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殿外的风夹着细雪,拍在养心殿的金丝楠木雕花窗上,扑哧扑哧地响。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李策却觉得自个儿的天灵盖直冒寒气。他手里攥着刚从太庙和宗正寺送来的折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啪的一声脆响。
紫檀木的御案被李策一掌拍得震天响,白玉茶盏跳起来半寸高,茶水泼了一案几。
站在阶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喜身子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恨不能贴到前胸。
荒唐!荒唐透顶!
李策从龙椅上霍然起身,龙袍的宽大袖口带起一阵风,大步跨下玉阶,指着御案上的四本折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朕提着刀在马背上砍了二十年,从尸山血海里抢下这万里江山!这把龙椅,天下多少乱臣贼子做梦都想坐上一坐!他们四个倒好,把朕的承天殿当成阎罗殿,把这皇位当成火坑!
王景喜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陛下息怒,皇子们兴许只是年轻人心性不定,磨砺几年便好了。
磨砺?
李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最上面的第一本折子,狠狠砸在王景喜的脚尖前。
你睁大狗眼看看!这是老大李景承昨天夜里送来的!他堂堂大雍皇长子,八岁习武,十六岁随朕北征,能开三石强弓的猛将,昨天夜里,自己拿着剃刀,在护国寺的山门前,把那一头头发剃得精光!
李策气得嘴唇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主持不敢给他点戒疤,这混账居然自己烧热了铁火箸,硬生生往自个儿脑袋上按了十二个疤!还给朕递折子,法号‘了空’,说看破红尘,尘缘已尽,往后龙气莫沾佛衣,只要朕敢下旨立他为太子,他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金銮殿上圆寂!他这是出家吗?他这是把剃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王景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想开口劝解,李策又捡起第二本折子,撕扯着扔了过来。
还有老二!李景宣!
李策的嗓门又拔高了三分:
满腹经纶,三岁识字,七岁成诗,天下士子奉他为文曲星下凡!朕前天不过是随口在朝堂上夸了一句‘二皇子有圣君之相’,当天下午,景王府里就支起了三口八卦铜炉!
王景喜小声补充道:
听说二殿下已经三天没出门了,整天披头散发,穿着青色道袍,在府里带着三百道士念读人经。昨儿个半夜王府后院炸了炉,黑烟冲天,巡城御史以为走水,带人撞开门,二殿下满脸焦黑坐在废墟里,逢人便说自己已经摸到金丹大道的门槛,半个月内必羽化飞升。谁要敢给他封储,就是坏他的仙缘,他要用天雷符引天火劈了太极殿!
李策听得眼前发黑,扶着龙柱喘粗气:
疯了,全疯了!老三呢?李景安那个小畜生呢?他既没当和尚,也没当道士,他干了什么!
提到三皇子,王景喜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酱牛肉,嘴唇蠕动半天,愣是没敢吐出半个字。
说!
李策一脚踹在柱子上,震得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他手里握着大雍三成的盐铁商路,富可敌国,满朝文武半数拿过他的孝敬,他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奴婢奴婢不敢说。王景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
朕恕你无罪!快说!
三殿下他王景喜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声音微弱得蚊子叫,三殿下今儿个一早,换了一身粉色锦袍,手里捏着牡丹团扇,去御林军大营犒军去了。
犒军?李策眉头一拧,这是笼络军心,他有夺嫡之意?
不是。王景喜哭丧着脸,三殿下到了御林军大营,直奔演武场,当着三千铁甲卫士的面,一把拉住统领蒙武将军的手,含情脉脉地叫人家‘蒙哥哥’。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呼啸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李策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一寸寸转动,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太监:
你你说什么?他叫蒙武什么?
叫蒙哥哥。王景喜硬着头皮道,三殿下还说,他生来不爱红妆爱武装,尤其是蒙统领这般威风凛凛的伟岸男子。他说既然满朝文武都想让他娶世家贵女为太子妃,那他宁可与蒙统领义结金兰,夜宿营帐。蒙统领当时吓得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拔刀要自刎以明清白,被三殿下死死抱住腰身不放,喊着‘同生共死’。现在满京城的百姓都在传,三皇子有断袖之癖,喜好军中壮汉,甚至已经拟好了纳妾文书,要把御林军前锋营的八个百户全收进王府
李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顶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黑白交替,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险些栽倒。
家门不幸!天价丑闻!这是把朕的老脸撕下来扔在朱雀大街上踩啊!
李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颤抖的手指着第四本折子:
老四老四呢?李景平今年才十六岁!他一向胆小老实,见了朕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总没这等泼天的狗胆吧?
王景喜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绝望。
回陛下四殿下今早确实没出门。
李策长舒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有个正常的儿子,哪怕年纪小了点,多培养几年也不是不行。
然而王景喜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李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但四殿下派人去了司礼监的净身房。
李策刚顺下去的气瞬间堵死:
他去净身房干什么?去查案?
