯眼看了半天副本,嘟囔:“这章,是当年的章,错不了。”二舅爷翻来覆去对那缺的角,点头:“对上了,缺的就是这块,我当年在场上,见过这房本。”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沈德贵平日横惯了,在村里有头有脸,这会儿却不在场,是老支书让人去叫,他说“身子不适”,没来。
沈麦看着空着的那个座,心里有数。她转向老支书:“叔,八月初三您也在场——那日德贵叔拿正件,您在院里劝过,记得不?”
老支书点头:“记得。那日德贵说‘这房归我了’,我还当玩笑,劝他‘人家的房,你拿不合适’,他哼了一声,没理。这老东西,打那时起就惦记上了。”
“大伯,”沈麦声音不大,却清楚,“八月初三您拿正件那天,说‘这房归我了’。今儿把正件拿来,当着叔伯的面,咱们对一对——您拿的那张,和妈留给我的副本,是不是一个章?”
话音落,院子静了。长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没说话。
沈德贵是被人架着来的。他脸白得像纸,进门先瞪沈麦:“你个丫头,编排你大伯做啥!”
“编排?”沈麦把副本推到他面前,“您自己看。这章,和您手里那张,是不是一个?您要认不出,咱们去镇上,找管代管的,问清楚‘代管’俩字,怎么写。”
沈德贵脸更白了。他没料到,这个他拿捏了十年的侄女,把死人的话都翻了出来。他嘴唇哆嗦:“我、我找找……”
“找不着,”沈麦语气平,“就劳烦您跟我去镇上。您要不方便,我替您跑。”
老支书拍了桌子,震得茶碗跳:“德贵!房是人家爹妈的,你扣着算怎么回事!正件今儿交不出来,我替麦丫头写状子!”
沈德贵那天,是被人盯着,回家翻出正件,抖着手交到村委会的。那张纸,边角缺了一小块——沈麦早记着,妈的副本,缺的正是那角。他交的时候,手抖得纸哗哗响,眼睛不敢看沈麦,只盯着自己脚尖。
沈麦接过来,当着老支书的面,把正件和副本并成一叠。她用指尖沿着那道撕过的缺角,一下一下描过去——正件的缺口,和副本的缺口,严丝合缝,像本来就是一张。章是同一个章,房是同一处房。铺面,回到沈麦名下。三叔公在旁边,啧啧两声;二舅爷拍了拍桌子,像替她爸出了口气。沈麦没抬头,可嘴角,悄悄松了。
长辈们散了,三叔公拍沈麦肩膀:“丫头,硬气。”二舅爷也点头:“你妈要有灵,闭眼了。”沈麦没应。她看着手里的正件,忽然觉得前世那张被她攥到死的“过户纸”,这世,终于翻了篇。她把正件轻轻放在炕桌上,像放下一座压了十年的山。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她心里头,头一回有了暖意——不是旁人给的,是她自己一张一张,从大伯手里挣回来的。她想起前世——到死都信大伯是替她管着铺面,直到咽气前那回,隔着窗缝听见堂哥媳妇的笑:“铺面早就是咱家的了,她还当宝贝捂着呢”。那笑,这世,该换她来笑了;那句话,也成了她的刀,成了她的底气。
沈德贵临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沈麦没躲那眼神。她知道,这房拿回来,不是赢了一场架,是替她爸,替她妈,把这辈子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了。这一回,她没哭,没跪,没求。十年了,爸的房,回姓沈了。
沈麦把正件揣进怀里,从村委会出来。雪停了,日头白晃晃的,照得村道上的残雪泛光。她没多停,赶着回县城。这一趟,她没求谁,没跪谁,把爸的房,堂堂正正拿了回来。
进了门,妈在灶房择菜,听见动静抬头。沈麦把正件递过去:“妈,铺面,回咱名下了。”
妈接过那张纸,手指头在红章上摸了又摸,半天,眼泪无声地下来。她没说啥,只把纸贴在胸口,像贴着个人。沈麦知道,那是她爸的房,是她爸留给她妈、又被人拿走十年的房。
“你爸,”妈声音很轻,“地下能闭眼了。”
沈麦没接话,转身去灶房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映着娘俩的脸。前世那张被她攥死的“过户纸”,这世,到底换成了自家的名。她怀里那半张藏了十几年的副本,这回,也算功成身退。妈还捧着那张正件,指腹一遍遍摩挲红章,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老物件。沈麦没催,由着她摸。屋里的灯是暖的,比前世任何一回都暖。
第十章 清算
铺面过回沈麦名下的那天,雪化了一半,村道上全是烂泥。
村委会的章盖上去,老支书把正件递到她手里,说了句:“丫头,往后这房,姓沈,也姓你。”沈麦接过来,纸还是那张纸,缺的角她拿副本对上了,可拿在手里的分量,跟前世攥着那张“过户纸”死沉死沉的,完全两样。
沈德贵没敢露面。他让人递话,说“身子骨不舒坦,就不去了”。老支书“嗐”了一声,也没强求。沈麦倒没觉得意外——真要对上那张缺角的纸,他脸往哪搁。
她从村委会出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堂哥沈大军正蹲在那儿晒着太阳嗑瓜子。见她过来,他“呸”一口把瓜子皮吐老远,眼神斜着:“哟,大功臣回来了?这房,真当你能拿稳?”
