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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7:24:45

西北分厂驻了三年,我刚调回总厂管配套采购。

女友家摆了接风宴,她那个男闺蜜端着茶杯冲我乐。

"远哥,听说你们驻外的天天窝宿舍打牌,三年下来窟窿不小吧?"

说完他把钱包捞起来揣兜里,还拍了两下。

好像我随时会跟他借钱。

吕叔的筷子悬在半空,吕婶当场变了脸。

这人赶紧冲我女友挤眼:"嘴快了,别怪我啊——我替珊珊打听打听,省得结了婚讨债的堵上门。"

珊珊一个字没替我说。

低头搅了半天汤,抬起脸来问我:"你在那边,真没碰过?"

我把茶杯搁到桌上。

"牌我确实没沾过。倒是你这张嘴,欠得挺厉害。"

她家那个做座椅海绵的小厂,排了两年都进不了总厂的供货名单。

那份名单,下周一就摆在我办公桌上。

本来打算饭后单独跟她爸提一嘴。

既然他们全家认定我是个赌鬼——

那赌鬼手里的东西,想必也不敢要了吧。

1

菜还没上齐,葛浩就开始表演了。

他端着茶杯,拇指摩挲着杯沿,冲我笑出一口白牙:"远哥,在西北三年,辛苦了吧?听说你们驻外的,天天窝在宿舍打牌,三年下来欠了不少吧?"

说完把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钱包捞起来,慢悠悠揣进裤兜,还拍了两下,像是怕我当场伸手借。

我筷子还没动,一桌子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落过来了。

吕叔夹着一块牛腱子的筷子悬在半空。吕婶的脸像被人扯了一把,嘴角往下一耷拉。珊珊坐在我旁边,勺子在汤碗里搅来搅去,不看我。

葛浩赶紧摆手,冲珊珊挤了下眼睛:"我嘴快,你可别生我气啊。我是替珊珊问问,别回头结了婚,讨债的堵到她家门口。"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句玩笑。可他腰上那一大串车钥匙晃得叮当响,浑身上下都在提醒这桌人——他混得好,我不行。

我看了珊珊一眼。

她没替我说一个字。低着头搅了半天汤,抬起脸来,酒红色的指甲在勺柄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在那边,真没碰过?"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三年。我在西北分厂的宿舍里住了三年,冬天暖气管冻裂,夏天沙子打窗户,年三十吃的是食堂剩的饺子馅。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给她妈转住院费,再把剩的寄回来。

她问我碰没碰过牌。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得很。

"牌我是没碰过。你这张嘴倒是欠得厉害,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缝两针?"

珊珊的手停了。

葛浩的笑也收了一半,嘴角还挂着,但眼珠子转了一圈。

吕婶先开腔了,拍着大腿从椅子上欠起半个身子:"哎哟,你这孩子,说你两句还急眼了?珊珊关心你是应该的,你在外面到底什么情况,谁说得清楚?"

我没理她。从椅子底下拎起帆布包,把里面两盒西北枸杞和一个报纸裹着的方块放到桌上,往吕叔那边推了推。

"吕叔,这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枸杞给婶子泡水喝。这块东西,本来想饭后单独跟您说。"

吕叔的筷子终于放下了,刚要伸手,吕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别碰!赌鬼的东西谁知道哪来的,万一是拿赌债换的呢?"

她把两盒枸杞连同那个报纸包一起,推回到我面前。推得急,报纸角磕在盘子边上,露出里面灰白色海绵的一截。

包间里有一瞬间特别安静。

我低头看着被推回来的东西。那块海绵是我在西北分厂的实验室里,按吕家的配方,换了正经原料,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吕记"。

我本来打算今晚跟吕叔说,他家的料子不对,换了料能过检,这块样块就是证据。

现在不用说了。

我把枸杞和样块一起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

葛浩像是觉得戏还不够,往前探了探身子:"远哥,你也别怪婶子多心。你要真没欠钱,把你的工资卡流水亮出来给大伙儿看看,不就清楚了?"

"我凭什么给你看?"

"你不给看,那就是心虚呗。"他摊了摊手,那串钥匙又跟着响。

我盯着他的脸。这人我见过不到十回,每回都是在珊珊身边,递茶倒水跑前跑后。珊珊说他是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就是个哥们儿。

哥们儿替人家操心操到我的工资卡上来了。

"行。"我说,"你不是替珊珊问的吗?那我也替珊珊问你一句——你说我欠赌债,债主叫什么?欠了多少?"

葛浩的嘴张了一下。

"你把债主带来,"我站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订婚宴那天,让他当着全桌亲戚的面,跟我对质。他要是真的,我认。他要是假的——"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那造谣的人,得给我磕一个。"

葛浩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吕叔拧开保温杯盖,咔咔两声,闷头喝了一口,不说话。

吕婶的嘴瘪着,像是有一肚子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我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珊珊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你就这么走了?我爸妈面子往哪搁?"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家面子重要,我的名声就不重要?"

她的手缩回去了,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一下。

我拉开包间门的时候,听见葛浩在后面跟吕叔说话,声音压得不算低:"叔,您别急,我跟您说个好消息——听说总厂配套采购要换人了,新来的好说话。"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调回总厂管配套采购的事,只跟珊珊一个人说过。

葛浩怎么知道的?

2

第二天下午,珊珊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八个的时候,她发了条语音:我爸在车间等你,你要是还想结这个婚,就过来把话说清楚。

吕记发泡厂在城东工业区的最里头,两排铁皮房夹着一个水泥院子,院墙外面堆着半人高的废料袋。我三年前第一回来的时候,吕叔还亲自开三轮到公交站接我。

今天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屁股上挂着一串塑料挂件,红红绿绿晃来晃去。葛浩的车,一眼就认得。

车间门敞着,发泡机轰轰地响。吕叔站在料斗旁边,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正跟葛浩说话。珊珊靠在门框上,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好像说——你看,还不是得来。

葛浩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没封口。

"远哥来了?正好,我跟吕叔聊点正事。"

他说着,大大方方地把信封往夹克内兜里一揣,拍了拍胸口。

吕叔的目光追着那只信封移动了一下,又迅速别开。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信封从吕叔手上递出来的时候,吕叔的大拇指在封口边搓了两下,像是不舍得松手。

"小远,"吕叔清了清嗓子,端起保温杯拧了一下盖子,咔咔响,"昨晚的事,大家都喝了点酒,别往心里去。你跟珊珊处了七年,我拿你当半个儿子。但有些事你也得理解,厂子排了两年都没排进总厂的名单,我这个当爹的急不急?"

"吕叔,我理解您急。"

"那就好。"吕叔点点头,"小浩跟总厂的樊总吃过好几回酒了,关系铁得很。他说了,下周就能帮咱把名额定下来。"

葛浩在旁边接上话,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一晃:"樊总那人豪爽,上回我请他吃饭,他拍着胸脯跟我说,吕叔的厂子他记着呢,就差走个程序。"

我看着葛浩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下巴微微扬着,像是真的跟人家领导称兄道弟过。

珊珊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我让我爸看看你的转账记录,省得他老惦记你赌钱的事。"

她的指甲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酒红色,昨天新做的。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了回去。

"看什么?我的手机我自己看。"

"你——"珊珊的脸红了一截,"你不给看就是心虚!你要是没赌钱,亮出来有什么?"