不是。王景喜声音颤抖,四殿下借走了净身房祖传的那把柳叶弯刀,顺便带走了一瓶上好的止血金疮药和两根通气用的麦秆。四殿下留了张字条给皇后娘娘,说是三个哥哥各有去处,他身为幼弟,理应尽孝榻前。既然父皇愁于储君无人,朝堂政务繁重,那他就净身入宫,做个秉笔太监,日夜不离守在父皇身边,替父皇研墨分忧
当啷一声脆响。
李策腰间挂着的九龙佩被他狠狠扯下,砸在地砖上,碎成了数块。
逆子!四个逆子!
李策拔出挂在宝座旁的精钢长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白芒,杀气腾腾:
去!把那四个畜生给朕绑进宫来!传朕的旨意,老大不用去撞钟了,老二的炼丹炉给朕砸碎,老三绑去泡冷水醒脑,老四派御林军给朕盯死他的裤裆!谁敢动刀子,朕先把他的手剁了!
诺!诺!王景喜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半步不敢停留。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的偏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皇家内殿,此刻充斥着各种极不协调的气味。
大皇子李景承盘膝坐在蒲团上,光头在通明的烛火下锃亮反光,身上的灰色僧袍洗得发白,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嘴唇快速开合,嗒嗒嗒地敲着自带的木鱼,神情庄重肃穆,仿佛置身西天极乐净土。
二皇子李景宣穿着一身宽大邋遢的太极八卦道袍,头上斜插着一根桃木簪,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洗干净的黑灰,袖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硝石味。他闭目养神,双手在膝头结了个古怪的道家法印,时不时从鼻孔里哼出两道悠长的白气。
三皇子李景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柄泥金描粉的桃花扇摇得飞起,脸上扑了厚厚一层茉莉花粉,嘴唇抹着嫣红的口脂,身穿一袭艳丽非凡的绯红长袍。他翘着兰花指,眼神时不时往站在殿门口按刀肃立的御林军身上瞟,嘴角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最小的四皇子李景平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护着下腹,眼神警惕,怀里鼓鼓囊囊的,隐隐能看出短刃的轮廓。只要有人靠近他三尺之内,他就一副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架势。
吱呀一声。
殿门被重重推开,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冷冽的帝王威压倾泻而入。
当朝皇后崔氏面色凝重,跟在李策身后走了进来。
李策手持长剑,黑着脸大步走到殿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四个各显神通的亲儿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行啊,大雍朝的四位人中龙凤,今天算是给朕凑齐了。
李策冷笑一声,长剑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大,你的佛法修得如何了?需不需要朕在养心殿给你搭个金身罗汉台,让你当场坐化?
李景承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更快,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父皇着相了。红尘万丈,白骨如丘,皇权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儿臣昨夜梦见我佛如来,言儿臣佛骨天成,若强涉红尘因果,必遭天谴,殃及大雍国运。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愿长伴青灯古佛,替父皇祈福,这凡间帝位,实非儿臣所能承受,二弟天资聪颖,合该二弟承接大统。
说着,李景承睁开眼,十分慈爱地看向旁边的李景宣。
李景宣猛地睁开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道袍大袖一甩,厉声道:
放屁!无量天尊,贫道方才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大哥你印堂发黑,分明是佛心不稳,在此胡说八道!
李景宣转向李策,稽首行礼,神色决绝:
启禀父皇,儿臣昨夜夜观天象,紫微星晦暗,太白经天,此乃天机示警。儿臣命带纯阳,乃是九天玄雷转世,命中注定要斩断尘缘,修成无上大道。若是坐上那张沾染俗气的龙椅,必定雷火焚身,引得天罚降临大雍!三弟财通四海,心智圆滑,方是治国安民之大才,这龙椅,三弟坐最为合适!
李景安听到这话,扇子猛地一合,兰花指颤巍巍地指向李景宣,嗓音捏得又细又尖:
二哥,你平日里修清静无为,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害起弟弟来了?
李景安扭着身子站起来,走到李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掏出一方带香味的丝帕抹眼泪:
父皇,儿臣有罪啊!儿臣原本也不想让皇家蒙羞,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儿臣如今心里只有蒙统领一人,见不得半个女子。儿臣若是当了皇帝,后宫三千佳丽岂不是要活活守寡?到时候御林军三万健儿天天防着儿臣去营里抢人,这朝廷纲纪何在?天下百姓又该如何耻笑?四弟年纪虽小,却纯孝笃实,深得百官爱戴,活该四弟入主东宫!
缩在角落里的李景平听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身子猛地一震,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明晃晃的柳叶小刀,横在自己的腰带前,眼泪汪汪地大喊:
父皇!母后!儿臣什么都不懂,儿臣不想当皇帝!你们要是逼儿臣,儿臣现在就给你们表演一个断子绝孙!反正三位哥哥都不肯坐,儿臣宁愿去伺候父皇一辈子,也绝不当这个储君!
别动刀!崔皇后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上前一步制止。
李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
他看着这四个儿子,老大拿国运威胁,老二拿天谴压人,老三拿名节耍赖,老四直接拿命相逼。四个人配合默契,环环相扣,把所有继承大统的路全给堵死了。
好!好得很!
