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野,在大山里长了十八年。
爹娘告诉我,我是被豪门调包的真少爷。
可我回到顾家,连刀叉都不会用,假少爷顾明轩当着所有人的面笑我是野人。
我不在乎,大不了回山里打猎。
可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破牛车上。
身上穿着囚服,手腕戴着铁链。
周围全是衣衫褴褛的人,哭声震天。
我翻了翻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好家伙。
古代,侯府,纨绔,抄家,流放三千里。
而与此同时,那个被我唤过来的纨绔少爷秦璟珩。
正坐在顾家的别墅里,面对假少爷顾明轩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端起红酒杯,笑了。
在侯府他就是靠算计活下来的。
玩心眼?
他才是祖宗。
【第一章】
牛车颠了一下,我后脑勺撞在木板上,疼得嘶了一声。
睁开眼,满眼陌生。
灰蒙蒙的天,土黄色的官道,两边是荒山野岭。
我低头一看,手腕上套着生锈的铁链,身上是粗麻囚服,膝盖处磨破了,露出带血的皮肉。
什么情况?
我昨晚明明睡在顾家别墅的客房里。
那张床软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把被子铺地上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一股陌生的记忆涌进脑子,像放电影一样哗哗地过。
秦璟珩。
永宁侯府嫡长孙。
十七岁,京城有名的纨绔。
斗鸡走狗,欺行霸市,把侯府的名声败了个精光。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些。
三个月前,他在醉仙楼喝多了酒,当众辱骂了巡城御史的老母。
御史一怒之下参了永宁侯府十二条大罪。
条条查实。
抄家。
流放岭南三千里。
全族上下七十六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全被串成一串赶上了流放路。
而这个惹祸的混账秦璟珩,三天前在路上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然后我就来了。
我顾野,现代豪门顾家被调包的真少爷,在大山里长了十八年,靠打猎为生。
回到顾家还没站稳脚跟,一觉醒来,成了古代的流放犯。
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记忆告诉我,这是秦璟珩的祖母,永宁侯老夫人。
七十二岁了,这一路颠簸,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老太太感觉到我动了,费力地睁开眼。
“珩儿,你烧退了?”
她的声音像风吹过的枯叶,沙沙的,碎碎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祖母?
我顾野的祖母在山里,每天上山采药,硬朗得能扛一百斤柴火下山。
眼前这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看我的眼神,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那种眼神我认得。
我奶奶看我也是这样的。
“退了。”我说,“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心里一紧。
管他什么朝代,什么身份,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哭成这样,我看不下去。
“别哭了。”我把囚服的袖子撕了一条,给她擦脸,“死不了,有我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个纨绔孙子能说出这种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
记忆告诉我,这是秦璟珩的父亲秦怀远,原来的永宁侯世子,现在的流放犯。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我理解。
这一切都是秦璟珩惹出来的祸,换了谁当爹,大概也不想跟这个儿子说话。
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鞭响。
“都给老子快点走!磨磨蹭蹭的,天黑前到不了驿站,今晚就露宿!”
押送的差役骑在马上,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道路越来越颠。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远处有一片树林,看树种的分布密度,应该有水源。
这是我在山里练出来的本事。
看山识路,看树找水,看土辨兽。
在现代的大山里,我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到了这古代的荒山野岭,那更是如鱼得水。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
差役骂骂咧咧地从马上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
“怎么回事?”
另一个差役的声音传来:“路断了!前面山塌了,过不去!”
“什么?”
我站起来往前看。
果然,前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半座山坡塌了下来,黄土碎石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差役们围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领头的差役姓周,五短身材,满脸横肉,是个贪财又凶狠的主儿。
他走回来,扫了一眼牛车上的人。
“都给老子下来!绕路!走山道!”
人群里一阵哀嚎。
“大人,老太太走不动了。”秦怀远站出来,语气低沉,“能不能让她留在车上?”
周差役一鞭子抽过去。
啪的一声,秦怀远的肩膀上多了一道血痕。
“走不动?走不动就死在路上!死了正好,少一个人少一份口粮!”
秦怀远身体晃了一下,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老太太在车上急得要起来:“别打我儿子,别打我儿子!”
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然后我跳下牛车。
周差役看见我,冷笑一声:“哟,秦家那个废物少爷也下来了?怎么,想替你爹挨鞭子?”
我没理他。
蹲下身,抓了一把官道边的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又站起来,看了看塌方的方向,再看了看两侧的山势。
“走东边的林子,绕过这段塌方,大概三里路,就能重新接上官道。”
周差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他娘的一个京城来的废物少爷,还会看路?”
我指了指东边那片树林。
“林子里有兽道,宽度能过牛车。我看树冠的走向,那一带地势平缓,没有二次塌方的风险。而且,”我顿了一下,“那片林子里有水源,你们的水囊也该补了。”
周差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干瘪的水囊。
这一路确实缺水,最近的驿站还有几十里,如果绕远路,今天的水肯定不够喝。
另一个差役凑过来,小声说:“周哥,要不让他试试?反正走山道也没别的路。”
周差役犹豫了一会儿,不耐烦地一挥手。
“行!你在前面带路,要是走错了,老子抽死你!”
我没吭声,转身走在了最前面。
进了林子,我的感觉更清晰了。
脚下的落叶厚度,空气里的湿度,树干上苔藓生长的方向,全是信息。
我在山里长大,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换了个朝代也丢不掉。
走了大概一刻钟,我突然停下来。
“都别动。”
队伍停了。
周差役正要骂,我抬手指了指前方三丈远的灌木丛。
灌木丛底下,隐约能看到一条灰褐色的东西在缓缓移动。
蛇。
而且看粗细,是条大蛇。
在山里,我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了。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枝,掂了掂重量,然后猛地朝灌木丛投了过去。
枯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那条大蛇嗖地窜了出来,朝相反的方向逃走了。
周差役的脸白了一下。
“走吧。”我说,继续往前。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我听到了水声。
前面果然有一条小溪,水质清澈,从山石间流过。
差役们冲过去灌水,流放的犯人们也跪在溪边拼命喝。
老太太被秦怀远背着过来,我用手捧了水,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喝了几口,脸色好了一些。
“珩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路的?”
