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宣布订婚那天,我差点买一挂鞭炮在阳台上点了。
给这姑奶奶当了整整二十年的邻居、同桌、室友、专属司机兼万能工具人。
终于,有人来接盘了。
行李箱提前一周就塞好了。
辞职信交了,房子退了,机票买的凌晨最早那班。
我连告别都没打算说。
可我刚到机场,值机柜台前面堵了一个人。
白纱拖地,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柬。
苏锦年一把薅住我领口,把请柬拍我胸口上。
“程砚,你自己看看新郎名字。”
我低头。
大红烫金,楷体正印——
新郎:程砚。
这两个字,跟我身份证上那俩,一笔不差。
1
我叫程砚,今年二十八。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这二十八年,大概就是——
苏锦年的工具人。
三岁,她搬到我家隔壁。
第一天就把我推进水沟里,踩着我的背爬上了院墙摘枣子。
五岁,上幼儿园,她非要跟我一个班。
她妈找我妈商量,我妈一口答应了。
“锦年多好的小姑娘,让砚砚照顾她。”
照顾?
她第一周就抢了我六块橡皮,打哭了三个男生,全赖到我头上。
老师请家长。
我妈来了,看了看苏锦年,看了看我,给了我后脑勺一下。
“你怎么不让着她?”
这句话从此贯穿了我整个人生。
小学六年,她想坐同桌,老师说按成绩排座位。
她拎着倒数第三的成绩单找到我:“程砚,你教我。”
我教了。
她期末考了全班第五。
然后座位挨过来了。
初中三年,她要去市重点,分数差八分。
我帮她补了一整个暑假的课,自己中暑进了两次医院。
开学那天她在校门口等我,递了一罐冰可乐。
“程砚,以后也坐我旁边。”
高中三年,她要学理科。
全家反对,说女孩子学文科好。
她躲在我家楼顶哭了一晚上,我在旁边蹲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去教务处改了志愿表。
大学四年,她考上了江城大学。
我本来报的是北方的学校,离家远,想透透气。
志愿提交的前一晚,她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江城大学的计算机专业也很好。”
我改了志愿。
毕业之后,她留在江城工作。
我本来拿了外省一家公司的offer,薪资翻了一倍。
她打电话过来。
“程砚,我租的房子马桶堵了。”
我退了offer,留在江城。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是她的同桌、邻居、司机、搬运工、修理工、情绪垃圾桶、百科全书、深夜代驾、专属外卖员。
唯独不是她男朋友。
她交过两个男朋友。
第一个,大二的时候。对方是学生会主席,一米八五,打篮球的。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帮她搬宿舍。
四个箱子,全是书。
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坐在床沿上翘着脚笑。
“程砚,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
我说。
搬完最后一箱,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膝盖磕到了箱子角,疼了一路,但那会儿好像也感觉不到了。
那段感情持续了四个月。
分手那天,她喝了八瓶啤酒,吐了我一身。
我把她背回宿舍楼下,她搂着我脖子说:“程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嗯。”
“除了你。”
我没吭声。
第二个男朋友,工作之后。对方是她公司的部门经理,开保时捷的那种。
她带那人来聚餐,专门把我叫上。
“程砚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得过他这关。”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客客气气敬了杯酒。
我喝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他给她夹菜,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发消息:“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
我又说了这三个字。
那段感情持续了一年半。
分手原因是对方劈腿。
她没哭。
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平静。
“程砚,帮我搬家。”
我到的时候,她把那男人送的东西全堆在门口。
包、衣服、首饰、一个限量版手办。
她站在那堆东西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扔了。”
“全扔?”
“全扔。”
我搬了三趟,全送到了垃圾站。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抱着膝盖。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过来,脑袋搁我肩膀上。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她说:“程砚,你说我是不是眼光有问题?”
“嗯。”
“你怎么不安慰我?”
“你眼光确实有问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笑,我又心软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对苏锦年心软。
二十年了,从没硬起来过。
但三个月前,我终于下了决心。
起因是一件小事。
她公司年会,让我当陪同。
到了酒店大堂,她同事看见我,笑着问:“锦年,这是你男朋友吧?”
苏锦年拉着我胳膊,脸上挂着笑。
“不是,这是我发小。”
“发小?这么帅不下手?”
“他啊——”她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就是个弟弟。”
弟弟。
从三岁到二十八岁。
二十五年。
程砚,你就是个弟弟。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她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程砚?”
