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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7:25:17

腊月二十三,我在丈夫沈既白的茶里下了药。

腊月二十四傍晚,他提着两盒年货回来了。

门一开,他站在台阶底下,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子,眼镜片糊着白汽。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围巾角擦了擦,又戴上。他平常就是这么擦的。

“阿蕴。”他嗓子是哑的,“路上受了点风。”

我扶着门框,头一个念头是药放少了。可我是药铺人家的女儿,那一味药的分量,我不会弄错。

他把年货往我手里递。

我接的时候看见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结婚那年打的金戒指,戒面磨得发亮。再往下,虎口那块皮肉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我丈夫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那年他削铅笔,刀一滑,血滴了半张稿纸,是我拿纱布给他缠上的。

这张脸是他的,戒指也是他的。

疤没有。

第1章 小年

吴妈是腊月二十三下午三点多出的门。我们家照上海人的规矩,廿四夜送灶,她要去菜场先把送灶的糖元宝买好,顺路再扯两张红纸,走之前站在楼梯口问我,要不要带一条桂花年糕回来。

我说不要。

她又问先生晚上回不回来吃。

“他今夜值班。”我说,“你买你的。”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堂间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沈既白在书房里。他是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的首席翻译,从东京回来这几个月,在家的时候多半就坐在那张写字台后头,台灯开着,左手捏着钢笔,写一阵,停一阵。他是左撇子,写出来的字一律往右上角斜。

三天前,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我端了碗红枣汤进去,他正好下楼接电话。写字台上有一张稿纸,铜镇纸压住了一半。

露出来的那一半,第一行是我弟弟的名字。

苏衡。

苏衡还在大学里念书,这一年跟几个抗日的学生走得很近,替他们送过东西,也帮着传过消息。我劝过他几回,他从来不听。

是他的笔迹,两个字往右上斜着。底下还有几行,第二行没看清,第三行的名字是何仲言,这个人我认得,是学堂里教算术的何先生。再往下我没看,眼睛又回到了第一行。楼梯上有脚步声,我把汤放下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碗沿在镇纸上磕了一下。

他上楼以后也没问我看见了什么。

四点钟,我照往常一样泡了茶端进去。茶叶是他从东京带回来的,叫什么玉露,颜色绿得发青,我一直喝不惯。那一小包东西在我袖子里揣了两天,倒进去的时候比我想的容易,茶水的颜色一点没变。

他头也没抬,左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长衫熨好了?”

“挂在门背后。”

是那件灰呢的,领口我早上熨了两遍,有一处老是起皱。他站起来换衣服,背对着我系盘扣,系到第三颗的时候说:“晚上到码头接藤崎课长,他从南京公干回来,船八点钟靠。接完了直接回课里,明天傍晚到家。”

藤崎是他们特高课的日本课长,我只在一张合影上见过,坐在前排正中,戴一副圆眼镜。

“晓得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喝完了,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没放稳,在碟子里转了半圈。

我站在窗户后头看他坐上黄包车。车夫把篷子拉起来,车子拐过弄堂口就看不见了。

我回到自己房里,把袖子里剩下的小半包拿红纸重新包好,塞进梳妆台第二个抽屉的最里头。扔在其它地方,我都怕被人翻出来。

那天夜里我没睡。楼下的钟敲到十一下,我在心里算着时辰,人应该倒下了。我不知道他会倒在码头上还是车上。我只知道明天一早,课里会来人,或者巡捕房会来人,来告诉我沈既白死了。要说的话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东京回来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夜里咳嗽,心口疼过两回,劝他去看医生,他总说忙。

腊月二十四一整天,没有人来。

电话也没响。吴妈在灶披间忙了一下午,说今晚送灶,灶君菩萨上天要吃甜的,糖元宝供一对,还要煮一锅赤豆饭。我坐在客堂间,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也没吃,橘子皮在桌上一点一点干了,翘起来。

五点多,天黑透了,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站在台阶底下的人叫我阿蕴,嗓子哑着,说路上受了风。他擦眼镜的样子,递东西的样子,都跟沈既白一模一样,只是左手虎口上没有那道疤。

还有那只戒指。

戒指是一对,民国二十六年春天在老凤祥打的,他那只内圈刻着一个“蕴”字。他戴了六年,洗手都不摘,去东京三年也没摘过。

除非人死了,有人从他手上把它撸下来。

我手里捧着两盒年货,盒子上贴的红纸被雪子打湿了,红颜色洇到我手心里。

他站在那里,等我让开。

“外头冷,”他说,“进去讲。”

灶披间的门帘一掀,吴妈的声音先出来了:“先生回来啦?我讲今朝灶君菩萨上天,先生总归要赶回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往门口走。再有五六步,她就要走到这盏门灯底下了。

第2章 第一夜

我把年货往吴妈怀里一塞。

“先生着了凉,嗓子都哑了,你去烧碗姜汤。”

吴妈哎了一声,抱着盒子,眼睛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哟,脸色是不大好。昨夜在码头上吹了一夜风吧?日本人也真是,大冷天的叫人去接船……”

“吴妈。”

她这才住了嘴,抱着盒子回灶披间去了。

门灯底下那几步路,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这个人要是当场被认出来,宪兵队头一个要查的是沈既白去了哪里,第二个要查的,就是他走之前喝过什么。那张纸上,第一行还是我弟弟。

他在门厅里脱大衣,脱到一半停住了,眼睛在墙上找。挂钩在门背后,沈既白每回都是看也不看,反手一挂。

我接过大衣,替他挂上。

吴妈做了腌笃鲜,冬笋是托人从南边带来的,贵得要命,她念叨了一下午。他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拿调羹,左手。舀汤的时候手腕有点僵,汤洒了几滴在桌布上,他拿手指抹了一下。

他知道沈既白是左撇子。

我心里那点侥幸,到这时候才算凉透了。来的这个人,不是随便找来的,他把我丈夫琢磨过。

吴妈在旁边站着,说先生东京回来以后胃口一直不好,要补,又说她们乡下有个偏方,拿陈皮跟老姜煨……我说灶上的赤豆饭怕要糊了,她才走开。

吴妈是先生从东京回来那年秋天来的,到现在四个月。课里介绍的,说是靠得住的人。她手脚勤快,就是话多,眼睛也不闲,我放在五斗橱上的一封信,她擦灰的时候都要拿起来看看是哪里寄来的。

吃完饭他上楼。我跟在后头,看他走到楼梯口,朝东边转。

东边是我的房间。

“你的铺盖吴妈白天晒过了,”我说,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楼下正好能听见,“在书房后头那间。”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往西边去了。

我跟沈既白分房,是他从东京回来以后的事。他说夜里要看文件,怕吵我。我也没拦他。

八点多,吴妈拿着两张红纸上楼来敲书房的门。

“太太,红纸扯来了,是先生来写吗?”

他坐在写字台后头,看了看那两张红纸,又看看我。

“手抖,写不成。”他说,“你写吧。”

吴妈把红纸铺开,拿砚台压住一头,研好墨就下楼送灶去了。他起身让开,靠在门框上,也不走。

我坐到写字台后面。笔是沈既白用惯的那支紫毫,笔杆上有他捏出来的一块亮。

写到第三个字,我才发觉自己写的是他的字。往右上斜,一横起笔的时候先往下顿一顿。

刚嫁过来那年,他在中学里教日文,讲稿多,我帮他誊过一阵。有一回婆婆来上海住,翻到我誊的那一沓,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既白这手字是越写越好了。我在旁边没吭声。婆婆那天兴致好,跟我讲了好些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左手拿筷子,打也打不过来,讲他七岁就会背《千字文》,又讲他本来还有个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三岁的时候没养活。讲到这里,她把老花镜摘了,说不讲了不讲了,大过年的。

那时候也是腊月。

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红纸上,踩了个梅花印。我把它拎下去。猫叫铜钿,是何先生的。何先生以前在我教书的学堂教算术,腊八那天坐船去宁波,我送他到十六铺码头。上船前他把猫装在一只竹篮里交给我,说过了年就来接,这猫只吃小黄鱼,别的不碰。

我重新换了一张纸。

他在门口看着我写,一句话没说。我写完了下联,抬头看他,他已经不在门口了,书房后头那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吴妈在楼下送灶。烧纸马的烟味从楼梯上一路飘上来,混着赤豆饭的焦味。

十一点钟,我回到自己房里,衣服没脱,靠在床头。

一点钟前后,门把手转了。

我没锁门。这房子里的门从来不锁。

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大了一些。他没进来,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

“沈既白是怎么死的,”他说,“你比我清楚。”

第3章 摊牌

我从床上坐起来。手边没有东西,只有一个枕头。

吴妈住在楼下灶披间后头的小房间,这个钟点应该睡熟了。可她耳朵灵,楼上掉根针都能听见。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你是谁?”