吕叔的保温杯盖拧得更响了。

我没接珊珊的话,转身走到发泡机旁边。刚下线的海绵码在铁架子上,一摞十几块,还带着温热。我抽出最上面一块,用手掌压了一下。

回弹太慢。

我又用两根手指在边角上撕了一下,撕开的截面里头,夹杂着深浅不一的碎末。

碎料。就是回收的旧海绵打碎了掺进去的渣子。

"吕叔,"我把那块海绵举到他面前,"您看这个截面。正经原料打出来的,断面是均匀的,颜色一致。您这块里头掺了碎料,回弹不够,手感发硬,总厂的检验一捏就知道。"

吕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脸上挂不住了:"你一个跑采购的,懂什么发泡?你在西北蹲了三年,蹲出什么名堂了?"

"我在西北三年,揪出来十一家掺料的。一块海绵拿手里一捏一撕,掺没掺、掺了多少,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发泡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大。

葛浩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先是眼皮一跳,然后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紧接着又堆上笑:"远哥,你这话说得,吕叔用的料都是我供的,我做这行多少年了,能坑自己人?"

"那我问你,"我把那块海绵拍在料斗边上,"樊总长什么样?"

"啊?"

"樊永年,总厂分管配套的,你说跟他吃过好几回酒。他长什么样?办公室在哪栋楼几层?"

葛浩的嘴张了一下,眼珠子往右上方转了一圈。

"樊总嘛,那个……五十来岁,个头不高——"

"他一米八二。"

葛浩的嘴合上了。

吕叔拧保温杯的手停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葛浩。

我不再多说了。我盯着吕叔的眼睛:"吕叔,您要是信他,就让他把樊总请到您家饭桌上坐一回。人到了,我无话可说。人要是到不了——您自个儿掂量这几年的信封去了哪儿。"

吕叔的面子挂不住了。他一辈子最受不了别人看他笑话,当着女儿和我的面被质疑花了冤枉钱,那比抽他一巴掌还难受。

他保温杯往窗台上一顿:"小浩!你不是说跟樊总熟吗?你把人请到我家来吃饭,让大伙儿都看看!"

葛浩的喉结滚了一下。

"叔,这……领导忙,时间得约——"

"约!约不来你就别再进我这个门!"

吕叔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戳着葛浩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证明自己没看走眼。

葛浩被逼到墙角,脸上的笑僵了两秒,然后一咬牙:"行!叔您放心,我约!"

他说完瞪了我一眼,转身出了车间。钥匙串砸在铁门框上,刺啦一声响。

珊珊追到门口,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浩哥",又回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恼,有急,还有一点点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没再待下去。从铁架子上又抽了一块海绵,掂了掂,扔回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去西北这三年,每回吕家的样块被总厂退回来,我都拿到分厂实验室,按吕家的配方,换成正经原料重新做一版。做了四回,最后一版留在我帆布包里,侧面写着"吕记"。

那块样块昨晚被吕婶推了回来。

我上了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珊珊的微信:你回来就回来了,非要跟浩哥过不去干嘛?他是帮我家的。

我没回。

3

订婚宴定在城北一家小饭店,吕家亲戚坐了三桌。

我进门的时候,吕婶围着围裙在门口招呼人,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抽走了一半。

"来了啊。坐那边。"

她拿下巴朝角落一努,连个正眼都没给。

我扫了一圈。吕叔坐在主桌,保温杯搁在面前,盖子拧得咔咔响。珊珊坐在他旁边,换了件新衣裳,头发盘起来了,指甲还是那个酒红色。几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女占了一整桌,有一个胖女人冲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

葛浩没在。

我把兜里的红纸封放在主桌上——里头是定亲礼,六千六。珊珊看了一眼,没碰。

吕叔倒是客气了一点,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坐吧,小浩一会儿就到。"

菜上了两道,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头是葛浩,皮夹克锃亮,钥匙串照样挂在腰上,叮当叮当。后头跟着一个光头,矮墩墩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脖子上纹着半截什么东西,看着就不像本地人。

葛浩的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了:"叔!我把人带来了!远哥不是说要对质嘛,人在这儿,当面说!"

三桌人同时安静下来。

光头大步走到主桌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纸折了两折,展开来是一张借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借款人祁远",金额一万八,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就是他!"光头用手指戳着借条,又抬手朝我的方向一指,"在西北牌桌上,输了就打欠条,跑回老家以为我找不着了?"

饭店里哗一下炸了。

那个胖女人第一个嚷起来:"我就说嘛!赌鬼!看那个样子就不是正经人!"

吕婶拍着大腿站起来,围裙带子甩得啪啪响:"我早说了!这种人珊珊不能嫁!退婚!今天就退!"

吕叔的保温杯被人碰倒了,枸杞水淌了一桌,他也顾不上扶。

珊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一声不吭。

葛浩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一脸"我替你操碎了心"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借条。

字迹不是我的。手印是红印泥按的,颜色太新,像是昨天刚按上去的。

"说完了?"我问光头。

光头瞪着我:"还钱!"

我站起来。

"你说我在西北牌桌上欠了你钱。"

"对!"

"你认识我?"

"废话!你坐我对面打了一整宿!"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吕叔坐在对面,旁边是珊珊的大伯和大伯母,左手边还有两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表哥。

"行。"我从椅子后头绕出来,走到光头跟前,"你既然跟我面对面打了一整宿牌,那你应该认得我。"

我回头冲那两个表哥招了招手:"你俩过来站着。"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吕叔,吕叔没拦,他们就走过来了。

我把他俩拉到我两边,三个人并排站在光头面前。三个人身高差不多,穿的都是深色外套。

"指吧,"我说,"欠你钱的是哪个?"

光头的眼珠子在三张脸上转了一圈。

他指向左边那个表哥。

饭店里静了一瞬。

"不对——"光头手一缩,又往我这边比划了一下,"是——"

"你连人都认不出来,"我一把把那张借条从桌上抄起来,"欠条哪来的?谁让你来的?"

光头的眼神立刻往葛浩身上飘。

我盯住了。

"看什么看?自己说。"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躲到了葛浩椅子后头,嘴里漏出一句:"不是……不是说好了嘛……"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三桌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到葛浩身上。

葛浩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涨红。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推开光头:"你他妈胡说什么!谁跟你说好了?"

他冲着我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祁远你他妈收买人!你故意的!"

他的手推到了我胸口。

我右手一抬,揪住他的领子,往下一按,把他整个人摁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刮出半尺远。

他的钥匙串甩到地上,稀里哗啦响了一串。

"你给我老实坐着。"

我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三桌亲戚。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这张借条上的字不是我写的,手印也不是我按的。这位'债主'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谁编的这出戏,刚才大伙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吕婶张着嘴,拍大腿的手停在半空。那个胖女人刚才嚷得最凶,这会儿低着头猛扒米饭。

我走回主桌,把那个红纸封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揣进了裤兜里。

"这婚,先不订了。"

然后我把那张借条也折好,装进上衣口袋。

"这个我留着,回头用得上。"

我拎起椅子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吕婶的尖叫:"站住!你凭什么退婚!是我们家退你!不是你退我们家!"