“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我叫代驾?”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招聘网站,投了二十份简历,全在外省。
一周后,拿到了一个深圳公司的offer。
薪资是现在的两倍。
我交了辞职信,退了房,买了机票。
凌晨五点半的航班。
我特意选的这个时间。
因为苏锦年一般七点才起床。
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
所有她能找到我的途径,我都打算一个一个切断。
换城市,换号码,换圈子。
程砚消失了。
苏锦年的工具人下岗了。
二十年,够了。
我到机场的时候,凌晨四点五十。
航站楼的灯惨白惨白的,旅客稀稀拉拉。
我拖着箱子走向值机柜台,脑子里在想深圳的出租屋要买什么家具。
然后我停住了。
值机柜台前面站了一个人。
穿着白色婚纱。
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航站楼的冷风把她裙摆吹得一鼓一鼓的。
周围几个旅客全在看她,窃窃私语。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苏锦年。
我第一反应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第二反应是——她穿婚纱来干什么?
第三反应是——跑。
我转身就想走。
她先我一步冲过来,一把薅住我领口。
她个子不矮,一米六八,穿着高跟鞋之后目光几乎跟我平视。
“程砚。”
“你松手。”
“你自己看。”
她把那张请柬拍在我胸口。
大红色,烫金字。
我低头。
新娘:苏锦年
新郎:程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咬着牙,眼泪直往下掉,“你是瞎的吗?请柬上写的什么字你不认识?”
“你订婚对象不是陆岷山?”
“陆岷山?”她嗓子都哑了,“谁跟你说我要嫁陆岷山?”
“你上周发朋友圈,订婚宴——”
“那是我替我表姐发的!我表姐苏锦然!你看清楚名字了吗?苏锦然!不是苏锦年!”
我愣住了。
脑子嗡地一下。
苏锦然。
苏锦年。
一字之差。
“……你表姐订婚?”
“对!我表姐订婚!跟她男朋友陆岷山!”她指着请柬上的名字,手指发抖,“而这个,是我的!我的请柬!新郎是你!程砚!是你!”
我喉结滚了一下。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喜欢你?”她抹了把脸,眼线全花了,哭得跟个鬼一样,“程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六岁的时候把你推水沟里,是因为你前一天跟隔壁王小芸玩了一整天没理我。”
“我初中非要让你坐我旁边,是因为后桌的女生天天给你递情书。”
“我高中在楼顶哭,不是因为选科,是因为你跟班长搭了一整天的课桌,我一句话都插不上。”
“大学让你改志愿——”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你报了北方那个学校的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到凌晨三点。”
航站楼的广播在播登机通知。
我的航班。
凌晨五点半,飞深圳。
最后登机。
“你工作之后我带你见那两个男朋友,你知道我为什么吗?”
”……“
”因为我想看你吃醋。“她嗓子彻底哑了,”我想看你拦我。我等了两次,你一次都没拦。“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
”程砚,你知道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多想掐死你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松开我领口,退后一步。
婚纱拖在机场的瓷砖地上,蹭了灰。
她把请柬翻开——
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程砚,你欠我一个表白,我不等了,我自己来。“
那张纸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你今天走了,我明天就飞过去堵你公司大门。后天堵你出租屋。大后天堵你楼下便利店。你躲到哪我堵到哪,我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工具人。“
广播又响了。
最后催促登机。
我站在原地。
面前是穿着婚纱哭成花脸的苏锦年。
身后是通往深圳的登机口。
我闭了一下眼。
二十年。
从水沟到机场。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犯傻。
2
我没上那架飞机。
准确地说,是我没来得及上。
苏锦年薅着我领口不撒手,航班关了舱门。
值机柜台的姑娘探过头,看看苏锦年的婚纱,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在说——哥,你挺行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的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
苏锦年喜欢我。
二十年。
她喜欢我二十年。
我喜欢她二十年。
我们互相喜欢了二十年,愣是一个都没说出口。
”你松手。“
”不松。“
”你先松手,我把机票退了。“
她愣了两秒,慢慢松开手指。
指关节攥得发白,在我领口留了一圈褶子。
我拿出手机,退了机票。
扣了百分之八十的手续费。
三千二,打水漂了。
她站在旁边,抽抽搭搭地擦眼泪。
婚纱裙摆蹭了一圈灰,高跟鞋跟上沾了口香糖。
头纱歪了,眼线糊了,口红蹭到下巴上。
狼狈得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妈说的。“
”我妈?“
”昨天晚上十一点,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你辞了职,买了机票,今天凌晨的航班。“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
行。
”阿姨问我,锦年啊,你跟砚砚是不是闹别扭了,这孩子犟得跟驴一样,你去劝劝。“
”然后你就穿婚纱来了?“
”婚纱是早就准备好的。“她吸了吸鼻子,”定做的。上个月取的。“
”你上个月就定了婚纱?“
”请柬也是上个月印的。酒店上上周订的。戒指——“
她摊开左手。
无名指上,一枚细细的戒指。
素银的,没有钻石,圈口很小。