“你丈夫。”

“我丈夫左手虎口上有道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眼睛倒尖。”

他往里走了一步,反手把门带上,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弄堂的路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还是那张脸。我嫁了六年的那张脸,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用我丈夫的嗓子跟我讲话,讲的话我丈夫一辈子都不会讲。

“他走之前喝的那杯茶,”他说,“是你泡的。”

“他天天喝茶。”

“他倒下去以前说了一句嘴里苦。”

我没接话。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被面,攥得指头发麻。

嘴里苦。玉露是有点苦的,他平常从来不嫌。

“你想怎么样?”我说,“去宪兵队报我?你报好了。你顶着他的脸,戴着他的戒指,你去报,看他们先抓哪一个。”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窗帘缝里那点光太暗了。

“我要是想报你,就不回来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不回来,明天课里就有人上门问。”他顿了顿,“你也不想有人上门吧。”

这倒是真话。我不想。

他把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像是戴着不大舒服。“这几天我是沈既白。你还当你的沈太太,该做什么做什么。过了正月初六,我就走。”

“初六以后呢?”

“初六以后,沈既白去哪里,是你的事。”

“你倒是走得干净。”

“没你干净。”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出声。他也不催,就靠在门边站着,像是等我自己想明白,又像是累了,站着都能睡着。

我盯着他看。看他的耳朵,看他下巴,看他靠在门框上那个歪着的肩膀。沈既白也是这么靠门框的,右边肩膀低一点。像到这个份上,不是找个长得像的人化化妆就能像出来的。

婆婆摘老花镜的样子又浮上来。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三岁的时候没养活。

“你是那个孩子。”我说,“他那个双生兄弟。”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养活的孩子多了。”

“婆婆讲,三岁……”

“你婆婆讲的话,你倒记得牢。”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他要不是,用不着这么答我。

“你替谁来的?”我问,“日本人?”

“你少晓得一点,多活几天。”

“我已经活不长了。”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愣了,站直了身子,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里的灯照了我一下,又被门挡住。

我一直坐到天亮。

早上七点,吴妈在楼下喊吃粥。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边了,围巾还围着,面前一碗白粥,一碟油条,一碟酱瓜。

他坐的是靠门那张椅子。

沈既白从来不坐那张,他嫌门口有风,总是坐靠窗那张,背对着窗户看报纸。这四个月,天天都是那样。

吴妈端着粥锅从灶披间出来,走到桌边,看了他一眼。也就一眼,手上没停,照样给我盛粥,盛完了把锅搁在桌角,说:“先生今朝坐这边啦,那边窗户缝漏风是吧,我下半天拿纸糊一糊。”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左手拿调羹。

我坐到靠窗那张椅子上。

客堂间的电话响了。吴妈去接,接起来先是“喂”了一声,后面就改了口,腰弯下去,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是是”“晓得晓得”。她放下听筒,回过身来,脸上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紧张。

“先生,是藤崎课长。课长讲,大年夜要到我们家里来吃年夜饭,要尝尝中国人家的年菜。”

第4章 年夜饭(上)

从二十五到大年夜,一共六天。

他白天关在书房里,说是养病,饭端上去,吃一半剩一半。我照常买菜、记账、喂铜钿,跟他在楼梯上碰见了,侧一侧身子让过去,谁也不开口。吴妈忙着掸尘、蒸年糕、炸肉圆,嘴里念叨的全是大年夜那一桌菜,说日本课长头一回上门,八个冷盘八个热炒,少一样都难看。

我说家里就三个人吃,摆那么多做什么。

“太太,”吴妈手里的笊篱停了一下,“课长是客。”

大年夜下午五点,藤崎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西装,外头罩件呢大衣,手里拎着一只陶罐子。人比合影上瘦,圆眼镜倒是一样,镜片后头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刚睡醒,又像在笑。他在门口站住,先看了看门框上的春联,看了好一会儿。

“沈君的字,”他中国话说得很好,带一点北边口音,“还是这么好。”

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点点头,没接话。

藤崎把陶罐子递给我,说是奈良的渍菜,他母亲腌的,托人从国内带来,他一个人吃不完。“太太尝尝,中国人吃不惯也不要紧,扔了也不要紧。”

罐子很沉,封口的油纸上写着几个日本字。我道了谢,交给吴妈。吴妈两只手捧着,进灶披间的时候拿肩膀顶开了门帘。

八个冷盘到底还是摆满了一桌。熏鱼、白斩鸡、海蜇、油爆虾、糖藕,还有吴妈自己做的蛋饺,有一只煎破了,她特意把破的那面朝下放。藤崎坐上首,那个人坐藤崎右手边,我坐在他对面。

绍兴酒烫好了,吴妈拿着酒壶站在一边斟酒。

藤崎举杯,说了一句日本话,又换成中国话:“这一年,辛苦沈君了。”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端起杯子,用的是左手。

渍菜切了一小碟端上来,颜色发褐,一股酒糟味。藤崎指着碟子笑:“沈君,你在东京吃过的,替太太夹一筷子,看她吃不吃得惯。”

他拿起筷子。

右手。

吴妈正弯腰给藤崎斟第二杯,壶嘴停在杯口上方,停了一下,酒才倒下去。藤崎的眼镜片反着灯光,我看不清他看没看见。

那一筷子渍菜已经送到我碗里了。

“你看看你,”我把碗往边上推了推,冲着他说,眼睛却看着藤崎,“左手冻成那样,还要逞强。课长不晓得,他那天在码头上吹了半夜风,回来左手肿得像馒头,这几天拿筷子都打滑,昨天夹一只肉圆夹了三回。”

藤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镜都歪了,拿手扶了扶。

“那是我的不是。”他说,“码头那么冷,害沈君冻坏了手,今晚我自罚一杯。”

藤崎真的自罚了一杯。

我对面那个人放下筷子,换到左手,夹了两回没夹住,又换回右手,冲藤崎欠了欠身:“让课长见笑。”

“不见笑,不见笑,随沈君方便。”

吴妈斟完了酒,退到门边站着。

热菜一道一道上来。藤崎吃得慢,每一样都尝,尝了还要问叫什么,怎么做的。问到走油肉的时候,他说起南京。他这趟去南京,是给课里交一份年终的东西,顺便看了看前任课长的家眷。

“森本课长,沈君见过的。”他用调羹把肉皮拨到一边,“去年秋天,课里出了点事,有份东西漏到了外头。东西是从谁手里漏的,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可是总要有人负责,森本课长就去了湖南。”他把调羹放下,“前线。上个月来信说,那边冷,疮生了一手的冻疮。”

桌上没人说话。灶披间里有只锅盖在跳,咔哒咔哒的。

“所以我来了上海。”藤崎又笑了,举起杯,“来了一看,上海的年菜,比南京的好吃。”

算起来,他跟沈既白真正打交道,也不过这几个月。我心里暗想。

我端起杯子陪了一口。酒烫得很,咽下去半天,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藤崎慢慢放下杯子,转过脸,对着右手边那个人,口气跟问菜名的时候一样。

“对了,沈君,小年那天晚上,我在码头上等了你四十分钟。”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手帕擦了擦,又戴上。

“那晚你去了哪里?”

第5章 年夜饭(下)

他没马上答。先把右手的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搁正了,才抬头。

“去了一个同学家里。”嗓子还是哑的,“东京时候的同学,住闸北。本来想坐一坐就去码头,到了他家,心口一阵疼,人就倒下去了。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哦。”藤崎点点头,“什么病?”