前世这人,跟着他爹一起拿捏她。分家那会儿,他爹说“代管”,他就在旁边笑,说“麦丫头乖,迟早是哥的”。后来铺面真过了户,他媳妇在窗外笑的那句“她还当宝贝捂着”,沈麦到死都记得。
这世,她停下脚步,把手里拎的那只秤砣掂了掂。那秤砣是妈灶房挂咸菜的,铁疙瘩,沉甸甸压手。
“哥,”她语气平,“这房拿没拿稳,你试试。”
沈大军以为她要吵,站起来了,脖子梗着。沈麦手腕一抖,秤砣直直砸他脚背前头半寸的烂泥里,“咚”一声陷进去,泥点溅了他一裤腿。他嗷一嗓子缩回脚,脸白了:“你他妈——”
“再喊一句,”沈麦把秤砣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下次砸的就不是泥了。”
沈大军盯着她手里的铁疙瘩,到底没敢再往前凑,捂着脚一瘸一拐钻进巷子。蹲在树根底下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孩子“哄”地笑了,最皮那个半大孩子学舌:“哥,你试试——”被同伴捂了嘴。
沈麦没理会,拎着秤砣往家走。
抚恤金那笔账,倒是没费她第二道手。周文他妈隔了两天,领着周文媳妇摸上门来闹,说“那红封里的钱,是我们家给的彩礼,得还”。妈头回没让她进门——隔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抖是抖,可字字清楚:“钱是我闺女她爸的抚恤,白纸黑字。你们家拿没拿,自己心里有数。再上门,我喊村治保了。”
沈麦站在后头屋檐下,没拦。
她从前世的记忆里知道,妈这辈子,从来没硬气过。爸走那年,妈被沈德贵几句“你一个妇道人家守不住”,哄得把铺面交了出去;后来被周家吸血,妈也只会夜里偷偷抹泪,天一亮还是给周文纳鞋底。这回,妈隔着一道门,把人家骂了回去。
沈麦听见妈心跳似的声音,隔着门板,一下一下的,是怕的,也是松快的。
她走上前,把手搭在妈肩膀上。妈回过头,眼里还噙着泪,可嘴角抿着,像终于把憋了半辈子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妈,”沈麦说,“偏房漏雨,您搬正屋。”
从前爸在的时候,正屋是爸妈住,偏房堆农具。爸走后,沈德贵说“寡妇住正屋不像话”,把妈挪去了西头那间漏雨的偏房。一下雨,屋里摆三个盆接水,叮叮当当响到天亮。前世妈就是在那间房里,咳了整个冬天,没人管,走了。
这世,沈麦把正屋腾出来,褥子换成新棉花,窗纸糊了三层。她亲自把妈的铺盖一卷,从偏房抱进正屋。妈站在门槛上,脚不敢往里迈,像是怕这亮堂堂的屋子,搁不住她。
“进来吧。”沈麦说。
妈坐下,手在炕沿上摸了摸,新漆的木纹,滑手的。她没说话,半天,眼眶又红了。
前世沈麦没护住她。这世,沈麦把那张新下来的房本,压在妈的炕头。红本本,烫金的字,沉甸甸压着枕头边。
妈伸手摸了又摸,指腹蹭过“沈麦”那两个字,半天,憋出一句:“你爸要不走,得乐成啥样。”
沈麦没接话。她爸走那年,正是一九七四年。沈德贵以“代管”为名,把铺面从妈手里接过去,一接就是十年。这十年,爸的铺面养着沈德贵一家,养着堂哥说亲,养着沈大军媳妇那张笑人穷的嘴。
这笔账,沈麦记在心里,没往外摆。
她不是不想报。前世封店那回,沈德贵跑去工商所嚼舌根,说她“投机倒把”,害她白白关了半个月,损失的不止是钱,是那一季的势头。那口气,她记着。
可她更记得,老支书说过:“丫头,活人往前走,别让死账绊了脚。”沈德贵一家,扣了十年的东西,原样还回来了,还回来的,不只是铺面。
沈麦把秤砣搁回灶台。铁疙瘩落在灶台上,咚一声,稳当。前世她手里没一样能护身的家伙;这世,秤砣、执照、房本,一件件,都攥牢了。妈的搪瓷缸里,今天多放了一把米——是她今早赶集称的。米香飘出来,混着新糊窗纸的浆味。妈在炕头上,把那张房本又摸了一遍,像摸一件刚得的宝贝。沈麦瞅着,忽然想起前世这房本在沈德贵手里时,妈连提都不敢提。