“天生的。”我说。
老太太又哭了。
不过这次是笑着哭的。
秦怀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补完水,队伍继续走。
果然,三里路之后,林子的尽头就是官道。
周差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废物的眼神了。
但也说不上是尊重。
更像是看一个突然有了用处的工具。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
我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我到了这里,那个原来的秦璟珩,是不是到了我那边?
他一个古代侯府纨绔,突然到了现代豪门顾家。
面对那个处心积虑想把我挤走的假少爷顾明轩。
他,扛得住吗?
此刻。
现代。
顾家别墅。
秦璟珩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面白色的天花板。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地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宽大的房间,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床铺,窗外有明亮得不正常的光。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清香,不是熏香,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不是他的手。
一股记忆涌进脑子。
顾野。
现代。
豪门。
调包。
真少爷。
假少爷。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消化完这些信息。
然后,他笑了。
在侯府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纨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纨绔,有一半是装的。
永宁侯府四代功勋,树大招风。
爹太正直,爷爷太刚硬,满门忠烈的名声太大,大到让皇帝忌惮。
他装纨绔,是给侯府添一个污点。
让皇帝觉得,秦家后继无人,不足为惧。
只是没想到,装过了头。
御史参的那十二条罪,有一半是他故意留的把柄,想引蛇出洞。
可他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罪名被人添油加醋,变成了抄家的铁证。
他害了全家。
这是他的罪。
但现在,他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御史、没有朝堂倾轧的地方。
有的只是一个假少爷,和一场豪门里的算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修剪精致的花园,远处有高楼,有他从未见过的铁马(汽车)在路上跑。
门被敲响了。
“野哥,你醒了吗?老太太让你下去吃早饭。”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恭敬。
记忆告诉他,这是顾家的保姆,叫李姐。
“知道了。”他说。
声音是顾野的声音,带着一点山里人的粗犷。
他走下楼,看到了宽敞明亮的餐厅。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记忆里,顾野回到这个家才三天,吃饭的时候连刀叉都不会用,被假少爷顾明轩当众嘲笑。
顾明轩。
被调包进顾家十八年的假少爷。
长相精致,成绩优秀,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顾家老太太和顾家父母的二十年感情全在他身上。
真少爷顾野回来,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血缘再近,也敌不过十八年的朝夕相处。
秦璟珩走进餐厅的时候,顾明轩已经坐在那里了。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秦璟珩,他的笑容更深了。
“野哥,昨晚睡得好吗?我让李姐给你准备了新的床垫,山里应该没用过这种吧?”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关心。
但秦璟珩听出了弦外之音。
山里。
三个字,轻飘飘地提醒在场所有人:这位真少爷,是从山沟沟里来的。
秦璟珩在侯府长大。
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互相拆台的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什么指桑骂槐、笑里藏刀、棉里裹针。
眼前这位顾明轩的段位,在京城连三流都排不上。
秦璟珩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具。
刀叉。
顾野不会用,但秦璟珩会。
侯府的规矩比这严多了。
他拿起刀叉,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顾明轩的笑容僵了一瞬。
“野哥,你……学得好快。”
秦璟珩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一回生二回熟,没什么难的。”
顾明轩的眼神闪了闪。
顾家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看到秦璟珩在用刀叉,明显愣了一下。
“小野,你会用了?”
“嗯。”秦璟珩淡淡点头。
老太太坐下来,看看他,又看看顾明轩,一时间有些复杂的神色。
顾明轩很快调整了表情,微笑着给老太太夹菜。
“奶奶,多吃点。”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满眼慈爱。
秦璟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不急。
在侯府,他用了十年时间布局。
区区一个假少爷,还不值得他着急。
他要先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是棋子。
早饭结束,秦璟珩回到房间。
他翻出顾野的手机,花了一个小时学会了基本操作。
这个时代的东西虽然匪夷所思,但逻辑不难。
他用手机翻看了顾野之前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都是顾明轩发来的消息。
语气温柔体贴,处处关心。
但秦璟珩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条关心的消息后面,都紧跟着一个“不经意”的对比。
“野哥,明天公司有个晚宴,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这种场合你可能不太习惯。我替你去就好。”
“野哥,爸让我把这份文件给你看看,不过里面的专业术语比较多,你要是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野哥,奶奶说想吃你做的菜,不过别放太多辣椒了哈哈,山里的口味跟家里不太一样。”
每一条都在提醒顾野:你不行,你不懂,你不适合这里。
秦璟珩冷笑了一下。
手段是挺温柔的。
但本质跟朝堂上那些弹劾奏折没区别。
都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定义成一个“不合格”的人。
然后名正言顺地被取而代之。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李姐。
门一开,是顾明轩。
他端着一杯果汁,笑容灿烂。
“野哥,刚榨的橙汁,给你送一杯。”
秦璟珩接过来,放在桌上。
“谢了。”
顾明轩没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野哥,爸说今天下午要开家庭会议,讨论你的安排。你知道吗?”
“什么安排?”
“就是……你以后的身份,股份,还有在公司的位置。”
顾明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秦璟珩的反应。
秦璟珩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
“行,我知道了。”
“你不紧张吗?”顾明轩像是很意外。
“有什么好紧张的?”