“医生说是劳累。”

“哪位医生?”

“同学请的,叫什么,我那时候迷迷糊糊,没听清。”

藤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我。我夹了一只蛋饺放到藤崎碗里,说课长尝尝这个,吴妈做了一下午。

“沈君的身体要紧。”藤崎说,“下回介绍你那位同学给我认识。闸北我还没怎么去过。”

“好。”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绷得更紧了。藤崎每问一句,都是我想问又不敢问的。他倒在谁家?谁替他请的医生?那个闸北的同学,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看着我丈夫咽气的人?藤崎一口一个沈君,叫得那么顺,我在旁边听着,后脖子一阵一阵发紧。

我得让藤崎自己去疑心。用不着我开口说他是假的,只要藤崎多看他两眼,查一查闸北,查一查他那几天到底在哪里,这个人就待不住了。我也晓得这是自己哄自己,藤崎真要查起来,查到一半不会停。可他在这个家里多住一天,那杯茶就多一天攥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压不下去了。

“课长不晓得,”我放下筷子,“他从码头回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

“咳得厉害。”他接过去,接得很顺,像是早等在那里,“夜里咳,白天也咳,吵得一家人都睡不好。”他转过脸看着我,“倒是我太太,这几天也睡不着,前天还特地跑到药铺去,抓了几味安神的药。”

我手心一下子湿了。

药铺。他晓得我娘家是开药铺的。

“哦?”藤崎来了兴致,“中国的药,我一直很好奇。太太抓的是什么?”

“酸枣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还有夜交藤。煎了睡前喝。”

“有用吗?”

“喝了两天,好一点。”

藤崎说下回也给他抓一副,他在上海也睡不好,夜里老做梦,梦见南京。说完自己笑了。

我没再开口。他也没再看我,低头喝汤,右手拿调羹。

后半顿饭,藤崎讲的大多是闲话。他问吴妈蛋饺为什么叫元宝,问上海人守岁守到几点,问门口那副春联的上联是什么意思。讲到春联,他又提了一句。

“沈君的字,课里人人都晓得。”他对我说,“太太大概不知道,课里每回有中文的东西要交到警察局,都要沈君誊一遍。警察局那边只认他的字,别人誊的,他们要拿回去来回核好几遍,耽误事情。”

“他从来不跟我讲课里的事。”

“那是对的。”藤崎点点头,“太太不知道,对太太好。”

八点多,藤崎起身告辞。吴妈去拿大衣,他站在门厅里,把围巾一圈一圈绕上,绕好了,忽然又转过来。

“初六课里有个会,很要紧。”他说,“沈君的病,初六以前要好起来。初六的会,沈君一定要到。”

“一定到。”

门关上,汽车开走了。弄堂里有人家在放小鞭,零零落落几声,很快又没了。

吴妈在饭厅里收碗,碗碟碰得叮当响。我站在门厅里没动,他也站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衣还是那件沈既白的。

“你拿药铺吓我。”我压着声音。

“你先拿课长吓我的。”

“我没说你什么。”

“你说了半句。”他看着我,“下半句我替你说了。下回你再起这个头,我就把药铺的名字也替你说了。”

他上楼去了。我听着他的脚步一级一级上去,在楼梯拐角那里停了停,又接着往上。

年初一他没出门,我也没出门。

初二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大衣,围巾围到下巴,站在门厅里换鞋。吴妈问先生这么早去哪里,大年初二,铺子都还没开门。

“咳得厉害,去买点药。”

门开了又关上。我在楼梯上站了两秒钟,转身回房里拿了围巾。

第6章 旧书店

弄堂口那棵梧桐底下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缩在车篷里打瞌睡。他没叫车,往北四川路那头走了。

我隔着二三十步跟在后头。初二早上街上人少,铺子大多上着排门板,门板上贴的红纸被夜里的雪子打湿了,一片一片往下耷拉。他走得不快,围巾挡着半张脸,背影跟沈既白一模一样,我跟着跟着,好几回差点以为前头那个就是我丈夫,大年初二一早出门去给人拜年。

走到横浜桥,桥头有个宪兵岗,两个日本兵抱着枪在跺脚取暖。他在桥这头停下来,站到一个卖香烟的摊子跟前,买了一包烟,又跟摊主讲了几句什么,等一辆电车开过来,借着电车挡住了岗亭那一边,才过桥。

他在躲那个岗亭。

沈既白是特高课的首席翻译,口袋里揣着课里的证件,那种岗亭他从来都是直着走过去的。日本人派来的人,更用不着躲。

我等电车开远了才跟过去。岗亭里的兵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像个出门拜年走错了路的女人。

过了桥又走了一段,他拐进一条小马路,路两边是些小铺子,修钟表的,卖文具的,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开着半扇门,门口摆了两只木箱子,里头是些旧杂志,插着块硬纸板,写着一角一本。

他进去了。

我在斜对面一家关着门的绸布店门口站住,背对着街,装作看橱窗。橱窗玻璃擦得很亮,照得见对面。

书店里很暗。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旧棉袍,两只袖口套着蓝布袖套,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他进去以后,掌柜把掸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跟他讲话。讲什么我听不见,玻璃里照过去,人影子小小的,还是反的,看久了眼睛发花。

绸布店的排门板这时候卸下来一块,里头探出个伙计,十五六岁,棉袍上沾着线头,问我是不是要剪布。他说年初二不开张,要剪明天来,今天是老板叫他卸块门板透透气。我说不剪,看看。他也不进去,就站在门板边上跟我讲,这匹湖蓝的是杭州来的,去年这时候一块六一尺,今年涨了两回,涨到三块二了,老板自己都说贵,可是进货的价钱月月涨,不改不行。

他讲他的,我嗯嗯地应,眼睛一直在玻璃上。

书店里那两个人还站着。他好像拿了一本书出来,搁在柜台上,掌柜收下去了。掌柜又从背后架子上抽了一本递给他,蓝布面的,这个我看清了,他往大衣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伙计这时候问我是不是住北四川路那边,看着面熟,我说不是,再看玻璃,他已经站在书店门口了,掌柜扶着那半扇门,还在跟他讲。

书店门口那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脸转过去对着伙计,问他这料子做一件旗袍要几尺。伙计说太太这个身量,三尺八够了,要做夹的,还要配里子,里子又是另外的价钱……他掰着手指头算,我看着他的手指头,等他算到第四根,再看玻璃,书店门口只剩掌柜,正弯腰往里头搬那两只木箱。

我说过了年再来。伙计说好,过了年还要涨的。他缩回去,把那块门板又装上了。

我在门口站着,一时没挪脚。

躲宪兵,进旧书店,跟掌柜交换东西。这些事,我在报上看过。报上管这种人叫“匪”,抓住了就在报上登出来,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是抗日那边的人。那边的人,为什么要顶着沈既白的脸,住进沈既白的家?

我想到这里,背上一阵发凉。他们本来就要除掉沈既白,一个替日本人做事的翻译,名单上写着别人的名字,换了我是他们,我也要除掉他。说不定他们早就盯上了,就等一个机会。

机会是我给的。

我在茶里下药的时候,以为是我一个人的事。原来我是替人家动了手。人家顺水推舟,收了尸,换了人,连戒指都替他戴好了。那我算什么?

回去的时候,我没走横浜桥,绕了远路,从一条拆了一半的弄堂里穿过去。弄堂里的雪化了,一脚下去全是泥浆。

进门的时候吴妈正在门厅里擦地板。她直起腰,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鞋。

“太太一早去哪里了?”

“城隍庙,烧了炷香。”

“城隍庙那边路也不好走啊,”吴妈说,眼睛还在我鞋上,“泥都溅到小腿上了。我去给太太打盆热水。”

她拿着抹布进了灶披间。

客堂间的门开着。他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手边一杯茶,冒着热气,像是坐了有一阵子了。

他没抬头,翻着手里那本书,翻过去一页。

“书店好看吗?”