”我买了一对,另一只在我包里。你的尺寸我量过了,你去年十一月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我拿绳子绕你手指量的。“
我说不出话。
她把请柬塞回我手里。
”程砚,你看清楚。日子都定好了,下个月十八号,江城大酒店,八楼宴会厅,二十桌。我爸我妈都答应了。你爸你妈也答应了。“
”我爸妈答应了?“
”你妈原话——早该办了,拖到现在,我都急出白头发了。“
”你跟我爸妈串通好了?“
”什么叫串通?“她瞪我一眼,”这叫深得长辈心。你妈比你有眼光多了。“
航站楼的天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天快亮了。
清洁工推着拖把从我们身边经过,多看了两眼,没吱声。
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叔路过,停下来看了五秒,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苏锦年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但鼻头还是红的。
她蹲下去拽裙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
”程砚。“
”嗯。“
”你还走不走?“
”不走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你背我出去。“
”为什么?“
”鞋磨脚。跑过来的时候崴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
脚踝肿了一小块,鞋跟上那块口香糖还黏着。
我蹲下去,背对她。
她趴上来的时候,婚纱蹭到我后背,纱质硬邦邦的。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潮湿。
”程砚。“
”嗯。“
”你喜不喜欢我?“
”你都穿婚纱堵机场了,你觉得呢?“
”我要听你说。“
我背着她往出口走。
航站楼的灯白惨惨的,外面天刚泛鱼肚白。
”喜欢。“
我说。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航站楼里,什么都听得见。
她收紧了胳膊,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
”多久了?“
”比你早。“
”骗人。“
”五岁你抢我橡皮,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我妈问我哭什么,我说隔壁的小丫头太凶了。我妈说,凶才好,凶的才旺夫。“
她在我背后闷笑了一声。
”所以你那时候就——“
”你推我进水沟那天,我就完了。“
出了航站楼,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
出租车排成一排,司机们在车里打盹。
我把她放下来,打了一辆车。
她拽着裙摆钻进去,婚纱堆了半个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问:“哥们,这是刚结完婚?”
”还没结。“
”那这是——“
”她来接我的。“
司机乐了。
苏锦年坐在旁边,裙摆里掏出手机。
划开屏幕,朋友圈最新一条——
一张机场值机大厅的自拍。
背景里我的侧脸,手里攥着那张请柬,表情像被雷劈了。
配文三个字:逮到了。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她妈:终于,我闺女出息了。
我妈:锦年真棒,阿姨就知道你行。
她同事:卧槽????
她闺蜜赵佩月:苏锦年你疯了吗穿婚纱去机场????
另一个闺蜜韩依宁:我就说这俩迟早的事。
陆岷山——就是她表姐男朋友——点了个赞,评论:恭喜。
”你什么时候发的?“
”你退机票的时候。“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留下?“
她偏头看我,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程砚,你在苏锦年面前,什么时候硬气过?“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笑了。
这一笑,我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咔嚓断了。
二十年的窝囊,好像也没那么窝囊了。
3
机票退了,房子退了,工作辞了。
我现在的状态是——无业游民。
苏锦年不这么看。
她的原话是:“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未婚夫。全职的。”
从机场回来之后,她把我安排到她租的公寓。
两室一厅,我住次卧。
”为什么住次卧?“
”你还想住哪?“她靠在门框上,已经换掉了婚纱,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没有,就问问。“
”还没领证呢,规矩要懂。“
说完她把次卧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三秒后又打开。
”Wi-Fi密码是你生日。“
门关上了。
我坐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二十四小时前,我还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盘算着到深圳之后怎么重新开始。
现在我在苏锦年家的次卧里。
身份是——未婚夫。
手机震了。
我妈发的微信。
”砚砚,锦年跟我说了。下个月十八号,我和你爸都到。你别再犯犟了啊,锦年那孩子多好,全江城你都找不到第二个。“
下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爸的。
”你妈说得对。别折腾了。“
我回了个”嗯”。
又震。
赵佩月的微信。
“程砚,我跟你说,苏锦年为了你那件婚纱改了三次尺寸,请柬上的字体换了五版。她要是嫁给你之后你敢对她不好,我赵佩月第一个弄死你。”
韩依宁也发了一条。
“程砚哥,恭喜你终于开窍了。不过严格来说是锦年开的你的窍。你就好好待她吧。”
我回了两个“谢谢”。
然后打开招聘网站,把深圳那家公司的offer拒了。
HR回复:“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要结婚了。”
第二天。
苏锦年请了一天假,说要带我去确认婚礼细节。
她列了一张清单,手写的,A4纸正反两面。
酒店、菜单、司仪、车队、摄影、化妆、伴郎伴娘、回门宴、蜜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就开始了。”
“去年?”
