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锅铲在铁板上翻飞,油烟味混着夜市的喧闹声钻进鼻子。
我低头炒着河粉,火候刚好,葱花在高温下爆出香味。
“老板,加辣。”
“得嘞。”
我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就把一份炒粉装进打包盒递出去。客人接过,扫码付款,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夜市的灯光昏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这个炒粉摊夹在烤串和臭豆腐中间,位置不算好,但生意还行。
一个月前,我还是坐在写字楼里谈合同的老板。
现在,我在夜市炒粉。
这转变来得太快。公司破产,前妻离婚,她拿走了婚内所有财产。法院判决书下来那天,她站在律师旁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江成,你就是个废物。”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句话。
我没反驳。
因为确实是我把公司搞砸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离婚协议签完,我净身出户。她开着我们的奥迪A6离开,副驾驶坐着她的新男友,一个据说很有钱的富二代。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当天晚上我就在夜市找了个空位,支起了这个炒粉摊。摊位费一天八十,我身上还剩三千多块钱,够撑一阵子。
一个大铁板,两个煤气罐,几袋河粉和调料,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前两天生意不好,我手生,炒出来的粉要么糊了要么淡了。但我学得快,一周后就找到了感觉。
其实我以前就会做这个。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学厨,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炒粉。老师傅说我有天赋,火候掌握得好,翻锅的动作也标准。
后来我没继续干厨师,去做了生意。
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老板,来份炒粉,不要豆芽。”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摊前,背着书包,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的婴儿肥。
“好嘞。”
我麻利地抓起一把河粉扔进锅里,油烟腾起。铲子在锅里翻动,粉条在高温下迅速散开,我加了酱油、蚝油、一点糖,最后撒上葱花。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女生接过打包盒,付了钱就走了。
我继续等下一个客人。
夜市的生意一般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一两点。我每天站在摊位前六七个小时,腰酸背痛,但收入还算稳定。一天能赚三四百,除去成本和摊位费,能剩两百多。
一个月六千块,够活了。
我不需要太多钱。
以前那些西装革履、觥筹交错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倒像是一场梦。
“江成?”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我抬头,看见了我前妻。
她叫周雅,今年二十八岁,长得不错,皮肤白,眼睛大,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嘲讽。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名牌,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男人搂着她的腰,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还真是你啊。”周雅捂着嘴笑起来,笑声很刺耳,“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卖炒粉。”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炒着锅里的粉。
“哟,还挺认真。”她男朋友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嘲弄,“周雅,你前夫混得可以啊,从老板变成炒粉的了。”
周雅笑得更大声了。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江成,你这是自甘堕落啊。”周雅走到摊位前,用手指敲了敲铁板边缘,“当初我就说你没本事,你还不信。现在怎么样?公司破产了吧?钱都赔光了吧?”
我把炒好的粉装进盒子里,递给等着的客人。
客人接过去,看了看周雅,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说话啊。”周雅提高了音量,“你哑巴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那种得意和恶毒混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怎么在公司出事后第一时间提出离婚。
想起她怎么在法庭上添油加醋地说我无能。
想起她怎么在拿到房产证后转手就卖了房子,和这个男人住进了更高档的小区。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周雅冷笑,“我想说你活该。江成,你就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
她男朋友在旁边起哄:“周雅,别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你前夫,给点面子嘛。”
“给什么面子?”周雅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我,“江成,你知道吗?我现在过得特别好。我男朋友家里有矿,是真的有矿,煤矿。他一个月给我的零花钱都比你一年赚得多。”
“那挺好。”我说。
“挺好?”周雅愣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你就这反应?江成,你是不是脑子也坏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准备下一份粉。
“我在跟你说话!”周雅突然伸手,一把推翻了我摊位上的调料盒。
酱油瓶摔在地上,碎了,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停下动作,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怎么?心疼了?”周雅冷笑,“一瓶酱油而已,我赔你。”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啪地扔在铁板上。
“拿去,当我施舍你的。”
她男朋友笑得很大声,还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弯腰,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一块一块放进垃圾袋里。
“江成,你就这点出息?”周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当年你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信誓旦旦说要给我幸福,结果呢?公司破产,债主上门,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继续捡玻璃。
“还有啊,你知道为什么公司会破产吗?”周雅突然凑近,声音压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因为你蠢。你手下那个财务总监贪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八百万。你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还傻乎乎地签字。江成,你说你是不是废物?”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戳到痛处了?”周雅得意地笑,“我告诉你,那个财务总监现在跑路了,拿着你的钱在国外逍遥快活。而你呢?在这儿炒粉。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站起身,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桶里,然后拿起抹布擦铁板。