第7章 箱子

我站在客堂间门口,鞋上的泥还没干,吴妈在灶披间里往铜盆里倒热水,哗哗地响。

“绸布店的软缎涨价了。”我说,“比去年贵了一倍。”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去。

“下回出门,”他说,“换一双鞋。”

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说。吴妈端着热水出来,他合上书,上楼去了。那本书是蓝布面的,书脊上印着几个日本字,就是我在橱窗玻璃里看见掌柜递给他的那一本。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那只戒指。

他们收了尸,摘了戒指,让一个长着同样一张脸的人戴上,住进来,等到初六。初六课里有会,藤崎说很要紧。他要的东西在初六。拿到了,他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守着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丈夫,和一个随时会被翻出来的茶杯。

他说我少晓得一点,多活几天。

可我晓得得越少,越是被人捏在手心里。

初三早上,他吃过粥,说要去剃头。“初六要见课长,头发太长了。”吴妈说大年初三,剃头店怕还没开,他说开了,北四川路那家初二就开了。

他走了半个钟头,吴妈拎着篮子去菜场。她每回去菜场,少说也要一个钟头,碰见熟人还要站在路边讲半天。

门一关上,我就上了楼。

书房后头那间小屋,原先是堆东西的,沈既白回来以后搬进去睡。一张铁床,一张小桌,一个五斗橱,窗户朝北,白天也暗。被子叠得很齐,齐得不像沈既白叠的。沈既白的被子从来都是团成一团,往床脚一推。

那本蓝布面的书就放在枕头边上。

我拿起来,书很旧,书页边上发黄,书名是日文,我认得其中两个汉字,一个“海”,一个“岸”。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书页里夹着的东西滑出来,落在床单上。

一张照片,一个信封。

照片很小,比巴掌还小一圈,边上起了毛。照相馆里拍的,背后挂一块画着亭子和柳树的布。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穿一样的棉袍,戴一样的瓜皮小帽,脸胖嘟嘟的,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两块年糕。左边那个手里攥着一只糖人,攥在左手里,攥得太紧,糖人的脑袋都歪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很旧,墨色都褪成了褐色。

既白,远舟。民国三年冬,三岁。

远舟。

婆婆说三岁上没养活。照片上这个孩子三岁,好好地站着,脸胖得把眼睛都挤小了。

我盯着右边那个小孩看。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两只手垂着,眼睛没看照相的人,看着旁边他哥哥手里的糖人。

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没封口,正面一行字:交阿衡。

往右上斜,一横起笔的时候先往下顿一顿。

我认得这三个字,比认得自己的字还熟。我替他誊过一年讲稿,他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这是沈既白亲手写的。

阿衡是我弟弟的小名。家里人这么叫,沈既白也跟着这么叫,他们见面次数不多,见了面我弟弟也从来不给他好脸色,背地里叫他二鬼子。

信封里是一张船票,还有一卷储备券,拿橡皮筋扎着,我没数,看厚薄有几十块。

船票是从十六铺开宁波的,三等舱。票面上印着开船的日子:正月初五。底下盖着一个蓝色的售票戳,日期是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

我坐在那张铁床的床沿上,手里捏着这张票,屋里冷,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雾。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我端着红枣汤进书房,看见他压在镇纸底下的那张纸。同一天,他去十六铺给我弟弟买了一张船票,初五开船,比初六早一天。

他把我弟弟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又给我弟弟买了一张逃命的票。

我想起那张纸。

第一行,苏衡。

第三行,何仲言。

第8章 何先生

铜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我脚边转了一圈,拿脑袋蹭我的小腿。

它饿了。何先生交给我的时候说过,这猫只吃小黄鱼,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迟了它就叫。

腊八那天,十六铺码头上人挤人。何先生穿一件旧夹袍,外头罩着棉背心,一只手拎箱子,一只手拎着装猫的竹篮。他是我在学堂里的同事,教算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上跳板之前,他把竹篮塞到我手里,说过了年就回来接,叫我别给它吃猪油拌饭,它肠胃弱。

我问他去宁波做什么,他说乡下老娘病了,回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码头外头看。那天我没多想。

腊月二十,何先生已经走了十二天。

沈既白写那张纸的时候,何先生早就在船上,在宁波,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了。纸上就算写了他的名字,日本人照着去学堂找,去他住的亭子间找,找到的也只是一张空床。

我弟弟呢,初五上船。

藤崎说初六课里有个会,很要紧。

我把船票放在膝盖上,拿手按住,按了很久。

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一个就要走的人。他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纸上,要交给谁,交上去以后日本人会去抓谁,我都不知道。纸上别的几行写的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写下我弟弟名字的那天,他去给我弟弟买了一张票,日子挑在初五,赶在初六前头。

一个要出卖阿衡的人,用不着替他买船票。

我站起来,又坐下去。铁床的弹簧在底下吱呀一声。

我想起好些事,一件一件冒上来,没有次序。

他从东京回来那天,提着一只藤箱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我叫他,他只点了点头。他说夜里要看文件,怕吵我,搬到这间小屋里来睡,一住四个月。我以为他嫌我,以为他在日本人那里学了一身日本人的派头,回来连家里人都看不上了。

他从来不跟我讲课里的事。藤崎说,那是对的,太太不知道,对太太好。

我弟弟骂他二鬼子,当着他的面骂过一回,他坐在饭桌那头,筷子都没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弟弟碗里。我弟弟把肉扒到桌上。他也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三下午,他喝了一口茶,问我长衫熨好了没有。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杯茶喝完了。

他知道那杯茶苦。玉露是有点苦的,可是我加进去的东西,比玉露苦得多。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就该尝出来了。

他尝出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

铜钿在我脚边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我把照片和船票塞回信封,站起来,跟着它下了楼,进了灶披间,从碗橱里拿出早上剩的两条小黄鱼,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剔骨头。

手抖得厉害,鱼骨头扎进指甲缝里,冒出一颗血珠。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咂了一下,接着剔。

剔完了,放在猫碗里。铜钿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在灶披间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水缸边上搁着我腊月二十三泡茶用的那把铜壶,吴妈擦得锃亮,壶嘴上还挂着一滴水。我坐在那里看着它,看着那滴水慢慢拉长,掉下去。

我毒死的那个人,在名单上写了我弟弟的名字,又在同一天替他买好了逃命的船票。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弄不清。我只弄清了一件事,他没想害阿衡。

他瞒着我,瞒了四个月,瞒到最后,喝了我泡的茶。

前门的锁响了。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轴吱的一声。脚步声进了门厅,停了一下,又往楼梯那边去了。

我低头一看,信封还攥在我手里,捏得起了皱。

那本书还在楼上他的枕头边上,翻开着,翻在中间那一页。

第9章 别告诉她

楼上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下来了,一级一级,不快,到了楼梯底下,往灶披间这边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灶披间窄,他一挡,门口的光就暗了一半。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里的信封,又看看地上吃鱼的猫。

“拿来。”

我没动。

“拿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手伸过来,摊开着。

前门那边有人推门,吴妈的声音隔着门厅传过来,说菜场门口碰见隔壁张家姆妈,讲了半天,讲得脚都冻麻了。他把手收回去,侧过身让出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夜里。”

他上楼去了。我把信封塞进袖管里,吴妈拎着篮子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收猫碗。

那一天过得很慢。中饭我没吃,说头疼,在房里躺着,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下午听见他在书房里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吴妈上来问了两回要不要请医生。

夜里十一点,吴妈房里的灯灭了。我等到十二点,拿着信封进了书房。

他坐在写字台后头,台灯拧到最暗,围巾摘了,搭在椅背上。我在他对面站着,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丈夫沈既白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去拿信封,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是我们的人。”

我扶住桌子边。

“三年前你丈夫去东京,是组织派的。回来进特高课,也是组织派的。他在那里头坐了四个月,课里好几回漏出去的东西,都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三岁那年其实我没死。我是走丢了,家里一直没找到我,后来就当我死了。”

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是他的联络人。他的东西,交到书店,我去取。”

“那张名单……”

“藤崎刚来,要他表忠心,叫他把身边可疑的人写一张单子交上去。他写了七个名字。五个已经离开上海,一个冬天里已经病死了,埋了快一个月。剩下那一个,是阿衡。”

“为什么要写阿衡?”

