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退了三门亲事,全是我捣的鬼。
我叫沈鹤安,四岁,能看见旁人头顶飘着字。
那日大伯新纳的贵妾上门,我瞧见她头顶弹幕写着是大伯死对头派来的眼线。
我奶声奶气当众念出,没几日阴谋败露。
如今世家一提沈鹤安,谈之色变。
可我才四岁而已。
1
我打娒胒起就能看见字。
不是书本上的字,是飘在人脑袋顶上的字。
一行一行的,跟戏楼里唱词的幕布似的,从右往左慢慢滚。
起先我以为人人都能看见。
三岁那年,我指着奶娘的脑袋问:“奶娘,你头顶上写的‘少爷今天拉了几次’是什么意思呀?”
奶娘愣了半天,脸涨成了猪肝色,当晚就辞了工。
后来我又指着门房老赵头的脑袋念:“‘今晚给厨房李婶带两根排骨’——赵爷爷,你跟李奶奶好上了呀?”
老赵头两腿一软,差点跪我面前。
从那以后,沈家上下看见我都绕着走。
爹把我叫到书房,蹲下来,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沈鹤安。”
“嗯。”
“以后看见什么,不准念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你爹想多活几年。”
我当时不太懂。
四岁了,我懂了。
因为我爹沈明渡头顶也飘着字。
而且他的字,比谁都多。
——
事情要从大伯纳妾那天说起。
大伯沈明启,沈家长子,管着家里在通州的漕运生意。四十出头的人了,正妻去世三年,府里头没个主母,里里外外一团糟。
祖母心疼大伯,托人寻了个好人家的姑娘,姓何,名叫何婉清,据说是洛阳何家的旁支庶女。
长得确实好看。
进门那天,满府张灯结彩,宾客坐了八桌。
何婉清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妾身何婉清,见过老太太,见过各位叔伯婶娘。”
满堂喝彩。
二婶冯氏第一个鼓掌,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大嫂这模样,我见犹怜呐,大哥好福气!”
她头顶飘着一行字——
【长得倒是好看,可惜命不长,等大房没了主事的人,那笔漕运的账……】
后半截飘得太快,我没看清。
三叔沈明远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满脸堆笑:“大哥,以后嫂嫂进了门,可得对人家好点啊!”
他头顶飘的是——
【大哥纳妾关我什么事,赶紧吃完散席,翠娘还在城南等我。】
我坐在祖母怀里,啃着一块桂花糕,东张西望。
满堂的人,头顶花花绿绿的字飘来飘去,跟过年放烟火似的。
大多是些客套的车轱辘话。
什么【这酒不行,还没我家的好喝】。
什么【何家这庶女能嫁进沈家,运气够好了】。
什么【沈家大郎这岁数了还纳妾,不知道外头养了几个】。
无聊。
我继续啃桂花糕。
然后何婉清走过来了。
她朝祖母行了个礼,微微弯腰,笑容温婉。
“老太太万福,妾身日后定当尽心侍奉。”
祖母拍拍她的手,很满意。
“好孩子,进了门就是一家人。”
何婉清顺势看了我一眼,眼神柔柔的,伸手想摸我脑袋。
“这就是安哥儿吧?长得真招人疼。”
我仰头看她。
她头顶的字正在缓缓滚动。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赵家给了三千两,只要拿到沈家漕运账册,事成之后赵夫人的位子就是我的。沈明启这个蠢货,还真以为我是什么洛阳何家的人。】
桂花糕从我嘴里掉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
一个字都没看花。
我转头看了看大伯。
大伯正跟人喝酒,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他头顶飘的是——
【婉清这般温柔,我沈明启后半辈子有福了。】
我又转头看了看何婉清。
她的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一片平静,没有一丝一毫嫁给新夫的欣喜。
我放下桂花糕。
祖母低头看我:“安哥儿怎么不吃了?”
我张了张嘴。
爹说过不让我念。
但是——
赵家。
赵家是什么来头,我虽然才四岁,也听府里下人嚼过舌根。赵家跟沈家在漕运上争了十几年,两家见面恨不得掀桌子。
这个何婉清,是赵家派来的人。
她要偷大伯的账册。
我闭上嘴巴,认真思考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后,我做了一个影响整个京城权贵圈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四岁幼童的最大肺活量——
“大伯!!!”