我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珊珊。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壳被她抠掉了一个角,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门外冷风灌进来,我把外套裹紧了。

兜里那张借条硌着大腿。欠条上留了个手机号码,写的是"债主"的联系方式。

我记住了那串数字。

4

第二天傍晚,我刚从食堂打了饭回宿舍,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珊珊靠在我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她左手攥着一把钥匙——我宿舍的备用钥匙,三年前给她的。

"远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我掏出自己那把钥匙开了门,没请她进去。

"站门口说。"

"你让我进去说,外面人来人往的——"

"说吧。"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就下来了。抹了一把脸,哭腔里带着委屈:"昨天订婚宴闹成那样,我爸妈被亲戚笑了一整天,我妈回家哭了一夜。你知不知道我多难做?"

"你难做?"

"我夹在你跟我爸妈中间,两头受气!你要是真心要跟我过,至于闹到这步吗?"

她哭了一阵,哭得声音越来越大,楼道里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我端着铝饭盒站着,等她哭完。

她抹完眼泪,话锋一转。

"远哥,我想了一宿。你回总厂管采购这事儿,我替你高兴。咱爸那个厂子你也知道,排了两年了,进不去名单,全家人的饭碗都压在上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柔了下来:"你要是能帮咱爸把名额留一个,算是给我们家一个交代。订婚的事……咱还照旧,我去跟我妈说。"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跟接风宴那天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给吕家开这个口子,你就继续跟我结婚。"

"什么开口子,那么难听!"她急了,"你是我对象,帮自家人说句话,天经地义!"

"名单看的是货,不是关系。你爸厂里的海绵掺了碎料,回弹不达标,总厂退了四回了。就算我想帮,送上去也过不了检。"

"那你想个办法!你是管这个的,办法你不想谁想?"

"没办法。换料,重新排队。"

珊珊的眼泪停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冷的表情,酒红色的指甲在手机壳边缘用力抠了一下。

"祁远,你是不是成心的?你在西北三年我等了你三年,你一回来连这点事都不肯帮?"

"帮不了和不肯帮,是两件事。"

"那我告诉你,"她把那只塑料袋往地上一顿,里头什么东西咚地响了一声,"你不帮,我就去厂里闹。让全厂都知道你祁远欠赌债、骗婚、退婚,你这个采购负责人还当不当?"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年前她送我上大巴的时候,织了一条灰色围巾塞到我怀里,说西北风大,围着暖和。那条围巾我围了三个冬天,边角都磨毛了。

塑料袋里装的都是我以前送她的东西。

"钥匙给我。"我伸出手。

她没动。

"备用钥匙,给我。"

她的手慢慢松开,钥匙搁在了我手心里。凉的。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条灰围巾,叠好,走回门口塞进她手里。

"围巾还你。"

珊珊接过围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开始关门了。

门关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对了,跟你说个事。樊总周六中午在城南酒楼的松鹤厅请老供货商吃饭。你要真替你爸着急,自己掂量。"

她的眼睛一亮。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停了几秒,然后急匆匆地远去了。

松鹤厅那顿饭,我编的。

接风宴上葛浩说"总厂配套采购要换人了"——那时候调令还没公示,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樊永年,一个是珊珊。

我想知道,她到底跟葛浩说了多少。

5

周五下午,我刚从总厂资料室出来,手机上蹦出一条消息。跟我一个楼住的老周发的:你快下来,你楼下围了一圈人,有个大嗓门的女的在骂你。

我在三楼窗户往下一看。

吕婶站在家属院的空地上,围裙都没摘,旁边站着三四个人,有两个是订婚宴上见过的亲戚,还有一个穿蓝外套的矮胖女人——那个骂我"赌鬼"骂得最凶的。

葛浩站在最外围,手里举着个手机,像在拍什么。

吕婶冲着宿舍楼扯着嗓子喊:"祁远!你给我出来!你骗了我闺女七年,说退婚就退婚,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蓝外套的女人帮腔:"就是!赌鬼还有理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敢甩人家姑娘!"

楼里的人陆续出来了。老周探着头,隔壁的张师傅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楼道口,还有几个年轻的工人在阳台上往下看。

我下了楼。

吕婶看见我,声音拔得更高:"好啊!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你把订婚宴的钱赔给我!我闺女的脸让你丢尽了!"

"订婚宴的钱,该我出的那份,我一分不少给你。"

"谁要你一份!精神损失费呢!你让我们家在亲戚跟前丢了多大的人!"

蓝外套在旁边插嘴:"对对对,精神损失费至少得赔两万!"

葛浩举着手机凑近了两步,镜头怼着我的脸。

"远哥,你给个说法呗。我把这拍下来,放网上让大伙评评理。"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又看了看他腰上那串钥匙——他换了条新的编织绳,红绿配色,特别扎眼。

"你把手机放下来。"

"怎么了?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我没再跟他磨嘴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订婚宴上光头拍桌上的那张,上面的红手印还鲜亮着。

"各位长辈都在,那我问一件事。"

我把借条展开,举高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张条子上留了个手机号,说是债主的联系方式。订婚宴那天我就想验一验,没来得及。今天人齐了,当着大伙的面试试。"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免提,对着借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去。

拨号的嘟嘟声在空地上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

葛浩裤兜里响了。

那个铃声很炸,是一首流行歌的副歌部分,在安静的家属院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葛浩的裤兜。

葛浩的脸先是白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他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掏手机,摁了两下没摁掉,铃声又响了半截,最后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拽出来,死命按住了侧键。

空地上没人说话了。

吕婶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蓝外套的女人把脸转向吕婶,又转向葛浩,最后嘴巴闭上了。

"葛浩,"我把手机搁回兜里,盯着他,"这个号码是你的。借条是你写的。'债主'是你找的。接风宴上造谣我堵伯,也是你编的。"

葛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栽赃——"

"栽赃?号码是你自己写在借条上的,电话是你自己兜里响的,在场十几个人都听见了。你还想赖?"

他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钥匙串叮当乱响。

"我……那个号是……我那个卡是借给别人用的……"

"借给谁了?订婚宴上那个光头?他说'不是说好了嘛'——跟谁说好的?"

葛浩的嘴闭上了。

我转向吕婶。

她的手拍在大腿上没收回去,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六张钞票,走到她面前。

"婶子,这是订婚宴我该出的那份,一千二。您收好。"

我把钱放到她手上。她的手指木木地合拢了。

"从今往后,两清。"

楼道口的老周吹了声口哨。张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声音不大不小:"我说老嫂子,你们家这出戏可真热闹。这小伙子去西北前就住我隔壁,老老实实一个人,赌什么赌?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连扑克牌都没碰过。"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点头。有个年轻的喊了一句:"就是啊,人家大风天跑厂子的时候你们在哪呢?"