李策怒极反笑,手中的长剑猛地挥出,直接将李景宣身前的八卦炉模型斩成两截:
朕生了你们四个,真是祖宗积了大德!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四个,不管是光头、道士、断袖还是太监,这个储君,必须在你们中间选一个!
李景承默默闭眼,木鱼声骤然加快,宛如暴雨倾盆。
李景宣双眼翻白,当场开始仰头念念有词,身子摇摇晃晃,假装神魂出窍。
李景安抽抽搭搭,拿着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含情脉脉地偷瞄殿外的侍卫。
李景平更是把刀刃往前送了半寸,割断了外袍的丝绦。
大殿之内,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策僵硬地站在中央,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他能领兵灭敌国,能挥刀斩权臣,可面对这四个铁了心要自毁前程的亲儿子,他甚至不知道刀该往哪儿落。
杀不能杀,打打不怕,关起来他们正好借机避世。
李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扶着御案缓缓坐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沉默不语的崔皇后看着眼前这幅荒唐绝顶的景象,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神情衰颓的皇帝,眉头紧锁,沉思了许久。
偏殿里只有木鱼的笃笃声。
良久,崔皇后走到李策身旁,轻轻替他顺着后背的郁气,语气极其认真、极其凝重地打破了沉默:
陛下,既然四位皇儿各有宏愿,志不在江山要不,臣妾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再为陛下生一个?
殿内的木鱼声戛然而止。
李景宣的神魂出窍瞬间归位,眼睛瞪得滚圆。
李景安的兰花指僵在半空,丝帕飘然落地。
李景平手中的小刀吧嗒一声掉在大理石砖上。
李策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年近四十的结发妻子:
梓潼,你你说什么?
崔皇后神色从容,理了理凤袍的衣袖,平静地道:
臣妾思来想去,与其逼着佛祖抢弟子,逼着道尊退门人,再搭上御林军统领的名节和皇家的子嗣香火,倒不如从头再来。臣妾今年三十有九,陛下正值盛年,若精心调理,抓紧些时日,兴许还能为大雍再添一位皇子。到时候好生教养,绝不让他碰佛经、道藏、男色与利刃,十几年后,正好接掌大统。
李策整个人都听傻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味来:
朕朕今年都四十三了!再养一个,朕得熬到六十岁!
还不等李策反应过来,方才还一副视死如归、看破红尘的四个逆子,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李景承霍然起身,把手里的念珠往怀里一揣,满面红光地合十躬身:
母后圣明!母后真乃大雍之福!儿臣愿日夜诵经七七四十九天,求菩萨保佑母后一举得男!若是母后有喜,儿臣立刻还俗,亲自给弟弟当开蒙武师!
李景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玉瓶,双手奉上:
父皇!母后!这是儿臣亲手炼制的‘九转毓麟丹’和‘培元固本膏’,用的全是千年人参、极品鹿茸!儿臣发誓这绝对没毒,儿臣自己试过药了!父皇快快服下,强肾健体,今夜就去母后宫中安寝!
李景安更是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母后!儿臣商会名下有天下最好的稳婆和补品!十万两黄金!儿臣先出十万两黄金给未出世的弟弟充作脂粉钱和开销!只要母后肯生,以后弟弟所有的用度,儿臣全包了!儿臣现在就去跟蒙统领绝交,绝不带坏弟弟!
李景平麻利地把地上的柳叶小刀踢进角落,规规矩矩地跪好,疯狂磕头:
母后万岁!儿臣不当太监了!儿臣留在宫里给未出世的弟弟当伴读!当牛做马都行!父皇,您快答应母后吧!大雍的江山有救了啊!
四个原本互不相让、拼命推诿的逆子,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默契,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喜悦,齐刷刷跪在阶下,异口同声地高呼:
母后好主意!父皇请以大局为重,即刻移驾坤宁宫!
李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四个满脸通红、催着亲爹去后宫交公粮的亲儿子,一口气没提上来,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滚!都给朕滚出去!
四个皇子动作出奇一致,连滚带爬地往殿门外涌,生怕跑得慢了被抓回来当储君。
看着空荡荡的养心殿,李策瘫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他转头看向眼神极其认真的崔皇后,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梓潼你当真不是在跟朕开玩笑?
崔皇后微微一笑,端起新茶递到他嘴边:
陛下,您看他们跑得这般利索,像是有心思坐这江山的模样么?您若是不想六十岁还在批奏折,今晚这鹿血汤,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李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这万里江山的主人,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第二天拂晓,沉重的宫门在寒风中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排着整齐的队列,按品阶依次踏上汉白玉阶梯。晨雾弥漫,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昨日大皇子削发、二皇子炸炉、三皇子当街纠缠蒙统领、四皇子借走净身刀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四九城。百官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忧色,有人强忍笑意,更多人则是把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几个空荡荡的皇子朝班。
吉时已到,百官入殿。
随着礼部尚书的一声长喝,李策身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上高台,端坐在龙椅之上。他的眼眶泛着青黑,显然是一整夜没合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化的寒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
平身。李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等谢恩。
文武百官刚站直身子,内阁首辅严嵩之便手持玉笏,颤巍巍地从文官列中迈步而出,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昨日京中流言四起,四位皇子殿下举止异常,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立储乃国之根本,储位久虚则社稷动摇。如今四海升平,四位皇子皆已成年,臣等恳请陛下今日早定东宫,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话音刚落,文官队伍中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请陛下早定东宫!