顾明轩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探究。
“野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
“嗯,感觉你……自信了很多。”
秦璟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睡了个好觉。”
顾明轩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秦璟珩的目光沉了下来。
家庭会议。
讨论“安排”。
在侯府,这种事情叫“分家产”。
而分家产之前找你“聊聊”的人,往往是想让你少分一点的人。
顾明轩主动来通知他,不是好心。
是想看他的反应,评估他的威胁程度。
如果他像之前的顾野一样紧张、不安、手足无措。
那么在下午的会议上,顾明轩就可以“好心地”提出:“野哥还不太适应,要不先不急着安排这些?”
一句话,就把他挡在了顾家的核心利益之外。
温柔的刀子。
干净,漂亮,不见血。
秦璟珩拿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
甜的。
他放下杯子,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
在侯府,他跟六部尚书、三省宰辅都打过交道。
一个家庭会议而已。
不过是小场面。
【第二章】
流放的路越走越荒。
离开京城已经第八天了。
我跟着队伍走在官道上,脚底磨出了水泡,但这点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山里的冬天,零下二十度,我光着膀子上山追野猪。
这点路,毛毛雨。
但其他人不行。
秦家七十六口人,大半是老弱妇孺。
流放路上,每天只给两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是秦璟珩的堂妹,叫秦蓁蓁。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走路直打晃。
我看不下去,把自己那份稀粥分了一半给她。
小丫头抬头看我,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珩哥哥。”
“吃吧。”
她低头吃粥,小口小口地,吃得很认真。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正要开口道谢,看到是我,脸色变了变,嘴唇紧抿,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孩子走了。
我知道为什么。
秦璟珩是罪魁祸首,全家人都恨他。
分粥给孩子是一码事,原谅他又是另一码事。
我不需要他们原谅。
我只需要让这七十六个人活着走到岭南。
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日子我有的是办法过。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个荒废的路亭休息。
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
记忆里有秦璟珩读过的舆图,虽然不太精确,但大致的方位我能判断出来。
从这里到岭南,还有至少一个半月的路程。
沿途要经过几段山路,几条河,还有一片有名的瘴疠之地。
普通人走这条路,十个里面要死三四个。
但我不是普通人。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植被。
路亭边上长了几丛我认识的野菜,还有一种我在山里常见的草药,消炎止痛用的。
我起身去采。
周差役靠在树上啃干粮,斜眼看着我。
“干什么?”
“采药。”
“采什么药?”
“有人伤口发炎了,不处理会死人。死了你得写报告,麻烦。”
周差役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想写报告。
死了犯人要上报,程序复杂得很。
“去吧,别跑。”
我没应声,弯腰开始采草药。
采了一捧回来,找了块石头把草药捣碎,敷在了一个老人的腿伤上。
那是秦家的一个老管家,六十多了,腿上被铁链磨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红肿发热,已经开始化脓了。
我处理伤口的时候,老管家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处理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
“大少爷,老奴谢过。”
“别叫大少爷了,叫顾……叫我珩哥儿就行。”
差点说漏嘴。
老管家没注意,只是点了点头。
秦怀远一直在不远处看着。
这一次,他走了过来。
“珩儿。”
我抬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辨认草药的?”
“在京城的时候,跟着药铺的掌柜学过几天。”我随口扯了个谎。
秦怀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信。
秦璟珩的记忆里,这位父亲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曾经是永宁侯府最有出息的继承人,文武双全,在朝中很有威望。
只是被儿子坑了。
他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但他没有追问。
也许是觉得流放路上,活着比追问真相更重要。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母亲的咳疾又犯了,如果你认识止咳的药草,帮她看看。”
“好。”
秦怀远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我在山里的师父。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下午继续赶路的时候,我在路边又认出了几种有用的植物。
一种是野葛根,能当粮食吃。
一种是鱼藤,捣碎了放进水里能毒鱼,不伤人。
还有一种是火绒草,晒干了可以当引火物。
我把野葛根挖了一大把,藏在袖子里。
晚上扎营的时候,趁差役不注意,我把葛根洗干净,切成片,放在火堆旁边烤。
香味飘出来,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把烤好的葛根片分给老太太、秦蓁蓁和几个体弱的妇人。
老太太吃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珩儿,你真的变了。”
“是变了。”我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但从今天起,我会让你们活着到岭南。到了那里,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太满了。
但我有底气。
岭南在古代是蛮荒之地,但在我看来,那就是一片未开发的宝地。
山林,河流,野兽,土地。
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绝境。
对我来说,是天堂。
我在山里十八年,学的就是怎么在野外活下去。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哭着笑了。
秦怀远坐在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我,终于说了一句话。
“好。”
只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这个字的重量。
它不仅仅是回应。
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重新燃起的一点希望。
当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设了几个简单的陷阱。
用树枝和藤条做的,很粗糙,但管用。
第二天一早,陷阱里有两只野兔。
差役们闻到烤肉的香味,全都围了过来。
周差役二话不说就要抢。
“这是犯人猎的,归官府所有。”
我看着他,没动。
“周大人,这兔子是我用自己的本事猎的。您要拿走也行,但接下来的路,有好几段山路,我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您要是让我吃饱了,我就给您带路。您要是让我饿着,那您自己走吧。”
周差役的脸涨红了。
他当然可以直接抢。
但他想起了上次塌方的事。
是我带他们绕过了塌方。
如果没有我,他们现在还堵在路上。
他瞪了我半天,最终哼了一声。
“一只归你们,一只归我。”
“成交。”
我把一只兔子扔给他,另一只拿回去给秦家的人。
肉不多,但熬了一锅汤,每人都能喝上一碗。
秦蓁蓁喝完汤,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仰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珩哥哥,你好厉害。”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还有更厉害的,你等着看。”
【第三章】
现代。
顾家。
下午两点,家庭会议准时开始。
客厅里坐了五个人。
顾家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
顾野的父亲顾振邦坐在旁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面相精明但此刻眼神闪躲。
顾野的母亲宋芸坐在另一侧,保养得当,表情冷淡。
自从真假少爷的事情曝光,她对“真少爷”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不热情,不拒绝,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秦璟珩看得出来,这个母亲的心偏向谁。
顾明轩坐在秦璟珩对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点关切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到齐了。
顾振邦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商量一下小野的事。DNA已经确认了,小野确实是我们亲生的。明轩……”他看了顾明轩一眼,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忍,“明轩是被调包的。但这不是明轩的错,他在顾家长了十八年,他也是我们的孩子。”
秦璟珩注意到,顾振邦说“小野是亲生的”时候,语气平淡。
说“明轩也是我们的孩子”时候,语气温柔了很多。
老太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在两个“孙子”之间来回移动。
宋芸开口了:“振邦,你直说吧,具体怎么安排?”