吕婶的脸已经挂不住了。她攥着那一千二,嘴唇抖了两下,一句话没蹦出来。

葛浩已经在往后退了,退到那辆黑别克跟前,拉开车门就想上车。

"葛浩,"我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

"你那个视频随便发。发的时候别忘了把刚才这段也剪进去。"

他钻进车里,车门摔得震天响,车轮轧着碎石子,一溜烟跑了。

吕婶被两个亲戚架着往外走,蓝外套的女人跟在后面,再没吭一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吕婶终于喊了一嗓子:"你别得意!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家不会忘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老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小祁,这帮人总算消停了。"

我把那张借条重新折好,收回口袋。

消停不了。珊珊今天没来,说明她在等另一个机会。

明天是周六。松鹤厅。

6

松鹤厅是城南酒楼二楼最大的包间,八人圆桌,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木牌子。

我提前一天订的,报的是自己的名字。点了四个菜,一壶茶,够两个人吃。

中午十一点四十,珊珊到了。

她站在包间门口,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又往走廊两头张望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下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珍珠耳钉——以前约会她才戴这副。妆化得比平时浓一点,嘴唇的颜色偏深,像是精心准备过。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桌上,指甲还是酒红色,但手机壳换了个新的,淡粉色的硅胶套。

"你约我来干嘛?"

"最后吃顿饭。"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然后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碟子转了转,没夹菜。

"祁远,你要是还在意我,就不会闹成这样。"

"我要是不在意你,我不会在西北的时候每个月给你妈转住院费。"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爸?"

"你爸的厂子掺了碎料,我帮他塞进去,一批货下线,回弹不够,装到客车座椅上,出了事算谁的?"

"那你帮他换料不就行了!"

"换料是他自己的事,我管的是名单。名单我只认货。"

她筷子一搁,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管名单你就了不起了?三年前你去西北的时候,连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还是我妈拿了个旧拉杆箱给你的!"

我没接这个茬。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口茶,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她没碰茶杯。

我开口之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包间门被推开了。

葛浩的脸先探进来,堆着一脸笑,嘴里的话已经冲出来了:"樊总!里面请,今天这顿我——"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他身后是吕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礼盒,红绸缎带系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见桌边坐着的是我和珊珊。

葛浩的笑凝固在脸上,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变了。

吕叔手里的礼盒晃了一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吕叔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

我没站起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吕叔,您来得正好。我正要跟珊珊说几件事,您一起听听。"

葛浩回过神来,拽了一下吕叔的胳膊:"叔,咱走,换个地方——"

"别急,"我说,"你来都来了,听完再走。"

我看着珊珊。她的脸白了,手在桌子底下,看不见在做什么,但我猜她在抠那个新手机壳。

"珊珊,樊总今天中午在松鹤厅请老供货商吃饭——这句话,你是什么时候告诉葛浩的?"

珊珊没说话。

"前天晚上,我在宿舍门口跟你说了这件事。今天中午,葛浩就领着吕叔来了,两个礼盒,一进门就喊樊总。"

葛浩插嘴:"我自己打听的!跟珊珊没关系!"

"你打听的?你连樊总长什么样、在哪栋楼办公都不知道,你上哪打听的?"

葛浩的嘴张了一下,没声音出来。

我继续看着珊珊:"第二件事。我调回总厂管配套采购,调令还没公示的时候,只跟你一个人说过。接风宴那天,葛浩已经知道了。不但知道,还当着你爸妈的面造谣我堵伯——他要是不知道我管采购,犯得着这么急?"

珊珊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

"你在套我。"

"我没套你。松鹤厅这顿饭,就是试你的。今天根本没有什么老供货商的局——是我自己订的包间。"

吕叔手里的礼盒慢慢放了下来,搁在门边的椅子上。他看看珊珊,又看看葛浩,保温杯盖子拧了一下,没拧开。

"珊珊,"吕叔的声音低了,"他说的是真的?"

珊珊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我是为了咱家的厂子!他回来管采购,我不找人帮忙,光靠他那个死脑筋,咱厂子猴年马月才能进名单?"

"所以你跟葛浩商量好了,先泼我一身脏水,"我接过话来,"让我在你爸妈面前抬不起头,再拿订婚逼我就范。名单的事我要是不答应,你就闹到厂里去。——这套流程,是你俩一起想的,还是谁教谁的?"

珊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吱呀一声响。

"祁远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他商量过?是他自己要帮忙的!"

"那接风宴上他造谣我堵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你不但不拦,你还问我'你在那边真没碰过'。珊珊,七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赌钱?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你信的是他,还是我?"

珊珊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葛浩已经在往门口退了。吕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站住。"

"叔,我……"

"你闭嘴。"

吕叔的脸色铁青,保温杯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两手空着,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背。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我站起来,把包间的账单从桌角拿起来,推到葛浩面前。

"葛浩,你不是最爱请客吗?这顿你买单。"

他低着头,不看账单,也不看我。

"吕叔,"我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这顿饭我请不起,名单我也帮不了。您家的厂子要进名单,把料换了,按规矩排队。"

我走到门口,珊珊突然追了两步,拦在门框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问的是哪件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搭在门框上,酒红色的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道。

"接风宴那天。"

珊珊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推开酒楼的大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的凉气。

身后没人追出来。

7

周一早上,调令公示了。总厂大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半张红纸,我的名字印在上头,"配套采购科负责人"。

消息传得快。上午还没到十点,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两回,都是以前打过照面的供货商,客客气气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坐坐。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从后门绕到打饭窗口,老陈师傅多舀了一勺红烧肉,冲我咧嘴:"小祁,恭喜啊。"

我端着铝饭盒往座位走。

食堂北边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了。

珊珊站在门口,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糊到眼角下面,鼻尖通红。她穿着吕家厂里干活穿的那件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像是从车间直接跑过来的。

葛浩跟在后头,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毛衣皱巴巴的,腰上那串钥匙晃得叮当响。

食堂里正是饭点,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

珊珊冲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祁远!你出来说清楚!"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手指着我,声音又尖又颤:"你欠赌债退婚甩了我,转头就升了职!你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凭什么管采购?"

打饭窗口的老陈师傅探出头来看。旁边桌的几个年轻技工面面相觑。

葛浩在后头帮腔,声音比珊珊还大:"就是!一个赌棍凭什么掌供货名单?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

"让上面知道什么?"

声音是从我右手边传来的。

齐亮站起来了。他跟我一批从西北调回来的,矮墩墩一个人,脸晒得黢黑。他端着饭盒,筷子还夹着一块肉。

"我跟祁远在西北住一间宿舍住了两年半。要说赌钱——"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们去问问分厂的人,祁远晚上在哪儿。他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十一二点,回来倒头就睡,连电视都没看过几回。他那个宿舍里除了几本材料手册和一把钢尺,连副象棋都找不出来。"

旁边另一个调回来的工友段明也放下了筷子:"珊珊,我叫段明,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给祁远寄围巾那回,他在宿舍乐了一整天。三年了,他赌没赌过,我们这几个人比你清楚。"

珊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食堂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放下饭盒,站起来。

"各位师傅工友,打扰大伙吃饭了,我说两句。"

食堂安静下来。

"这位是我前女友吕珊珊。她们家开了个做海绵的小厂,排了两年没进总厂供货名单。我调回来管采购之后,她找我,让我把她家厂子直接塞进名单里。我不答应——她家的海绵掺了碎料,回弹不达标,送上来也过不了检。"

珊珊的脸刷地红了:"你胡说!"