她站在屋当间,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在河上冻僵的沈麦,这会儿,算是真暖过来了。
只是账记着没摆,沈麦心里门儿清——下一茬极品,指不定从哪冒出来。
第十一章 万元户
到年底,沈麦把街角那间空了半年的门脸盘了下来。
房东是个退休的铁路老汉,原先开杂货铺,手抖得点不了钞,铺子就这么空着。沈麦去谈的时候,老汉打量她:“丫头,这房潮,墙皮掉得厉害。”沈麦说:“掉皮我找人刮,您把钥匙给我,年底给您双份租钱,粮票另算。”老汉笑了:“双份?你这铺子,能转得动?”沈麦说:“转得动。”她前世见过,八五年开春,县城这条街的服装摊,能挤掉半条百货大楼的生意。那时候她还在给人缝补丁,连件完整的褂子都穿不上。这世,她把那股势头,提前一年抢了下来。
她雇了三个姑娘踩缝纫机。头一个是春杏——就是头回摆摊,被周文哥堵了摊、沈麦护下来的那个。春杏手巧,锁边比机器还齐整,就是胆子小,见着生人还低头。沈麦给她安排活儿,不安排她站柜台:“你管后头,机子响着你就不慌。”另外两个,桂花和小满,都是镇上闲着的丫头,家里供不起书,在家里搓麻绳。沈麦把她们领来,一人一台机子,说:“踩坏了我赔布,踩好了,月底分钱。”
机子“哒哒哒”响起来的时候,沈麦站在门口,看那三颗脑袋埋在布堆里,头发丝上沾着碎线头。前世她一个人,冻得手指开裂,给人缝一件棉袄,换不来半斤米。这世,这三台机子,替她把日子踩实了。
货是她拿准了的。蝙蝠衫、喇叭裤、那种腰身收一收的连衣裙——前世这几种,火到第二年春天,满街姑娘追着问。她不囤死,跑量,卖一件补一件,摊上的布永远新鲜。王婶背后跟人念叨:“麦丫头这脑子,跟算准了似的。”沈麦听见,只笑。她算准的,不是脑子,是前世冻死在河上之前,眼睁睁看过的那些风口。
腊月二十八,下雪。王婶来帮忙收摊,替她把抽屉里的票子归置归置。油灯底下,王婶的手抖得厉害,一沓一沓点,点到后来,舌头都打结:“麦、麦丫头,你这……快顶上万元户了。”
“万元户”这三个字,在八四年的乡下,金贵得很。谁家墙上要是贴张“万元户”的红纸,那是要被邻里羡慕半年的。
沈麦把灯芯拨亮了些,看着王婶抖的手,说:“还差得远。”
她没说别的。可她心里清楚——前世她穷到最后一口热气,散在护城河的冰上,连件挡风的袄都没有。这世,光是今年,她赚回来的,够妈过半辈子安稳日子,够把奶奶接进城,够把那张被扣了十年的房本,换回自己手里。她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轻轻说了句“妈,您看”——声音小得连自个儿都快听不见。窗外头,雪落无声,可她心里头,那口憋了十年的气,终于,顺了。
县里搞个体户表彰,在礼堂开的会。沈麦坐在最后一排,台上念名字:“沈麦,麦子服装,自强自立,带动街坊就业。”她上去接,红纸黑字,盖着县里的章。台下稀稀拉拉鼓掌,她扫了一眼,从前世记忆里那些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的场合,到这世,她站上去了。走下台,春杏在台下冲她挤眼睛,桂花扯她袖子:“麦姐,你真上报纸了。”
她把奖状带回铺子,端端正正挂在新门脸的墙上。底下压着那张房本。奖状是纸,房本是证,可贴在墙上,看着顺眼——像是这世给她爹妈,也给她自己,正了名。
前世害她的人,这世都在她视线底下,一个没跑。沈德贵还缩在村里,见着她就绕道;周文家悄摸搬去了镇上,再没脸回来;周彪自打那回挨了收拾,再没在县城露过面。沈麦没去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不是忘了,是腾不出手,也犯不着。
