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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9:01:02

我的长姐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七岁吟诗惊翰林,十二岁马场赛马夺得头筹,十五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女。

只是她不知,我亦是。

【第一章】

我叫沈鹤安。

准确来说,我现在叫沈鹤安。

三天前我还叫王建国,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996的牛马,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首付,最近的目标是活过这个月的KPI。

然后我猝死了。

对,就是那种经典的、教科书级别的猝死。

凌晨两点改完最后一版方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眼前一黑,人没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头顶是绣着仙鹤的帐子,耳边是丫鬟们“少爷少爷”的呼唤。

一个穿青衫的大夫按着我的脉搏,摇头晃脑说了句:“公子这是惊厥之症,需静养。”

我脑子嗡地一声。

穿越了。

穿成了大梁朝承安侯府的嫡次子,沈鹤安,今年十四。

承安侯沈庭柏,正二品,手握西北三万兵马,在京城勋贵里排得上号。

母亲裴氏,出身清河裴家,当朝太傅的嫡孙女。

上头一个嫡亲长姐,沈若棠,今年十七。

下头一个庶弟,沈鹤宁,今年十一。

标准的侯府配置,挺好。

我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认清了现实,理顺了关系,翻遍了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

结论是——

我这辈子,只需要当个安安静静的侯府公子哥,混吃等死到终老,就算圆满。

不争爵位,那是大房堂兄的事。

不考科举,我爹是武将,没人逼我读书。

不惹是非,我往人群里一站,普通得跟背景板似的。

完美。

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个三不原则:不出风头,不搞事情,不暴露穿越者身份。

然后第四天,我的三不原则就碎了。

碎得稀巴烂。

因为我那位长姐,沈若棠,在太傅府的赏花宴上,当着满京城闺秀的面,吟了一首诗。

不是什么“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是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吟的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的。

唐朝的。

这个世界没有唐朝。

消息传回侯府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吃糕点。

贴身小厮宝砚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少爷,大小姐在太傅府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大小姐当场赋诗一首,翰林院的周大学士听完直接站起来了,说……说此诗惊为天人,问大小姐师从何处。”

我手里的糕点掉了。

“大小姐怎么说的?”

宝砚咽了口唾沫:“大小姐说,梦中所得,不足挂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那位长姐,百分之一万,是个穿越的。

不是我多疑。

你听听这操作——

七岁那年,沈若棠在家宴上随口说了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被当成神童。

骆宾王的。

九岁那年,她在母亲的茶会上,给一群贵妇讲了个“守株待兔”的故事,配上手舞足蹈的表演,把裴家老太太逗得差点背过气去。

韩非子的,但她那个讲法,分明是小学课本的版本。

十二岁,她跟着父亲去城外马场,非要骑马。

没人拦得住她。

她不但骑了,还赢了。

赢了三个武将家的儿子。

赛后有人问她在哪儿学的骑术。

她说:“小时候骑过摇摇车。”

所有人都以为“摇摇车”是某种西域训练法。

只有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地上。

摇摇车。

超市门口一块钱一次的那个摇摇车。

到了十五岁,她拒绝首辅嫡子求亲时说的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直接把整个京城的八卦圈炸了。

首辅嫡子顾言修,二十岁,京城第一才子,长得一表人才,家世显赫。

这种条件放在古代,等于顶配。

满京城的闺秀排着队想嫁。

沈若棠一句话给人拒了。

理由是:“我要嫁的人,得是我自己选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少一分都不行。”

首辅夫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侯府被弹劾了三次。

父亲沈庭柏在书房里摔了一套茶具。

母亲裴氏气得三天没吃饭。

而沈若棠本人呢?

关上门,哼着小曲儿,该干嘛干嘛。

我隔着院墙听见她哼的调子。

是周杰伦的《简单爱》。

那一刻我就确定了。

我这位长姐,沈若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来自现代的、穿越女。

而且大概率穿越比我早。

早了至少十年。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大概才几岁,所以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古代世界当成了自己的主场,各种整活儿,毫无顾忌。

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穿越者。

没人能识破她。

没人能看穿她那些“灵感来自梦中”的鬼话。

她是安全的。

她可以随意引用唐诗宋词当才女。

可以用现代骑术碾压古代纨绔。

可以拿“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挡箭牌拒婚。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元稹是谁,没有人听过骆宾王,没有人看过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

除了我。

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她的诗是抄的。

我知道她的故事是课本上的。

我知道她嘴里的“摇摇车”是什么东西。

我甚至知道她拒婚时的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出处是某部收视率破2的古装偶像剧。

我全知道。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这就是目前的局面——

沈若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唯一的穿越者,拥有信息碾压的绝对优势,可以在这个古代世界横着走。

而我,沈鹤安,她亲弟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底牌的人。

我不但知道她是穿越的,我还知道她抄了谁的诗,偷了谁的词,搬了哪本教材的故事。

但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那等于暴露自己也是穿越者。

一旦暴露,侯府就不是我混吃等死的安乐窝了,而是一个充满变数的修罗场。

你想想。

两个穿越者在同一个古代侯府里。

一个高调整活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不一般。

一个只想低调苟命,当个透明人。

这要是被任何一方势力发现端倪,别说混吃等死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第四条原则。

第四不原则:不揭穿长姐。

让她继续当她的天才贵女。

让她继续抄她的唐诗宋词。

让她继续以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穿越者。

我只需要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帮她擦擦屁股,别让事情闹太大就行。

这个计划完美吗?

完美。

能执行下去吗?

不能。

因为就在她吟诗惊翰林的第二天,翰林院的周大学士,亲自登门拜访了。

来干嘛?