“因为藤崎手里本来就有阿衡的名字。学校里有人报上去的。他不写,藤崎就晓得他在瞒。他写了,藤崎就信他。”他停了一下,“写完那天,他就去买了船票。”

我想起那碗红枣汤,想起碗沿磕在镇纸上那一下。

“他怎么不跟我讲?”

“跟你讲?”他把眼睛抬起来,“楼下那个吴妈,是特高课派进来的。你五斗橱上的信,她拿起来看的不是哪里寄来的,是看里头写了什么。他在这个家里讲一句话,第二天就摆在藤崎的桌上。”

我站在那里,背上一阵一阵发冷。四个月,我当吴妈是个话多的老妈子,嫌她烦,嫌她手脚不老实。

“他还说过,你什么都不晓得,就什么都不用演。日本人问你,你恨他恨得那么真,谁也看不出来。”他声音低下去,“他说,这是对你最好的。”

“他死的时候……”

“在书店里。”他说,“七点多钟到的,坐下来,跟陆掌柜讲了两句,说嘴里苦,要杯水。水还没端过来,人就从椅子上下去了。我那天正好在后头。”

他把那只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桌上,戒面朝上。

“他倒在地上,自己把这个撸下来,塞在我手里。我问他要交给谁,他说你。我问他还有什么话,他就说了一句。”

他看着那只戒指。

“别告诉她。”

我没站住,坐到了地上。地板很冷,透过裤子往上钻。

他没来扶我。他坐在写字台后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戒指拿起来,又戴回手指上。

“他长衫口袋里就这个信封,还有这张照片。陆掌柜收着,怕家里有人翻,初二那天夹在书里给我的。”他说,“人埋在闸北义冢,没有立碑。”

“我杀的是我哥!”他看着我,“我回来,不是替你回来的。他的事还没做完,初六课里要发冬季清查的名单,他本来要拿出来。我替他拿。拿完了我就走。”

“阿衡呢?”我抬起头,“船票还在这里,阿衡还不晓得。初五的船,初五早上就开……”

“你小声点。”

“初五!天一亮就初四了,他还不晓得有这张票,他要是……”

“你小声点!”

他从写字台后头站起来,一步跨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没拉开。

门外的地板响了一下。

很轻,吱的一声,像有人把脚从一块松了的地板上挪开。门缝底下透进来楼道里的一线灯光,那线光上,有一小块暗了,又亮了。

第10章 拜年

他把门拉开。

楼道里没有人。灯还亮着,照着空空的楼梯。铜钿蹲在楼梯第三级上,尾巴盘在脚边,抬头看着我们,叫了一声。

“猫。”我说。

他没接话,下了楼。我听见他走到灶披间后头,在吴妈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上来了。

“打呼。”他说。

“那就是猫。”

“猫踩那块板,是这个声音?”

我答不上来。那块地板松了好几年,沈既白一直说要找木匠来钉,一直没钉。人踩上去吱一声,猫踩上去,我没留心听过。

我们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个多钟头,台灯也不敢拧亮。船票不能不给。他说下一班去宁波的船要等到初九,初六会一开,名单一发下去,初七警察局就要照着抓人,阿衡等不到初九。临时换票,要再去十六铺售票处排队,那地方宪兵天天转,更扎眼。

“那就初五。”我说。

他点点头。

我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要是门外站的真是吴妈,初五早上的十六铺,就是一个口袋。他大概也想到了,他也没说。

初四上午,阿衡来拜年。

他每年初四来,拎一包城隍庙的五香豆,给我一包,给吴妈一包。今年也是。他进门先叫阿姐,叫完了,眼睛往楼梯上一斜,看见下楼的那个人,脸就挂下来了。

“姐夫。”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吐一口痰。

“来了。”

阿衡二十岁,在大学里念书,个子窜得比我还高,脾气一年比一年冲。他在客堂间坐下,脚跷起来,故意不看对面,只跟我讲话,讲学堂里谁被抓了,谁跑到内地去了,讲到一半,拿眼角去瞟对面,看他有什么脸色。

对面的人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剥五香豆吃,一颗一颗剥,什么脸色也没有。

吴妈端了两碗酒酿圆子出来,给阿衡一碗,絮絮叨叨说舅少爷又长高了,说她儿子也跟舅少爷差不多年纪,前年在乡下给抓去当了和平军,派到苏北,过年都没回来,信也没有一封。

“当和平军的,有什么好回来的。”阿衡说。

吴妈端着空托盘站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没说出什么,回灶披间去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阿衡一脚。

快到中午,阿衡说要走,同学约了吃饭。我送他到门厅,他弯腰穿鞋,那个人从客堂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红纸包,递过去。

“小舅爷,压岁钱。”

阿衡愣住了,鞋穿了一半,抬头看着他。

小舅爷。我们结婚那天,阿衡十四岁,在酒席上闹着要红包,沈既白掏了一只给他,说小舅爷,以后每年一个,给到你大学毕业。阿衡后来大了,每年都不肯拿,沈既白每年照样递,去东京那几年,就托我递。阿衡一回也没要过。

这个叫法,家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他。

阿衡看着那只红纸包,半天,伸手接了。接过去,往兜里一揣,也没说谢,低着头把另一只鞋穿上,拉开门就走。

我追到弄堂口。他站在梧桐底下等我,眼睛有点红,嘴还是硬的:“他今天吃错药了?”

我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揣进自己口袋,信封塞进他大衣里面的口袋,按住,压着声音说:“明天早上,十六铺,去宁波的船。什么都别问,什么人都别告诉。”

“这是哪里来的?”

“别问。”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来的时候,吴妈正挎着篮子出门,说中午的菜不够,再去买两块豆腐。

她一走,我进了客堂间。他还坐在那里,面前一小堆五香豆壳。

“小舅爷,”我说,“你哪里晓得的?”

他把豆壳拢到一起,拢成一堆。“他在书店里等人,没事做,讲的都是家里的事。讲阿衡,讲你。”

他没往下讲,我也没往下问,上了楼。

一个钟头以后吴妈回来了。我在楼上窗户里看着她拐进弄堂,篮子挎在胳膊上,晃得很轻。

篮子里什么也没有。

第11章 码头

初五那天早上,我五点钟就醒了。

船八点钟开。我想去十六铺送一送,起来穿好了衣服,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堂间里,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没睡。

“你不能去。”

“我就远远地看一眼。”

“你一去,看着你的人就晓得去看谁了。”他说,“你在家里,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在客堂间里坐着。吴妈起来生炉子,烧水,下楼来看见我们两个都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说先生太太今朝起得早,我去熬粥。

她在灶披间里哼一支小调,哼的是绍兴戏,咿咿呀呀,一句一句往外飘。我以前听她哼,只觉得吵。今天听,每一句都像在数时辰。

七点。七点半。

客堂间的钟走到八点,当当地敲了八下。我数着,数到第八下,手心里全是汗。

船开了。阿衡在船上了。

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一直没翻页。我看了一眼,报纸是腊月里的,吴妈拿来引炉子的那一沓里抽出来的,他大概自己也没看清是哪一天。

八点半,九点,九点半。吴妈收了粥碗,去后弄堂晒被子。太阳出来了,照在客堂间的地板上,一块一块往前挪。

十点过五分,电话响了。

吴妈从后门跑进来接,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把听筒递过来:“先生,课长。”

他接过去。先是用日本话说,说了一句,然后一直在听,只偶尔应一声,“哈依”,“哈依”。他背对着我站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拿听筒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放下听筒,站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阿衡在十六铺,上跳板的时候被宪兵带走了。”

我听见了,可是这几个字落不进脑子里。

“课长说,人在课里,没吃苦头。他说,妻弟的事,交给沈君亲自处理最合适。初六的会开完,叫我去审。”

他把听筒挂正,挂了两回才挂稳。

我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里?”