有回,一个要办喜事的姑娘来,红着脸挑嫁衣,相中件红底碎花的连衣裙,又嫌贵。沈麦给她比划了半天,末了少收了两块:“姐们儿,喜庆日子,穿体面点。这两块,算我添的。”姑娘走了,隔天领了新郎来,说“就信你家”。沈麦看着俩人背影,想起前世自己那场没办成的亲——这世,她成全了别人的喜,也成全了自己的安生。
她的事业起来了。可有些夜里,她坐在炕上,摸着那张奖状,会忽然想:前世冻死在河上那个沈麦,她怎么跟自己和解?
前世的她,是被人一点点掏空的。掏到最后,连求生的劲儿都没了。这世的她,把劲头一点点攒回来——铺面、机子,还有妈炕头那盏不灭的灯,都是她自己一手点亮的。
和解不了一辈子。可这世,她替那个冻死的自己,活值了。活值了——不是赚了多少,是没再让谁,拿捏过她一分。
第十二章 护短
年关前,沈麦雇了辆驴车,回了一趟乡下,把奶奶接出来。
驴车慢,雪路颠,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辙沟,一晃一晃。奶奶坐在车里,裹着沈麦的棉袄,手死死抓着车沿,指节发白。她几十年没出过村,这回被孙女背出柴房,要进城,眼里的慌藏不住。
路过村口老槐树,那是沈德贵家门前。奶奶往那头瞅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沈麦看出她怕,说:“奶,咱不回那屋了。”
奶奶点头,手松了松,又攥紧。
县城的家,沈麦早备好了。正屋烧热炕,新褥子新被,窗台上摆着妈养的一盆水仙。灶上炖着肉,油星子在汤面上翻滚,香味窜得满屋都是。
奶奶被扶到炕上,手摸着新糊的墙皮,指尖一下一下蹭,忽然掉眼泪:“麦娃,你爸要有灵,得念你。”
墙皮是沈麦找人新刮的,白生生的,没一点霉斑。奶奶摸的那处,前世是柴房长了青苔的墙角——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干净的一面墙。她想起在柴房那些年,墙皮掉粉,混着潮气往被窝里钻,冬天冻得骨头疼,没人管。这回,指尖底下是干的、暖的、白的。
沈麦盛了碗肉汤,吹凉了递过去:“奶,趁热。往后,谁也不能把您塞柴房。”
奶奶捧着碗,手抖,汤洒了一点在前襟上。她顾不上擦,先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被人捞上来,终于缓过那口气。她喝着喝着,眼泪又下来,混进汤里,她自己没察觉。
沈麦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奶,慢点,锅里还有。”
第一晚,奶奶睡不踏实。后半夜,沈麦听见炕那头窸窸窣窣——奶奶起来了,光着脚站地上,迷迷糊糊往门口走,像是要去柴房抱柴火。沈麦披衣下炕,把她扶回被窝:“奶,这是正屋,不冷,您睡。”
奶奶睁开眼,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攥着沈麦的手又睡了。
沈德贵是沈麦亲大伯,也是奶奶的大儿子。奶奶来的第三天,他托人递话——递话的是村头卖豆腐的二婶,站在院门口,脚在门槛外蹭了半天,支支吾吾:“麦丫头,你大伯说,老太太是他亲娘,他接回去尽孝……”
沈麦正给奶奶剪脚指甲,头都没抬:“二婶,您回吧。您跟我大伯说,他先把从我爸手里扣的那铺面,利利索索还清楚,再提尽孝。”
二婶讪讪地走了,鞋底在雪上吱呀响。沈麦望着那串脚印,直到叫花子狗叼着雪团追出去,才收回眼。