顾振邦拿出一份文件。
“我跟律师商量过了。顾家的股份,目前是我持有百分之四十二,老太太持有百分之十八,明轩名下百分之十。我的意思是,从我的份额里拿出百分之五,转给小野。”
百分之五。
秦璟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顾明轩百分之十,他百分之五。
亲生的还不如抱来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
“振邦,才百分之五?”
“妈,公司的股份不是小数目,百分之五已经是好几个亿了。而且小野他……”顾振邦斟酌着措辞,“他对公司的事不太了解,给太多他也不一定能管好。”
顾明轩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爸,要不把我的百分之十分一半给野哥?他是亲生的,应该比我多才对。”
声音真诚,态度谦卑,表情无辜。
一个完美的、顾全大局的好儿子。
但秦璟珩太懂这种把戏了。
这叫以退为进。
他主动提出分自己的股份,姿态做足。
顾振邦和宋芸一定不会答应。
因为他们舍不得。
到最后,顾明轩不但一分没少,还赢了所有人的好感。
果然。
宋芸马上说:“明轩,你的股份是爸妈给你的,不用动。”
顾振邦也点头:“对,明轩,你的不用动。百分之五对小野来说足够了。”
顾明轩“勉强”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秦璟珩,目光里满是歉意。
“野哥,对不起,本来应该给你更多的……”
秦璟珩看着他的表演,差点笑出来。
在侯府,有个四品御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演苦肉计。
先弹劾自己的亲弟弟贪污,表演大义灭亲。
然后皇帝感动之余,不但没查他弟弟,还给他升了官。
跟那位御史比,顾明轩的演技还差了十条街。
“百分之五。”秦璟珩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
“我不要。”
所有人都愣了。
“什么?”顾振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百分之五,我不要。”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
“小野,你什么意思?”
秦璟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在山里长了十八年。爹娘——山里的爹娘,他们把我养大,教我打猎,教我做人。我不缺吃不缺穿。”
他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回这个家,不是为了钱。”
一句话,空气都凝住了。
宋芸的眼神闪了闪。
顾振邦的嘴张了张,有些不知所措。
顾明轩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因为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在他的剧本里,顾野应该要么感恩戴德地接受,要么怯懦地不敢多要。
不要?
这不在他的剧本里。
“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顾明轩试探地问。
秦璟珩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认亲。”
两个字。
顾振邦坐不住了:“小野,你别意气用事,股份该给你的就得给——”
“我说了不要。”秦璟珩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在公司待三个月。我什么都不要,就当实习生。三个月后,我要是能做出成绩,股份的事再说。我要是做不出来,我自己走。”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条件太体面了。
体面到让顾振邦无法拒绝。
体面到让宋芸无话可说。
体面到让老太太当场红了眼眶。
但最不安的是顾明轩。
他看着秦璟珩,总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前几天那个手足无措的山里小子完全不同了。
那种淡定,那种从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
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倒像一个在权力场里浸泡了多年的人。
“好。”老太太拍板了,“就这么定了。小野去公司实习,三个月。”
顾振邦点头。
宋芸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明轩微笑着说:“野哥,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秦璟珩也笑了。
“一定。”
两个人的笑容都很温和。
但笑容底下的东西,截然不同。
散会之后,秦璟珩回到房间。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顾野之前被顾明轩“不经意”拍下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顾明轩搂着顾野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而顾野的表情僵硬,明显不太自在。
秦璟珩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顾明轩的眼睛。
笑容再怎么伪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在那双精心修饰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跟御史弹劾秦家时一模一样的东西。
算计。
“你想把我挤出去,”秦璟珩轻声说,“那我就先让你觉得你赢了。”
“等你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才是我真正动手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明轩发来的消息。
“野哥,明天公司有个项目汇报,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提前了解一下。”
秦璟珩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顾家集团的公开资料,一条一条地看。
在侯府,他一个人管过三十六个庄子的账目。
一家现代公司的资料,不过是换了个形式的账本。
他有的是耐心。
【第四章】
流放第十二天。
队伍进了一片山区,路越来越难走。
窄路,陡坡,两边是密林。
我走在队伍前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这种地方,我太熟了。
山势走向、风向、日照角度,全是判断方位的依据。
队伍中间有人倒下了。
是秦家的一个旁支子弟,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秦允。
发烧了。
在这种条件下发烧,没有药,基本上就是等死。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
按了按他的腹部,微微鼓胀。
不是风寒,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出了问题。
我在路边找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两种草药。
一种催吐,一种止泻。
把催吐的草药煮了水灌进去,秦允吐了一地黑色的秽物。
吐完之后人就清醒了。
再灌了止泻的药汤,到傍晚的时候烧就退了。
秦家的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
不再全是恨和厌恶。
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困惑。
也许是一点点的动摇。
但我知道,要让他们真正放下对秦璟珩的恨,光靠治病救人还不够。
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再走三天,”我在晚上的营地里对秦怀远说,“会经过一个叫青峡口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舆图。”
秦怀远沉默了一下。
“青峡口那段路很险,经常有山匪出没。”
“我知道。”
“差役们不一定能护住我们。”
“我知道。”
“你有办法?”