“去年你帮我搬完家那天。”她坐在餐桌对面吃白粥,头也不抬。“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我这辈子,好像离了你活不了。”她把勺子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我。
“那两个男朋友,一个是因为你跟同班的女生走太近了我赌气交的,另一个是因为你毕业之后说想去外省我怕你走了交的。”
“结果一个都没用。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我第一反应永远是看是不是你发的。”
“第一个那四个月,我找你搬了六次东西、修了三次水管、通了两次下水道。他连一次都没帮过。”
“第二个那一年半,他圣诞节送我一条项链,我回家就摘了。因为那天你顺手给我带了一袋糖炒栗子,我在被窝里吃了半夜。”
她喝了口粥,慢慢说——
“后来分了,也不难过。难过的是你每次说‘挺好的’那三个字。”
“我当时不知道你也——”
“你知道。”她打断我。“你就是不敢。”
我闭嘴了。
她说得对。
我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她对我不一样。
但我更怕搞砸。
二十年的交情,捅破窗户纸只需要一秒钟,但万一搞砸了——
我连工具人都当不成了。
所以我选了最怂的方式——跑。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接到你妈电话的时候在干什么吗?”苏锦年放下碗。
“干什么?”
“试婚纱。”
“十一点了你还在试婚纱?”
“因为白天上班没时间。”她别过脸去,耳朵尖泛红。“我已经试了七天了。每天晚上穿上走两圈,对着镜子看。”
“然后接到电话,说你要走。”
“我把婚纱直接穿到了机场。”
“外面套了件大衣,上了出租车。到机场门口脱掉大衣,直接冲进去的。”
“安检的人拦我,我说我要找一个人,他要是走了我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安检放行了?”
“安检大哥看了看我的婚纱,看了看我的脸,叹了口气,说——去吧,姑娘。”
我盯着桌面。
白粥冒着热气。
碗边印着一圈小碎花。
我伸手,把她的碗端过来,添了一勺粥。
“吃完我们去酒店看场地。”
她抬头看我。
我面上装得平静,耳朵根烧得厉害。
“程砚。”
“嗯。”
“你那句喜欢,再说一遍。”
“吃粥。”
“说完吃。”
“喜欢。行了吧。”
她端起碗,低头喝粥。
嘴角咧到了耳根。
4
酒店去了。
江城大酒店,八楼宴会厅。
苏锦年提前三周预定的,交了定金。
宴会厅的经理姓方,四十来岁,笑得满脸褶子。
“苏小姐,上次来看场地的时候您说新郎工作忙走不开,今天终于带来了。”
苏锦年挽着我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方经理,这是我未婚夫,程砚。”
方经理上下打量我一眼,握手,力度很热情。
“程先生,恭喜恭喜。苏小姐对婚礼的要求很高,光花艺方案就改了四版。”
苏锦年轻咳一声。
“方经理,专业的事情我们回头细聊,今天主要是让他确认一下场地。”
方经理识趣,带我们转了一圈。
场地不大不小,二十桌,落地窗对着江景。
灯光暖黄色,地毯是香槟色。
“我选的这个配色。”苏锦年松开我胳膊,走到窗边。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回头看我。
“怎么样?”
“挺好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她脸上的笑收了。
“程砚,你还说‘挺好的’?”
“不是——我意思是——真挺好。”
“换一个词。”
”……好看。“
”什么好看?“
”场地好看。你也好看。“
她哼了一声,嘴角又翘上去了。
方经理在旁边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老高。
确认完场地,出门。
苏锦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
”谁?“
”我妈。“
她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音量不低。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锦年,你表姐打电话来了,说你在朋友圈发了什么穿婚纱去机场?闹什么?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丢不丢人?“
苏锦年的表情没变。
”妈,我把程砚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真的?“
”真的。人就在我旁边。“
那头安静了两秒。
”……让他接电话。“
苏锦年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阿姨好。“
”程砚啊。“她妈的语气软了三个档,”吃了没?在锦年那儿住得惯不惯?被子够不够厚?江城最近降温——“
”妈!“苏锦年抢过手机,”您别审了。“
”我跟他说两句怎么了——“
”说完了,挂了啊。“
苏锦年挂了电话,看我一眼。
”别紧张。我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
她笑着往前走,裙摆被风吹起来。
走了几步回头。
”程砚,跟上。“
”嗯。“
”以后别落后面了。“
这句话的重量很沉。
我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这天下午,我们去选了喜糖、谈了车队、定了摄影师。
苏锦年列的清单上,每完成一项她就用红笔画个勾。
到傍晚,A4纸正面的项目全勾完了。
”背面的呢?“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让程砚亲口说喜欢我。“
后面已经画了三个勾。
5
婚礼筹备进入倒计时。
苏锦年的效率堪比项目经理。
每天下班回来,先检查进度,再部署第二天的任务。
我的分工是——跑腿。
取喜糖、送请柬、联系车队、试西装。
西装是苏锦年挑的款式,深灰色,三件套。
裁缝量尺寸的时候,苏锦年全程盯着。
”肩再收一点。“
”腰线提半寸。“
”裤脚不要堆。“
裁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姐比新郎还上心。”
苏锦年理所当然:“我看二十年了,他穿什么好看我比他自己清楚。”
这话没毛病。
我穿衣服确实不讲究。大学四年最常穿的一件外套,还是她帮我从网上买的。
她说那个颜色衬我肤色。
我穿了四年。
从裁缝铺出来,她接了一个电话。
赵佩月打来的。
”锦年,你表姐知道你下个月结婚了吗?“
”知道了。“
”那她什么反应?“
苏锦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挺突然的。“
”就这?“
”就这。“
苏锦年挂了电话。
我问她:“你表姐跟你关系好吗?”