全场安静了一瞬。
大伯放下酒杯,笑眯眯回头:“安哥儿,怎么了?”
我指着何婉清。
“这个阿姨头上写着字!她是赵家派来的!赵家给了她三千两!她要偷你的账本!”
一桌子酒菜好像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婉清的手还停在我脑袋上方,没落下来。
她的指尖在发抖。
祖母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眨了眨眼睛,补了一句:
“她头上还写了大伯是蠢货。”
“啪——”
大伯手里的酒杯砸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出去老远。
何婉清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唰”一下,像纸糊的人被人抽走了血色。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安哥儿……说笑呢,小孩子话……”
“可是你头上确实写着呀。”
我很认真地跟她说。
“现在又多了一行字,写的是——‘完了完了完了怎么办这小孩怎么看见了’。”
何婉清的膝盖软了一下。
堂上哗然。
二婶冯氏端茶的手抖了,茶水泼了一裙子。
三叔沈明远酒杯悬在嘴边,眼珠子瞪圆了。
大伯沈明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何婉清身上。
他的声音沉得能砸石头。
“何婉清。”
“我……妾身不知安哥儿在说什么……”何婉清声音发颤,后退了半步。
她头顶的弹幕在疯狂刷屏——
【镇定,镇定,他一个四岁的小孩说的话谁会信。】
【笑,保持笑容,跪下去认错,说孩子胡闹。】
【不对,沈明启的眼神不对……他在信……】
我抬头,一字一顿念出来。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镇定镇定,他一个四岁小孩说的话谁会信。’然后又想:‘沈明启的眼神不对,他在信。’”
何婉清的腿彻底软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
总觉得好像闯祸了。
但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我继续啃。
祖母一声令下。
“关起来,审!”
何婉清被两个婆子架着拖了出去。
她一路尖叫挣扎,头顶的弹幕从【怎么办怎么办】变成了【赵永年你个混账骗我说万无一失】。
我张嘴刚要把这句也念出来。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爹。
沈明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祖母身后。
他面无表情。
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跳。
他头顶飘着一行字——
【这孽障又来了。】
他把我从祖母怀里捞起来,夹在腋下就走。
桂花糕掉了。
“我的糕!”
“闭嘴。”
“可是那个阿姨头上还写了好多字——”
“闭嘴。”
“爹你头上也有字,写的是‘这孽障又来了’——”
”……“
他夹着我的手紧了三分。
步伐加快了。
身后,宴席彻底散了。
一地狼藉。
——
三天后。
何婉清招了。
她确实是赵家安插的人。不是什么洛阳何家旁支,而是赵永年从花楼里赎出来、调教了两年的一枚棋子。
目标很明确:接近大伯沈明启,拿到沈家漕运的核心账册。
账册里记着沈家这些年在通州漕运上的所有往来——包括几笔灰色地带的疏通银子。
一旦落入赵家手里,赵家就能拿着这些去官府告发,彻底扳倒沈家的漕运根基。
好在,被我搅黄了。
何婉清被送去了官府。
赵家灰溜溜地否认了三连。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京城权贵圈的茶余饭后,多了一个新谈资——
沈家那个四岁的奶娃子,能看穿人心。
有人说是胡扯。
有人说亲眼目睹。
有人将信将疑,特意绕到沈家大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在门槛上啃桂花糕的我,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而我爹沈明渡,在何婉清事件后的第二天,做了一件事。
他在我身边加了两个人。
一个是阿福。
十岁,原先是府里跑腿的小厮,胆子极小,连后院的猫叫都能把他吓哆嗦。
另一个是沈鹤宁。
我堂姐,大伯的女儿,十二岁。
沈鹤宁被她爹指派来”看着弟弟“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她头顶飘的字是——
【我为什么要带一个会读心的小屁孩,我上辈子欠了沈家什么。】
我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头上写着你上辈子欠了沈家的。“
沈鹤宁的表情裂开了。
”……你再念一个字试试。“
”现在写的是‘我要掐死他’。“
”沈!鹤!安!“
阿福在旁边吓得缩成了一团。
日子就这么过着。
外头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沈家内部也不太平。
因为何婉清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沈鹤安那张嘴,不长眼的。
管你是谁,心里想什么,只要被他看见,就有可能被当众念出来。
府里的丫鬟路过我都低着头小跑。
管事嬷嬷看见我就后退三步。
就连厨房的刘婶子,每次给我送桂花糕都念叨一句”少爷吃好喝好别看我脑袋”。
祖母倒是不怕我。
她是整个沈家最镇定的人。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捏了捏我的脸。
“安哥儿,你那本事……是不是谁的字都能看见?”