“行了,周雅,差不多就行了。”她男朋友开口了,但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别欺负人家了,人家现在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他活该。”周雅啐了一口,“江成,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混得怎么样。现在看到了,我很满意。你就在这儿好好炒粉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了夜市入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男人径直朝我的摊位走来。
周围的人自觉让开了路。
周雅也愣住了,她盯着那个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男人走到我摊位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师父。”
他的声音很恭敬。
全场安静。
周雅手里的爱马仕包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夜市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蹲在我摊位前的男人。
他叫陈默,这座城身价最高的商人,没有之一。
我认识他。
准确地说,很多年前,我教过他怎么炒粉。
那时候我还在学厨,他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穷学生,在餐厅打工。我们在后厨认识,我教了他一些基本功,包括怎么掌握火候,怎么翻锅。
后来他辞职去创业,我们就断了联系。
再后来,他成了这座城的传奇。从一个小餐饮店起步,十年时间做到了连锁,又转行做地产、金融,现在身家上千亿。
我在新闻上见过他几次,西装笔挺,意气风发,跟当年那个在后厨洗碗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但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他会喊我师父。
“师父,这手绝活您终于肯教我了?”陈默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真诚的恭敬。
我愣了几秒。
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上个月公司破产后,我在夜市摆摊,陈默的助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消息,来找过我一次。说陈总一直记得当年的恩情,想请我去他公司做顾问。
我拒绝了。
我不想欠人情,也不想靠关系活着。
但我随口说了一句:“如果他真想学,就来夜市找我,我教他炒粉。”
那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他当真了。
“起来吧。”我说,“别蹲着,像什么样子。”
陈默站起身,但姿态依然恭敬。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雅,又看了看她男朋友,然后对我说:“师父,有人打扰您?”
“没事。”我说。
“那就好。”陈默点点头,又蹲回去,“师父,我今天是真心来学的。您看,这火候怎么掌握?我试了很多次,总是炒不出您当年的那个味道。”
周雅的脸色变了。
从得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男朋友也傻眼了,手里的手机还举着,但已经忘了录像。
“火候没什么技巧,就是多练。”我随口说。
“那您能不能现场示范一下?”陈默问,“我想看看您怎么翻锅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行。”我说。
我重新点火,抓起一把河粉扔进锅里。油烟腾起,铲子在锅里翻飞,粉条在高温下迅速散开。我加调料、翻炒、颠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陈默在旁边看得很认真,还掏出手机录了下来。
三分钟后,我把炒好的粉装进盒子里,递给他。
“尝尝。”
陈默接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几下,然后睁开眼,眼睛里闪着光。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师父,您这手艺绝了。”
周雅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陈总?”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冷淡:“你是?”
“我……”周雅顿了一下,“我是江成的前妻,周雅。”
“哦。”陈默点点头,语气更冷了,“前妻啊。”
他重复了一遍“前妻”这两个字,然后就没再理她,转身继续对我说:“师父,您这摊位太简陋了。要不我帮您换个地方?我名下有几个商业广场,给您留个最好的铺位。”
“不用。”我说,“这儿挺好。”
“那……至少让我给您添置点设备?”陈默说,“这铁板太旧了,火力不均匀。”
“用习惯了。”
陈默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师父,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您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陈默说完,又蹲下身,恭恭敬敬地说,“师父,我下次再来。”
说完他才起身,转身走向那辆奔驰。
司机早就下车等着了,看见他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陈默上车前,回头看了周雅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让周雅的脸瞬间煞白。
车子开走了。
夜市又恢复了喧闹。
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周雅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她男朋友也傻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江成……”周雅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认识陈默?”
“以前认识。”我说。
“什么以前认识?”她提高了音量,“他喊你师父!他为什么喊你师父?”
“因为我教过他炒粉。”我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周雅愣住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怀疑、懊悔,最后变成了愤怒。
“你教过他炒粉?”她冷笑,“就这?江成,你少骗人了。陈默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记你这么多年?”
“信不信随你。”我说。
周雅咬着牙,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男朋友这时候拉了拉她的胳膊:“周雅,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周雅甩开他的手,“我还没问清楚呢。”
她又转向我,语气变得尖锐:“江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陈默?你是不是故意装穷?你公司破产是不是假的?”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周雅几乎吼出来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看热闹。
“我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真话!”周雅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在演戏?”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是啊。”我说,“我就是在演戏。”
周雅的眼睛瞬间瞪大。
“我故意把公司搞破产,故意净身出户,故意来夜市摆摊,就是为了等你来找我,好让陈默出现打你的脸。”我说,“你满意了?”