她想了想。
”小时候挺好。后来一般。“
”怎么一般了?“
”从她考上名校,我没考上开始。“
苏锦年念的是普通一本,她表姐苏锦然是985。
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但从高考出分那天开始,微妙了。
”我姑妈逢年过节就爱拿我俩比。锦然考了什么什么,锦然在什么什么公司。然后转头看我——锦年啊,你也挺好的,踏踏实实的。“
”踏踏实实“这四个字,从长辈嘴里说出来,跟”没什么出息“差不多。
”后来就不爱去了。我妈说我小心眼。“
她耸了耸肩,语气平淡。
但我知道她在意。
苏锦年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婚礼前十天。
苏锦年她妈——周姨——从老家飞过来了。
说要帮忙张罗。
周姨一到,苏锦年的公寓就变了味。
从温馨小窝变成了——战场。
周姨第一天,检查了酒店菜单。
”这个鲍鱼是几头的?六头?太小了,换十头的。“
”妈,预算——“
”你结一次婚,还心疼钱?“
第二天,检查了花艺方案。
”这个颜色太素了。加点红的。“
”妈,现在流行莫兰迪色——“
”什么迪?红的喜庆。加红。“
第三天,检查了伴娘名单。
”佩月和依宁当伴娘,可以。但你表姐呢?“
苏锦年的筷子停了。
”表姐什么意思?“
”苏锦然。她是你表姐,你结婚不请她当伴娘?“
”我请她来吃席了。“
”吃席跟当伴娘一样吗?你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三次了,说锦然主动想当伴娘,你怎么不回人家?“
苏锦年放下筷子。
”妈,伴娘名单我定了,三个人刚好。“
周姨筷子一顿,看了我一眼。
”程砚,你说说。“
我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
”锦年定的挺好。“
苏锦年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周姨叹了口气。
”你姑妈要是闹起来——“
”让她闹。“苏锦年夹了一块腐乳,”我的婚礼,我说了算。“
周姨没再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事没完。
果然。
婚礼前一周。
苏锦然来了。
6
苏锦然比苏锦年大一岁。
长相跟苏锦年有三分像,五官更精致一些,但气质不同。
苏锦年是那种野生的好看,不化妆也精神头十足。
苏锦然是精心修饰过的好看,从发丝到指甲都一丝不苟。
她是自己飞过来的,没提前打招呼。
到了直接打周姨的电话,说——
”小姨,我来帮锦年忙了。“
周姨高兴得不行,让苏锦年去接机。
苏锦年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接。“她对我说。
”你不去?“
”我去了怕忍不住翻白眼。“
我去了。
机场出口,苏锦然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来,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戴着墨镜。
看见我,摘了墨镜,笑了。
”程砚?好久不见。“
”锦然姐,路上辛苦了。“
”姐?你以前不叫我姐的。“
”以前是以前。“
她笑意更深了,上下打量我。
”你变了不少。以前瘦瘦的,现在壮了。锦年有眼光。“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了车。
她坐副驾。
”锦年怎么没来?“
”在家准备晚饭。“
”她会做饭了?以前连煮面都能糊锅。“
”学了。“
”跟谁学的?你教的?“
”网上看的教程。“
她笑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公寓,苏锦年开门。
两姐妹见面,拥抱了一下。
苏锦然:“锦年,好久不见,你瘦了。”
苏锦年:“你倒是没瘦。”
气氛微妙。
周姨在厨房喊:“锦然来了?快进来!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苏锦然换了拖鞋进去,周姨拉着她嘘寒问暖。
苏锦年靠在门框上,胳膊抱胸。
我凑过去,低声说:“还好吗?”