李策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群大臣。他知道,这帮老狐狸表面上是在催促立储,实际上全都在看皇家的笑话。四个儿子昨天的骚操作,把天家威严丢了个一干二净。
定东宫?李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凉意,严阁老,那依你看,这东宫之位,该给朕的哪一个好儿子啊?
严嵩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玉笏微微颤抖。他虽然是首辅,但也知道这道题是个要命的坑。大皇子成了光头,二皇子成了道士,三皇子成了断袖,四皇子差点成了公公,他要是推举任何一个,那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耳光。
老臣不敢妄言圣意,皇子皆是天家血脉,德行才能各有所长严嵩之打着太极。
德行?才能?
李策猛地一拍扶手,龙椅上的金龙雕饰震颤不休:
传旨!宣四位皇子进殿!
殿外的大内侍卫层层传唱,片刻之后,四道身影出现在大殿门槛之外。
当这四个人迈入太极殿的那一刻,文武百官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不少定力稍差的年轻御史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大皇子李景承,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他没穿皇子蟒袍,反倒披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袈裟,光秃秃的脑门擦得锃亮,十二个戒疤整整齐齐,手里甚至还托着一个紫金钵盂,每走一步,嘴里便默念一句佛号,浑身透着一股普度众生的慈悲,仿佛下一刻就要立地成佛。
紧随其后的二皇子李景宣,穿戴更是放肆。一身宽袍大袖的深蓝道袍,背上赫然背着一把桃木剑,长发随意用麻绳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走得飘忽不定,嘴里还咬着一根灯芯草,双眼斜视屋顶,神态倨傲,视满殿朱紫如无物。
三皇子李景安则彻底放弃了伪装。他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紫色织金紧身袍,腰间系着缀满明珠的软玉带,面带桃色,眼波流转。最让人惊骇的是,他根本没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一进殿,目光就直勾勾地锁死在武官首列的蒙武身上,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抬起衣袖,隔空对着蒙武抛了个千娇百媚的媚眼。
蒙武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此刻硬生生被这个媚眼激得打了个寒战,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紫,整个人死死贴在殿柱上,恨不能原地化为石雕。
走在最后面的四皇子李景平,虽然换回了皇子常服,但走起路来双腿并得极紧,步伐小得像是在挪动,双手始终紧紧按在腰间,眼神躲闪,仿佛周围的每一位大臣手里都拿着小刀要害他。
儿臣参见父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但画风各异。李景承单手立掌宣佛号,李景宣单手稽首道无量,李景安捏着帕子福了一福,唯有李景平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声音抖得像筛糠。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李策坐在高台上,目光如刀锋般从四个儿子脸上一一刮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江倒海的气血,语气平静得可怕:
严阁老,你方才说,要朕早立储君。如今人都在这儿了,你觉得,朕该立哪一个?
严嵩之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把头深埋在地砖上,硬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
李策环视殿内百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昨日你们递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朕的书房。今天人到了眼前,满朝朱紫,连一个敢开口的都没有?
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接话。
既然你们不选,那朕替你们选。
李策突然站起身,神色冷厉,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插在御案之上:
李景承!
大皇子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贫僧了空,法号已入佛籍,父皇唤贫僧俗名,实乃不妥。
少跟朕来这套!
李策目光灼灼,冷笑道:
你不是自称看破红尘,佛心坚定吗?朕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大雍北境,瓦剌三十万铁骑陈兵边境,屡次犯边。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赐你便宜行事之权,统帅边防二十万大军!你若胜了,朕立刻下旨立你为太子!你若敢抗旨不遵,朕今天就拆了护国寺,把全天下所有的和尚全发配去辽东种地!
此言一出,殿内武将精神一振。
李景承当年在军中威望极高,杀伐果决,用北征军权逼他复位,确实是一记狠招。佛门戒杀生,但他当年杀人无数,只要重掌兵权,这身僧袍自然就脱了。
李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着大儿子,等待着他的退缩。
然而,李景承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慈悲之色愈发浓郁:
我佛慈悲。父皇既有旨意,贫僧自当遵从。
李策一愣,没想到大儿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李景承抬起头,宝相庄严地看着李策:
边境生灵涂炭,贫僧愿亲赴辽东。不过,贫僧已发下宏愿,绝不破杀戒。儿臣此去北境,不带一兵一卒,不携一刀一枪。儿臣要带五百高僧,在大军阵前筑起法坛,日夜念诵《金刚经》与《往生咒》,以无上佛法感化瓦剌可汗,劝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瓦剌人不肯放下屠刀,那便请他们先将贫僧千刀万剐,用贫僧的佛骨,化解这场浩劫。
殿内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
不带兵?去阵前给瓦剌人念经?