"我拒了,她就威胁我,说要来厂里闹,搅黄我的任命。今天大伙都看见了,她来了。"

我看着珊珊的眼睛。

"你来闹,不是因为我退婚。你来闹,是因为我不给你开后门。"

食堂里鸦雀无声。

珊珊的嘴唇在抖。她扭头看了葛浩一眼,像是等他说点什么。

葛浩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了一圈食堂里几十双盯着他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走不走?"我问。

珊珊不走。她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下来了,声音变成了哭腔:"祁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家对你哪里不好了——"

"打住,"段明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你们家对祁远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这闹法不对。人家是按规矩办事,你跑到人家单位食堂来撒泼,你讲不讲理?"

旁边几个工人也开始七嘴八舌。

"人家在西北苦了三年,回来让你们这么编排?"

"掺碎料的海绵都好意思往名单上塞,出了事谁负责?"

珊珊的哭声越来越小。她环顾四周,满食堂的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不耐烦。

我走到食堂门口,把门口值班的保卫叫了进来。

"师傅,有外面的人在食堂吵闹,麻烦您帮忙请一下。"

保卫看了看珊珊和葛浩,客气地做了个手势:"两位,请跟我走吧。"

葛浩第一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钥匙串砸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珊珊被保卫领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破碎的东西。

门关上了。食堂里恢复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下午两点,办公室电话响了。对面是厂办的一个人,说樊总让我方便的时候过去一趟。

我上了三楼。樊永年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面,鬓角全白,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那只磨毛了边的旧皮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笔。

"小祁,中午食堂的事我听说了。你赌没赌过?"

"没有。"

"行。名单你按你的判断来,我不插手。有人再来闹,让保卫处理。"

他又低下头看文件了。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不少。

8

年底了,供货商们开始扎堆请客。

葛浩在城郊一家农家乐订了个大包间,叫了五六家用他原料的小厂老板。他发在群里的消息我没看到,是宁老板转给我的。

宁老板叫宁海生,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他在甘肃那边开了个小海绵厂,三年前刚起步的时候,被总厂退了样,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是我拿着他的样块,在分厂实验室对着灯一层一层撕开,帮他找到了原料配比的问题。后来他换了供应商,样品过了检,去年刚排进了总厂的备选名单。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祁哥,葛浩那小子叫了一桌人,说要联名去厂里告你堵伯、打压小厂商。我没应,但别的几个可能会去。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过来。你别提前说我去。"

周六中午,农家乐的包间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我到的时候,葛浩正站着讲话。他面前放着一桶原料,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

"各位老板,我把话说明白了。祁远这个人在西北的时候就跟人结梁子,回来管了采购,整天挑毛病卡大家。他是什么人?赌棍!欠了一屁股债回来的!这种人管名单,咱们这些小厂还有活路吗?"

几个老板有的点头,有的没吭声,有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在桌下面玩手机。

葛浩越说越来劲:"我拟了一份联名信,大家签个名,我去总厂递上去,让他们查查祁远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时候包间门开了。

宁海生站起来,冲门口招了招手:"祁哥,来了?这儿坐。"

我走进去,在宁海生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桌上安静了两秒。

葛浩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笑:"哟,远哥也来了?正好,当面说清楚。"

"那就当面说。"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赌棍?欠债?联名信?"

"我没——"

"你说了,在座的都听见了。"

我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有几个我认识,在西北的时候打过交道。有两个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也是开小厂的。

"各位老板,我说个事,你们评评理。"

我指着桌上那桶原料:"这是葛浩给你们供的料?"

戴眼镜的矮胖男人抬起头:"是啊,怎么了?"

"你们的厂子是不是都被总厂退过样?"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的点了点头。

"退样的理由是什么?"

矮胖男人推了推眼镜:"说是回弹不够,密度不均匀。"

"料子进厂的时候你们验过没有?"

"验过啊,葛浩说他的料是一级料,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便宜两成,"我重复了一下,"各位想没想过,为什么能便宜两成?"

葛浩的脸变了。

我没理他,对宁海生说:"宁哥,你车里是不是带着你厂里的样块?帮个忙,去车上拿来。各位老板,谁车里有自家成品的,也拿一块过来。"

宁海生二话没说,站起来往外走。另外两个老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葛浩急了,站起来拦:"搞什么搞!吃饭就好好吃饭——"

几分钟后,桌上多了四块海绵样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宁海生还从车里拿了一把剪刀——干这行的,验货的工具随身带着。

我把剪刀拿过来。

先拿起宁海生的那块,从中间剖开。截面干净,颜色均匀,气孔细密。

"这是宁哥的,两年前他换了供应商,用的是正经一级料。"

我把剖开的样块放到桌上,让所有人看。

然后拿起第二块,是戴眼镜那位的。剪刀从中间一划,截面上深一块浅一块,气孔有大有小,角落里夹着几粒灰黑色的碎末。

"这是碎料。就是回收的旧海绵打碎了掺进去的。掺进去成本低,打出来外面看不出来,但回弹差,密度不均,手感发硬。总厂检验一捏就知道。"

我把碎末抠出来,搁在桌面上,用指尖搓了几下。干涩、发脆,颜色不对。

"各位自己看看,你们的料,是不是都有这东西。"

第三块、第四块,一个个剪开。碎料或多或少,全都有。

桌上静了。

矮胖男人盯着自己那块样块的截面,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另一个老板用手指捻着碎末,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葛浩。

"葛浩,"矮胖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跟我说你的料是一级料。我拿你的料做了三年,被总厂退了四回。你他妈供的是这种东西?"

葛浩的脸上挂着一层薄汗:"老刘,你听我解释,这个碎料含量很低的,行业里都这样——"

"行业里都这样?"宁海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换了供应商之后,一次都没被退过。你的'行业标准'跟我的不太一样啊。"

"你——你那是运气好!"

"那我们运气都不好?"另一个老板站起来了。

葛浩开始往后退。他的椅子腿蹭着地面,吱嘎一声。

"我跟你们买了三年的料,被退了四回,每回重做都得砸钱进去。你吃了多少差价,你自己心里清楚!"矮胖男人绕过桌子,走到葛浩面前。

其他几个老板也围了过来。

联名信还摊在桌上,一个签名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外套拿上。

"各位老板,料的事你们找葛浩算。名单的事,该送样的送样,该排队的排队,我只看货。"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个老板追问葛浩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

宁海生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祁哥,谢了。"

"谢什么。你的料没问题,下一轮名单有你的份。"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我请你吃顿好的。"

"等名单定了再说。"

我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农家乐的窗户。包间里灯火通明,几个人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葛浩这回是真的被围住了。

9

周一上午我去上班,桌上摆着一摞今年排队送样的小厂资料。翻了大半天,中间接了两个电话,都是正经谈送样流程的,我一句话交代完标准,让他们按规矩来。

下班的时候,我绕到城东去了一趟吕家。

不是去叙旧。我驻外之前,有一只铁皮工具箱寄放在吕叔家柜子底下,里面装着我的钢尺、游标卡尺和几本材料手册。三年了,该拿回来了。

吕家堂屋的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吕婶正坐在饭桌边择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菜叶子攥紧了。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工具箱,放在你们柜子底下的。"

"什么工具箱?没有。"

"婶子,铁皮的,绿漆,锁扣上拴着根红绳。三年前寄放的,您知道在哪儿。"

吕婶把菜叶子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祁远,你先把你干的好事说清楚再来拿东西!你在外头造谣我女儿,让我们家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你倒好意思上门来了?"