这话,沈麦是当着奶奶的面说的。奶奶听见了,没说话,手在褥子边上攥了攥,又松开。半夜里,她翻来覆去,沈麦以为她不习惯热炕,问:“奶,炕太热?”奶奶摇头,黑暗里,手伸过来,攥住沈麦的手。老太太的手像枯树皮,可攥得紧,像是怕一松,人又没了。
“麦娃,”奶奶声音很轻,“你大伯,是我生的。他打小就霸道,你爸让着他,让了一辈子。我没能拦住。”
沈麦没接话。她知道。爸走那年,沈德贵以“代管”为名拿走铺面,奶奶那时还硬朗,却没能替儿子说一句话。这一桩,奶奶记了一辈子,也愧了一辈子。
“奶,”沈麦反手把那只枯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他生您,您养他。可这世,换我养您。您没护住的,我替您护。”
奶奶没再吭声。后半夜,沈麦听见身侧呼吸匀了——老太太攥了一辈子的心,这回,终于松下来,睡得安稳。
过了几日,天晴。奶奶坐在窗根下晒暖儿,手里捻着沈麦给的木佛珠,忽然说:“麦娃,你爸小时候,就爱在那铺面门口蹲着,拿弹珠跟小孩耍。那房,是你爸跑运输、下苦力,攒了五六年钱买的。德贵打一开头就不顺眼,说‘兄弟俩凭啥你买得起’。你爸笑,说‘哥你要,自己攒’。他哪知道,他这一让,让了一辈子。”
沈麦听着,没打断。她知道,那铺面,是爸的念想,也是爸留给妈、留给她的根。沈德贵扣了十年,扣掉的不是一个门脸,是一家人喘气的地儿。这世她夺回来,夺的就是这根。
奶奶说完,半天,又补一句:“你爸要知道,你得劲,他准乐。”
沈麦没说话,蹲下,给奶奶把鞋穿好。鞋是新的,棉花絮的,暖和。前世奶奶穿的是露脚趾的烂棉鞋,这世,她给换上了。
窗外头,年关的鞭炮零星响了几声。沈麦睁着眼,看奶奶安稳的睡脸,忽然觉得,前世那个隔着院墙听见一声没吭出来的自己,这回,总算把人护住了。
护短这两个字,她从前世怂到现在,头回,使得这么痛快。
第十三章 那句话
年初三,店里歇业。沈麦和妈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个洋铁盆,里头炒花生噼啪响。外头鞭炮声远远的,隔着雪,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妈剥着花生,忽然抬头看她:“麦儿,你这半年,像换了个人。”
沈麦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她看妈——妈的头发白了大半,可脸上那层长年累月的怯,淡了。这半年,住正屋,吃热饭,有人撑着,气色到底回来些。
“换了吗?”沈麦把壳捏开,递过去一颗仁。
“换了。”妈笑了下,笑里有点恍惚,“从前你缩在墙根,谁吼你你都低头。如今你……站得直。”
沈麦没接这话。她把花生仁含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妈,我跟您说个事。前世,我不孝。”
妈的手停了。
“您被大伯气病那回,”沈麦盯着自己手里的花生壳,壳上的纹路一道一道,“我躲在外头,没敢回来。不是不知道,是怕——怕回去又要听大伯骂,怕周家再逼。我躲了,把您一个人,搁在漏雨的偏房里。那屋,盆接在炕头,叮叮当当响一夜,您咳了整个冬天,我隔着墙,听见了,没进来。我缩在被窝里,把自个儿捂得死死的,假装听不见。”
屋里静了。洋铁盆里最后一颗花生“嘭”地裂开,没人去捡。妈的手指头还沾着花生皮,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凉的,可那凉里,头一回有了活人的暖。沈麦没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把花生壳冲跑了。