李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指着李景承大骂:
你那是去退敌吗?你那是去给瓦剌人送菜!堂堂大皇子被敌军千刀万剐,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
贫僧以身饲虎,舍生取义,正是大雍国威所向,何来丢脸之说?李景承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书,父皇若是准许,儿臣今日便启程。
你李策捂着胸口,后退了半步,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以身饲虎!给朕滚回班列!
李景承微微一笑,低眉顺眼地退了回去,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动。
李策强忍着拔剑砍人的冲动,目光转向二皇子:
李景宣!
李景宣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陛下有何指教?贫道辰时的吐纳还未做完,若是耽误了吸纳朝阳紫气,损了道行,陛下可赔不起。
李策眼神微眯,冷笑连连:
你不是追求天道,想要羽化登仙吗?内阁拟旨,朕封你为工部尚书兼钦天监监正,总领黄河水利工程!黄河决口,灾民百万,你若能以你所谓的道家仙术平息水患,修筑百里大堤,朕不仅许你修建万寿道宫,甚至可以尊你为国师,来日继承大统,以道治国!
这一招,直接打在了道家的软肋上。道门讲究功德,拯救百万灾民乃是不世功德,李景宣若是拒绝,便是自毁道心,若是答应,就必须老老实实去修大堤,只要入了凡尘事务,这道袍想脱也得脱。
李景宣眼中光芒一闪,神色自若地打了个道揖:
陛下圣明。治水乃无量功德,贫道接了。
李策心中微松,冷笑道:你打算如何修筑大堤?
李景宣昂起下颌,傲然道:
工部那些凡夫俗子修大堤,无非是填土堆石,劳民伤财,落入下乘。贫道身为纯阳真人转世,治水岂能用这等愚笨法子?贫道打算在黄河两岸设立九百九十九座炼丹炉,耗费白银三千万两,炼制‘定海神丹’!待丹成之日,贫道将神丹投入黄河源头,引九天甘霖与地火交融,直接将整条黄河蒸干!河水干涸,水患自然永绝!
噗嗤一声。
殿内不知是哪位大臣没憋住,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喷气声,随后拼命咳嗽掩饰。
三千万两白银?
把黄河蒸干?
李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抄起龙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
你把朕的国库蒸干了,黄河都干不了!你那是去治水吗?你那是去抄朕的老底!混账东西!
李景宣侧身一闪,镇纸擦着他的道袍飞过去,砸在大殿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神色淡然,单手行礼:
陛下若舍不得银两,那便是心不诚。道法自然,心不诚则法不灵,此乃人祸,非仙道之过也。
李策气得大口喘粗气,视线移向了三皇子李景安。
还没等李策开口,李景安突然向前挪了一步,兰花指轻轻一甩,帕子上的浓郁香风在殿前飘散:
父皇,您先别动怒,听儿臣一句劝。二哥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好,您何必发这么大脾气呢?
李策看着老三那张抹得雪白还泛着桃红的脸,一阵反胃,厉声道:
李景安!你少在朕面前装疯卖傻!你手底下的四海商会,每年赚得金山银山,富可敌国!户部缺饷银,三军缺粮草,朕今天命你出任户部尚书,全权执掌天下钱粮!只要你把国库填满,朕立刻册封你为东宫皇太子!
掌管国库,这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来说,都是绝杀的大权。李景安嗜钱如命,李策不信他面对这等权力能不动心。
谁知李景安掩唇轻笑,声音甜腻得让周围的朝臣直掉鸡皮疙瘩:
哎呀,父皇,您这话可就折煞儿臣了。儿臣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哪里懂得打理国库呢?不过父皇既然下了旨,儿臣做儿子的,自然不能推脱。
李景安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倚向武官队伍的方向,幽幽地道:
不过儿臣接管户部有个条件。国库空虚,无非是进项太少。儿臣接手之后,第一道政令,就是把户部名下的所有官银,全拿去给御林军的将士们定做贴身软甲与绫罗锦缎。蒙统领身上这身玄甲太硬了,磨得儿臣心疼。儿臣还要在京城三十六坊修建‘百娇楼’,专门招揽天下奇男子入驻,税收全免。至于军饷嘛就请朝廷各部的大臣们,每人送一个家中未婚的俊俏子弟去儿臣府上做客,按人头抵税,谁家送的公子英俊,谁家的税就免三年!
蒙武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指着大殿穹顶大喊:
陛下!臣蒙武忠心耿耿,世代忠良,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陛下若要三殿下执掌户部,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太极殿的龙柱之上!
蒙哥哥莫慌,有奴家在,谁敢动你!李景安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要去扶蒙武。
滚!李策歇斯底里地咆哮,天子之剑猛地拔出,直指李景安,李景安,你再敢往前走半步,朕今天先砍了你的狗头!
李景安立刻委委屈屈地退后,用帕子擦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父皇凶什么嘛,儿臣不过是想为国分忧罢了。
李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烧火燎地疼。三个儿子,三个绝命反击,招招都在往死里恶心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浑身打颤的四皇子李景平身上。
李景平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又捂住了下半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
父皇!您别问了!儿臣真的什么都不会!儿臣连鸡都没杀过,更不会念经炼丹,儿臣也不喜欢男人!儿臣就是个废物!儿臣只想净身进宫,给父皇扫地擦桌子!儿臣要是接旨,儿臣现在就咬舌自尽!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文武百官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不是皇子争储了,这是天家骨肉合起伙来,在金銮殿上公然绑架皇帝。四个皇子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天下昭告:想让我们当皇帝,除非我们死!