“有。”
秦怀远等着我说下去。
但我没说。
有些事,说不如做。
三天后。
青峡口。
果然有麻烦。
不是山匪,是比山匪更棘手的东西。
一条山洪冲出来的深沟,横在路中间。
沟宽大约两丈,深不见底。
差役们傻了眼。
“这怎么过?”
“绕路吧?”
“绕路得绕二十多里,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周差役急得直骂娘。
我蹲在沟边看了看。
沟两边都有大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扎。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大概还有三个时辰天就黑了。
“给我一把刀。”我说。
周差役瞪着我:“给你刀?你是犯人,想造反?”
“你想在这里过夜吗?夜里山里有狼。”
周差役的脸白了。
他不怕犯人,但他怕狼。
犹豫了半天,他让人把一把砍柴刀扔给我。
我接过刀,走到沟边一棵大树前,开始砍。
连砍了两棵树,搭在沟上,做成了一座简易的木桥。
又用藤条加固,两侧绑了扶手。
前后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差役们先过去试了试,稳当。
然后犯人们一个一个地过。
到老太太的时候,秦怀远要背她。
我拦住了。
“我来。”
我背着老太太走上木桥。
老太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搂着我脖子的手在发抖。
“珩儿,别怕。”她反过来安慰我。
“我不怕。”我说,“在山里我过过比这险十倍的地方。”
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你真的变了。”
我没接话。
过了桥,把老太太放下来。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
“珩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孙子。”
我心里一酸。
“嗯。”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我在营地附近设了一圈陷阱和警戒线。
用尖竹签做了简易的拒马,用干草和树枝做了遮蔽。
差役们有火铳,但弹药不多。
如果真遇到狼群或者山匪,光靠他们撑不住。
半夜的时候,动静来了。
不是狼,是人。
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向营地。
山匪。
他们没走正路,是从密林里绕过来的。
目标很明确——差役的物资。
粮食、水、药材,在这种荒山里,都是值钱的东西。
第一个黑影踩中了我设的绊线,噗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第二个反应快,刚要拔刀,被我从树后面窜出来一脚踹在腰上。
在山里跟野猪搏斗练出来的力气,踹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
第三个转身就跑。
我追了两步,没追。
算了,留个活口回去报信,让其他山匪知道这支队伍不好惹。
周差役被惊醒了,提着刀冲出来,看到两个被绑在树上的山匪,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一个人干的?”
“嗯。”
“你他娘的到底是犯人还是……”
他没说完。
但从那天起,他给我的粥多了一勺。
不多,但态度变了。
秦怀远也在那天夜里彻底沉默了。
他不再追问我为什么变了。
也许他想通了。
不管这个儿子变成了什么样,他现在在救全家人的命。
这就够了。
【第五章】
现代。
顾家集团。
秦璟珩的“实习”第一天。
顾明轩带他参观了整个公司。
从大堂到顶楼,从财务部到市场部,事无巨细地介绍。
语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这是ERP系统,管理公司所有业务流程的。”
“这是季度财报,每个季度我们都要做分析。”
“这是CRM,客户关系管理。”
每说一个专业术语,他都会停下来看看秦璟珩,等着他露出茫然的表情。
但秦璟珩只是点头。
平静地,不慌不忙地,点头。
顾明轩心里开始不安了。
这个人到底听没听懂?
他换了个策略。
走到市场部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对市场部经理说:“许经理,这是我野哥,以后在公司实习。他在山里长大,对商业不太了解,您多关照。”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秦璟珩贴上了一个标签。
山里来的,不懂商业,需要照顾。
许经理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堆起了笑。
“顾少放心,我一定好好带小顾总。”
称呼很微妙。
顾明轩是“顾少”,秦璟珩是“小顾总”。
一个是正经的少东家,一个是带了个“小”字的新来的。
秦璟珩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反击,而是收集信息。
在侯府,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摸清了朝堂上每个派系的底细。
这个公司再大,也大不过朝堂。
下午的时候,有个项目汇报会。
顾明轩特意把秦璟珩带上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项目经理在前面讲PPT。
讲的是一个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方案。
数据、模型、回报率,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顾明轩全程认真听,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然后他侧过头,低声对秦璟珩说:“野哥,听不懂没关系,慢慢来。”
秦璟珩没说话。
他在看PPT上的数据。
这些数字对他来说不是一堆陌生的符号。
在侯府管庄子的时候,他每天要过手的账目比这复杂得多。
三十六个庄子,每个庄子的田亩数、佃户数、粮食产量、税收、开支,全都烂熟于心。
现代的财务数据不过是换了个表达方式。
原理是一样的。
收入,支出,利润率,投资回报周期。
他心算了一下那个项目的回报率。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项目有问题。
不是大问题,但有一个数据被刻意美化了。
投资回报率的计算里,有一笔隐性成本没有计入。
如果算进去,实际回报率要比PPT上展示的低至少三个百分点。
这种手法他见过。
在侯府,管庄子的账房先生经常干这种事。
把某一项开支藏起来,让账面更好看,好向主家邀功。
会后,所有人散了。
顾明轩问他:“野哥,感觉怎么样?”