"我造了什么谣?"

"你说我们家海绵掺碎料!你说我闺女跟浩子合伙害你!你把我们吕家的脸都踩到地底下了!"

吕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照例端着保温杯。他的气色不太好,眼下发青,像是这几天没睡好。

"小远。"他叫了我一声,语气不算太冲。

"吕叔,我来拿工具箱。"

他看了吕婶一眼,吕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你去拿吧,角落里那个就是。"

我走到墙角的柜子旁,弯腰从底下拖出那只绿漆铁皮箱。锁扣上的红绳还在,落了一层灰。

我用手掌擦了两下,打开看了一眼。钢尺在,卡尺在,手册在。

吕叔在我身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儿:"小远,跟你说个好消息。小浩约好了樊总,这周三来家里吃饭,当面把名额定下来。"

我把工具箱扣上,转过身。

吕叔的脸上有一种得意,是那种"你看我不靠你也行"的得意。他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杯盖拧得咔咔响。

"吕叔,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葛浩那个樊总是假的。您别再给他钱了。"

吕婶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你放屁!浩子忙前忙后帮我们家,你嫉妒人家有本事!"

"我不是嫉妒。葛浩连樊总长什么样都说不对。他要真认识樊总,三年了,怎么一回都没把人请来过?"

吕叔的脸色变了。不是被说动了,是被戳到了痛处。他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被骗、花了冤枉钱。

"你不用操这个心。"他的声音硬了,"周三人到了,你就知道谁是假的了。"

话音没落,院门口响了一声喇叭。

葛浩推门进来了,皮夹克换了件新的,拉链拉到下巴。他看见我站在堂屋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就堆上了笑。

"叔,我来了。周三的事定好了,那位大领导给了面子,答应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吕叔。吕叔没接烟,从桌上拿起一只信封递过去。

信封鼓鼓的,没封口。

葛浩的手伸过来接信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和我的撞在了一起。

他没缩手。信封揣进了夹克内兜。

"吕叔,"我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我劝过了。信封里的钱我不知道有多少,但那是您厂里年底备料的钱。您自个儿掂量。"

吕婶的脸涨红了,指着门口:"你走!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周三那顿饭,"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吕叔一眼,"我也来。"

葛浩的脸抽了一下。

吕叔没说来也没说别来。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盖子拧得特别用力,咔咔两声,像骨头错位。

我扛着工具箱出了院子。

走到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葛浩的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叔您放心,周三那天保准让他好看。他一个管采购的小科员,在领导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

周三的饭局,他敢让冒牌货坐上首。

那我就把真的请来。

10

周二下午,我从总厂西门出来,正要去公交站。

一辆黑色别克别到了路边,车窗摇下来,葛浩的脸露在里头。

"远哥,聊两句?"

副驾上坐着珊珊。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没看我。

我没上车。葛浩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绕到我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眼睛下面有青印,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像是这几天被那群小厂老板追着讨说法,没睡好觉。

"远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钱。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最外面那张是百元的。

"吕叔家这单,说到底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你帮一把,成了之后,我分你这个数。"

他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这是收买我?"

"什么收买不收买的,大家互相帮个忙。你管名单,我管原料,以后长期合作。"

"你那原料掺碎料吃差价的事,几个老板已经找你算过了吧。你还敢跟我提长期合作?"

葛浩的脸抽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笑得更殷勤了:"那是以前的事,以后我换正经料。远哥,别往死里逼人——"

"你少来这套。"我把他的手推开。那沓钱弹回去,差点散在地上。

葛浩把钱攥住,脸色开始变了。

"祁远,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订婚宴那天,你跟你前岳母在饭店里吵架,我拍了视频。你揪我领子把我按在椅子上,也拍了。你信不信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樊总办公桌上?让他看看他手底下管采购的是个什么德行?"

"你送。"

"你以为我不敢?"

"你要是认识樊总,早送了。你给吕叔吹了三年,说你跟樊总称兄道弟,连他在哪栋楼办公都不知道。你往哪送?"

葛浩的嘴动了两下。

我看着他的脸,接着说了一句:"算了,你也不容易。明天周三,吕叔请的那桌饭,你那位'樊总'到底什么来头,你比我清楚。我一个刚调回来的小科员,在那种大领导面前也说不上话。你放心吧。"

葛浩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的语气足够平,足够软。他吃了这几天的亏,急需要听到一句"我不跟你较劲了"。

"你……你是说明天你不来了?"

"我来。但你的人坐上首,我坐末席,总行了吧。我跟你过不去有什么意思?我管名单又不管你。"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沓钱还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下,又往我手边递了递。

我把那沓钱从他手里抽出来,甩回到他怀里。钞票打在他夹克拉链上,啪地响了一声。

"钱你拿回去。你敢给,我不敢收。"

他下意识接住,脸上的表情来不及切换——先是发懵,然后是如释重负。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机点着之前,副驾上的珊珊终于抬了一下头。

我和她隔着车窗对视了不到一秒。她的手搭在手机壳边上,指甲上的酒红色掉了一片。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那辆别克拐过路口消失不见,才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樊总,我是祁远。之前跟您提过的那家吕记发泡厂,在城东工业区。明天中午方便的话,咱们顺路过去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祁,你之前报上来的那份排队名单里有这一家。他们的料,问题在哪?"

"掺了碎料,回弹不够。原料是一个中间商供的,供了三年了。老板不知道。"

"明天中午,你在厂门口等我。"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挺大,裹着工业区那边飘过来的一股子胶皮味儿。

明天那桌饭,该上的菜,一道也少不了。

11

周三中午,吕家厂后院支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铺着红格子塑料布,菜摆了十来道,中间搁着一瓶白酒,封口的锡纸还没撕。吕婶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院子之间跑进跑出,脸上带着一种逢年过节才有的喜气。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吕叔的大哥一家来了三口,珊珊的表姐带着丈夫也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穿着像是吕叔在工业区的老邻居。

吕叔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保温杯换了个不锈钢的新杯子。他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没赶我走,但也没招呼我坐哪儿。

"来了就坐吧。"他指了指最靠门口的那把椅子。

末席。

我坐下了。

葛浩还没到。

吕婶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待会儿领导来了,你老实点,别丢人。"

我没理她。

五分钟后,院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葛浩先进来,皮夹克换了件深蓝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件带领子的白衬衫——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穿正经衬衫。腰上那串钥匙今天没挂,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利索。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方脸,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夹克,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他走路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像是这种场面他见惯了。

"来来来,叔,给您介绍!"葛浩满脸堆笑,快步走到吕叔面前,胳膊一伸往后一让,"这位就是总厂分管配套的樊总!百忙之中赏脸来咱们小厂看看!"