李策拄着剑,身形摇晃。他环顾四周,文官低头,武将退缩,四个儿子如同四座不可逾越的泥石流大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好,好得很。
李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既然你们都这么有志气,既然朕的大雍皇位在你们眼里狗屁不是那朕成全你们。
李策将天子剑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人!
在!御林军大统领蒙武如蒙大赦般跳起来应道。
传朕旨意!李策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皇子李景承,削去王爵,着令在承天门外设无遮大会,朕亲自给他搭法坛,让他念经念个够!二皇子李景宣,搬入太医院偏殿,所有的药材由着他炼,炼不出定海神丹,不准踏出半步!三皇子李景安,即日起查封所有商铺,发配去皇家马场,给朕喂马洗马!至于四皇子李景平
李策眼神森寒地盯着小儿子:
派八个老嬷嬷,日夜十二个时辰贴身盯着他!他身上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在场所有的御林军和太监,全给朕提头来见!
四个皇子面面相觑,虽然没能完全如愿,但听到不用当太子,眼中竟然全闪过了一丝庆幸。
退朝!
李策袖袍一甩,看都不再看大殿上的群臣与逆子一眼,转身向后殿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苍凉与暴躁。
当夜,坤宁宫内红烛高照。
李策坐在凤榻上,面前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颜色深褐、散发着浓烈药味的鹿血补骨汤。
崔皇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汤药,神色温和而坚定:
陛下,今日早朝的事,臣妾都听说了。
李策揉着发胀的眉心,满脸痛苦:
梓潼,朕是真的没法子了。那四个逆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简直就是朕前世欠他们的债!
所以臣妾早就说了。崔皇后将瓷碗端起来,递到李策嘴边,这大雍的江山,指望他们四个是不成了。唯有从头再来。
李策看着那碗浓稠的汤药,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发绿:
梓潼,这汤药当真管用?朕这一把年纪了
管用。崔皇后微微一笑,端庄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断,这是臣妾让太医院院判亲自配的秘方,连服一个月,必定龙精虎猛。陛下,为了大雍的基业,为了不让那四个逆子得逞,您就把这碗汤喝了吧。
李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端过药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直冲腹部,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火流,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
李策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渍,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逆子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生出小五,把你们一个个全发配去岭南摘荔枝!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大雍皇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节奏中。
承天门外,大皇子李景承真的搭起了一座高耸的法坛。他每日清晨便披着袈裟盘坐在上面,面对着皇城外的朱雀大街,手敲木鱼,闭目诵经。京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好奇,再到最后,竟然真有不少善男信女自发地带着香烛贡品前来跪拜。
李景承不仅念经,还真在法坛旁边支起了两口大锅,用自己皇子府里仅剩的银两给流民施粥。不到一个月,承天门外的功德箱里塞满了铜板,李景承在民间的声望不仅没有因为削爵而降低,反而被百姓尊称为真佛降世。
更让李策吐血的是,瓦剌可汗听闻大雍大皇子出家当了和尚,还发愿要以身度化瓦剌,竟然真的派使节送来了一封国书,言辞极为客气,说敬佩大皇子的佛性,愿意休战三年,并请求大雍皇帝派遣大皇子前往草原传授佛法。
御书房里,李策看着这封国书,气得把笔架砸了个稀巴烂。
他想立大儿子为太子,大儿子不干,结果大儿子去念经,居然把边患给念没了!
而太医院偏殿里,二皇子李景宣更是过得如鱼得水。太医院里珍藏了无数名贵药材,李景宣带着一群被逼无奈的太医,整天在后院开炉炼丹。虽然中途炸了五次炉,把太医院的屋顶掀翻了两次,但他误打误撞,竟然炼出了一种能够快速止血化瘀的金疮散,在军中推广开来后,效果奇佳。
边关将士纷纷上书,感谢二皇子赐下神药,甚至有武将建议陛下立二皇子为储君,统领军需医政。
李景宣得知消息后,连夜在太医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贫道乃方外之人,丹药乃天赐,谁再提立储之事,贫道就在下一批金疮药里加巴豆!吓得百官再也不敢多言。
至于皇家马场里的三皇子李景安,更是把摆烂发挥到了极致。他虽然被罚去养马,但他身边的侍卫、太监全是四海商会的花红打手,不到半个月,他就把皇家马场改造成了全京城最顶级的跑马投注场。京城里有钱的勋贵子弟天天往马场跑,豪掷千金。
李景安不仅没受罪,反而在马场里数银票数到手抽筋。他甚至还专门挑了十匹最高大的烈马,套上华丽的黄金马车,天天在御林军大营门口晃荡,试图接送蒙武上下班,逼得蒙武连续半个月告病假不敢出营门。
而年纪最小的四皇子李景平,在八个魁梧老嬷嬷的日夜严密看护下,彻底放弃了自残的打算。但他开辟了新的战场他开始疯狂吃素,每天除了青菜豆腐什么都不吃,整个人瘦得像根麻杆,走两步就喘粗气,甚至在御花园里当着李策的面晕倒了两次。太医诊断的结果是:心力交瘁,体质虚弱,寿数恐有折损,绝不可操劳过度。
李策去探望他时,小儿子躺在病榻上,脸色惨白,拉着李策的手咳得惊天动地:父皇,儿臣这破身子,怕是活不过二十岁了,您要是让儿臣当储君,大雍三年内就得办国丧啊!