我点头。
“祖母的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
祖母头顶飘着一行字——
【这孩子的本事,到底是福是祸……】
我想了想,没念。
“祖母头上写的是‘安哥儿真乖’。”
祖母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
“你这小滑头。”
她摸了摸我的头。
“安哥儿,祖母问你,你害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别人怕你。”
我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祖母不怕我呀。”
祖母的手停了一下。
她头顶的字变了——
【这孩子……心里头清楚着呢。】
她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安哥儿听祖母的话。以后看见了什么,先不要出声,先来告诉祖母。能做到吗?”
“能。”
“乖。”
我靠在祖母怀里,闻着她衣裳上淡淡的檀香味。
能做到吗?
大概……不太能。
因为我四岁。
四岁的嘴,跟四岁的膀胱一样,控制不住。
2
何婉清的事过去了七天。
七天里,沈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大伯沈明启关在书房里整理漕运的文书,检查有没有被何婉清动过手脚。
三叔沈明远每天准时来请安,准时离开,头顶飘的永远是【还有多久散场,翠娘等我吃鱼。】
爹沈明渡依旧早出晚归,面无表情来,面无表情走。
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二婶冯氏不太对劲。
以前她每天都来祖母院子里请安,笑吟吟地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这七天里,她也来。
但笑容不太一样了。
怎么说呢。
如果以前的笑是“我想讨好你”。
现在的笑就是“我必须讨好你”。
两种笑的区别在于,后者的眼底是僵的。
我坐在祖母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吃桂花糕,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给祖母捶腿的二婶。
她头顶的字——
【那个小崽子今天怎么又在这儿。】
【他看我了,别慌,笑,保持笑容。】
【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冯家那笔账还没处理干净……】
我低头继续啃桂花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祖母说了,看见了先不要念,先告诉祖母。
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大部分时候。
“安哥儿今天吃了几块糕了?”二婶突然转头,笑着问我。
“第三块。”
“哎哟,可不能多吃,仔细积食。”她伸手想摸我的头。
她的手离我脑袋还有一寸,她头顶的字突然变了——
【别碰他,碰他他万一又念出来什么。】
她的手缩了回去。
动作极快,像碰到了烧红的铁。
然后她又笑了,自然地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裙子。
“安哥儿自己吃着,二婶去给你祖母煮茶。”
她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顶的字——
【绝对不能让沈鹤安靠近我的院子。那本账还藏在妆奁暗格里,我得赶紧转移。】
妆奁。
暗格。
我记住了。
但我没说。
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
沈家每月十五有一场家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表面上叫叙天伦,实际上是祖母借机训话、分配任务。
这一天,所有人都得到。
包括我。
二婶冯氏坐在祖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穿了一身新做的秋香色褙子,头上簪了两支赤金钗。
打扮得很用心。
她头顶飘着——
【今天一定要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好。何婉清的事把大房闹得鸡飞狗跳,正好趁机让老太太把漕运的一部分账目交给二房管。】
我坐在祖母右手边,小小一只,脚都够不着地,踢来踢去的。
阿福站在我身后,紧张兮兮地攥着手。
他头顶飘的是——
【求求了少爷今天千万别开口,千万别开口。】
沈鹤宁坐在大伯旁边,正襟危坐。
她头顶飘的是——
【桌上这道糖醋鱼看着不错,等会儿要抢在三叔前面夹。】
嗯,堂姐头顶的字一向很接地气。
饭菜上齐,祖母先开了口。
“何婉清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全场安静。
“沈家百年基业,差点毁在一个外人手里。”祖母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以后但凡涉及家中核心产业的人事安排,必须过我这关。谁的人都不好使。”
大伯低头认错:“是儿子疏忽。”
二婶立刻接话:“母亲说得对。何婉清的事说到底是大哥识人不明,以后这种事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冯氏。”祖母打断她。
“在。”
“我说的‘谁的人’,包括你娘家。”
二婶的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说笑了,妾身娘家跟漕运八竿子打不着……”
“打不着最好。”祖母端起茶,不再看她。
二婶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筷子。
她头顶的字——
【老太婆在敲打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会,不可能,冯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的。
阿福在后面快哭了,头顶飘着【少爷在看二夫人,完了完了完了。】
我没在看二婶。
我在看三叔。
三叔沈明远坐在末座,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他头顶的字从开席到现在就没变过——
【无聊,什么时候散席,翠娘说今晚做红烧肉。】
我叹了口气。
三叔这人,脑容量不大,全用在吃和跑路上了。
席间大伯又提了一件事:“母亲,漕运那边,何婉清虽然没得手,但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儿子想请父亲生前的旧部帮忙盯一盯。”
“嗯。”祖母点头。
“不过……”大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安哥儿那日说的话,外头传得厉害。赵家现在恨不得把安哥儿生吞了。要不要给他加几个护卫?”