不是来找沈若棠的。

是来找我的。

准确说,是来考我学问的。

因为沈若棠在太傅府上说了一句:“这首诗算什么,我弟弟随便写写都比我强。”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宝砚传话的那一刻,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

“她说什么?”

“大小姐说,少爷您的才学在她之上,是侯府真正的麒麟才子。”

我的嘴角抽了三下。

沈若棠。

你是要害死我。

【第二章】

周大学士来得很快。

快到我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我被母亲裴氏从后院拎到了前厅,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只被精心包装过的、即将送上砧板的肥鸡。

前厅里,父亲沈庭柏坐在主位,面色如常,但我看见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紧张。

也对。

翰林院大学士亲自上门考校儿子的学问,这事搁在任何一个勋贵家庭都是天大的面子。

周大学士坐在客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璞玉。

我觉得他在看一头待宰的羊。

“这便是令郎沈鹤安?”周大学士抚了抚胡须,笑呵呵的。

“正是犬子。”父亲起身,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客气。

周大学士冲我招手:“鹤安,过来,老夫考你几句。”

我走过去。

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气的。

沈若棠,你给我等着。

“鹤安,你姐姐说你才学过人,那老夫便出一个简单的——以‘春’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以春为题。

赋诗一首。

这个世界没有唐朝,没有宋朝,没有那些传世名篇。

理论上来说,我可以随便从脑子里掏一首出来,直接封神。

但我不能。

我不能抄诗。

因为沈若棠已经在抄了。

这个赛道上已经有她了。

她一个人抄,别人会觉得她是天才。

如果姐弟俩一起抄,而且风格截然不同、水平都高得离谱,那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会起疑。

同一个侯府,同一对姐弟,同时冒出两个“梦中得诗”的天才?

这不是天才,这是邪教。

所以我只能写烂。

写得中规中矩,不出彩,不丢人,刚好在“侯府公子应有的水平”这条线上。

我在脑子里飞速组装了一首平庸到极致的五言绝句。

然后开口。

“春来万物新,草色入帘轻。花开蝶自来,风暖一身晴。”

念完之后,我给自己打了个分。

六十分。

刚好及格,不出风头,完美。

周大学士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五息。

我开始紧张了。

不会吧,写太烂了?烂到让翰林院大学士无话可说?

然后周大学士开口了。

“好。”

我一愣。

“这首诗,朴实,干净,不堆砌辞藻,不故弄玄虚。”周大学士站起来,抚掌而笑,“若棠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是浓墨重彩、情深意切,鹤安这首却是返璞归真、清水出芙蓉。一浓一淡,一热一冷,好,好得很。”

我愣住了。

这也行?

我写了一首我自认为平庸到极点的诗,你告诉我这叫“返璞归真”?

父亲沈庭柏也愣住了。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的困惑。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这真的只是一首凑数的诗。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诗歌水平,整体偏低。

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打底,这个世界的文坛天花板大概也就在“尚可”的层面上。

沈若棠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所以惊为天人,不是因为她写得多好,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平均水平太低了。

我那首六十分的诗,放在有唐诗宋词的世界里,连县级比赛都进不了。

但放在这个世界里,居然够得上“返璞归真”的评价。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

我随便写点什么,在这个世界都有可能被当成佳作。

而我一旦被当成佳作的作者,就会出名。

一旦出名,就不可能低调。

一旦不能低调,就有暴露的风险。

一旦暴露……

完了。

我掉坑里了。

沈若棠的那句“我弟弟随便写写都比我强”,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在把我架上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真的觉得她弟弟有才华?

还是想给侯府多拉一面旗帜?

或者说——

她在试探我?

不,不可能。

她不知道我是穿越者。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侯府公子,从小到大没什么存在感,没什么野心,是那种混吃等死的标准纨绔。

她大概只是随口一夸,觉得把弟弟推出去能分散一下火力。

毕竟她最近风头太盛了。

拒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首辅府的人放了好几次暗箭,朝堂上也有人拿沈家说事。

她需要一个新的话题来转移视线。

而我,就是那个被她选中的替死鬼。

周大学士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鹤安,你是块读书的料。过几日国子监有一场入学试,你来考考,老夫保你。”

我笑着点头,心里在骂人。

国子监。

那是大梁朝最高学府。

进去了就等于进了官场的预备队。

等于被绑上了“前途”这辆战车。

等于彻底告别我的混吃等死生涯。

送走周大学士之后,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我去了沈若棠的院子。

棠芜院。

院名还是沈若棠自己取的。

我以前觉得这名字挺雅。

现在再看,只觉得这两个字透着一股“朋友圈签名”的气息。

院门口的丫鬟翠屏拦住我:“二少爷,大小姐正在午歇。”

“叫她起来。”

“这……”

“我有急事。”

翠屏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若棠出来了。

怎么说呢。

沈若棠这副皮囊,确实长得好。

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发光。

标准的古代美人胚子。

但此刻她披散着头发,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衣裳歪歪扭扭,走路一摇三晃——

活脱脱一个被闹钟吵醒的当代大学生。

“干嘛?”她声音沙哑,不耐烦。

“长姐,”我深吸一口气,“你昨天在太傅府上说什么了?”

沈若棠打了个哈欠:“说什么了?”

“你说我随便写写都比你强。”

“哦,那个啊。”她随手扯了根头发绕在指尖上,“怎么了?给你拉个人脉不好吗?周大学士那老头在翰林院说了算,他要是看上你,你以后的路好走多了。”

我盯着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古人的措辞。

用词、语气、逻辑,完美无缺。

如果不是我知道她的底细,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穿越了十几年,她早就把古人演成了本能。

“长姐,我不想去国子监。”

“为什么?”

“我想在家待着。”

沈若棠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沈鹤安,你今年十四了。”

“我知道。”

“你再过两年就要议亲了。”

“我知道。”

“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侯府里当废物吧?”