“宪兵队。”

“你去了说什么?说他是你弟弟?藤崎晓得他是你弟弟。说他冤枉?你拿什么讲他冤枉?”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很硬,硬得跟沈既白一点都不像。沈既白的手是软的,握笔的手。

灶披间里,吴妈的小调停了。

我转过头去,看着灶披间那道门帘。门帘垂着,底下露出吴妈的一双布鞋,站着不动,脚尖朝着这边。

昨天中午,她挎着空篮子回来。前天夜里,门外那一声吱。

是我在书房里喊的。初五,船票,我一句一句喊出来的。

我把阿衡送上了那条跳板。

我往灶披间那边走了一步。他手上一使劲,把我拽回来,贴着我耳朵说,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你现在掀开那道帘子,阿衡今天夜里就没命。”

我不动了。

我们两个就那样站在客堂间里,他攥着我的手腕,我看着那道门帘。过了好一会儿,帘子底下那双布鞋挪开了,灶上的水壶响了起来。

他松开手,我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水壶叫得很响。他借着那个声音,把嘴凑近了一点:“课长还问我,晓不晓得妻弟要去宁波。阿衡身上搜出来一张船票,一卷钱,他问一个学生哪里来的钱。”

“你怎么讲?”

“我讲不晓得。我讲,大概是他姐姐偷偷给的。”

我看着他。

“只能这样讲。”他说,“做老婆的疼弟弟,背着男人塞点钱,课长听了会笑。做男人的自己掏钱,课长就笑不出来了。”

我手腕上那圈红印子一跳一跳地疼。他退开半步,看着我。

“想救他,就把你男人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12章 熨斗

下午三点,吴妈在灶披间里炸带鱼,油锅滋啦滋啦响成一片,整幢房子都是油烟味。

我们在书房里,门关着。他坐在写字台后头,我站在窗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的声音压得比油锅还低。

“初六上午九点开会。”他说,“冬季清查,名单是日文的,课里整理好了,会上发下来。首席翻译带回家,连夜誊成中文,初七早上八点交到警察局。警察局只认那份誊本,照着誊本抓人,初七夜里动手。”

“多少人?”

“不晓得。去年秋天那一回,六十几个。”

六十几个。我想起何先生,想起阿衡讲的学堂里谁被抓了、谁跑了。

“他本来要怎么做?”

“誊两份。一份交警察局,一份交到书店。初七白天,名单上的人能跑的就跑。”

“那你誊。”

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给我看。右手,左手。

“我写字用右手。他用左手。”他说,“我们两个的字,一个往左倒,一个往右斜,放在一起,瞎子都摸得出来。藤崎认得他的字,警察局认得他的字,交上去一张不对的,当天就要出事。”

我看着他那两只手。一模一样的手,一只有茧,一只没有。

“我写得出。”

“我晓得。”他说,“春联那天我就晓得了。”

原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的不是春联。

“还有一桩。”他说,“年夜饭上你讲我左手冻坏了,拿筷子都打滑,藤崎是亲耳听见的。手冻坏了,誊本还是他的字,藤崎会想,是谁替他写的。”

“那就让左手写不成字。”

他抬头看我。

“冻坏的手,过几天就好了。”我说,“伤了的手,才好一个月不碰笔。伤了手,太太替先生誊,吴妈看见了,报上去,也说得通。”

油锅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一会儿,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卷。

晚饭我们照常吃。吃完饭,我把熨斗放在炉子上烧,铺开一块旧毯子在饭厅桌上,熨他明天开会要穿的那件长衫。那是沈既白的一件藏青哔叽,领口磨得发亮。吴妈在旁边收碗,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明天要见课长,衣裳是要挺括一点。

熨斗在炉子上烧得烫手,我拿湿布垫着,往长衫上一压,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阿衡在那里头,你明天还穿得这么挺括去见课长?”我没抬头,声音也没压,“你去审他?你怎么审?你是他姐夫!”

吴妈手里的碗停住了。

“你小声点。”他说。

“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弟弟让人从跳板上拖下来,我还要小声?”我把熨斗往桌上一顿,“你们课里的事,我一句不问,但现在我就问你一句,你救不救他?”

“这种话,不要在家里讲。”

“那到哪里讲?到你们课长面前讲?”

我拿起熨斗要接着熨,他伸手过来夺。他的左手按在熨斗底板上,按了一下,也就一下。

他没出声。是吴妈叫出来的。

熨斗掉在毯子上,毯子马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冒烟。我把熨斗扶起来,放回炉子边上。他把左手攥着,攥成一个拳头,额头上一下子全是汗,脸白得跟墙一样。

“作孽啊,作孽……”吴妈扔了碗跑过来,想扳开他的手看,他不让,“先生你快坐下,快坐下……”

她跑进灶披间,不晓得要拿什么,又空着手跑出来。

我站在桌子旁边,手垂着,看着他攥紧的那只拳头。

他抬起眼睛看我。看了一下,就移开了。

我去五斗橱里拿纱布,一圈一圈替他缠上。缠到虎口那里,我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缠,缠得很厚,把整只手包成一个白馒头。

当年他削铅笔划了虎口,我也是这样给他缠的。

吴妈在旁边站着,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念叨,说太太气头上,先生不要怪太太,又说明天还要开会,这只手怎么握笔。没人接她的话。

九点多,吴妈说她去弄堂口烟纸店买一刀草纸,家里草纸用完了。

门关上了。

我从饭厅窗户里看着她走出去。她走到弄堂口,进了烟纸店。烟纸店的柜台上有一部电话,平常谁家有急事都去那里打。

这一回,我们就是要她去。

夜里他没怎么睡。我也没怎么睡。我听见他在书房后头那间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走一阵,停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他敲了一下我的门,没进来,隔着门板说:“我走了。”

我拉开门。他已经穿好那件藏青哔叽,左手吊在胸前,纱布白得扎眼。

“天黑以前我要是没回来,”他说,“你就去书店,找那个套袖套的掌柜。”

“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我没回来。”

第13章 誊本

初六这一天,我是看着钟过的。

他走了以后,我把书房收拾了一遍。写字台上的东西都挪开,砚台洗干净,钢笔灌满墨水。沈既白写誊本用的是一支黑杆的自来水笔,笔尖磨歪了,要往左偏着拿,写出来的字才往右斜。我在一张旧稿纸上试着写了几行,写他的名字,写课里那些我只听过没见过的字眼,写了撕,撕了写,撕下来的纸都扔进炉膛里烧了。

吴妈上来送了两回茶。第二回她站在门口没走,看着我桌上那一沓稿纸。

“太太练字啊?”

“先生手伤了,课里的东西,今天夜里要我替他抄。”

“哦哟,”吴妈说,“太太的字我是晓得的,春联写得跟先生一模一样。”

她端着空茶盘下去了。

中午我吃不下饭,喂了铜钿,坐在客堂间里,听钟一下一下地走。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钟的时候,弄堂里有汽车开过去,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车没停,开过去了。

四点。五点。

天开始暗了。我穿上大衣,把围巾拿在手里,想着书店在哪条马路,横浜桥那个岗亭要怎么绕过去。

五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左手吊着,右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脸是灰的,像一整天没喝过一口水。他看见我手里的围巾,愣了一下,进门以后才说:“我说过天黑。”

“天已经黑了。”

他没跟我争,上楼进了书房,把门关上,纸袋放在写字台上。纸袋封口上盖着一个红戳,写着两个日本字,我认得一个,是“秘”。

“会上怎么样?”

“藤崎问我手怎么了。我说太太烫的。”他扯了扯嘴角,“他笑了,说沈君家里很热闹。”

“阿衡呢?”