周雅愣住了。
她盯着我,分不清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江成,你……”
“你走吧。”我打断她,“以后别来了,影响我做生意。”
说完我转身,继续准备下一份粉。
周雅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转身就走。
她男朋友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继续炒粉。
客人陆陆续续过来,生意比平时好。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事,很多人都想来看看“陈默的师父”到底什么样。
我也不解释,该炒粉炒粉,该收钱收钱。
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我才收摊。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摸到了围裙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陈默的私人号码。
我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他今晚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学炒粉。
但我暂时不想知道原因。
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好。
【第三章】
第二天晚上,周雅又来了。
但这次她一个人。
她站在摊位前,脸上没有昨天的嚣张,反而有点局促。
“江成。”她开口,声音比昨天温和了很多,“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炒锅里的粉。
“我知道昨天我说话过分了。”周雅说,“我向你道歉。”
我把炒好的粉装进盒子里,递给客人,然后才转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问……”周雅咬了咬嘴唇,“你和陈默到底什么关系?”
“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以前教过他炒粉。”
“就这样?”
“就这样。”
周雅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江成,你别骗我。陈默那种人,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记你这么多年。你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
“没有。”我打断她,“你想多了。”
周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江成,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周雅说,“恨我拿走了所有财产。”
我没回答。
其实我不恨她。
离婚是她提的,但我签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她要的是稳定的生活,是房子车子票子,是光鲜亮丽的生活。
而我给不了。
所以她离开,理所当然。
“你走吧。”我说,“别来了。”
“江成……”周雅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你公司破产,债主天天上门,我真的受不了那种日子……”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走了,这没什么错。”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周雅突然说。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想……我想让你帮我介绍陈默。”周雅说,“我男朋友家里最近遇到点麻烦,需要一笔贷款。如果陈默能帮忙,这事儿就能解决……”
我笑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周雅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成,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男朋友说,如果这笔钱搞不定,他家的矿可能就保不住了……”
“然后呢?”我问,“保不住了你就会被甩,所以你来求我?”
周雅的脸更红了。
“江成,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前夫前妻。”我纠正她,“周雅,你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认识陈默……”
“认识不代表我能帮你。”我说,“再说了,你昨天不是还说我是废物吗?怎么今天就来求废物帮忙了?”
周雅的脸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说,“别来了。”
“江成……”
“走。”我加重了语气。
周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了。
这次走得很快,背影有点狼狈。
我继续炒粉。
客人陆陆续续过来,我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炒粉、装盒、收钱。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一个穿着Polo衫的年轻人走到我摊位前。
“江师傅?”
我抬头看他。
“我是陈总的助理,姓林。”年轻人说,“陈总让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他从身后的车上搬下来两个箱子。
“这是什么?”我问。
“一些食材和调料。”林助理说,“陈总说,您这儿的东西太普通了,用这些会更好。”
我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些进口的酱油、蚝油,还有一些新鲜的河粉和配菜。
都是好东西。
“拿回去。”我说,“我用不着。”
“江师傅,这是陈总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收到了。”我打断他,“但东西你拿回去。告诉陈默,我这儿不需要这些。”
林助理为难地看着我。
“江师傅……”
“拿回去。”我重复了一遍。
林助理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箱子搬回了车上。
“那我先走了。”他说,“对了,陈总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
林助理开车走了。
我继续炒粉。
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请问您是江成江师傅吗?”
“是。”
“您好,我是华信银行的客户经理,姓王。”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陈总让我来找您,说您可能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我愣了一下。
“什么启动资金?”
“陈总说,如果您想扩大经营,我们银行可以提供无息贷款,最高五百万,三年免息……”
我打断她:“你回去告诉陈默,我不需要。”
王经理愣住了。
“江师傅,这是很好的机会……”
“不需要。”我说,“麻烦你走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王经理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最终还是走了。
我有点烦躁。
陈默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他的帮助,也不想欠他的人情。
当年教他炒粉,不过是随手的事,他没必要记这么多年。
更何况,我现在过得挺好。
一个人,一个摊,每天赚两三百,够吃够喝,没有压力,没有烦恼。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里。
收摊的时候,我摸到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师父。”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别叫我师父。”我说,“我不是你师父。”
“在我心里您就是。”陈默说,“师父,有什么事吗?”
“你让人给我送东西,又让银行给我贷款,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帮您。”陈默说,“师父,当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饿死在那个后厨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你没必要一直记着。”
“必要。”陈默的语气很坚定,“师父,您可能不知道,当年您教我的不只是炒粉,还有做人的道理。您说,做事要有始有终,做人要心怀感恩。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沉默了。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记了这么多年。
“师父,您现在过得不好,我看着心里难受。”陈默说,“您放心,我不是可怜您,我只是想报恩。您当年帮过我,现在轮到我帮您了。”
“我不需要。”我说,“陈默,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摆地摊?”陈默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师父,您以前可是开公司的,现在沦落到摆地摊,您觉得这叫过得好?”