秦璟珩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那个项目的环保合规成本没有算进去。如果加上这部分,回报率要再降三到四个点。”
顾明轩的笑容凝固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三秒后他才恢复。
“野哥,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算出来的。数据都在PPT上,又不难。”
顾明轩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关照”。
多了一种警惕。
秦璟珩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心里叹了口气。
太急了。
不该这么早暴露。
但他忍不住。
那个项目如果真的投了,顾家要亏不少钱。
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顾野,但他现在顶着顾野的身份。
顾家的钱,就是他的根基。
不能让它打了水漂。
那天晚上,秦璟珩回到房间,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野,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你。我们谈谈。”
秦璟珩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微微收紧。
谁?
谁会知道?
他正要回复,门被推开了。
顾明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野哥,喝一杯?”
秦璟珩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你不敲门的?”
“门没关严。”顾明轩走进来,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倒了两杯酒。
他递了一杯给秦璟珩。
“野哥,今天那个会上你说的话,我回去查了一下。”
“嗯?”
“你说得对。环保合规那部分确实漏算了。项目经理已经被我提醒了。”
秦璟珩接过酒杯,没喝。
“你提醒他了?”
“对啊。”顾明轩笑着说,“毕竟你发现了问题,功劳是你的。但我想着,你刚来,由我出面说比较合适。免得项目经理觉得你在挑刺,对你印象不好。”
秦璟珩端着酒杯,低头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
好手段。
他发现的问题,顾明轩去提醒了项目经理。
功劳归了顾明轩。
秦璟珩变成了那个“不太懂事还挑刺”的新人。
而且顾明轩还是用“为你好”的理由做的这一切。
在侯府,这种事情有个专门的说法。
借花献佛,反手插刀。
秦璟珩笑了笑。
“谢谢你。”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顾明轩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笑着喝了酒。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杯酒不是和解。
是宣战。
【第六章】
流放第二十天。
队伍到了一条大河前面。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没有桥,没有渡船。
周差役让人去上游和下游各走了十里,没找到可以过河的地方。
“怎么办?”他焦躁地问。
我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水流的速度,河面的宽度,两岸的地形。
“往下游走两里,有个河湾。”我说。
“你又看出来了?”
“水流在那里变缓,河面变宽。宽的地方浅,能蹚过去。”
周差役已经不再质疑我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在前面探路。”
我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
河水冰冷刺骨。
好在我说得没错,这段河面最深的地方只到腰。
我来回蹚了两趟,在河底摸清了路线,用长竹竿插出了一条标记。
然后一个一个地接人过河。
老太太是我背过去的。
秦蓁蓁是我扛过去的。
那个被我治好的秦允也来帮忙,扶着体弱的妇孺一步一步过河。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七十六个人,一个没少。
过了河之后,所有人都瘫在河岸上,又冷又累。
我生了火。
在河边摸了几条鱼,剖干净了架在火上烤。
差役们这次没跟我抢。
周差役甚至主动拿了一把盐过来。
“加点味儿。”他把盐扔给我,扭头就走。
嘴上不说,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太太吃了半条鱼,精神好了不少。
她拉着我的手说:“珩儿,到了岭南,咱们家就靠你了。”
“放心。”我说。
这不是客气话。
我已经开始规划到岭南之后的事了。
记忆里,流放犯到了岭南要开荒种地。
官府会划一块荒地给你,种不出来就饿死。
别人怕开荒,我不怕。
我在山里种过地。
山上的梯田、河边的水田,都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而且岭南气候温暖,雨水充足,比我在北方山里种地条件好多了。
再加上打猎、采药、抓鱼这些看家本领。
不但饿不死,还能过得比在京城好。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路走完。
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
不仅是地形的问题,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瘴气。
岭南的瘴疠是出了名的。
很多流放犯走不到地方就病死了。
我在山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深山老林里的腐殖层会产生一种毒气,闻多了就头晕恶心,严重的会发烧甚至丧命。
不过我知道怎么应对。
烧苍术可以辟秽。
含生姜可以防恶心。
用湿布捂住口鼻可以过滤大部分毒气。
这些都是在山里摸索出来的土办法,但管用。
我把这些事提前跟秦怀远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在京城的时候,从不关心这些事。”
“人会变的。”我说。
“是。”他点了点头,“人会变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也像是在看一个,他一直期待的那个儿子。
当天夜里,秦允凑过来找我。
“珩哥,你说到了岭南,真能过上好日子?”
“能。”
“你不是在骗我们?”
“你觉得我最近做的事,像是在骗你?”
他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因为我不想死。”我说,“也不想让你们死。”
秦允看着我,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好,珩哥,我信你。你说怎么干,我跟着。”
这是流放路上第一个公开站到我这边的人。
不多,但够了。
星星之火。
【第七章】
现代。
秦璟珩的“实习”第二周。
他没有再在会议上表现出锋芒。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像一个真正的实习生一样沉默地观察、学习。
顾明轩渐渐放松了警惕。
也许是觉得上次那个环保合规成本的事只是一个偶然。
也许是觉得一个山里来的小子,偶尔蒙对了一次,不代表有真本事。
秦璟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白天在公司看报表、读资料、跟各部门的人聊天。
晚上回家研究现代商业的运作模式。
现代的商业逻辑跟古代的本质区别不大。
古代靠土地、人口、粮食。
现代靠资本、技术、市场。
载体变了,核心没变。
利益驱动一切。
他用了两周时间,把顾家集团的业务架构摸了个清清楚楚。
顾家做的是房地产和新能源。
房地产是老业务,利润稳定但增长乏力。
新能源是新赛道,投入大,风险高,但前景好。
顾明轩负责新能源板块。
这是他的地盘。
而秦璟珩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新能源板块近半年的几个项目,表面上利润可观,但仔细算一下账,有一笔资金的流向很不正常。
钱从顾家集团出去,经过了三个中间公司,最终到了一个注册在海外的壳公司。
这笔钱的数额不大,每次几百万,但积少成多,半年下来已经超过了两千万。
以秦璟珩在侯府管账的经验来看,这叫贪墨。
换到现代,叫挪用公款。
他还不确定这是不是顾明轩干的。
也许是下面的人自己动的手脚。
但不管是谁干的,这都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刀。
他没有声张。
只是把相关的数据和资料仔细保存了一份。
在侯府,他就是这么干的。
三年时间,默默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只可惜上一次,他等来的不是时机,是抄家。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条陌生短信他一直没回。
但对方又发来了第二条。
“你不用查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秦璟珩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四个字。
“你想怎样。”
对方秒回。
“明天中午,悦城咖啡厅,203包间。”
秦璟珩去了。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短发,黑色西装,长相凌厉。
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摆了一个文件袋。
“你好,顾野。”她站起来,伸出手,“或者说,秦璟珩?”