这话扎心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上辈子就是个社畜废物。

穿越了换了个壳子,本质没变。

但我有什么办法?

这个世界到处是坑。

朝堂是坑。

科举是坑。

出名是坑。

连沈若棠本人都是坑。

她那些“梦中得诗”“灵感天授”的鬼话,目前没人拆穿,但不代表永远没人拆穿。

万一将来有个什么机缘巧合,有人发现沈家姐弟俩的诗词来路不明,顺藤摸瓜一查——

那就不是丢面子的问题了。

在这个时代,欺世盗名是重罪。

沈若棠可以拿“梦中所得”糊弄人,是因为她一个人干这事,概率上说得过去。

但如果姐弟俩都是“梦中所得”,那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所以我必须和她拉开距离。

她走天才路线,我走废物路线。

一个家里出一个天才已经够惊世骇俗了,不能出两个。

“长姐,”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去了国子监,周大学士肯定会让我写诗。我写得好,外头会拿我和你比;我写得差,外头会说你吹牛。怎么都不好。”

沈若棠眨了眨眼。

“你说得有道理。”

然后她摆摆手:“但我已经跟周老头说了,你比我强,收不回来了。你去考吧,别给我丢人就行。”

说完她转身,又打了个哈欠,飘回了屋里。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

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我闭上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沈若棠。

你是真不把弟弟当人。

【第三章】

国子监入学试在五天后。

这五天里,我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不是准备学问。

是准备怎么考得不好不坏、刚好擦线过关。

太好了会出名。

太差了会丢人——不是丢我的人,是丢沈若棠的人。

她说了“我弟弟比我强”,如果我考砸了,等于她在翰林院大学士面前扯了个弥天大谎。

到时候连带她的信誉都会受损。

所以我必须考一个中等偏上的成绩。

有点才华,但不多。

够看,但不惊艳。

像一盘没什么特色但挑不出毛病的家常菜。

为此,我把这个世界的诗词水平做了一番摸底。

结论是:整体约等于初唐水平,有几个还不错的诗人,但远没到盛唐的高度。

所以我的策略是:写中晚唐水平的诗,够精致,但不炸裂。

绝对不能碰李白杜甫那个级别的。

那等于在文坛扔核弹。

计划完美。

考试当天,意外来了。

意外的名字叫顾言修。

首辅嫡子。

就是被沈若棠拒婚的那位。

京城第一才子。

二十岁,国子监最年轻的监生,据说已经被内定为下一届殿试的种子选手。

我到国子监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

白衣如雪,腰佩玉带,眉目疏朗,气质出尘。

说实话,光看外表,这人确实配得上“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号。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

准确说,是那种“你姐拒了我,我拿你出气”的冷淡。

“沈鹤安?”他叫住了我。

“顾公子。”我拱手,语气平和。

“听说周大学士亲自举荐你入学。”

“承蒙周老先生抬爱。”

“沈家出了你姐姐一个才女,又要出一个才子了?”

他的语气听着像夸人,但嘴角的弧度完全不是笑的形状。

我听出来了。

这是挑衅。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国子监的学生,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家的二公子?”

“就是沈若棠的弟弟?”

“他姐拒了顾公子的亲事,这下好了,姐弟俩都在国子监了。”

“有好戏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低调。

低调。

我只需要低调。

“顾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来试试,能不能考上还两说。”

顾言修笑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一笑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确——

他不信。

他不信沈若棠的弟弟会是个普通人。

他甚至可能在期待我出丑。

然后他好拿这件事去打沈若棠的脸。

好,很好。

所有人都在给我挖坑。

姐姐在挖。

前姐夫候选人也在挖。

我一个想苟命的穿越者,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入学试分三场:经义、策论、诗赋。

经义靠的是对经典的理解。

这个我不怕,原主的记忆里有大量的读书底子,虽然不出彩,但基础扎实。

策论考的是对时政的分析。

这个我也不怕,上辈子写了那么多年PPT和周报,编故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场。

诗赋。

考题是——

以“月”为题,作七言律诗一首。

我拿到题目的瞬间,脑子里涌出了至少二十首关于月亮的诗。

床前明月光。不行,太顶了。

春江花月夜。不行,核弹级别。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行,这玩意儿拿出来整个大梁朝的文坛都要地震。

我需要一首不那么炸裂的。

中等偏上。

够看但不惊艳。

我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

最后写了一首自编的七言律诗。

说是自编,其实是东拼西凑——从几首中晚唐的冷门诗里各取一点意象,重新排列组合,让它看起来像一首完整的、水平尚可的原创诗。

我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六十五分。

完美。

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稳了。

然后第二天放榜。

我的名字排在第三。

第三。

国子监入学试,报考人数一百六十七人,录取三十人。

我排第三。

第一是顾言修。

第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第三是我。

我站在榜单前面,整个人是懵的。

第三?

我那首六十五分的诗怎么就排了第三?

旁边的考生们开始议论。

“沈鹤安,承安侯府的?”

“就是沈若棠的弟弟?”

“第三名,果然是姐弟都有才。”

“这下顾公子面子上不好看了吧。”

不好看的是我的面子。

我考了第三,比“中等偏上”高出了至少十个身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又出名了。

意味着“沈家姐弟双才子”的名号明天就会传遍京城。

意味着我的低调计划彻底泡汤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走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迎面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

沈若棠露出半张脸,嘴角上扬。

“第三名?”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我就说你行吧。”

我看着她。

她眼睛弯弯的,下巴微扬,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就这个表情。

跟上辈子我那个朋友圈里晒offer的大学室友一模一样。

“长姐,”我压低声音,走到车窗边,“你能不能以后别在外面夸我了?”