”还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她不会无缘无故来。“
晚饭桌上。
周姨做了六个菜,比平时多了两道。
苏锦然坐在周姨旁边,边吃边夸。
”小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我妈做菜都比不上您。“
周姨笑得合不拢嘴。
”你妈那个手艺,炒个青菜都能放糖。“
全桌笑了。
除了苏锦年。
吃到一半,苏锦然放下筷子,看着苏锦年。
”锦年,你婚礼的事我听说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要是不主动来,你是不是连请柬都不打算给我?“
苏锦年夹了一筷子菜。
”给了。你没看微信?“
”微信上发请柬也太随便了吧?好歹打个电话。“
”你上个月订婚也是微信通知我的。“
气氛凝了两秒。
周姨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锦然,你吃这个鱼,这个好。”
苏锦然笑了笑,没再追。
但我注意到她看苏锦年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很轻。
像在估量什么。
晚饭后。
苏锦年洗碗,我擦碗。
周姨和苏锦然在客厅聊天。
苏锦年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
”她来干什么?“我低声问。
”不知道。“她递给我一个盘子。”但肯定不是来帮忙的。“
”你别太敏感了。“
她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意思是——你闭嘴。
我闭嘴了。
当晚。
苏锦然住在客厅的折叠沙发床上。
我回次卧,关门。
手机亮了。
苏锦年的消息。
”你觉得她今天那些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话?“
”她说你变了不少那句。还有问你教没教我做饭那句。“
”就随口聊天吧。“
”程砚,你对女人的了解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
”算了。睡吧。晚安。“
”晚安。“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总觉得平静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7
婚礼前五天。
苏锦然开始”帮忙“了。
第一天,她陪苏锦年去试妆。
化妆师给苏锦年上了一个淡妆方案。
苏锦然在旁边看着,突然说:“锦年,你这个眉形不太适合你。太平了,显得没精神。”
化妆师手一顿。
苏锦年从镜子里看她。
”我觉得挺好。“
”你平时不化妆,可能看不出来。“苏锦然走过来,拿起一支眉笔。”来,我帮你描一下,保证更好看。“
不等苏锦年说话,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化妆师退后半步,脸色有点尴尬。
三分钟后。
苏锦然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
”看,这样是不是精神多了?“
镜子里,苏锦年的眉毛被描成了苏锦然的风格——挑眉,棱角分明。
好看吗?
好看。但不像苏锦年了。
苏锦年盯着镜子看了三秒,拿起卸妆棉,擦了。
”我用原来的方案。“
苏锦然的笑僵了一秒。
”你不喜欢?“
”我喜欢我自己的样子。“
化妆师重新上手。
苏锦然退回椅子上,低头刷手机,表情淡淡的。
第二天。
苏锦然提出帮忙整理宾客名单。
苏锦年没拒绝。
但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把名单扔桌上,脸色铁青。
”她加了八个人。“
”谁?“
”她的同学。她的同事。她的闺蜜。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说什么?“
”她说她帮我扩大社交圈。说婚礼嘛,人越多越热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需要。她说我小气。“
苏锦年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程砚,她在干什么?“
我坐在她旁边。
”你想多了。可能真就是想帮忙。“
”你觉得一个人会无缘无故飞一千公里来帮一个一年说不到十句话的表妹办婚礼?“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第三天。
事情变了。
苏锦然约了周姨出去逛街。
回来的时候,周姨的态度变了。
”锦年,你那个婚纱的事,锦然说了一个建议。她说你那个款式太简单了,她认识一个设计师朋友,可以帮你改款,不收钱。“
苏锦年握遥控器的手紧了。
”不用。我的婚纱我满意。“
”你就听听嘛。锦然见得多,审美好。“
”妈。“苏锦年声音平静,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压着火的平静。
”我的婚纱。我的婚礼。我的决定。“
周姨看了看苏锦然,又看了看苏锦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妈。“
周姨不说话了。
苏锦然坐在一旁,喝着茶。
表情无辜。
”锦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锦年看着她。
没说话。
起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跟进去。
她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锦然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
一张在江城大酒店门口的自拍,配文:表妹要结婚了,来帮忙。
底下评论。
有人问:“你表妹嫁谁了?”
苏锦然回复:“嫁了个普通上班族,不过人挺老实的。”
普通上班族。
老实。
苏锦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程砚。“
”嗯。“
”我现在很想骂人。“
”骂。“
”我忍了。“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就走了。我忍。“
”你要是不想忍——“
”我不想在结婚前闹家庭矛盾。我妈会夹在中间。“
”那就忍。我陪你忍。“
她靠过来,额头贴在我肩膀上。
”她从小就这样。我考第一,她说这次题简单。我交了男朋友,她说对方条件一般。我升了职,她说那个岗位没前途。“
”每一次我有什么好事,她都要泼一瓢冷水。不是正面否定你,是那种——笑着,夸着,然后轻轻巧巧往下踩一脚。“
”你不说,别人看不出来。说了,别人觉得你小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
”这种人最讨厌。“
我抬手,搁在她后脑勺上。
头发软软的。
”婚礼那天,她翻不了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她闷笑了一声。
”程砚,你二十年来第一次说硬话。“
”多给我点时间,我慢慢硬。“
她抬头看我。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话多容易让人误会?“
”……我说的是态度。“
”谁信。“
8
婚礼前两天。
彩排。
酒店宴会厅布置了一半,花艺师在调整台面摆件。
司仪是苏锦年的大学同学老周,一个胖胖的男生,婚庆界混了五年,嘴巴利索。
彩排走了一遍流程。
入场、宣誓、交换戒指、敬酒动线。
一切顺利。
直到最后。
苏锦然站在宾客席第二排,举着手机录像。
彩排结束,她走过来。
”锦年,你那个入场的步伐有点快了,显得紧张。“
苏锦年刚想开口,老周先插嘴了。
”不快,节奏刚好。我做了五年婚庆,这个速度配音乐正合适。“
苏锦然笑了笑。
”我就随便说说。“
然后她看向我。
”程砚,你那个西装扣子到时候别扣错了啊。刚才彩排你第二颗扣子没扣。“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二颗扣子好好的,扣着的。
苏锦然已经转身走了。
老周凑过来,低声说:“你那表姐什么情况?”