秦璟珩没握手。
“你是谁?”
“我叫江澜。”女人收回手,不以为意,“我是顾明轩亲生母亲——不,准确地说,是调包事件中被换走的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当年在医院换走你的人,跟我有关系。”
秦璟珩坐下了。
“说下去。”
江澜打开文件袋,推了过来。
里面是一沓资料。
出生记录、DNA报告、医院监控截图、还有几张转账记录。
“十八年前,我在同一家医院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高额的手术费。我付不起。”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一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配合把你和顾明轩调换。”
“谁?”
“顾家的前管家,钱伯。他已经死了,三年前车祸。”
“那顾明轩知道吗?”
“他知道。”江澜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钱伯临死前把真相告诉了他。”
秦璟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顾明轩十五岁就知道自己不是顾家亲生的。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里,他不但没有说出真相,反而更加卖力地巩固自己在顾家的地位。
直到真少爷顾野被DNA比对找了回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秦璟珩问。
“因为我的孩子死了。”江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手术费是够了,但手术失败了。我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了一个调包的机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而顾明轩,他拿着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机会,在顾家活得风生水起。他知道真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切断了跟我的所有联系。他怕我暴露他的密密。”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甚至威胁过我。”
秦璟珩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找我,是想报复他。”
“对。”江澜直截了当,“我有证据,但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他在顾家经营了十八年,关系网太深了。我需要一个在顾家内部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顾野?”
江澜笑了一下。
“我一直在监视顾家。你回来之后的表现,跟山里长大的顾野完全不同。刀叉会用了,公司的数据能看懂了,跟顾明轩过招也不落下风了。你要么是突然开了窍,要么就是换了个人。”
秦璟珩盯着她。
“你的观察力不错。”
“谢谢夸奖。”
“但我不会跟你合作。”
江澜的笑容凝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的证据来对付顾明轩。他自己在公司做的那些事,已经够了。”
江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的是新能源板块的资金问题?”
“你也知道?”
“我说了,我一直在监视顾家。”
秦璟珩站起来。
“那更好。你的证据留着,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己用。我有自己的方式。”
“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捅出去?”
秦璟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捅出去又怎样?你说‘这个人不是顾野,他是一个古代侯府的纨绔少爷’?”
他笑了笑。
“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门关上了。
江澜坐在那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但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第八章】
流放第三十天。
瘴气区到了。
从进入瘴气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有人出现症状。
头晕,呕吐,发烧,浑身乏力。
差役里也有两个倒下了。
我提前准备好的苍术派上了用场。
用火烤干了点燃,烟能驱散一部分瘴气。
每人嘴里含一片生姜,口鼻上裹了浸过药草水的布条。
这些方法不能完全防住瘴气,但能大大降低中招的概率。
秦怀远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他的能力。
他把全部的人分成了三组,轮换行进。
走在前面的开路,中间的照顾老弱,后面的收拾掉队的。
配合我的草药和防护措施,效率提高了不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秦怀远真正的样子。
不是那个沉默隐忍的流放犯。
是曾经那个统领侯府上下的世子。
调度有序,处变不惊,每一个决定都果断且正确。
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子好歹在山里野惯了,这种环境就是我的主场。
但秦怀远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世子,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适应并发挥作用,真不是一般人。
难怪记忆里说,秦怀远当年在朝中被称为“少年国柱”。
有实力的人,在哪里都有实力。
瘴气区走了五天。
七十六个人,病倒了十几个,但没有死人。
差役那边病了三个,死了一个。
不是我不想救,是那个差役体质太差,又不听劝,非要喝生水。
还没等我制止就灌了一大口。
当天夜里就开始上吐下泻,第二天天亮就没了。
周差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真正的敬意。
“你小子,是真有本事。”
我没搭腔。
走出瘴气区的那天傍晚,远处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谷地。
绿色的,辽阔的,河流从中间穿过。
岭南到了。
不,还没有完全到。
但最难走的路已经过去了。
老太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谷地,老泪纵横。
秦蓁蓁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的绿色。
“珩哥哥,那是什么?”
“那是以后我们住的地方。”
“好看吗?”
我看着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比京城好看多了。”
秦怀远走到我身边,肩膀上还带着周差役那一鞭子留下的伤疤。
他看着远方,说了一句话。
“珩儿,到了那里,一切都重新开始。”
“嗯。”我说,“我会让秦家重新站起来的。”
他转过头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秦璟珩的承诺,”我在心里说,“是顾野的。”
我不是秦璟珩。
但我会替他还这个债。
让这个家族重新活下去。
【第九章】
现代。
秦璟珩实习的第三周。
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让顾明轩彻底慌了神的事。
顾家集团有一个持续了三年的老客户,是一家本地的建材供应商,姓郑。
郑总跟顾明轩关系很好,每次合同都是顾明轩直接对接。
但秦璟珩翻账本的时候发现,这个郑总给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三年累计下来,顾家多花了将近五千万。
这笔钱去哪了?