爹沈明渡终于开口了。
“已经加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伯点头:“明渡想得周到。”
爹没再说话。
他头顶飘了一行字——
【加了八个。还不够。这孩子招灾的本事比赵家厉害。】
我假装没看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正是气氛最松弛的时候。
三叔灌了三杯酒,开始眼神飘忽,腿在桌下抖来抖去。
他头顶的字变了——
【不行了忍不住了,翠娘说九点之前必须到,再不走来不及了。】
三叔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咳了两声。
“母亲,儿子今日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祖母看了他一眼:“又不适?上月你不适了五回。”
“这个月天凉,旧疾复发……”
“行了。”祖母摆手,“去吧。”
三叔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得飞快。
他头顶的字——
【快快快,翠娘等急了!】
我默默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不念,不念。
我低头吃糕。
二婶趁这个间隙,再次开口。
“母亲,妾身有件事想请示。”
“说。”
“漕运的账目,大哥一个人盯着确实辛苦。何婉清的事也证明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妾身想着,是不是可以让二房也分担一部分——”
“不行。”
祖母连眼皮都没抬。
二婶的笑容裂了一个缝。
“母亲,妾身不是要争什么,只是想帮——”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祖母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漕运是大房的事,二房管好自己的布庄就够了。”
二婶的嘴角在抽搐。
她的头顶在疯狂刷屏——
【老太婆偏心!凭什么!大房何婉清的事处理得一塌糊涂,凭什么还让他们管!】
【忍住,忍住,现在不能翻脸。等拿到那笔银子再说。】
【冯家的债还差八百两,月底前必须凑齐,否则……】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嗯。
祖母说过了,先不念,先告诉她。
可是二婶头顶的字太多了,刷得太快,我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阿福在后面疯狂朝我使眼色。
他头顶写着——
【少爷在盯着二夫人看!完了!天要塌了!】
不对。
我不是在看二婶。
我是在看二婶身后站着的那个丫鬟。
二婶贴身丫鬟,叫翠屏的那个。
翠屏头顶飘着一行字,和二婶的不一样。
安安静静的,就一句——
【二夫人让我明天去冯家送银子,那个暗格里还有六百两,不知道够不够。】
暗格。
又是暗格。
妆奁。暗格。六百两。冯家。
我放下桂花糕,撑着小板凳站起来。
阿福眼睛瞪圆了。
他头顶飘——
【不!不要!少爷坐下!】
我没坐下。
我开口了。
“祖母。”
满桌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二婶的手在桌下攥白了。
“安哥儿怎么了?”祖母低头看我。
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四岁的词汇量。
“二婶的丫鬟脑袋上写着字。”
全场寂静。
二婶的脸色剧变。
“写的是‘二夫人让我明天去冯家送银子’。还写了什么暗格、六百两。”
我顿了顿。
“二婶自己脑袋上也写着字,写的是‘冯家的债还差八百两,月底前必须凑齐’。”
二婶“哐”一声站了起来。
椅子翻倒在地。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在发抖。
“你——一个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厅堂里回荡。
头顶的弹幕已经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连翠屏的都能看到。这个小崽子!】
我仰头看着她。
“二婶,你头上又多了一行,写的是‘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连翠屏的都能看到,这个小崽子’。”
满堂死寂。
大伯沈明启放下了筷子,目光如刀。
爹沈明渡依旧面无表情,但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祖母慢慢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比打雷还响。
“冯氏。”
祖母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
“什么暗格。什么六百两。什么冯家的债。你一个一个跟我说清楚。”
二婶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腿在抖。
翠屏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啊。
桂花糕吃完了。
好饿。
3
二婶冯氏被祖母带去了内堂审问。
关上门,隔着三进院子,还能隐约听见冯氏尖利的哭叫声。
我被爹拎回了自己院子。
沈明渡把我放在炕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头顶飘着一行字——
【两回了。两回。这孩子嘴上说听话,实际上跟他那个死去的娘一模一样,根本管不住。】
我乖乖坐着,不吭声。
“说过什么?”爹开口了。
“看见了先告诉祖母。”
“你今天做了什么?”