吕叔噌地站起来,保温杯磕在桌沿上,枸杞水晃了出来。他双手往裤子上擦了一把,伸过去握住那人的手:"樊总!久仰久仰!快坐快坐!"

亲戚们齐刷刷站起来,有的鼓掌,有的搓手,吕叔的大哥主动让出了上首的位子。

那人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坐到了上首,两手搭在桌沿上,环顾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矜持的笑。

"老吕客气了。小葛跟我说了好几回了,今天有空,过来看看。"

吕叔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他亲手把酒瓶的锡纸撕开,倒了满满一杯,双手端到那人面前:"樊总,您先喝一杯,尝尝我们这儿的土酒。"

吕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上首坐了人,拍了一下大腿,转身冲我这边嚷了一嗓子:"祁远!你过来给樊总敬酒!前头那些事你做得不对,今天趁着樊总在,你给人家赔个不是!"

几个亲戚的目光都扫过来了。

我拿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端着酒往上首走了两步。

走到那人面前,我没举杯。

"请问您贵姓?"

那人眼皮都没抬:"免贵姓樊。"

"樊总,我是配套采购科的祁远,刚调回来不久。"

"嗯,听说过。"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架子端得很足。

"那我问您个事儿。"我把杯子搁回桌上,"咱们总厂的职工食堂在哪栋楼,您知道吗?"

那人的酒杯停在嘴边。

"食堂嘛……在……行政楼那边。"

"行政楼哪一边?东边还是西边?"

"东边。"

"食堂在三号楼,西北角。跟行政楼隔着一个篮球场。"

桌上有几个人开始互相看。

葛浩在旁边插嘴:"远哥,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领导日理万机,食堂在哪都是小事儿——"

"那我再问一个。"我没看葛浩,盯着上首那位,"樊永年樊总,他有个习惯,出门总带着一只皮包。那只包用了多少年了?什么颜色?"

那人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没答。

"是棕色的,"我说,"用了十一年了,边角都磨毛了,提手上缠了一圈黑胶布,因为断过一回。这只包他每天夹在左胳膊底下,从不换手。您要是真樊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包都说不上来。"

上首那人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飘向葛浩。

"小葛,这个——"

"樊总,他故意捣乱的,您别理他!"葛浩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笑变了味道。

吕叔拧着保温杯的手慢了下来。他看看上首那人,又看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还有一个问题。"我把手插进裤兜,身子微微前倾,"樊永年,一米八二,鬓角全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您对着镜子照照,哪条对得上?"

那人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腿撞在桌沿上,碗碟哐当响了一串。

"我——我突然有点事——"

"坐下。"我说。

他没坐,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葛浩的脸已经不是红也不是白了,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他自己供的那种掺了碎料的海绵截面。

"别急,"我转向院子里所有人,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也请了一位樊总。应该到了。"

院门外,一道车灯扫过来。

发动机熄了,车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冒牌货迎面撞上了门口进来的人,腿一软,往旁边一趔趄,扶住了墙。

葛浩手里那杯酒洒了出来,酒水淌过桌面,浸湿了那块红格子塑料布。

12

推门进来的人鬓角全白,左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棕色旧皮包,提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服,脚上一双黑布鞋,像是刚从哪个车间巡完出来的。左边眉毛上那道疤在院子的日光灯下白晃晃的。

樊永年进了院子,扫了一眼满桌的人,目光在上首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空的,椅子歪着,碗碟还在响。

他没往那儿走。

径直穿过几个站起来的亲戚,走到我跟前。

"小祁,你说的那家是这儿?"

"是这儿。吕记发泡厂,做座椅海绵的。"

他点了一下头,把皮包往桌上一搁。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一桌目瞪口呆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实的。

"我是鹿湾客车总厂分管配套的樊永年。名单的事,我只认小祁的意见。他说合格的,我签字。他说不合格的,谁来说都没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灶台上油锅滋啦的声音。

冒牌货还扶着墙,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的锃亮皮鞋往院门口蹭了两步,被吕叔的大哥和那个邻居一左一右堵住了。

"你站那儿别动。"吕叔的大哥瓮声瓮气地说。

葛浩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先把酒杯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夹克领口里的白衬衫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

吕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新保温杯从手里滑了出去,咚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盖子弹开了,枸杞水淌了一地。

他没捡。

"吕老板,"樊永年走到铁架子旁边,从上面拿起一块刚下线的海绵,掂了掂,"这是你们厂里的?"

吕叔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樊永年两手握住海绵两端,用力按了一下,松手。海绵回弹得慢,表面凹下去的坑过了两三秒才恢复。

"回弹不行。"

他翻过来,用拇指在边角上抠了一下,撕开一个口子。截面上深浅不一的色块和灰黑色的碎末清清楚楚。

"掺了碎料。这种海绵装到座椅上,半年就塌了。"

他把海绵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我从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块报纸包着的东西,撕开报纸,放到桌上,紧挨着吕家那块。

两块海绵并排摆在红格子塑料布上。

一块灰暗、粗糙,截面花花绿绿。一块色泽均匀,气孔细密,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吕记"。

樊永年拿起"吕记"那块,同样按了一下,松手。海绵弹回去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表面平平整整。

"这块不错。谁做的?"

"我做的。"我说,"在西北分厂的实验室里,按吕家的配方,换了正经原料,做了四版。这是最后一版。本来是接风宴那天带来想送给吕叔的。"

我顿了一下。

"没送出去。"

吕叔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吕记"。记号笔的墨迹渗进了海绵里,边缘微微晕开,一看就不是新写的。

吕婶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吕叔,"我指着那两块海绵,"左边这块是您厂里的,右边这块是我用正经料做的。同一个配方。料不一样,东西就不一样。两年进不了名单,不是没人帮您说话,是料不对。"

我转向葛浩。

"料是谁供的,在座的都清楚。"

葛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嘴想说话,但还没出声,我已经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宁哥,带上人,来吕记发泡厂后院。"

挂了电话,我看着葛浩的脸。

"你不是上回在农家乐请了一桌人吗?他们有话要跟你当面说。"

葛浩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疯狂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一只被围在墙角的耗子在找洞。

不到十分钟,宁海生领着三个老板从院门口走了进来。矮胖的老刘第一个认出葛浩,大步走过去,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

"葛浩!你供了三年的碎料,坑了我多少钱?被总厂退了四回样,每回重做我砸进去多少?你自己算!"

"还有我的!"另一个老板跟上来,"你跟我说一级料,价格便宜两成——便宜的那两成都是碎料的分量!"

葛浩被三个人围在桌角,后背贴着墙,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们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上回在农家乐祁远当面剪开给大家看了,你还想赖?"

吕叔猛地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一把揪住葛浩的领子,把他从墙角拽了出来。

"葛浩!这几年我给你的信封,你拿了多少?"

葛浩的脸被领子勒得发紫:"叔——叔我那个——"

"你拿着我的钱,说是去打点领导,打点的是这个?"吕叔的手往冒牌货那个方向一指,"你找了个什么东西来骗我?"