“您走那天,”沈麦嗓子发紧,“我在外头给人帮工,听见信儿赶回去,大门已经上了栓。我隔着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拍门,拍得手心疼,里头没人应。后来才知道,您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那半块馍。”
妈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吧嗒一声,又一声。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炕席上,洇出小圆点。她盯着沈麦,像在把眼前这个“换了的人”,和从前那个缩在墙根的丫头,一点点叠起来。沈麦没去擦那泪。她知道,这泪,妈憋了半辈子,今儿,是该流了。
沈麦把剥好的花生仁,一颗一颗,码在妈手心里:“这世,我接您住正屋,接奶奶进城。您要的,我一件件补。前世欠的,我这世还。”妈捏起一颗,没吃,攥在手心,像攥着闺女这片心。
妈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抖着,先摸了摸沈麦的脸,又顺着头发摸下去,像要确认这丫头是真在跟前。沈麦的脸颊、头顶,都贴上那只冰凉的手——前世她躲开过这双手,这回,她贴得紧紧的,舍不得挪。
“回来就好,”妈半天,只说出这一句,“回来就好。”
“你爸临走前,”妈忽然说,“还惦记你,说麦娃性子软,怕她吃亏。如今看来,是他看走眼了。”妈笑了下,那笑里,有释然,也有骄傲。
她没问“前世”是什么。妈这辈子,信她闺女说的每一个字,不问来由。从前世到这世,妈没变过——变的是沈麦,敢回来,敢护,敢把那句憋了一辈子的话,摊开来说。
沈麦没再说话。她靠着妈的肩膀,闻见妈身上那股子皂角味——是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妈时,闻到的味儿。那味儿,她前世临死前都想再闻一口,没闻着。那回,她没敢靠近;这回,她靠得紧紧的,听见妈的心跳,一下,一下,是活的,是安稳的。
前世那句没递出去的“妈,我对不起您”,她到底没说出口。可这世,她用一整年的狠劲,替自己说了。说出来,反倒轻了。压了她两辈子的那句亏欠,这回,落在了妈手心里,化成了暖。狠劲不是冲别人,是冲命——冲那个把妈吸干、把奶奶冻死、把她自己逼上冰河的命。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串,近了些,炸开的红纸屑落进雪里。沈麦听着,忽然觉得,这世的年,才是真过了。
那晚,沈麦靠在妈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前世她多久没在妈肩上睡过了?久到记不清。这世,妈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沈麦在半梦半醒间想:前世那个冻死在河上的自己,要是知道,这世的年,是这么过的,该也能闭眼了。
话是说了。可这世的水,还没趟平。封店那口气,记在心里,没往外摆,不等于忘了。那口气,她记着,不是要报复,是要等一个时机——等自己站稳了,等手里的家,再没人能撼动。
第十四章 登报
开春,县报来了个记者,背着照相机,在沈麦铺子门口站了半天。
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田,话不多,先问:“沈老板,您怎么想起做服装生意的?”
沈麦正给春杏递布,想了想,说:“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田记者又问:“听说您带动了几个闲着在家的姑娘就业?”