“为什么?”

“我不想出名。”

沈若棠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

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

而是一种……研究性质的笑。

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沈鹤安,”她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我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十四岁的少年郎,考了国子监第三名,别人做梦都想要的前途,你偏偏不想要。”

她歪着头看我,发丝垂在肩侧。

“你是怕什么?”

我和她对视。

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试探我。

还是随口一问。

我分辨不出来。

沈若棠穿越了十几年,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以有两种以上的解读。

我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我不是怕,”我笑了笑,“我就是懒。”

沈若棠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车帘。

“走吧,回家吃饭。”

马车动了。

我跟在后面走。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好险。

但我知道,这种试探不会只有一次。

沈若棠是个聪明人。

非常聪明。

比大多数现代人都聪明。

她能在这个古代世界活了十几年不暴露,靠的绝不仅仅是抄诗和演戏。

她有直觉。

而我,偏偏是那个最容易触发她直觉的人。

因为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所有人的思维方式、行为模式、价值观念,都和现代人有巨大的差异。

而我和她——

我们是同类。

同类之间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第四章】

进了国子监之后,事情的走向比我预想的更糟。

首先,顾言修盯上了我。

不是打压,不是欺负。

比那更可怕。

他要跟我做朋友。

第一天上课,他主动坐到了我旁边。

“沈鹤安,你经义答得不错,但策论的论点有些保守。”

我:“……多谢指教。”

“不必客气,以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

他冲我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眼神真诚。

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接近我,是为了接近沈若棠。

他被拒婚了,但他没死心。

作为首辅嫡子,他可能从来没被人拒绝过。

沈若棠的那一句,反而把他的胜负欲点燃了。

他现在的策略很清晰——既然正面攻不下,就迂回。

从弟弟入手。

先和弟弟搞好关系,再通过弟弟了解姐姐,寻找突破口。

这招不低级。

甚至可以说很聪明。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对他的整个计划一清二楚。

因为这套路,上辈子我在追女孩的时候也用过。

先搞定她闺蜜。

经典操作。

只不过我上辈子没成功。

希望他也别成功。

不然沈若棠嫁了人,注意力全放到老公身上,我就少了一道屏障。

目前的格局是这样的——

沈若棠在外面当才女,吸引了百分之九十的火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没人在意她弟弟。

如果她嫁了顾言修,进了首辅府,侯府的聚光灯就会打到我身上。

所以,我需要帮沈若棠挡住顾言修。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我自己。

面对顾言修的示好,我采取了一个策略:接受,但不深交。

有问必答,但从不主动找他。

一起吃饭可以,但从不聊家里的事。

三天下来,顾言修发现从我这里套不到任何关于沈若棠的信息。

但他没放弃。

他换了个方式。

第四天中午,国子监饭堂。

顾言修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随意地聊起了最近京城的诗会。

“三日后有一场春日雅集,是翰林院主办的。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喜欢热闹。”

“你姐姐也被邀请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去不去是她的事。”

顾言修笑了:“你和你姐姐关系很好吧?”

“一般。”

“我听说你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是沈若棠衣不解带照顾了你三天三夜。”

我确实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段。

沈若棠十二岁那年,原主发高烧,府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沈若棠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退烧的方子——后来我回忆了一下那个方子的内容,百分之百是现代的物理降温法加上一些基础的中药配伍。

她用现代知识救了原主。

那也是原主对她最为依赖的开始。

“长姐对我确实好。”我说。

这话是真的。

不管沈若棠有多离谱,对弟弟的好是实打实的。

顾言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通过弟弟接近姐姐”的算计。

而是多了一丝真实的好奇。

他好像在想——沈家这对姐弟到底是什么路数。

顾言修还没来得及深想,第二个意外就来了。

当天下午,国子监来了一位新学生。

工部尚书的嫡孙,方彦之。

十五岁。

纨绔。

蠢。

不是我骂人。

是他一进国子监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踩着铃声进门,踢翻了门槛的铜炉。

第二件:看见顾言修坐在前排,大大咧咧拍了他肩膀,“哟,老顾,听说你被沈家丫头拒了?啧啧,你不行啊。”

整个课堂安静了三秒。

顾言修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件事——

方彦之转过头,看见了我。

“你就是沈鹤安?”

“是。”

“你姐那首诗,是不是你替她写的?”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货上来就扔雷。

“不是。”我说,“长姐的才学远在我之上。”

方彦之撇嘴:“切,信你才怪。一个姑娘家,写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肉麻死了。”

然后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但音量依旧大到半个课堂都听得见。

“不过你姐确实好看,有空介绍介绍呗?”

一瞬间。

顾言修放下了茶杯。

我放下了手里的书。

整个课堂的温度降了两度。

“方兄,”顾言修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沈大小姐是侯府贵女,还请慎言。”

这话听着像维护,但潜台词是——她是我看上的人,你别碰。

方彦之没听出来。

或者听出来了,不在乎。

他嘿嘿笑了两声:“顾兄你紧张什么,我就随口说说。”

然后他朝我挤了挤眼:“沈二,改天请你喝酒,你跟我说说你姐的事儿呗?”