秦璟珩花了三天时间,用手机查了郑总的公司信息。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郑总的公司有一个隐名股东。
通过三层持股关系追下去,最终指向的那个名字是——
顾明轩。
他不但在公司内部挪用资金,还在供应链上吃回扣。
里应外合,左手倒右手。
秦璟珩把这些资料整理好了,但他没有直接去找顾振邦告状。
那太低级了。
在侯府,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证据不是用来告状的,是用来下棋的。
他选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
公司每个月有一次经营分析会,各部门负责人都要参加。
这次的会议上,秦璟珩作为“实习生”坐在角落里旁听。
轮到采购部汇报的时候,秦璟珩举手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顾振邦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头。
“说吧。”
秦璟珩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
“采购部刚才汇报的建材采购成本,我对比了一下市场价格。有几个品类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到十五。我想请教一下,这是因为品质差异,还是有其他原因?”
采购部经理的脸色变了。
顾明轩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采购部经理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郑总那边的货品质好,而且配送及时,价格高一点也正常……”
秦璟珩点了点头。
“那我能看一下郑总公司的质检报告和竞标记录吗?按照公司的采购制度,超过五百万的合同应该有至少三家供应商的竞标记录。”
死一般的安静。
顾振邦的目光从秦璟珩移到采购部经理,再移到顾明轩。
“明轩,这个客户是你对接的吧?”
顾明轩笑了笑。
“对,爸。郑总是老客户了,之前合作一直很顺畅。不过野哥说的也有道理,我回头让采购部重新做一次市场比价。”
他处理得很快,很圆滑。
主动揽过来,承诺整改,把秦璟珩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但秦璟珩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在这次会议上扳倒顾明轩。
他只需要在顾振邦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叫做“怀疑”的种子。
为什么采购价这么高?
为什么没有竞标记录?
为什么儿子说要整改而不是解释?
这些问题会在顾振邦脑子里生根发芽。
秦璟珩不需要亲自去浇水。
时间会替他做这件事。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
顾明轩追上来。
“野哥。”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下次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说。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没必要在会上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秦璟珩看着他。
语气平淡。
“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我知道。但你问的方式,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顾明轩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误会你在针对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秦璟珩先移开了目光。
“多虑了。我就是个实习生,针对谁也轮不到针对你。”
他走了。
顾明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拳头在裤兜里握紧了。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顾野绝对不是这样的。
他绝对不是那个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愣头小子。
这个人的眼神、手段、节奏,全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他在下棋。
一盘很大的棋。
而我,可能已经在棋盘上了。
顾明轩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郑总,最近的账查一下,把太明显的痕迹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家里来了个新人,有点多管闲事。”
“那个山里来的?不是说什么都不懂吗?”
顾明轩看着窗外,声音冷了下来。
“他变了。”
【第十章】
岭南。
到了。
四十三天的流放路,七十六个人出发,七十六个人到达。
一个没死。
这在流放史上几乎是一个奇迹。
押送的差役到了目的地,跟当地官府办了交接手续,就走了。
周差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
你小子,有点东西。
官府给秦家划了一片荒地。
在一座山脚下,靠近一条河。
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乱石滩。
秦家的人看到这片地,脸上全是绝望。
这怎么种?石头比土多。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看了看颜色和质地。
然后我笑了。
“这是好地。”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但我没疯。
这种土的颜色偏红,说明铁含量高,酸性适中。
河边的地势低洼,地下水位浅。
山脚下背风向阳,不怕霜冻。
石头多确实是麻烦,但清理掉之后,底下的土壤肥力一定不差。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座山。
我看了看山上的植被分布。
阔叶林和灌木丛交替,说明这座山的生态系统很完整。
有树就有兽。
有兽就有肉。
有河就有鱼。
有山有水有地。
这不是流放,这是给我量身定做的乐园。
“秦允,”我喊了一声,“去把青壮年都叫过来。”
秦允跑去叫人。
很快,十来个年轻人站在我面前。
他们的脸上还有流放路上的疲惫,但眼里多了一些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信任。
“从今天起,”我说,“我们开荒。”
我把人分成了三组。
一组清理石头,平整土地。
一组去河边砍竹子,搭建住所。
一组跟我上山,勘察地形,设置猎场。
秦怀远站在一旁,没有参与分组,但也没有反对。
他只说了一句:“我管后勤。”
好。
各司其职。
第一天,我们清出了三亩地。
第二天,竹屋搭了四间。
第三天,我上山猎了一头野猪。
一百多斤的野猪,我一个人扛下山的。
秦家的人全都呆了。
秦蓁蓁蹦蹦跳跳地喊:“珩哥哥打了一头大猪!”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一起吃烤野猪肉。
火光映着每一张脸,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啃着肉不说话。
老太太坐在我身边,一口肉都没吃。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里的光比火堆还亮。
“珩儿,”她说,“奶奶这辈子没看错过人。可你,是奶奶最大的意外。”
我给她撕了一块最嫩的肉。
“别说了,吃吧。”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山里的奶奶。
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安心。
不管我是顾野还是秦璟珩,在她们眼里,我都是她们的孩子。
这就够了。
岭南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而在千年之后的现代。
另一个人的棋局,也到了落子的时候。
秦璟珩站在顾家别墅的阳台上,看着夜色里的城市。
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手机屏幕亮了。
是顾振邦发来的消息。
“小野,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谈。”
秦璟珩嘴角微微上扬。
种子,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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