“比以前好。”我说,“以前我每天担心公司,担心员工,担心资金链,累得半死。现在我每天炒炒粉,赚点小钱,没有压力,我觉得挺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您真的这么想?”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那好吧。”陈默说,“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不勉强了。但师父,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您的公司破产,不是意外。”陈默说,“有人在背后搞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您手下那个财务总监,叫李国华的,他贪的那八百万,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陈默说,“背后有人指使他。”
我心里一紧。
“谁?”
“我还在查。”陈默说,“但师父,您要小心。对方能搞垮您的公司,说明实力不弱。我怕他们还会有后续动作。”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你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不多。”陈默说,“但我会继续查下去。师父,您放心,不管是谁,我都会帮您找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夜市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公司破产,不是意外。
有人在背后搞我。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这段时间的平静。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摆摊。
但心里总有点不安。
陈默说有人在背后搞我,但到底是谁?
我把以前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谁会这么做。
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但得罪到要搞垮我公司的地步,应该不至于。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赵建国。
他是我以前的合伙人,公司最早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创办的。
后来因为经营理念不合,我把他的股份买了下来,他离开了公司。
分开的时候,我们闹得挺不愉快。
他说我卸磨杀驴,我说他目光短浅。
最后不欢而散。
会不会是他?
我拿出手机,翻出赵建国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江成?”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讶,“你还活着呢?”
“活着。”我说。
“听说你公司破产了?”赵建国笑了,“怎么样,现在知道当初赶我走是个错误了吧?”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国华贪污那八百万,是不是你指使的?”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江成,你脑子进水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恨我。”我说,“当年我赶你走,你一直怀恨在心。”
“我是恨你。”赵建国说,“但我没那么无聊。江成,你公司破产跟我没关系,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真不是你?”
“真不是。”赵建国说,“不过我听说了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人在收购你公司的债权。”赵建国说,“你破产之后,那些债权人手里的欠条,有人在高价收购。”
我心里一沉。
“谁在收购?”
“不知道。”赵建国说,“但能这么大手笔收购债权的,肯定不是普通人。江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有人在收购我的债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想把我所有的债务集中到自己手里,然后……
然后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江成?”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是。”
“你好,我是恒泰投资的法务总监,姓张。”男人说,“我们公司收购了您名下的所有债权,总计一千两百万。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谈一下还款事宜?”
我愣住了。
一千两百万。
我破产的时候,欠债大概八百多万,怎么变成一千两百万了?
“利息。”张律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这段时间的利息和滞纳金,加起来大概三百多万。江先生,您应该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公司收购这些债权,也是合法合规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还不起。”
“我们理解。”张律师说,“所以我们想跟您谈一个还款计划。江先生,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吗?我们约个地方见面聊聊?”
“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在市中心的凯悦酒店咖啡厅,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坐在摊位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有人收购了我所有的债权。
然后约我见面谈还款。
这背后到底是谁?
他们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凯悦酒店。
这是这座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我以前谈生意经常来这儿。
但现在,我穿着地摊货,站在酒店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门童看我的眼神有点鄙夷,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走进咖啡厅,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见我,站起来招手。
“江先生?”
“是我。”
“您好,我是张律师。”男人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江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张律师说,“您现在欠我们公司一千两百万,我们希望您能尽快还清。”
“我刚才说了,我还不起。”
“我们理解。”张律师点点头,“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个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债务重组协议。根据这份协议,您可以分十年还清这笔钱,每年还一百二十万,没有利息。”
我看了一眼文件。
条款写得很清楚,十年分期,无息。
听起来很优惠。
但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们要什么?”我问。
张律师笑了。
“江先生果然聪明。”他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希望您能为我们公司工作十年。工作内容也不复杂,就是做餐饮顾问,每个月去公司几次,指导一下我们的厨师团队。”
我盯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张律师说,“怎么样,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
甚至可以说很优惠。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我问。
“餐饮连锁。”张律师说,“我们在全国有两百多家店,主打快餐。您应该听说过,我们叫‘味佳’。”
我确实听说过。
味佳是这两年崛起很快的餐饮品牌,主打低价快餐,扩张速度很快。
但口碑一般,很多人说他们的菜品难吃,服务也差。
“你们为什么找我?”我问,“我只是个炒粉的,没什么本事。”
“江先生太谦虚了。”张律师说,“您以前开过餐饮公司,经验丰富。而且我们听说,您的手艺很不错,连陈默陈总都是您的徒弟。”
我心里一动。
他们知道我和陈默的关系。
所以,他们收购我的债权,约我见面,目的不只是让我做顾问。
他们是想通过我,接触陈默。
“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直接问。
张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先生,您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想请您做顾问……”
“别装了。”我打断他,“你们想通过我接触陈默,对不对?”