我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顾言修想通过我迂回接近沈若棠。

方彦之想直接通过我了解沈若棠。

我一个想当透明人的穿越者,因为沈若棠的一首诗,变成了京城社交圈里的香饽饽。

不是因为我有才。

是因为我有个出名的姐姐。

工具人。

我是纯纯的工具人。

当天晚上回到侯府,我在自己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想了很多。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之前的策略错了。

“低调苟命”这条路,走不通。

因为沈若棠太高调了。

她在明处闪闪发光,我在暗处躲躲藏藏,结果反而显得我很特别。

越想低调,越让人觉得我深藏不露。

越说自己不行,越让人觉得我在扮猪吃虎。

尤其是在这个“沈家姐弟双才子”的标签已经贴上的前提下,我再怎么藏也藏不住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有了新的策略。

不藏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反过来——

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一个“有点才华,但远不如姐姐”的普通公子哥。

不是天才。

不是废物。

是一个正常的、平庸的、靠姐姐光环混日子的侯府二公子。

我需要建立一个稳定的人设。

这个人设要足够平庸,让人失去兴趣。

又要足够真实,让人不起疑心。

沈若棠是天才,我是陪衬。

她是正菜,我是餐前面包。

完美的兄弟分工。

为了贯彻这个新策略,我在国子监开始了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平庸表演”。

上课认真听,但从不主动回答问题。

作业按时交,但水平永远维持在中游。

与人交际不冷不热,不得罪人,也不讨好人。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第七天。

那天是春日雅集。

翰林院主办,京城所有的才子才女都会参加。

沈若棠自然在邀请之列。

我本来没打算去。

但我爹沈庭柏在早饭桌上突然来了一句:“鹤安,你姐一个人去不合适,你陪她。”

就这样,我又被拖下水了。

春日雅集在翰林院的后花园举办。

亭台楼阁,流水潺潺,桃花漫天。

环境确实好。

但气氛不好。

因为沈若棠一到场,整个花园的空气都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崇拜的。

有嫉妒的。

有想看好戏的。

沈若棠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高挽,步履从容。

她的眼神平静,嘴角含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娘今天又来降维打击你们了”的自信。

我跟在她后面,像个提包的跟班。

雅集的流程很简单:品茶、赏花、吟诗、投壶。

前三项是文人的主场。

第四项投壶,算是调剂。

品茶没什么好说的。

赏花也没什么好说的。

到了吟诗环节,翰林院的一位老翰林出了题——

“以‘风’为题,在座才俊各赋诗一首。”

沈若棠坐在女宾席上,微微一笑,拿起了笔。

我心里一紧。

她要抄什么?

一炷香后,各人的诗作被收上去,由几位翰林当场点评。

顾言修的诗第一个被念出来,四座叫好。

确实写得不错,意境高远,对仗工整。

是这个世界的原创水平里相当高的一档了。

然后是沈若棠的。

翰林展开纸卷,念了第一句——

“大风起兮云飞扬。”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刘邦的。

她抄了刘邦的《大风歌》。

这不是诗。

这是汉高祖统一天下后唱的战歌。

放在这个场合……

翰林念完全诗,现场鸦雀无声。

然后——

“好!”周大学士第一个拍案叫绝,“好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气吞山河,豪情万丈!”

“这等气魄,不输须眉啊!”

“沈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满堂喝彩。

顾言修放下了茶杯,目光复杂。

他刚才还是第一名,现在被一首“大风起兮云飞扬”直接碾了。

而沈若棠坐在那里,微微颔首致意,神态从容。

我盯着她的侧脸。

她嘴角有一丝弧度。

很小,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那是一种忍笑的弧度。

她在憋笑。

她觉得很好玩。

一群古人为刘邦的诗拍案叫绝,而他们永远不知道这首诗的真正作者是谁。

这对她来说,是一场游戏。

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规则的游戏。

我闭上眼。

牙齿咬紧。

沈若棠,你在玩火。

大风歌也敢抄。

万一哪天这个世界冒出个和你一样的穿越者,你就彻底暴露了。

不对。

已经冒出来了。

就是我。

该死。

雅集继续。

到了投壶环节,气氛轻松了不少。

投壶是往几步外的铜壶里扔箭,是古代宴饮的经典游戏。

我本来打算随便扔两下,走个过场。

但沈若棠忽然拉了我一把。

“鹤安,你来试试。”

“不了,长姐先。”

“你先。”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眼神也不容拒绝。

我接过箭。

走到投壶线前。

瞄准。

扔。

中了。

旁边有人鼓掌。

沈若棠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

“你的手法很稳,像练过的。”

我的手僵了一瞬。

没有练过。

原主没有练过投壶。

但我上辈子经常玩飞镖。

公司楼下有个小酒吧,每周五晚上我都会去扔两把。

投壶和飞镖的手感是相通的。

我下意识用了飞镖的发力方式。

这个发力方式和古人的投壶手法完全不同。

沈若棠看出来了。

她看出了我的手法不是这个世界的手法。

我转过头。

她正看着我。

还是那种研究性质的目光。

“长姐想多了,”我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然后我第二箭故意扔歪了。

偏了一寸,没进壶口。

“看吧,”我摊手,“运气用完了。”

沈若棠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比任何言语都让我不安。

【第五章】

春日雅集之后,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我在国子监继续当我的中等生。

沈若棠在京城继续当她的离经叛道才女。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

但暗流在涌。

最先出事的不是我,也不是沈若棠。

是方彦之。

工部尚书的嫡孙,那个纨绔。

他给沈若棠写了一封情书。

不是普通的情书。

是一封在国子监公开朗读、被所有人听到的情书。

起因是这样的——

那天国子监的课上,教授让学生交一篇以“心悦”为题的赋文。

方彦之交了。

教授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然后他当众念了出来——

“自见沈氏若棠于春日雅集,彦之心如鹿撞、寤寐思服……”

我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但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方彦之,你真是个人才。

情书当赋文交,还点名道姓写的沈若棠。

课堂里先是死寂。

然后爆发了一阵窃笑。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

因为我是沈若棠的弟弟。

一个是顾言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沈若棠拒过婚,到现在还没死心。

顾言修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

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不悦。

他没看方彦之。

他在看我。

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要怎么反应?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有人当众对自家姐妹无礼,做弟弟的应该当场拍桌子。

但我不想拍桌子。

因为拍了桌子就等于站到了台前,等于又出风头。

可我也不能不反应。

不反应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窝囊。

窝囊在这个世界里等于被欺负。

被欺负在侯府的语境里等于给沈家丢人。

两难。

又是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了。

整个课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着我。

方彦之也扭过头,嬉皮笑脸:“沈二,怎么了?你不会要打我吧?”