李策落荒而逃。
四个儿子,用四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方式,硬生生把李策逼得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崔皇后的肚子里。
转眼到了隆冬时节。
除夕夜,大雪纷飞,整座皇城被银装素裹。
紫禁城内的保和殿张灯结彩,暖意融融。今夜是除夕大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皇亲国戚齐聚一堂。
李策坐在最高处的雕龙金座上,身旁是端庄雍容的崔皇后。
经过三个多月的调理,李策虽然每日喝鹿血汤喝得满嘴起泡,但精神确实健旺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崔皇后这几日胃口不佳,时常干呕,今早太医院院判私下里给李策透了口风脉象滑疾,似有珠滚玉盘之兆,已有六成把握是有喜了!
这个消息,让李策整整高兴了一整天。
他看着坐在殿下右侧的四个逆子,眼神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大皇子穿着一身破旧袈裟,正就着白开水嚼冷馒头;二皇子道袍上破了两个洞,正在用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符;三皇子穿着大红袍子,正在拿金筷子逗弄邻座小世子;四皇子裹着三层厚狐裘,缩在椅子里喝参汤。
宴过三巡,酒过五味。
殿内的歌舞退下,大内总管王景喜高声道:
诸王敬酒,百官贺岁!
按照惯例,四位皇子该上前向皇帝敬酒祝寿。
李景承、李景宣、李景安、李景平四人齐齐离席,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儿臣等,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四个:
难得你们四个混账今夜聚得这么齐整。怎么,老大,佛祖今夜准你喝酒了?老二,今夜不飞升了?老三,没去御林军大营送温暖?老四,身子骨能撑得住敬酒?
四个皇子神色如常,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李景承双手合十:佛在心中,孝道亦是佛道,儿臣以茶代酒,祝父皇龙体康健。
李景宣甩了甩拂尘:贫道采天地灵气,愿父皇寿与天齐,继续执掌乾坤五十年,莫要分心于旁门左道。
李景安捏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儿臣愿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永远精力充沛,千万别想着退位享清福。
李景平更是把头磕在地上:儿臣愿日夜为父皇祈福,请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雍这万里江山,唯有父皇能挑得起来!
文武百官听着这看似孝顺、实则恶毒到了极点的祝词,一个个憋得脸色发青,拼命低头扒饭。
李策却不怒反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嘴角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们四个逆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一清二楚。你们以为,只要你们装疯卖傻,把自个儿折腾得不成样子,朕就拿你们没办法,就必须从你们中间挑一个倒霉蛋来坐这把龙椅?
四个皇子眼神微微一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中透着无尽的霸气:
朕今天就明确告诉你们,这大雍的江山,朕就算扔给街边的乞丐,也绝不强塞给你们这四个逆子!
大皇子李景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念珠转动加速。
二皇子李景宣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三皇子李景安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四皇子李景平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然而,李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四个皇子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
传太医!李策大手一挥,高声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皇后请脉!
殿内百官一惊,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骚动。
请脉?在这除夕大宴上请脉?
难道说
太医院院判背着药箱,快步走上大殿,跪倒在崔皇后身侧,恭敬地取出一块丝帕垫在皇后手腕上,双指搭脉。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高台之上。
四个皇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狂喜转变为惊愕,再由惊愕转变为绝望的惨白。
数十息之后,太医院院判猛地跪倒在地,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传遍了整座保和殿:
天佑大雍!列祖列宗保佑!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皇后娘娘脉象滑疾如珠,乃是实打实的心脉之象!娘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大雍,有后了!
轰的一声!
整座保和殿彻底炸开了锅!
内阁首辅严嵩之第一个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从席位上扑出来,跪在大殿中央,老泪纵横,放声高呼:
天佑大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赐麟儿,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啊!
百官齐刷刷跪倒,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恭喜陛下!贺喜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策站在金座前,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痛快与畅快淋漓的复仇快感:
哈哈哈哈哈!好!赏!大赏三军,大赦天下!
李策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僵在原地的四个儿子,眼神里写满了嘲讽:
逆子们,傻眼了吧?你们想避储?你们想摆烂?朕成全你们!老大,你明天就去五台山,给朕当一辈子的苦行僧!老二,你去龙虎山,炼不出长生不老丹,给朕在山洞里关一辈子!老三,给朕去辽东放马,这辈子别想进京城一步!老四,给朕在王府里闭门思过,老死不相往来!