”表姐。不是我的。“
”你嫂子的表姐,事儿挺多的。“
”嗯。“
”兄弟,看紧点。我见过太多婚礼出幺蛾子的了。“
我点了点头。
晚上。
苏锦年早早回了房间,说要养皮肤。
周姨在客厅看电视。
苏锦然坐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门口的时候——
听到了几句。
”……对,后天。你到了直接来酒店。“
”……没事,我安排好了。“
”……放心,她不知道。“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
回到次卧,发消息给苏锦年。
”你表姐在阳台打电话,说后天有人来,你不知道。“
三秒后。
苏锦年回了一个字。
”谁?“
”没听清。“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分钟。
”程砚。“
”嗯。“
”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去酒店前台查一下,苏锦然有没有以我的名义加过预定。“
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酒店。
前台查了一下。
”程先生,苏小姐的订单上,前天有一笔修改记录。增加了三桌宾客,备注是‘新娘表姐代为增补’。“
三桌。
三十个人。
苏锦年原定二十桌。现在变成了二十三桌。
我问了名单。
前台打印出来。
三十个名字。
我一个都不认识。
拿着名单回去。
苏锦年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手指按住纸的边缘,指甲发白。
”她加了三桌人到我的婚礼上。“
”你要怎么处理?“
”取消。“
”直接取消?“
”这是我的婚礼。不是她的社交场。“
她拿起手机,打给方经理。
”方经理,麻烦您把前天增补的三桌取消。对,全部取消。以后我的订单,只认我本人或者我未婚夫程砚的确认,其他人的修改一律不算。“
挂了电话。
她又打了一个。
给苏锦然。
”锦然姐,你加的那三桌人,我取消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锦年,我——“
”我的婚礼,宾客名单我说了算。以后有任何建议,直接跟我说。不要背着我改。“
”我只是觉得——“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需要。“
苏锦年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还有一天。“
”一天。“
”一天之后,这破事全结束。“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抖。
”程砚。“
”嗯。“
”明天你在我旁边。“
”我一直在。“
9
婚礼当天。
八月十八。
江城难得的大晴天。
酒店八楼宴会厅,香槟色的地毯,暖黄色的灯光,落地窗外是一整条江景。
苏锦年选的颜色。
没有红。
我站在化妆间门口等。
门开了。
赵佩月先出来,穿着浅紫色伴娘裙,冲我比了个OK。
韩依宁跟在后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是苏锦年。
白纱曳地,头纱半遮面,妆容是她坚持的那个方案——淡妆,眉形自然,唇色偏暖。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她好看的样子。
二十年了,什么样子没见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开心,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终于到了“的笃定。
”发什么呆?“
”……你今天——“
”好看?“
”嗯。“
”就一个嗯?“
”非常好看。前所未有的好看。“
她嘴角翘起来,伸手整了整我的领带。
”走吧,程砚。“
仪式定在十一点。
十点半,宾客陆续入场。
我这边的人不多。爸妈、几个发小、大学同学、前同事。
苏锦年那边热闹一些。她妈、她爸(她爸从外地赶回来的,头一天到的),亲戚们,同事,朋友。
苏锦然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
白色。
婚礼上,除了新娘,没人穿白色。
这是基本常识。
赵佩月看见了,脸色变了。
她拉住苏锦年的胳膊,低声说:“你表姐穿白的来了。”
苏锦年从化妆间的门缝里看了一眼。
表情没变。
”随她。“
”你不管?“
”今天所有人看的是我。她穿什么,没人在意。“
赵佩月嘴巴张了张,没再说。
十一点。
音乐响了。
我站在台上,司仪老周在旁边。
大门打开。
苏锦年挽着她爸的胳膊,走了进来。
全场起立。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正好落在红毯中段。
她走到那片光里的时候,白纱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我听到了快门声。
不止一台相机。
她走到台前。
她爸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
她爸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
”砚砚,交给你了。“
”叔叔放心。“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转身坐下了。
老周开始主持。
宣誓,交换戒指。
一切按流程走。
戒指套上的那一刻,苏锦年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素银的。没有钻石。
跟那天在机场给我看的是同一对。
老周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全场起哄。
我低头。
她踮起脚。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赵佩月的尖叫和韩依宁的口哨。
还有周姨的抽泣声。
分开的时候,苏锦年的耳朵红透了。
”程砚,你嘴唇在抖。“
”没有。“
”骗谁呢。“
她笑了。
仪式结束,敬酒环节。
一桌一桌走。
苏锦年不能喝酒,用的茶水。我端着白酒,一杯一杯干。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苏锦然站起来。
手里端着红酒杯。
”锦年,恭喜。“
她的目光从苏锦年身上扫过,落在我身上。
”程砚,你也恭喜。终于修成正果了。“
”谢谢。“苏锦年举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