我走到方彦之面前。

看着他。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

递给他。

方彦之愣了:“什么?”

“国子监的课程安排。”我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这个月有三次月考,你的经义和策论都是倒数。与其花心思写情书,不如多看看书。我姐不嫁成绩差的。”

全场死寂。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出声。

紧接着,整个课堂爆发了一阵大笑。

方彦之的脸涨得通红。

“你——”

“不用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座位上。

顾言修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这一回合,我没出风头。

我只是用一种“弟弟操心姐姐择偶标准”的方式化解了尴尬。

够正常,够合理,够平庸。

方彦之被当众嘲笑了一顿,但不会恨我。

因为我没骂他,没打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份“课程安排”——这在旁人看来是善意的。

而在顾言修看来,我刚才的表现进一步印证了一件事——

沈若棠的择偶标准很高。

成绩差的不行。

这句话里暗含了另一个意思——

成绩好的才有资格。

而国子监成绩最好的是谁?

是他顾言修。

所以这句话在他听来,等于我在暗示“你还是有机会的”。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的本意只是让方彦之闭嘴。

但结果歪打正着,顾言修的态度更热情了。

当天下午,他主动找我讨论学问,还请我喝了一壶好茶。

“鹤安,你刚才处理得很妥当。”

“举手之劳。”

“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她的幸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在想——

幸运个屁。

我是被她拖下水的。

当天晚上,消息传回了侯府。

沈若棠听说了方彦之情书的事,反应是——

哈哈哈哈。

笑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笑完之后,她让翠屏叫我过去。

我到棠芜院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这个时代的女子不用折扇。

“鹤安,”她冲我扬了扬下巴,“听说你今天帮我拒了一个追求者?”

“那算不上追求者。一个纨绔而已。”

“你怎么拒的?”

“给他塞了一张课程表。”

沈若棠愣了一秒。

然后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厉害。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扶着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知道她笑的点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人觉得我“给追求者塞课程表”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但沈若棠——一个现代人——听到这个操作,想到的一定是另一个画面。

大学里,有人跟室友的女朋友表白,室友递过去一张期末复习资料,说“你先过了这门再说”。

她笑的是这个。

她笑的是这份跨越时空的幽默。

她觉得我很有意思。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另一方面,我很紧张。

因为她越觉得我有意思,就越会关注我。

她越关注我,我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这是一个悖论。

我越想远离她,她越往我身边凑。

我越表现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越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鹤安。”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喘了口气。

“嗯?”

“你真的不想考科举?”

“不想。”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吃饭、睡觉、遛鸟。”

她又笑了。

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被逗乐了。

这次是——

审视。

她在笑着审视我。

“沈鹤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特别……聊得来?”

我的心跳加速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是亲姐弟吧。”

“不,”她摇头,“不是那种聊得来。是一种……”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一种频率相同的感觉。”

频率相同。

在这个没有收音机、没有信号塔的古代世界里,“频率”这个词本身就不应该出现。

但沈若棠说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古代用语里偶尔夹带现代词汇,因为没人听得出来。

没人会因为一个“频率”而起疑。

除了我。

“长姐说笑了,”我往后退了半步,“弟弟先告退了。”

沈若棠没拦我。

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鹤安,你投壶的时候那个手法,真的只是运气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走出棠芜院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冰凉的。

我攥紧了拳头。

她在怀疑了。

不是怀疑我是穿越者。

她还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弟弟,不正常。

我需要更小心。

或者——

我需要做一件事来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一件让她确信“沈鹤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古人”的事。

我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有了主意。

一个有点冒险,但应该有效的主意。

我要去找父亲沈庭柏。

以沈鹤安——一个古代侯府公子——的身份,做一件最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事。

主动请求议亲。

十四岁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了,很多勋贵人家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

如果我主动提出议亲,表现出对婚姻大事的关注,那就是一个标准的古代少年该有的行为。

完全正常。

完全符合人设。

沈若棠再怎么直觉敏锐,也不会从“弟弟主动议亲”这件事里嗅出现代人的气息。

因为这是古代人才会做的事。

现代人穿越过来,第一反应是拒婚、逃婚、对包办婚姻嗤之以鼻。

就像沈若棠自己做的那样。

而我要做相反的事。

拥抱这个时代的规则。

成为它的一部分。

让自己看起来和沈若棠截然不同。

她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穿越者。

我是那个安于现状的古代人。

反差越大,她越不会把我和自己归为同类。

计划通。

我去了父亲的书房。

沈庭柏正在练字。

听到我说想请他帮忙留意合适的姑娘,他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团。

“你说什么?”

“儿子说,想请父亲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沈庭柏把笔放下。

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你姐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

沈庭柏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欣慰,还夹杂着一丝”终于有一个正常孩子了“的庆幸。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很大,差点把我拍趴下。”你能这么想,为父很高兴。你姐那个性子……唉,算了,不提她了。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门当户对就好,不求太高。“

”好,为父帮你留意。“

出了书房,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消息很快会传开。

沈鹤安主动议亲——这在整个侯府乃至京城社交圈里,都会被解读为一个正面信号。

沈家终于有一个正常人了。

读书中等,脾气温和,主动议亲。

标准的侯府公子模板。

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人起疑心。

包括沈若棠。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沈若棠就来了。

她站在我院子门口,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见过猫盯着鱼缸里的鱼看吗?