“没见着。藤崎改了主意,说今天不审了,明天下午再审。”

他把纸袋拆开,抽出一沓纸,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日本字,中间夹着好些汉字,是人名和地名。

“我念,你写。”

我们一直写到半夜。

他坐在写字台侧面,一页一页念,念名字,念住址,念罪名。名字和地名都是汉字,我能看懂一大半,看不懂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告诉我。我坐在沈既白的位子上,拿着他那支歪了笔尖的自来水笔。一份写在课里发的公文纸上,一行一个名字,写得端端正正;另一份写在一张对折的薄毛边纸上,字写得小,挤得密,只写名字和门牌。

第三页上有一个名字,我认得。是我们学堂看门的老秦,管摇铃的,脸上有一颗痣,下雨天给学生撑伞送到弄堂口。

我笔尖停了一下。他也停了,看着我。

“写。”他说。

我写了。

一共七十一个名字。我写到最后一个,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上全是墨。正式那一份他拿过去,对着日文一行一行核。

核到一半,门外有声音。

很轻的一下,就在门缝外头,然后是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脚步放得很慢。过了一会儿,前门开了,又关上。

我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一角。吴妈裹着头巾,从弄堂里走出去,走得很快,拐过弄堂口就看不见了。

这个钟点,烟纸店早就上了排门板。

“她去哪里?”我问。

他没回答,低头把剩下的几行核完,用右手把誊本叠齐,放进纸袋。

毛边纸那一份,我叠成一个小方块,下楼去,塞进铜钿睡觉那只竹篮的棉垫底下。吴妈的房门开着,被子掀在一边,人不在。铜钿被我吵醒了,不高兴地叫了一声,又蜷回去。

“天一亮,我拎着篮子出门。”我回到书房,“就说去还何先生的猫,他托我的亲戚来要。”

他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侧着耳朵听。

十二点过一刻,弄堂口有灯光照进来。

是汽车。车灯从弄堂口一路扫过来,扫过对面人家的山墙,扫过我们家的窗户,停在门口。发动机响了一会儿,熄了。

前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呢大衣,戴一副圆眼镜。

后座的车门也开了。宪兵先下来,转过身,从车里拖出一个人。那个人两只手铐在身前,低着头,大衣领子翻着,脚下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车灯还亮着,照着他的脸。

是阿衡。

第14章 大衣

门铃响的时候,他已经下楼去开门了。

我在楼梯上站着,听见藤崎的声音,跟大年夜一样,客客气气的,说深夜打扰,实在失礼。宪兵押着阿衡跟进来,皮靴踩在门厅的地板上,咚咚地响。最后进来的是吴妈,头巾还裹着,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阿衡抬头看见我,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君家里今晚在誊东西,”藤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没让吴妈接,“我想,明天早上八点送到警察局,不如我今晚先看一看,省得明天来回跑。”

“课长楼上请。”

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藤崎在写字台后头坐下,坐的是沈既白那张椅子。宪兵把阿衡推到墙角站着,自己守在门口。吴妈没进来,站在门外楼道里。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藤崎拆开,抽出誊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一半,从自己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纸来,放在旁边比着看。那是一页旧誊本,上面是沈既白的字,往右上斜。

我站在书桌侧面,手在袖子里攥着。

藤崎翻完了,把两张纸摞齐,抬起头看我。

“是太太写的?”

“他念,我写。”

“太太的字,跟沈君一模一样。”他说,“警察局那边,不会有人看出来。”

他把誊本装回纸袋,压在手底下,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慢慢地擦。

“今天下午,闸北那边的保甲长到课里来报了一桩事。”他说,“义冢里腊月底埋了一座新坟,没有碑,也没有人去报丧。保甲长觉得蹊跷,叫人挖开来看了。”

他把眼镜戴上。

“里头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大衣,保甲长报上来的名字是沈既白。”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墙角那边,阿衡抬起了头。

我看着藤崎的脸。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问菜名的时候一样。

闸北,义冢,没有碑。他说的这几样,一样都没错。

我的腿在发软,可是有一样不对。

大衣。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替沈既白熨了那件灰呢长衫,他穿着它,外头罩着他那件大衣出的门。二十四傍晚,这个人站在台阶底下,穿的就是那件大衣,进门脱下来,找不着挂钩,是我替他挂上的。

那件大衣现在就挂在楼下门背后。

沈既白身上要是还有大衣,那一件是从哪里来的?

“课长,”我说,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他就一件大衣,是我们结婚那年冬天在南京路做的,藏青呢子,领口有一块我补过的地方。你要看,就挂在楼下门背后。”

藤崎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用日本话对门口的宪兵说了一句。宪兵下楼去了,楼梯咚咚地响,过了一会儿又上来,手里拎着那件大衣,抖开来给他看。藤崎伸手翻了翻领口,翻到我补过的那块,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太记性好。”他说。

他没有再提义冢。

“他就站在这里,课长。”我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吴妈,问邻居。他天天在这个家里吃饭睡觉。”

“我信,太太。”藤崎笑了一下,“我信他是沈既白。”

他把手从纸袋上拿开,十个指头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可是太太,我今晚来,本来就不是为了问他是不是沈既白。”

他转向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个人。

“沈君,你的档案我看过。你有一个弟弟,双生的,三岁走丢,后来就下落不明了。”他说,“这件事我想过,想了好几天,后来想通了,不要紧。是哥哥也好,是弟弟也好,坐在特高课里往外递东西的,总归是这张脸。”

他一样一样往下数,口气很平,像在念一张账单。

“去年秋天,你从东京回来,课里就有情报开始往外泄,森本课长去了湖南。小年那天晚上,你没有来码头,说是倒在闸北一个同学家里,那个同学我叫人找过,找不到。吴妈说,你从码头回来以后,像换了一个人。你的妻弟要坐船去宁波,身上带着船票和一卷钱,船票是腊月二十买的。腊月二十,是你把那张七个人的名单交给我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

“沈君,我今晚要请你跟我回课里去。”

门口的宪兵走进来,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他没躲,把右手伸出去,左手吊在胸前,纱布白得刺眼。宪兵看了看那只缠满纱布的手,只铐了他的右手腕,另一头扣在自己手上。

墙角那边,阿衡叫了一声:“姐夫……”

藤崎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太太,打扰了。”

我听见自己开口了。

“课长,你抓错人了。”

第15章 安神药

藤崎穿大衣的手停在半空。

“往外递东西的人,是我。”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阿衡张着嘴,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他压下去了。

“他从东京回来,夜里在书房看文件。我送茶送汤,进进出出,他从来不防我。”我说,“我在学堂里教了几年书,日本字认不全,可是名字和门牌都是汉字,我认得。他睡着了,我就进来抄。”

“抄给谁?”

“学堂里的人。”我说,“课长要名字,我可以写给你。”

藤崎把大衣又搭回手臂上,坐回椅子里,没说话。

“腊月二十三下午,他发现了。”我说,“我抄的一张纸夹在他的书里,忘了拿走。他叫我进来,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学堂的花名册。他没再问,叫我去泡茶。”

我看着桌上台灯底下那一小圈光。

“我泡了茶。茶里放了东西。”

阿衡在墙角喊了一声:“阿姐!”宪兵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娘家是开药铺的,苏记,在南市。那一味药,是我自己从铺子里拿的,铺子里的账本上记着,腊月二十一,是我的笔迹。剩下的我包好了,放在我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一个红纸包,课长可以叫人去拿。”

藤崎朝门口点了一下头。宪兵出去了,我听见隔壁我房里抽屉拉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捏着那个红纸包,放在藤崎面前。藤崎没碰,只看了一眼。

“他喝了,走了。”我说,“他没去码头,倒在半路上。他命大,没死成。回来以后嗓子就哑了,一直咳,一直说没胃口。课长,你年夜饭的时候也看见了。”

“太太说过,”藤崎慢慢地说,“在药铺抓的是酸枣仁。”

“酸枣仁是我讲给课长听的。”

藤崎没说话,转过头,朝门外说:“吴妈。”

吴妈从楼道里挪进来一步,手绞在围裙上。

“小年那天下午,家里有谁?”

吴妈看看我,又低下头。“我三点钟出去买糖元宝,四点多回来……家里就太太一个人。先生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回来,嗓子就哑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后来一直咳。”

“阿衡那一卷钱呢?”藤崎又问我。

“我给的。船票也是我托人买的。我晓得他名字被人报上去了。”我说,“他是我弟弟。”

藤崎转向桌子另一边,看着他,看着他被铐住的右手。

“沈君,她讲的,你都晓得?”