张律师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江先生,既然您这么直接,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说,“没错,我们确实想通过您认识陈总。我们公司想跟陈总的集团合作,但一直没有门路。听说您跟陈总关系很好,所以……”
“所以你们就收购我的债权,逼我帮你们牵线?”
“不是逼。”张律师说,“江先生,这是合作。您帮我们牵线,我们免除您的债务,这是双赢。”
“如果我拒绝呢?”
张律师的脸色变了。
“江先生,我劝您不要拒绝。”他说,“您现在欠我们一千两百万,如果您不还,我们会起诉您。到时候,您不仅要还钱,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甚至可能被列入失信名单……”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拒绝。”
张律师愣住了。
“江先生,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我不会帮你们牵线。”
说完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江成!”张律师在身后喊我,“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我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明白了。
公司破产,不是意外。
李国华贪污,也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一切,都是有人策划的。
目的就是为了搞垮我,然后收购我的债权,逼我就范。
而这个“有人”,很可能就是味佳背后的老板。
他们想通过我,接触陈默。
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师父。”
“陈默,我查到了。”我说,“搞我的人,是味佳餐饮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陈默说,“师父,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不用你处理。”我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
“师父……”
“别劝我。”我说,“陈默,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但这次,我想自己解决。”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但师父,如果您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
“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千两百万的债。
味佳餐饮的逼迫。
还有背后那个看不见的黑手。
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
但我不会认输。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第五章】
回到夜市,我照常摆摊。
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
味佳餐饮想通过我接触陈默,这条路我不会给他们。
但他们手里握着我一千两百万的债权,这是个麻烦。
如果他们起诉我,我确实会很被动。
得想个办法。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前。
周雅。
她又来了。
但这次她身边没有那个富二代男朋友,一个人,脸色很难看。
“江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周雅咬了咬嘴唇,“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
我愣了一下。
“他家的矿保不住了。”周雅说,“他爸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全家跑路了。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们不合适,就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江成,我真傻。”她哭着说,“我当初为了他离开你,结果他转头就把我甩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房子卖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周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
“借我点钱。”周雅说,“不多,一两万就行,我先租个房子住下来……”
我看着她。
曾经那个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周雅,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
说不可怜是假的。
但我也不圣母。
“我没钱。”我说。
“江成……”
“真的没钱。”我说,“我现在每天就赚两三百,除去成本,一个月剩不了多少。我自己都勉强够活,没办法帮你。”
周雅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那……那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周雅,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帮不了你。”
“可是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前夫前妻。”我又重复了一遍,“周雅,当初是你要离婚,是你拿走了所有财产,是你说我是废物。现在你过得不好了,又来找我,你觉得合适吗?”
周雅愣住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一丝愤怒。
“江成,你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我说。
周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了。
这次走得很慢,背影很落寞。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恨她,但也不会帮她。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晚上收摊的时候,陈默又来了。
他还是一个人,穿着随意的衣服,看起来比上次低调很多。
“师父。”他在摊位前蹲下。
“又来学炒粉?”我问。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您,味佳餐饮的背后老板,我查到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宋家。”陈默说,“这座城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家。”
我心里一沉。
宋家我知道。
这座城的顶级豪门,做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能源、餐饮等多个领域,势力庞大。
但我跟宋家没什么交集,他们为什么要搞我?
“宋家的少爷,叫宋明远。”陈默说,“他是味佳餐饮的实际控制人。这个人野心很大,想把味佳做成全国第一的餐饮品牌。但他缺少核心技术和人才,所以想拉拢我。”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
“找过。”陈默说,“但我拒绝了。宋明远这个人,心术不正,我不想跟他合作。他被我拒绝之后,就开始想别的办法。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您跟我的关系,就打起了您的主意。”
我明白了。
所以宋明远指使李国华贪污,搞垮我的公司,然后收购债权,想逼我帮他牵线。
“师父,这件事是我连累了您。”陈默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遇到这些麻烦。”
“不怪你。”我说,“是他们太卑鄙。”
“师父,您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陈默说,“宋家虽然势力大,但也不是没有弱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用。”我说,“陈默,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
“可是师父,宋家不好惹……”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不是好惹的。”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师父,您真的变了。”他说,“以前您总是息事宁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跟人起冲突。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我说,“与其被人欺负,不如反击。”
陈默笑了。
“好。”他说,“那师父,您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暂时不需要。”我说,“等我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陈默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我继续收拾摊位。
宋家。
宋明远。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第二天,我没有去摆摊。
我去了一个地方。
工商局。
我要查味佳餐饮的工商注册信息。
工作人员很配合,很快就调出了资料。
味佳餐饮的法人代表是宋明远,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是餐饮服务。
公司名下有两百多家直营店,分布在全国各大城市。
看起来规模不小。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味佳餐饮最近刚完成了一轮融资,融资额度是两个亿。
投资方是几家风投机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味佳餐饮缺钱。
虽然规模大,但扩张太快,资金链很紧张。
所以他们才急着想跟陈默合作,想借助陈默的资源和影响力,进一步扩张。
但陈默拒绝了。
所以他们才打起了我的主意。
想通了这些,我心里有了计划。
既然味佳餐饮缺钱,那我就让他们更缺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吗?我是江成。”
“江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你还活着啊?听说你破产了?”