就那个表情。

”沈鹤安。“

”长姐。“

”你要议亲?“

”对。“

”你十四岁。“

”这个年纪议亲不算早。“

”你昨晚还说想吃饭睡觉遛鸟。“

”遛鸟之余也可以成家。“

沈若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扭头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心里一紧。

”长姐看出什么了?“

”你在故意和我不一样。“

这话直接扎到了我的心脏上。

”我拒婚,你就议亲。我高调,你就低调。你是不是觉得家里有一个出格的就够了,不想再添乱?“

”……长姐英明。“

她歪着头看我。

”你这个人,“她的语气很轻,”太懂事了。“

然后她走了。

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好在她的解读方向是对的——她以为我议亲是为了”平衡家庭关系”。

一个出格的姐姐,一个懂事的弟弟。

阴阳互补。

合情合理。

她没有往“穿越者”的方向想。

但她最后那句“太懂事了”,让我不安。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十四岁的古代男孩,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平衡思维”。

这种思维太成熟了。

太……现代了。

我又给自己多加了一层伪装。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侯府里表现得极其符合古代小少爷的标准——

晨起读书。

午间练字。

下午去国子监上课。

晚上和母亲请安。

偶尔和庶弟沈鹤宁下盘棋。

偶尔去前厅听父亲讲兵法。

规规矩矩,平平淡淡。

一个无聊的好孩子。

沈若棠的注意力果然渐渐从我身上移开了。

她有更大的事要忙——

京城要办一场诗会。

不是普通的诗会。

是圣上亲自下旨举办的“春闱诗会”,邀请京城所有有才之士参加。

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据说是因为北境蛮族犯边,朝廷需要提振士气,所以用诗会来彰显文教之盛。

沈若棠自然在邀请之列。

这一次,她不是以“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受邀,而是以“才女”的身份受邀。

翰林院专门给她发了帖子。

规格等同于国子监的监生。

这在整个大梁朝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一个女子,和男子同台竞技。

满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叫好,有人反对,有人等着看笑话。

而我——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沈若棠这次会抄什么?

会不会把李白搬出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会不会把苏轼搬出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

如果她在圣上面前拿出这种级别的诗,那不是出名的问题了。

那是改变历史的问题。

我必须阻止她。

或者至少——

提前知道她要抄什么,做好收场的准备。

春闱诗会在三天后。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六章】

春闱诗会的前一天夜里。

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去偷看沈若棠的书房。

不是为了揭穿她。

是为了提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诗,好在事情失控之前想好对策。

深夜。

侯府安静下来。

我穿了一身深色衣裳,避开巡夜的家丁,溜到了棠芜院。

沈若棠的书房在院子东侧,平时不上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大部分是这个世界的经典。

但角落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

锁不复杂,一根铜簪就能挑开。

我原本不想开这个柜子。

但好奇心和求生欲打了一架。

求生欲赢了。

我打开了柜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手抄本。

封面没有字。

翻开——

第一页:

“本子的主人沈若棠。翻到这一页的人如果不是我本人,请立刻合上,否则你会倒霉三年。”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小学生的诅咒?

翻到第二页。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现代简体字。

不是这个世界通用的繁体楷书。

是简体字。

横平竖直的简体中文。

她……居然用简体字记笔记?

这也太大胆了。

如果这本子被别人看到——

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简体字。

别人看到了也认不出来。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堆不认识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但对我来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页写的是——

“来到这个世界第十一年。活得挺好,就是太无聊了。这个时代的娱乐只有下棋、品茶和赏花。我快疯了。我想看电影。我想吃火锅。我想刷手机。”

第三页——

“今天又在茶会上装了一波。背了两句李清照,把裴家老太太感动哭了。真不好意思,老太太,这诗不是我写的。但我也没办法,谁让这个世界没有李清照呢。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李清照。虽然我文学水平大概是李清照的零头。”

第四页——

“顾言修来求亲了。长得确实帅。但我拒了。原因很简单:他不是我的同类。他永远不可能理解我。他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才女’,一个‘侯府贵女’。他看不到我真实的灵魂。我想找一个能看到我灵魂的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

是因为这几行字背后的孤独。

十一年。

她在这个世界独自演了十一年的戏。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

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笑话。

没有一个人能和她聊这个世界以外的事。

她抄诗、赛马、拒婚、整活儿——

不全是因为好玩。

有一部分是因为孤独。

孤独到需要不停地做些出格的事,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来提醒自己,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翻到了最后几页。

倒数第二页写的是春闱诗会的准备。

“这次要用大招了。准备了三首备选:1。《将进酒》李白 2。《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轼 3。《满江红》岳飞。看情况选一首。”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首。

任何一首拿出来,都是核弹级别。

她是真的要在皇帝面前投核弹。

倒数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日期是今天的。

墨迹还很新。

“最近总觉得鹤安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他好像能看懂我。”

我把本子合上了。

放回柜子。

锁好。

原路退出。

站在棠芜院外面,我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

风很凉。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她已经察觉到了。

不是察觉到我是穿越者。

是察觉到我“看得懂”她。

这比怀疑我是穿越者更危险。

因为在她十一年的经验里,没有任何一个古人能“看懂”她。

如果有一个人能看懂她——

那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古人。

而一旦她开始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

沈鹤安为什么能看懂我?

沈鹤安的那些微妙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沈鹤安投壶的手法为什么不像古人?

沈鹤安为什么总是在“刻意”表现得平庸?