冒牌货被堵在院门口,两条腿打着摆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也是被小葛拉来的,我不知道——"

"你闭嘴!"吕叔的大哥冲他吼了一嗓子。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三个老板围着葛浩讨说法,吕叔揪着他的领子不撒手,吕婶瘫坐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围裙带子从腰上滑了下来。

珊珊站在院子角落里,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死死抠进了手机壳的缝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所有的血都从皮肤底下撤走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写着"吕记"的样块,和吕家自己的那块并排放好。

"吕叔。"

他松开葛浩的领子,扭过头来。

"吕记这一季不进名单。什么时候把料换了,按规矩排队送样,跟所有小厂一个标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樊总已经知道了。"

樊永年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我把"吕记"样块和吕家的那块都收进帆布包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宁海生已经在替几个老板打电话报警了。冒牌货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葛浩被老刘和另一个老板按在椅子上,嘴里的声音从狡辩变成了干嚎。

后面的事,警察来了之后一并处理。葛浩和冒牌货当天就被带走了。

我出了院门,冬天的风打在脸上,带着工业区特有的胶皮味儿。

身后传来吕婶的哭嚎声,尖利地穿过整个后院。

我没回头。

13

过了两天,周五傍晚,我刚从资料室回到宿舍,把工具箱打开擦卡尺,门被敲响了。

不是一个人���敲。敲门的节奏很急,带着一股子硬撑体面的劲儿。

我打开门。

吕叔站在最前面,换了件旧棉袄,不是周三那件新衬衫了。他的脸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窝凹下去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花白的胡茬。

吕婶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串腊肉,油纸裹着,用红绳系了个结。她的围裙今天没系,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

珊珊站在最后面。

"小远——"吕婶开口了,声音跟前几回判若两人,没了那股子拍大腿的泼辣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鼻音很重的哭腔,"婶子来跟你说两句话,你听听行不行?"

"在门口说。"

"你让我们进去坐坐——"

"就在门口说。"

吕婶抹了一把眼睛,把那串腊肉往我手里塞:"这是咱家自己腌的,你在西北吃了三年苦,婶子心疼你。前头那些事是婶子不对,嘴上没把门,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大人大量,别跟婶子计较。"

我没接腊肉。她的手举在半空,尴尬地停了两秒,又往前递了递。

"婶子,我的手里不方便拿。"

我手上还捏着卡尺和一块擦布。

吕叔在后面清了一下嗓子:"小远,厂里的事你也知道了,葛浩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三年。料的问题是他造的孽,我们也是受害者。你看能不能……下一季的名单,给我们留个位置。我回去就换料,你说用什么料我就用什么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保温杯没端,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着干裂的白皮。

"吕叔,名单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送样、检验、排队,流程摆在那儿,谁来都是这套规矩。你换了料,做出合格的样块,按规矩排队。轮到你的时候,你的东西过了检,自然就进了。"

"那能不能排快点?年底了,厂里等米下锅——"

"快不了。前面排着七八家,有的排了比你还久。"

吕叔的嘴角抖了一下。

吕婶的眼泪下来了,声音拔高了半截:"小远!你跟珊珊好了七年!七年!我生病住院的时候谁给我转的钱?是你!你把我们当一家人,我们也拿你当自家孩子!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对得起这七年吗?"

我把卡尺和擦布放在门后的鞋柜上。

"婶子,既然你提了,那我也说说这七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脸。

"我在西北三年,每个月工资到账,先给你转一千五的住院费。三年,五万四。这个钱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找你们要过一张收条。"

吕婶的嘴张了一下。

"你们家的海绵样块被总厂退回来,一共退了四回。每一回,我都把样块带回分厂实验室,按你家的配方重新做一版。一块样块从配料到发泡到养护,最快也要两天。四回八天,全是我下了班熬夜做的。"

"第三回的时候正好赶上分厂停暖,实验室里零下十二度,我裹着军大衣守着发泡机,第二天早上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

吕叔低下了头。

"最后一版样块做出来了,回弹、密度、手感全部达标。我在上面写了'吕记'两个字,包好了放在帆布包里,等着回来亲手交给吕叔。"

"接风宴那天,你们的男闺蜜说我是赌鬼。婶子你把我带来的东西推回来,说赌鬼的东西不敢收。珊珊坐在我旁边,一个字没替我说过。"

吕婶的眼泪停了。不是不想哭了,是哭不动了。

"这七年,我该做的做了,该花的花了,该熬的也熬了。你们觉得不够的话,那我确实给不了更多了。"

院子里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珊珊一直站在最后面。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吕记要进名单,自己换料,按规矩排队。这件事跟我个人没关系,跟七年的感情也没关系。"

我直起身子,手搭在门把上。

"吕家的人,往后不要再来这栋楼了。"

吕婶把那串腊肉重新拎到手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楼道的墙上。

吕叔一句话都没说。他佝着背,先转了身,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闷闷地响,越来越远。

我关门之前,看见珊珊还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

她把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一枚银戒指,旧的,没什么光泽。

订婚前她自己买的,说等我回来正式给她戴上。

她蹲下来,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门垫上。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跟在吕叔后面,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低头看着门垫上的银戒指。它躺在灰扑扑的棕垫子上,小小的一个圈。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鞋柜上,关上了门。

14

冬至前一天,总厂收样室来了一个人。

排在第三个。前面两家送完了,轮到他的时候,窗口的小刘喊了一声号。

吕德旺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海绵。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吕婶,没带珊珊,也没带任何人。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白了不少。保温杯别在棉袄口袋里,露出半截杯盖。

他走到窗口,把报纸打开,把海绵放在台面上。

"排队送样,吕记发泡。"

小刘翻了翻登记本,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里间办公桌后面的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吕叔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小……"

他顿住了。

"吕老板,"我说,"样块放这儿,我们按流程送检验科。结果出来通知你。"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

"小远,这回我换了料,找了个正经供应商,价格贵了不少,但东西是实打实的。你试试。"

我拿起那块海绵,用手掌按了一下。回弹快了。又用指甲在边角抠了一下,截面颜色均匀,没有碎末。

手感确实比以前好了。

但流程是流程。

"送检验科,等通知。"

我把海绵交给小刘,让他登记编号。

吕叔站在窗口没走。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桌角的什么东西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桌角放着那块写着"吕记"的旧样块。报纸早就扔了,海绵裸露着,侧面的记号笔字迹被摸得有些模糊,但那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吕叔的手从窗台上伸了进来,朝那个方向探了一下。

我先一步把那块样块拿了起来。

它比刚做出来的时候硬了一些,边角有点变色,但回弹还是好的。我在西北零下十二度的实验室里裹着军大衣做出来的,四版里最好的一块。

我拿着它,走到收样室墙角的废料筐前面。

铁丝编的方筐,里头堆着各家被退回来的碎样、边角料、不合格品,灰扑扑的一堆。

我把那块写着"吕记"的样块扔了进去。

它落在碎料上面,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吕记"两个字朝上。

吕叔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慢慢收了回来。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握成了拳,又松开了。

他没说话。转过身,往收样室门口走。脚步很慢,棉袄后背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蹭的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的树底下站着珊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吕叔出来,她迎上去两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厂门口走。

珊珊的指甲上没有了酒红色的甲油,素着的手指搭在吕叔的袖子上,被冬天的风吹得发红。

他们没有回头。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两个背影穿过停车场,穿过传达室,消失在总厂的大铁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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