“活着。”我说,“老张,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报社现在还做调查报道吗?”
老张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记者,在本地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社工作。
我们关系不错,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做啊。”老张说,“怎么了?”
“我有个线索,想给你们。”我说,“关于味佳餐饮的。”
老张愣了一下。
“味佳餐饮?他们怎么了?”
“他们的食品安全有问题。”我说,“老张,你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有证据。”
“好。”老张说,“那我们见面聊。”
挂了电话,我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宋明远,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我和老张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老张还是老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有点乱。
“江成,好久不见。”他跟我握手,“听说你破产了,我还想去看你,但一直没时间。”
“没事。”我说,“现在过得挺好。”
“摆地摊?”老张笑了,“我听说了。不过也挺好,至少自由。”
我们坐下,点了茶。
“说吧,味佳餐饮怎么了?”老张开门见山。
“他们的食材有问题。”我说,“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原料,有些甚至是过期的。而且后厨卫生条件很差,老鼠蟑螂到处都是。”
老张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
“我有内部人员。”我说,“他拍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可以作为证据。”
这是我昨天晚上花了一晚上时间,联系上的一个味佳餐饮的前员工。
那个员工因为拖欠工资跟公司闹翻了,手里正好有一些证据,想找机会报复。
我跟他一拍即合。
“东西呢?”老张问。
我拿出U盘,递给他。
老张接过去,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
照片里,味佳餐饮的后厨乱七八糟,地上有老鼠屎,墙角有发霉的食材,冰箱里堆着过期的肉类。
视频里,厨师们不戴口罩和手套,直接用手抓食材,还有人在后厨抽烟。
老张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我说,“那个员工在味佳工作了两年,这些都是他亲眼看到的。”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江成,你知道味佳背后是宋家吧?”
“知道。”
“你确定要搞他们?”老张问,“宋家不好惹,你这么做,可能会有麻烦。”
“我知道。”我说,“但老张,这是事实。味佳餐饮的食品安全确实有问题,这种事如果不曝光,会有更多人受害。”
老张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行。”他说,“我信你。这个选题我接了。”
“谢谢。”
“不用谢。”老张说,“做记者的,就是要揭露这些黑幕。不过江成,你小心点,宋家肯定会报复。”
“我会的。”
告别老张,我回到夜市。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老张的报道出来,等味佳餐饮陷入舆论危机,等宋明远焦头烂额。
但我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我正在炒粉,突然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江成?”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拿着工作证,“我们是城管,有人投诉你无证经营,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了一下。
“无证经营?”
“对。”中年男人说,“你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我说,“但夜市这边都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中年男人打断我,“新规定,所有摊贩都必须办理营业执照,否则就是无证经营。来,把东西收一下,跟我们走。”
我明白了。
这是宋家的手段。
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能打个电话吗?”我问。
“可以。”中年男人说,“但快点。”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师父。”
“陈默,我被城管带走了。”我简单说了情况。
“我知道了。”陈默说,“师父,您别担心,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我跟着城管走了。
他们把我带到城管执法大队,让我坐在一个小房间里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房门打开,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得很帅,但眼神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慢。
“江成?”他开口,声音很冷。
“我是。”
“我叫宋明远。”年轻人说,“味佳餐饮的老板。”
我心里一紧。
宋明远亲自来了。
“江先生,我们见面了。”宋明远在我对面坐下,“我听说你在查我的公司?”
“是。”我没否认。
“为什么?”宋明远问,“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先搞我。”我说,“你指使李国华贪污,搞垮我的公司,收购我的债权,逼我帮你牵线陈默。宋总,这些你不会否认吧?”
宋明远笑了。
“我确实不否认。”他说,“江先生,商场如战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宋明远摇摇头,“江先生,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成功的人,哪个不是不择手段?陈默也一样。你以为他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干净的手段吗?”
我沉默了。
“江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宋明远说,“你停止调查我的公司,我免除你的债务,再给你一笔钱,一百万,够你下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怎么样?”