沈麦指了指后头机子边的春杏、桂花、小满:“她们手巧,我给口饭吃,她们帮我踩机子。不是我带动谁,是赶上了好时候。”
田记者在本子上记,又举着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沈麦站在门脸前,背后墙上挂着那张奖状,阳光斜打过来,照片里她脸上没什么笑,可站得直。
过了一个礼拜,报上登了篇小文,标题印得黑亮:《个体户沈麦:从摆摊姑娘到服装店老板》。文章不长,说她带动三个闲着丫头就业,年底评了县里表彰。沈麦把报纸剪了,叠整齐,塞进信封,贴上八分邮票,寄回了村。信皮上写:“村委会收。”
她托人捎话,让二婶把那张剪报,贴到村委会外头的墙上。
过不多久,二婶捎回话:“贴了。你大伯那天在墙根站了老半天,村里人指指点点,说他‘扣侄女房,迟早遭报应’。村头瘸腿老汉还补了句:‘早该遭了,老太太那间柴房,冬天漏风,他当没看见。’他没敢吭声,低着头,走了。婶子们凑在墙底下念那文章,念到‘带动就业’,有人啧啧:‘这丫头,出息了。’他家那口子——你大伯母,回家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你扣侄女房,如今全县都知道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沈麦听着二婶的原话,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没笑。她想起前世大伯母在妈灵前那副假慈悲,这世,这假慈悲,到底被一张剪报,戳穿了。”
村里的娃们,原先还喊德贵“爷爷”讨糖吃,这回见了他绕道走。有懂事的婶子嘱咐自家娃:“别去他家,他扣寡妇侄女的房。”德贵在墙根站了那回后,连村口下棋的摊都不去了,有人招呼,他讪讪笑着摇手,自己缩回家。
沈麦听着,手里的剪刀没停,把另一张废报铰成鞋样:“该的。”
她不是痛快,是明白。前世沈德贵扣了十年的铺面,养出一家人的体面,那体面是踩着她爸的尸骨、她妈的抚恤、她奶奶的命堆出来的。这世,报纸往墙上一贴,乡邻的嘴,比状子还利——沈德贵这辈子,在村里有名了,名是“扣侄女房的那位”。
周文家早搬了镇上,没人提。有回王婶去镇上赶集,远远瞅见周文他妈在菜市口讨价还价,穿得旧,背驼了。王婶回来跟沈麦学,沈麦“嗯”一声,没往下问。沈麦听着,眼皮都没抬。前世她羡慕过周文家那点体面,这世,她连替他们叹口气都懒得。
周彪的下场,是桂花听西街的亲戚说的。说周彪还在西街混,仗着从前那点狠劲儿收“保护费”,这回碰上一伙南边来的外地人,不知怎么的就结了仇,让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腿瘸了,缩在家里不出门。桂花说得唾沫横飞,沈麦听完,只说:“人各有命。”那句“没完”,到底不用她亲自去收了——封店那口气,算是落了地。
沈麦听着这些,没打断。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被所有人吸血;这世,她把妈、把奶奶、把春杏们,拢成了一屋的人。
她没去踩任何一头。沈德贵站在村委会墙根的那个背影,她没去看;周彪瘸了的那条腿,她没去笑。沈麦把剪下来的废报理了理,叠齐。那张剪报,是她给大伯的最后一句话——不用骂,不用打,日子,自己会说话。
不是大度。是她的事业,她的家,往前走,不回头。
开春的太阳照进新门脸,三台机子又“哒哒”响起来。春杏的锁边越来越齐,桂花的针脚稳了,小满敢抬头跟客人搭话了。妈在里头间择菜,奶奶坐在炕上晒暖儿,手里捻着佛珠——沈麦给她买的,木头的,不贵,可老太太当宝贝。
沈麦站在门口,看这一屋子的活气,忽然觉得,前世她死死攥着的那张“过户纸”,这世,早成了一墙的奖状、一屋的人、一整年的安稳。奶奶在炕上,把佛珠捻得哗啦响,冲她笑;妈在里头间,择菜的手稳当。沈麦看着,忽然鼻子一酸——这,就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年。
不回头。可这一年,她不止赢了一回——她把妈从偏房接进了正屋,把奶奶从柴房接进了城,把铺面从大伯手里原样夺回,把周家的吸血连根斩断。赢的是家,不是气。这一年,她从个被人拿捏的孤女,长成了能护住一屋人的主心骨。
第十五章 下一茬
入夏,县里来了个南方人。
那人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严实,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操着一口难懂的南边口音,在沈麦的铺子前站了许久,末了递过来一张名片:“沈老板,我姓陈,搞合资的。你这服装厂的货,我全包了。”