一个又一个疑点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

最终她会得到一个答案。

我的弟弟,也是穿越者。

不能让她想到这一步。

绝对不能。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她彻底打消疑虑的计划。

但在那之前——

春闱诗会的事更紧急。

她要在皇帝面前抄《将进酒》或者《满江红》。

这两首诗如果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首先,沈若棠会直接封神。

不是才女级别的封神,而是“大梁朝建国以来最伟大的诗人”级别的封神。

然后呢?

然后皇帝会关注她。

朝廷会关注她。

所有人都会关注她。

她会被推到一个极高的位置上。

高到没有退路。

高到任何一个破绽都会致命。

因为站得越高,审视你的人就越多,越仔细。

如果将来某一天,她在某个场合说漏了嘴——用了一个现代词汇,提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典故——

那些审视她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不仅她完了。

整个沈家都完了。

我也完了。

所以——

我必须阻止她在春闱诗会上用那三首诗中的任何一首。

但我不能告诉她原因。

因为原因本身就是我的秘密。

怎么办?

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有了一个主意。

不阻止她抄诗。

阻止她参加诗会。

让她去不了。

怎么让一个身体健康、意志坚定的穿越女去不了一场她期待已久的诗会?

答案是:让她不得不缺席。

我需要制造一个意外。

一个足够大、足够紧急、让她不得不放弃诗会来处理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沈若棠放弃出风头的机会?

想了很久。

只有一种。

家人出事。

沈若棠可以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规矩,不在乎全京城的议论。

但她在乎家人。

尤其是——

她在乎我。

那本笔记本里虽然没有直接写,但从原主的记忆里可以确认:沈若棠对这个弟弟,有着超越姐弟关系的保护欲。

她十二岁用现代知识救了发高烧的原主。

她在太傅府上把弟弟推荐给周大学士,虽然方法很坑,但出发点是为弟弟铺路。

她每次见到我,第一反应都是审视——不是怀疑,是确认“这个弟弟没事吧”。

她是一个穿越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弟弟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

如果我“出事”了——

她一定会放下一切来管我。

所以——

计划是这样的。

春闱诗会当天,我要生一场病。

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

是一场看起来很严重、但实际上没什么大碍的病。

严重到需要沈若棠亲自守着。

但又不会真的把自己搞坏。

我想到了一样东西。

国子监后院药圃里有一种草,叫青蔓藤。

嚼碎了吞下去,半个时辰之内会出现高热、出汗、面色苍白等症状。

看起来很吓人。

但实际上两三个时辰之后自然就会退烧,没有后遗症。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国子监有个学生为了逃课吃过。

那天先生在课上讲过这个案例,作为“不务正业”的反面教材。

现在这个反面教材,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春闱诗会当天。

清晨。

我吞下了三片青蔓藤叶。

苦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我忍住了。

然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等着药效发作。

半个时辰后。

热度上来了。

浑身发烫,汗如雨下,脑袋像被塞进了蒸笼里。

虽然知道这是药效,但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我难受得翻来覆去,眼前发花,四肢发软。

早知道少吃一片了。

宝砚发现我的异常时,我已经烧得面色发白了。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叫……叫大夫……”我虚弱地说。

宝砚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跑出去叫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侯府。

母亲裴氏来了。

父亲沈庭柏来了。

大夫来了三个。

然后——

沈若棠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装昏迷。

没完全装——我确实头晕目眩,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

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鹤安!”

她的声音是紧绷的。

那种刻意压着的紧张。

我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我的额头上。

手指冰凉。

“烧得这么厉害?”

“大小姐,二公子高热不退,脉象虚浮,暂且看不出病因。”大夫的声音很为难。

“看不出病因就换一个能看出的来。”

“这……”

“我说,换。”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母亲裴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若棠,诗会的时辰快到了,你先——”

“不去了。”

“什么?”

“诗会不去了。”

“若棠!那是圣上的旨意——”

“弟弟都这样了,我哪有心思写诗?”沈若棠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人去翰林院递个口信,就说我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裴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切。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计划成功了。

沈若棠缺席了春闱诗会。

《将进酒》没有在皇帝面前出现。

《满江红》也没有。

大梁朝的文坛暂时安全了。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因为沈若棠守了我一整天。

一整天。

从早到晚,寸步不离。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摸摸我的额头,时不时给我擦汗。

药效在三个时辰后退了。

热度降了。

我“醒”了过来。

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沈若棠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闭,黑眼圈很重。

她累了。

守了一天,没吃饭,没喝水,没合眼。

就为了一个装病的弟弟。

我的胃里泛上来一阵酸涩。

不是青蔓藤的后遗症。

是愧疚。

“长姐。”我开口,声音沙哑。

她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醒了?”她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了。”

“嗯。”

“吓死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长姐,对不起,让你错过了诗会。”

“诗会算什么。”她摆了摆手,“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低头看我。

“沈鹤安,”她的声音很轻,“你下次要是再突然生病,我会把你打到真生病。”

我扯了扯嘴角:“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三首诗,以后再用也不迟。”

然后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首诗。

她说的是“三首”。

她准备了三首诗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她刚才那句话,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不需要对任何人演戏。

那是最真实的反应。

她在自我安慰。

她是真的很想去那个诗会。

很想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念出李白和苏轼的诗句。

很想看到所有人震惊的表情。

很想证明——

一个女子,可以写出比所有男人都好的诗。

虽然诗不是她的。

但那份渴望是真的。

我闭上了眼睛。

沈若棠。

如果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

一个就在你身边的人——

能和你聊李白杜甫苏轼。

能和你一起吐槽这个无聊的古代。

能和你分享那些只有现代人才懂的笑话。

你会不会高兴?

大概会吧。

但我不能告诉你。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我们两个穿越者的秘密同时暴露——

这个侯府,就真的保不住了。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

很圆,很亮。

我忽然想起了那首《水调歌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写给弟弟的。

而我——

想说给姐姐听。

但只能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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