“如果我拒绝呢?”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
“那你就等着坐牢吧。”他说,“无证经营、偷税漏税、食品安全隐患,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江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宋总,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宋明远站起来,“江先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房门关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宋明远的威胁,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虚。
他怕我的调查会影响味佳餐饮。
那我就偏要继续查下去。
又等了一个小时,房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陈默。
“师父。”他走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
“我已经跟城管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放您走。”陈默说,“不过师父,宋明远这个人不好对付,他肯定还会有后续动作。”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师父,要不您暂时不要摆摊了,先躲一阵子?”陈默说,“我在郊区有套别墅,您可以住过去……”
“不用。”我打断他,“陈默,我不会躲。我要正面跟他们对抗。”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好。”他说,“那师父,您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需要一个律师。”我说,“一个能打赢宋家的律师。”
陈默笑了。
“师父,这个简单。”他说,“我认识全国最好的律师团队,明天就让他们来见您。”
“谢谢。”
“师父,您别跟我客气。”陈默说,“当年您帮过我,现在轮到我报恩了。”
走出城管执法大队,已经是深夜了。
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
我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气。
宋明远,你等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第二天,老张的报道出来了。
标题很醒目:《味佳餐饮食品安全调查:后厨乱象触目惊心》。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味佳餐饮后厨的卫生问题,还附上了照片和视频。
文章一出,立刻引起了轰动。
各大社交平台上,网友们纷纷转发评论,骂声一片。
“我去,我经常吃味佳,居然这么恶心?”
“宋家的企业也这样?太让人失望了。”
“必须严查!这种黑心企业就该关门!”
舆论发酵得很快。
当天下午,食品监督管理局就介入调查,查封了味佳餐饮的几家门店。
宋明远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当天晚上,我正在摆摊,宋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一个人来,身边跟着四五个壮汉,看起来不好惹。
“江成。”宋明远走到我摊位前,脸色铁青,“是你搞的?”
“是我。”我没否认。
“你找死!”宋明远一拍桌子,铁板都震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宋总,冷静点。”我说,“这里是公共场合,你想动手?”
宋明远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成,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
“知道。”我说,“你的公司会陷入危机,股价会暴跌,投资人会撤资,你会损失惨重。”
“你……”宋明远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宋总,这是你自找的。”我说,“你搞垮我的公司,收购我的债权,逼我帮你牵线陈默。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那是商业竞争!”宋明远吼道。
“那这也是商业竞争。”我说,“宋总,你搞不过我,就不要玩了。”
宋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
“好,很好。”他说,“江成,你有种。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几个壮汉跟在他后面。
我继续炒粉。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着,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我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但我不在乎。
我已经做好了跟宋家对抗到底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味佳餐饮的危机越来越严重。
食品监督管理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证实味佳餐饮确实存在食品安全问题,责令他们全面整改,并处以高额罚款。
与此同时,多家门店被查封,营业额大幅下滑。
投资人开始撤资,股价暴跌。
宋明远焦头烂额。
他想找媒体公关,想用钱摆平,但舆论的力量太强大,根本压不住。
而我,继续在夜市摆摊。
生意比以前好多了。
很多人专门跑来看“扳倒宋家的炒粉师傅”,还有人拍照录视频发到网上。
我成了网红。
虽然我不想出名,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办法。
这天晚上,陈默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师父,宋家要起诉您。”陈默说,“他们说您涉嫌诽谤和商业诋毁,要求您赔偿五千万。”
我愣了一下。
“五千万?”
“对。”陈默说,“宋家这是想用法律手段整垮您。师父,您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队,他们会帮您打官司。”
“谢谢。”我说。
“师父,您真的不后悔?”陈默问,“如果当初您答应宋明远的条件,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不后悔。”我说,“陈默,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宋明远搞垮我的公司,逼我就范,我要是不反击,就等于认输。我不想认输。”
陈默笑了。
“师父,我越来越欣赏您了。”他说,“放心,这场官司,我们一定赢。”
“嗯。”
官司很快就开庭了。
法庭上,宋家的律师团队咄咄逼人,拿出各种证据,说我诽谤味佳餐饮,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而我这边的律师也不示弱,拿出更多证据,证明味佳餐饮确实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我的报道是事实,不构成诽谤。
双方唇枪舌剑,打得不可开交。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还有很多记者。
这场官司已经成了全城的焦点。
最终,经过三天的审理,法院做出了判决。
我胜诉。
法院认定,我提供的证据真实有效,味佳餐饮确实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我的行为不构成诽谤和商业诋毁。
反而是宋家,因为滥用诉讼权,被法院判罚十万元。
判决一出,全场哗然。
宋明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但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法庭。
走出法院,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记者。
“江先生,您对这次判决有什么想说的?”
“江先生,您接下来还会继续追究宋家的责任吗?”