李策双手叉腰,龙袍猎猎作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大雍的万里江山,等朕的小五出世,朕亲自抚养,亲自教导!与你们四个混账,再无半点干系!你们给老子滚出京城,滚得越远越好!
李策这一刻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三个月来喝鹿血汤受的罪,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宣泄。
他终于赢了!
他用最阳谋的方式,彻底粉碎了四个逆子的无赖联盟!
然而。
站在大殿中央的四个皇子,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景承眼中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明。
李景宣道袍微抖,目光与李景承在半空中撞击出一道电火花。
李景安手里的帕子慢慢收回了袖中,妖娆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原本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算计天下的精芒。
四皇子李景平猛地站直了身子,原本佝偻孱弱的气质荡然无存,眼神亮得像两颗寒星。
四个逆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眼神的第三次神级同盟互通。
噗通!
李景承双膝跪地,但这一次,他没有宣佛号,而是行了最标准、最沉重的君臣大礼!
儿臣李景承,恭贺父皇喜得龙嗣!
李景承抬起头,声音洪亮如钟,震动全殿:
父皇英明神武,圣体康健,正值龙马精神之年!既然天赐麟儿,此乃天意昭示父皇应当亲掌乾坤,庇佑大雍百年!儿臣以为,幼弟降世,尚需二十年方可理政!这二十年间,唯有父皇宵衣旰食,独挑大梁,方能保我大雍江山永固!
李策的笑容微微一僵:你你说什么?
还不等李策反应过来,李景宣上前一步,撩起道袍,轰然跪倒:
儿臣李景宣附议!天降祥瑞,正应父皇千秋万代!父皇乃开国之君,功盖三皇,德过五帝!所谓储君,不过是垂暮之君的无奈之举,父皇既能再生皇子,可见天命在父皇一身,何须急于立储?儿臣愿献上祖传长生导引术,助父皇再掌朝政三十年!愿父皇寿与天齐,永远不要退位!
李策眼角狂跳,后背突然窜起一股熟悉的凉意:老二,你给朕闭嘴!
李景安根本不给他闭嘴的机会,大步流星跨出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金色账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庄严,哪里还有半点断袖的轻浮:
儿臣李景安启奏父皇!幼弟降生,乃举国大喜!儿臣手下四海商会,自今日起,每年将净利润的八成,折银两千万两,直接充入内帑,作为父皇励精图治、御驾亲征的军费!儿臣恳请父皇,千万不要懈怠朝政,北平瓦剌,南征百越,东定倭寇,西拓丝路!父皇您今年才四十三岁,至少还能御驾亲征三十回!儿臣出钱,父皇出力,咱们君臣父子联手,让父皇干到八十岁!
李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两千万两?让朕干到八十岁?!
最后面的李景平更是猛地扑上前,声音清亮如雷,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幅明黄色的卷轴,哗啦一声在百官面前展开:
父皇!这是您当年在起兵造反哦不,在起兵靖难时,亲手写下的《大雍宏图策》!您当年发誓,要扫平天下,威加海内,万国来朝,不平天下绝不卸甲!
李景平高举卷轴,满脸狂热地大喊:
父皇!您当年的雄心壮志,儿臣等时刻不敢忘怀!如今母后有喜,幼弟待哺,正是父皇大展宏图、兑现誓言的最佳时机!皇兄们不才,愿倾尽所有,助父皇再战四十年!请父皇御极天下,万岁万万岁!
四个皇子齐齐磕头,声音震耳欲聋:
请父皇再掌乾坤四十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砸得晕头转向。
严嵩之看着那两千万两白银的账册,又看着《大雍宏图策》,脑子里飞快盘算这四个皇子显然是不打算接班了,不仅不接班,还自掏腰包两千万两,把皇帝绑在龙椅上继续当牛做马!
这对于内阁和朝廷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皇帝正值壮年,经验丰富,手段狠辣,又有大笔银子进账,还能继续干四十年,百官们既不用站队夺嫡掉脑袋,又有花不完的银子办政务,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
严嵩之没有任何犹豫,玉笏一扔,当场五体投地,声嘶力竭地大喊:
皇子们至纯至孝,陛下雄才大略!臣等恳请陛下,践行宏图,再掌乾坤四十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音比方才祝贺怀孕时还要响亮十倍:
请陛下再掌乾坤四十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啸的山呼海啸声在保和殿内疯狂回荡。
高台之上。
李策站在金座前,低头看着那本两千万两的银票账册,看着当年自己年少轻狂写下的征服天下宏图,又看着殿下一字排开、满脸慈孝、眼神里全是摆烂得逞后狂喜的四个亲儿子。
寒风穿过殿门,吹拂着他龙袍的下摆。
李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满脸欣慰、正在温柔抚摸肚子的崔皇后。
梓潼李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几乎带着哭腔,朕这龙椅好像真他娘的是个火坑。
崔皇后掩唇轻笑,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轻声道:
陛下,银子都收了,百官都跪了,宏图策都亮出来了。这大雍的江山,您就踏踏实实,接着批折子吧。
李策看着殿下四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逆子,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龙椅之中,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朕造了什么孽啊!
殿外的大雪纷飞,保和殿内灯火通明,万岁之声久久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