苏锦然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锦年,你这婚纱挺好看的。不过——“
她笑了一下。
”我订婚那件是纪梵希定制的,改天给你看看照片。“
空气静了一秒。
苏锦年端着茶杯,表情没变。
旁边的赵佩月脸色已经绿了。
我正要开口,苏锦年先动了。
她放下茶杯,偏了一下头。
看着苏锦然。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姐,你那件纪梵希定制我见过。照片你发朋友圈了。“
”一万二的租赁款,标签还没剪。“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锦然的笑凝固了。
”什么——“
”我做财务的。发票一眼就能看出是购买还是租赁。你朋友圈那张收据我放大看过。“
苏锦然的脸色白了一瞬。
苏锦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这件婚纱不是什么大牌。但它是我自己买的,定金付了三个月。试了七天,每天晚上穿着对镜子走两圈。“
”因为我要确保在程砚面前穿的这件婚纱,每一个褶皱都是我满意的。“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跟我比。“
”在我自己的婚礼上,没人需要跟我比。“
苏锦然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围的宾客有人在低声议论。
苏锦年没再看她。
转过身,挽住我的胳膊。
”下一桌。“
我跟着她走。
走了两步,她低声说——
”爽吗?“
”嗯。“
”我忍了二十年,今天算利息。“
10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江面的灯光倒映在落地窗上,一条一条的。
宾客陆续散了。
苏锦然在宴席结束前十分钟就走了。
没打招呼。
赵佩月说看见她在电梯口打电话,脸色铁青的。
走就走了。
苏锦年没问。
周姨拉着苏锦年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注意事项。
什么蜜月记得穿厚点,什么程砚脾气好但你也别太欺负人家。
苏锦年一句一句应着。
周姨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闺女嫁出去了。“
”妈,我又没搬去外星球。“
”嫁了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我还在江城。“
周姨抱着她,拍了拍她后背。
然后看了看我。
”程砚。“
”阿姨。“
”别叫阿姨了。该改口了。“
”……妈。“
周姨哭得更厉害了。
苏锦年在旁边翻白眼。
”妈,您再哭,我妆全花了。“
我爸我妈也过来了。
我妈拉着苏锦年的手,眼眶也红。
”锦年啊,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阿姨——“
”叫妈。“
”……妈。“
我妈笑得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站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一句话没说。
但那个力度,够了。
人散尽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苏锦年。
花艺师在撤台面。灯光调暗了一半。
她坐在台阶上,婚纱铺了一圈。
高跟鞋脱了,搁在旁边。
赤脚踩着香槟色的地毯。
”脚疼?“
”站了一天,不疼才怪。“
我在她旁边坐下。
宴会厅空空荡荡的,江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
”程砚。“
”嗯。“
”我今天开心吗?“
”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
”你看起来很开心。“
”嗯。“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确实很开心。“
”但有一个瞬间,我特别慌。“
”什么时候?“
”你站在台上等我的时候。我走红毯走到一半,突然想——万一你不在了呢。万一这又是一个梦呢。万一我到了台前,站着的是别人呢。“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你的手在抖。“她笑了。
”我就不慌了。“
”因为你也紧张。你紧张说明这是真的。“
我看着她。
她的妆已经花了一点,口红蹭掉了一半。
头纱歪了,发丝散下来几缕。
脸上有泪痕,也有笑。
我在台上等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三岁那年她把我推进水沟。
在想五岁她抢我橡皮。
在想她高中在楼顶哭了一夜。
在想大学她让我改志愿。
在想她说”他就是个弟弟“那个眼神。
在想凌晨四点五十的机场,白纱拖地,眼眶通红。
在想那张请柬上的两个字。
程砚。
二十年。
不是一见钟情。
是日久生情里最笨的那种。
笨到错过了无数次。
笨到差点真的走了。
但好在。
她比我勇敢。
”苏锦年。“
”嗯?“
”谢谢你来机场堵我。“
她抬起头。
”不堵你,你就真飞了。“
”嗯。“
”程砚,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买那张机票。“
”嗯。“
”第二蠢的事是二十年没跟我表白。“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那我说什么?“
”说你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说你以后都听我的。“
”听你的。“
”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
”再说一遍。“
”苏锦年,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
”从水沟。“
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弯起来,整个人都弯起来。
靠在我肩膀上,脚趾蜷在地毯里。
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
窗外的江面闪着光。
二十年。
从水沟到机场,从机场到这里。
程砚和苏锦年。
终于坐在同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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