“江先生……”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些记者。
“我只想说一句话。”我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钱摆平。有些人,有些事,是有底线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记者们还在后面追问,但我没再回答。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
但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也会反击。
回到夜市,我照常摆摊。
生意依然很好。
很多人来找我合影,还有人说要投资我,让我开连锁店。
我都拒绝了。
我不想做大生意,也不想出名。
我只想炒我的粉,过我的日子。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宋明远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他一定还会有后续动作。
果然,又过了几天,宋明远再次出现在我摊位前。
这次他没有带壮汉,一个人,脸色比上次平静很多。
“江成。”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和解。”宋明远说,“我承认,这次我输了。但江成,我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不如这样,我免除你的债务,再赔偿你两百万,你撤回所有起诉,我们两清,怎么样?”
我看着他。
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反而有一丝疲惫和无奈。
“宋总,你觉得这件事是钱能解决的?”我问。
“不然呢?”宋明远反问,“江成,你想要什么?你想彻底搞垮我?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想搞垮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你随意摆布。”
宋明远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江成,我服了。”他说,“这次是我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江成,你很厉害。”他说,“但你要小心,这个世界上,比我更狠的人多得是。”
说完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宋明远走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比他更狠的人。
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八章】
宋明远走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摆摊,炒粉,收钱。
偶尔陈默会过来坐坐,我们聊聊天,喝喝茶。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我觉得挺好。
直到一个月后,周雅又出现了。
这次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江成。”她站在摊位前,声音很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成,我……我想跟你道歉。”周雅说,“当初是我不对,是我太势利,太现实。我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不该拿走所有财产,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江成,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她哭着说,“我住在一个月租五百块的出租屋里,每天打两份工,早上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在餐厅洗碗。我累得要死,但还是赚不到多少钱……”
我沉默着,继续炒锅里的粉。
“江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周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把炒好的粉装进盒子里,递给等着的客人。
然后转头看她。
“周雅,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帮你吗?”我问。
周雅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有些事,必须你自己承受。”我说,“你当初选择离开我,选择拿走所有财产,选择跟那个富二代在一起,这都是你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周雅,你现在过得不好,是因为你当初的选择错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是你自己的错。”
周雅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江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经,她是我的妻子。
我们也有过美好的时光。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周雅,你要学会靠自己。”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帮你。你只能靠自己站起来。”
周雅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我应该靠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这次走得很坚定,背影不再狼狈。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必须自己经历,才能真正成长。
又过了几天,陈默来找我。
“师父,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他说。
“什么好消息?”
“宋家破产了。”陈默说,“味佳餐饮因为这次食品安全事件,损失惨重,投资人全部撤资,资金链断裂。宋明远想挽救,但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宋家的产业全部被银行查封,宋明远本人也背上了巨额债务。”
我愣了一下。
“破产了?”
“对。”陈默说,“师父,您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并没有想搞垮宋家。
我只是想让宋明远知道,他不能为所欲为。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
“师父,您怎么了?”陈默看我表情不对,“您不高兴吗?”
“没有。”我说,“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世事无常。”我说,“宋家那么大的家族,说破产就破产了。”
“这也是他们自己作的。”陈默说,“如果不是他们心术不正,也不会有今天。”
我点点头。
确实,一切都是因果。
“对了师父,还有一件事。”陈默说,“您那一千两百万的债,我已经帮您还清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收购了恒泰投资手里的债权,然后一笔勾销了。”陈默说,“师父,您现在不欠任何人的钱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您别拒绝。”陈默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您帮过我,现在我只是在报恩。”
“陈默……”
“师父,您就当是借我的。”陈默说,“等您哪天发财了,再还给我。”
我笑了。
“好。”我说,“等我发财了,一定还你。”
“一言为定。”陈默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摊得很早。
一个人走在街上,心里突然很轻松。
债还清了。
敌人也倒下了。
我终于可以真正地重新开始了。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公司破产,离婚,摆摊,被逼债,反击,打官司……
就像做了一场梦。
但现在,梦醒了。
我可以继续我的生活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夜市摆摊。
但这次,我的心态不一样了。
以前我摆摊,是因为没办法,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我摆摊,是因为我喜欢。
我喜欢炒粉的感觉,喜欢看客人吃得满足的表情,喜欢这种简单纯粹的生活。
这就够了。
晚上,陈默又来了。
他蹲在我摊位前,跟以前一样。
“师父,再教我一次呗。”他说,“我还是炒不出您那个味道。”
“行。”我笑了,“看好了。”
我抓起一把河粉,扔进锅里。
油烟腾起,火光跳跃。
铲子在锅里翻飞,粉条在高温下迅速散开。
我加调料,翻炒,颠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陈默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
“师父,您这手艺,真绝了。”他说。
“多练就好了。”我说。
“那我得练到什么时候?”陈默问。
“一辈子。”我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一辈子。”他说。
那天晚上,夜市的灯光很亮,人群熙熙攘攘。
我站在摊位前,继续炒着我的粉。
这就是我的生活。
简单,平淡,但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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