他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得我以为他要说不。

“我晓得是她。”他说,“我没报。她是我太太。”

藤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这一回没有擦,就那么拿在手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写字台跟前。

“课长,大年夜你讲过,课里漏了情报出去,总要有人负责。”我说,“漏情报的要是首席翻译,课长是第二个森本,去湖南生冻疮。但如果是翻译的老婆,一个女人,半夜偷看男人的文件,男人发现了,她还下毒,那是她一个人的罪。课长抓到她,是课长查出来的。”

藤崎没说话。台灯底下,他的手指在眼镜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只要一样,”我说,“放了我弟弟。他什么都不晓得,船票是我塞给他的,他连去宁波做什么都不晓得。我把跟我来往的人,一个一个写给课长。”

藤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桌上那叠白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把沈既白那支黑杆的自来水笔推过来。

我拿起笔,没有往左偏着拿。

这一回,我写的是我自己的字。

我写何先生,腊八那天坐船走的。写学堂里前年调到重庆去的唐先生,写去年夏天回了乡下、再也没回来的音乐教员,写冬月里病死的一个同乡老太太,出殡那天我去送过。我一共写了六个名字,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他们住在哪条弄堂,哪个门牌。

写到最后一个,我想起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沈既白坐在这张桌子后头,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写。

我把纸推过去。

藤崎拿起来看了一遍,叠成四折,放进他公文包里。他站起来,戴上眼镜,看了看被铐着的那个人,又看了看我。

“沈君,”他说,“你的太太,比你会讲话。”

他用日本话对宪兵说了一句。宪兵掏出钥匙,打开手铐,走到墙角,把阿衡手上那副也打开了。

“这是你们家里的事。”藤崎说,“谋害亲夫,归警察局管。妻弟交给沈君看管,课里不留了。”

他把大衣穿上,扣好扣子,拿起纸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太太,天亮以后,跟我走。”

第16章 初七

藤崎的汽车开走的时候,是一点半。

吴妈关了大门,没上楼,在灶披间里点了灯,坐着,一直没熄。

阿衡站在书房当中,手腕上两道红印子,眼睛瞪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阿姐,你真的……”

“你小声点。”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几天,我听这句话听了好几回。

他把阿衡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冷茶塞到他手里,转过来对我说:“天亮以前,我带他从后门走。”

“名单呢?”

“一起带走。”

我下楼去灶披间,吴妈坐在小板凳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张了张,没出声。我也没跟她讲话,从碗橱里拿了最后两条小黄鱼,蹲在地上,给铜钿剔骨头。

铜钿吃得呼噜呼噜响。我把它抱起来,放进那只竹篮,搁在棉垫上。它在上头转了两圈,蜷好,又睡了。

吴妈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做这些,一句话也没问。

我拎着篮子上楼,交给他。

“它只吃小黄鱼。”我说,“别的不碰。”

他接过去,掂了掂,点点头。

我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两个三岁的孩子,一个攥着糖人,一个看着他哥哥。我看了一会儿,也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我带进去,也是叫人收走。”

他把照片放进贴胸的口袋,按了按。然后他抬起右手,捏了捏左手那团纱布。戒指缠在里头,隔着纱布摸得出一个硬圈。他去找纱布的线头,找了两回没找着。

“你戴着。”我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

“天亮以前,你还是沈既白。”

他没再动那只戒指。

阿衡在椅子上坐着,手里那杯冷茶一口没喝,眼睛在我们两个人脸上来回看。他什么都不晓得,可是他不笨,看得出这屋里有什么事他不晓得。

“阿衡。”我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跟着他走。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路上他会跟你讲。”

“讲什么?”

“讲你姐夫。”

阿衡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红了,扭过头去,不让我看。

五点钟,天还黑着。他拎着竹篮,阿衡跟在后头,两个人从灶披间穿过去,后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又关上了。

我没送到后门。我站在楼梯口,听着后弄堂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灶披间里,吴妈的灯还亮着。

六点多,天蒙蒙亮,门口来了一辆车。来的不是藤崎,是两个宪兵,一个穿黑制服的警察。

我穿好大衣,围上围巾,下楼。吴妈站在门厅里,手里捏着我的手套,递过来,我接了。她的手冰凉。

“太太……”

我看着她。她眼睛垂着,不看我。

我没说什么,戴上手套,出了门。

我先在宪兵队关了四天,后来转到警察局,再后来,案子到了法院。法院里的人问我话,我照那天夜里说的,一句一句又说了一遍。他们问被害人在哪里,我说不晓得,他走了。他们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没再问。

判下来是七年。

关进去的第二个月,牢里新来一个女人,是卖香烟的,嘴碎,什么事都晓得一点。她讲初七那天夜里,警察局拿着单子满城抓人,一夜抓了个空,好些门牌敲开来,屋里只剩一张床,有的连床都没有。日本人气坏了,查了好几天,查不出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又过了一阵,她又讲,特高课那个戴圆眼镜的课长,调走了,听说调到湖南去了。

我坐在铺上,想起大年夜那顿饭,想起他说森本课长写信来,说那边冷,冻疮生了一手。

牢里的冬天也冷。我手上生了冻疮,一年一年地生,好了又生。

第三年秋天,铁门开了。

第17章 义冢

那一年是民国三十四年。八月里日本人投降,牢里乱了一个多月,看守换了两拨,后来来了一批新的人,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对,对到我,翻了翻案卷,又问了我几句,跟旁边的人商量了一阵,说有人替你作了保,你这个案子要重新理,人先出去。

我出来的时候是九月底,穿着进去时那件大衣,袖口磨破了,扣子少了一颗。

门口站着好些人,来接人的,挤在一起。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太阳太亮,好一会儿才看得清东西。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底下,穿一件灰布长衫,戴着眼镜,瘦了,脸晒黑了一些。还是那张脸。

我没看他的脸,先看他的手。

他左手垂在身边,虎口连着掌心,有一块烫出来的疤,皱成一片,颜色比别处的皮肉浅,发亮。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阿衡呢?”我说。

“在后方。念书。”他说,“个子又长了,比我还高。他叫我带句话给你,说那个红包,他没拆。”

我笑了一下,笑完了,眼睛有点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递过来。

是那只戒指。

“哥让还给你的。”他说,“他倒下去的时候,跟我讲,交给你。我拖了两年半。”

我把戒指接过来,攥在手里。戒指被他捂得温热,内圈那个“蕴”字,我拿指头摸得出来。

我们沿着马路往北走。路边的店铺都开着,挂着旗子,有人在街上敲锣,有个小孩举着一面纸旗跑过去,差点撞到我身上。他伸手挡了一下。

“吴妈呢?”走了一段,我问。

“那天早上,我们从后门出去,她就站在灶披间门口。”他说,“她看见我们了,看见那只篮子了。我以为她要喊。她没喊,把后门闩上了,回去烧水。”

“后来呢?”

“后来不晓得。那幢房子让人占了,我上个月回上海,去看过一回,她不在了。”他停了一下,“隔壁张家姆妈讲,她儿子早两年从苏北跑回来了,她跟儿子回乡下去了。”

我没再问。

闸北的义冢在一片荒地后头,坟一个挨一个,有的立着木牌,有的什么也没有。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秋天了,黄了一半。他走在前头,走得不快,一路认着地上的木牌,左拐右拐,在一个土堆前头停下来。

土堆前头压着一块青砖,砖上什么字也没有。

“这两年我不敢回上海。”他说,“上个月一回来,先到这里,怕下回找不着,压了块砖。砖是从隔壁坟头上搬过来的,那家人要是来,看见了,大概要骂。”

我蹲下来。

土是干的,硬,手指头抠下去,只抠起来薄薄一层。我又抠了几下,食指的指甲劈了一个角。他看不过去,从地上捡了一片碎瓦递给我。我拿瓦片一点一点地刨,刨出一个小坑,刚好放得下那只戒指。

放进去以前,我在手心里把它翻了一下,内圈那个“蕴”字朝上。

我张嘴想讲话,讲出来的是:“铜钿呢?”

他愣了一下。“在阿衡那里,胖了一圈。”他说,“还是只吃小黄鱼。后方哪里去弄小黄鱼,阿衡天天骂它,骂完了把自己碗里的鱼夹给它。”

我把土拢回去,拿手掌按,按不平,有一块老是鼓起来,我又按了几下。

“嫂子,”他说,“地上潮,起来吧。”

我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一麻,晃了一下,他伸右手扶了一把。我说不要紧,把瓦片放在青砖边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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