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咸阳宫大殿前头那面刚升起来没多久的黑水大旗,软塌塌搭在木杆子上。
几千号披甲带刀的关中汉子,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疙瘩,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天幕那头的破铜烂铁音箱里,博主的声音不紧不慢,跟拉家常似的。
“公元前221年扫灭六国称皇帝。”
“公元前207年刘邦带兵打进咸阳城。”
“满打满算,十四年零几个月。”
“官方通俗说法,叫大秦立国十五年,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这四个字被天幕放大得比城墙还高,一笔一划都泛着阴森森的血沫子。
嬴政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眨一下眼皮,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那四个字。
眼眶子周围的肉开始不听使唤地抽搐,扯着左边嘴角往上一抽一抽的。
那张玄色龙袍底下的手,指甲盖硬生生抠进了掌心肉里,泛出一股子发黑的青色。
十五年。
朕灭韩、赵、魏、楚、燕、齐,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死的人堆起来比泰山还高,流的血把黄河都染成了泥汤子。
朕改了度量衡,废了封建,修了驰道,筑了万里长城。
朕想让大秦万世传下去,传到百世,千世,万世。
结果。
立国十五年?
二世……而亡?!
李斯跪在下首的青砖上,脑门上冷汗成串地往下滚,砸在冰凉的砖缝里,摔得粉碎。
他不敢抬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骨顶得老高。
“不……不会的……”
李斯牙齿磕得咯咯响,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唤没两样。
“陛下……这……这定是后世妖人编排的!大秦兵强马壮,三十万蒙家军在北,五十万老秦人在南,谁……谁能灭得了大秦?!”
嬴政没搭理他。
始皇帝的目光动也没动,就那么死死盯着天幕。
江悬在出租屋里翻了个身,脚趾头在破拖鞋帮子上蹭了蹭。
手里的空烟盒子捏扁了随手扔在墙角,大拇指又在屏幕上划拉了一把。
天幕上,原本静止的画面突然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弹幕给糊死了。
像是一场带着冰碴子的暴风雪,呼啸着从万界苍穹顶上刮过去。
“老赵这波属于是被偷家了,纯纯的大冤种。”
“祖龙前脚在沙丘死掉,赵高后脚就跟李斯伪造遗诏,把公子扶苏给逼自尽了!”
“胡亥这个纯种智障上位,杀光了自己二十几个亲兄弟姐妹,连公主都被车裂!”
“赵高指鹿为马,把朝堂上的忠臣良将杀得干干净净,连李斯都被腰斩弃市了!”
“最后子婴拿根绳子套脖子上,开城门跪在刘邦马车前头求饶,大秦就这么完犊子了哈哈哈哈!”
“二世而亡,惨绝人寰,实至名归的第七名!”
字儿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嬴政的脑仁里来回拉扯。
赵高?
沙丘?
逼死扶苏?
杀光朕的血脉?!
李斯被腰斩?!
殿角那头,胡亥正缩在两个宫女后头,嘴角还沾着刚才偷吃的蜜饯糖渣。
听到天幕上念出自己的名字,小胖脸唰地一下变得比白纸还白。
“父……父皇……”
胡亥刚张开嘴,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趴在地上,裤裆底下瞬间湿了一大片,臊臭的尿骚味在大殿门口泛开。
“不是我……父皇!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斯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腰斩?
自己将来会被腰斩弃市?!
而且还是跟赵高合谋害死了扶苏?!
李斯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旁边趴着的赵高,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想要吃人的疯狂。
“赵高!!你这阉奴!你敢害大秦?!”
赵高这会儿已经连话都说不全了。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脑门子使劲在青砖上砸,咚咚作响,青砖上瞬间被砸出一滩黏糊糊的血印子。
“奴婢该死!奴婢冤枉啊!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公子啊!”
赵高鼻涕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灰土,抹了满脸,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恶鬼。
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抬不起腿来。
但每一步踏下去,脚底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发出细微的悲鸣。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雕花玉案。
那是嬴政平日里批阅文书、用膳的地方,厚重得需要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军才抬得动。
始皇帝走到案几前,停下了步子。
他垂着眼皮,看着案几上堆着的整整齐齐的竹简,那些都是关中各郡呈上来的垦荒数目。
突然。
嬴政猛地抬起右脚,黑缎靴底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玉案的边角上!
轰隆!!
整张厚重无比的金丝楠木大案,硬生生被他这一脚踹得凌空翻滚了半圈!
咔嚓一声巨响!
楠木大案狠狠撞在大殿粗壮的金丝盘龙柱上,当场断成了四截!
上百卷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青铜笔架、墨石砚台摔得粉碎,黑色的墨汁溅了李斯满脸,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
呛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龙吟声炸裂开来!
始皇帝拔出了那柄挂在腰间、长达三尺六寸的秦王鹿卢剑!
剑刃泛着森白阴冷的寒芒,直直指向咸阳城的苍穹!
“啊啊啊啊啊!!”
嬴政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暴怒吼,声震屋瓦,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苍龙!
“朕扫灭六国!席卷天下!”
“朕修长城御匈奴!朕建万世基业!”
“二世而亡?!谁给你们的胆子!!”
“谁敢亡我大秦!!”
剑锋在空中疯狂劈砍,将垂落在大殿两侧的黑色锦幔撕成无数碎布条,在狂风中漫天乱飞。
大殿外头,三十万关中子弟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撞击声响彻云霄,人人面色煞白,战战兢兢。
嬴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发冠乱了,几缕灰白斑杂的头发散落在额前,被冷汗黏在脸上。
那双原本锐利冰冷、睥睨天下的重瞳,此刻彻底被猩红的血丝填满。
他握着滴血般的长剑,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通红如饿狼的眼珠子,穿过漫天飘落的黑色锦缎碎屑,越过瘫软如泥的李斯,越过尿了裤子的胡亥。
最终。
死死地钉在了跪在最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秋风落叶一般的赵高身上。
“赵高。”
嬴政的声音极低,极冷,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冰窟窿里刮出来的阴风。
“你给朕……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