“服装厂”这三个字,半年前沈麦自己都不敢认。如今她盘下的不止两间门脸,后头还带个小作坊,机子添到了六台,春杏她们几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师傅。乡邻改了口,叫她“沈老板”。
陈老板的意思,是长期包销,签了合同,她只管做,他只管卖。条件听起来漂亮:先付三成订金,剩下的货到付款,价格比她零售还高两成。桂花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麦姐,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沈麦没急着接话。她前世没见过这阵仗——八四年的时候,哪有什么“合资”“包销”的说法。可她重活一回,心里有杆秤:这世的风,跟前世不一样了。前世到了九零年往后,满地都是这种“包你销路”的空壳子,卷了货就跑,留下一厂子烂账,工人工资发不出,老板跳楼的都有。她一个远房表叔,就是那会儿被人以“包销”为名,骗走一车皮布,人到现在没影。那三成订金,她不是不心动——可前世那些卷货跑路的案子,她见得太多了,贪便宜的,最后都进了别人的兜。
她不认得陈老板是真是假。但她认得一句话:天上掉馅饼,先看看锅是不是漏的。
“陈老板,”她把名片收进抽屉,没递茶,“合同我看看。您容我两天,问清楚了,再签。”
陈老板笑,说“好说好说”,留下一份合同,走了。他走了之后,桂花还念叨:“麦姐,三成订金呢,白给的。”沈麦说:“白给的,往往最贵。”
隔了三天,陈老板又来了,这回带了份更厚的补充协议,拍在桌上:“沈老板,机会不等人。这价钱,你县城找不出第二家。”沈麦翻了翻,条款里“货到付款”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若买方市场波动,有权延期结算。”她手指在那一行的捺印处停了停——前世她表叔,就是栽在这种“有权延期”上,货交了,钱拖了三年,人没了。
她把补充协议推回去:“陈老板,这行字,我信不过。您要真包,先付五成订金,白纸黑字,货走一笔结一笔。您应,我签;不应,这生意,咱缘分到这。”
陈老板脸色变了变,没应,起身走了,临出门撂了句:“沈老板,太谨慎,是要吃亏的。”沈麦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把补充协议叠好,压在秤砣底下。桂花想说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她信一句话:钱到了手,才算数;没到手的,再好听,也是风。
沈麦没追。她把合同摊在八仙桌上——还是那张桌,当年大伯拍着它逼她按手印,如今她坐在这头,看别人的合同。她一页一页翻,字她认不全,可她记着前世那些卷货跑路的案子,哪一条款藏着空子,她拿不准,就先搁着。她差人去镇上,问了问陈老板说的那家“南方公司”,回话含糊,说没听过的多。
沈麦把合同合上,压在八仙桌角。不急。这世她学会了一件事:风来了,先看清往哪刮,再决定站哪。陈老板再来过一回,见她不动,摇着头走了,再没现身。沈麦看着那张合同,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头。
窗外,新一批喇叭裤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裤管鼓起来,像一排站着等人认领的号兵。这些裤子,前世火到第二年春天;这世她提前抢了先,卖得街坊姑娘追着问。六台机子在后头“哒哒”响,春杏她们说笑着踩,缝出来的衣裳,一件件挂出去,又一件件卖回来。
春杏如今敢站柜台了,嘴皮子练得溜,遇见挑三拣四的客,也能笑盈盈地应对。前世那个见人低头的小丫头,这世在麦子服装,长出了筋骨。沈麦看在眼里,心里踏实——她护下的,不只是一个春杏,是一群原本没路走的丫头,都有了落脚的地儿。
沈麦看着那排喇叭裤,忽然笑了笑。六台机子的“哒哒”声,是这世她听过最踏实的声音。前世她临死前,耳边只有河上的风;这世,是自家作坊的机子响。
下一茬极品,指不定从哪冒出来——也许是陈老板这纸合同里的空子,也许是别的什么风口上的妖风。下一场风,吹向九零年,吹向更远的地方。
她接得住。前世她是被风刮倒的,这世,她站成了挡风的墙。风还会来。九零年的风,九五年的风,一个比一个急。可沈麦不怕——她手里攥着的,不再是前世那张被哄走的过户纸,是自家作坊的机子,是炕头上妈和奶奶的安稳,是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