“看见了然后……直接念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绞了绞手指头,“二婶的字太多了,看着看着就说出来了。”
爹沉默了五秒。
他头顶的弹幕切换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才四岁,控制不住。是我要求太高了。】
然后又跳了一行——
【但再这样下去,整个府里没人敢待了。】
爹揉了揉眉心。
“沈鹤安,你听好。”
“嗯。”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看见什么,你只能告诉三个人——我,你祖母,你堂姐鹤宁。其余任何人面前,一个字都不准说。”
“那阿福呢?”
“阿福也不行。”
我转头看了看缩在门口的阿福。
阿福正在发抖,头顶飘着——
【少爷千万别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好吧。”我点头。
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今晚的桂花糕给你留了两块,在厨房。”
“谢谢爹!”
他没回头。
头顶的字悄悄换了一行——
【这孩子要是能把读心的本事用在读书上,省多少事。】
我目送他离开。
心里想着两件事。
第一件:桂花糕。
第二件:二婶那个暗格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
冯氏的审问结果在第二天出来了。
整件事比我在宴席上念出来的更复杂。
冯氏娘家冯家,三年前做丝绸生意亏了一大笔,欠了城东放印子钱的一个本钱,前后加起来快两千两。
冯家还不起。
冯氏就开始从沈家二房的账面上动手脚。
手段不算高明——把布庄的进货价虚报一成,多出来的银子抽走,分批送回娘家填窟窿。
三年下来,前后挪了一千二百两。
还差八百。
月底是最后期限。
冯氏急了,所以才在家宴上跳出来想插手漕运——漕运的银子流量大,容易浑水摸鱼。
祖母知道之后,脸色平静得吓人。
平静到连我都害怕。
她只说了一句话。
“让冯家自己来还。还不起,就让冯氏写和离书。”
二叔沈明宏当时就坐在旁边。
他是个老好人,平时在家存在感极低,头顶飘的字大多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
听到“和离”两个字,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头顶的字——
【和离?母亲是认真的?冯氏虽然有错,但好歹给沈家生了两个孩子……】
然后又变了——
【可她偷了一千二百两。一千二百两啊。】
又变——
【我是不是也被她当傻子耍了三年?】
二叔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他低下头,没有替冯氏求情。
冯氏被禁足在二房院子里,等冯家的人来处理。
——
这件事在府里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私底下议论纷纷,但只要我一出现,所有人立刻闭嘴,低头快走。
就好像我不是一个四岁的小孩。
而是一把行走的刀。
谁靠近谁流血。
阿福跟在我后面,苦着脸。
“少爷,您以后出门能不能别抬头看人?”
“为什么?”
“因为府里的人都怕您看他们脑袋。昨天厨房的张婶子远远看见您,翻墙跑了。翻墙啊少爷,她一个两百斤的婶子翻墙。”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她翻过去了吗?”
“卡在墙头上了,是门房老赵头拿梯子把她接下来的。”
“哦。”
“少爷您别‘哦’了,这府里再这样下去,没人敢来上工了……”
阿福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见我在抬头。
看他的脑袋。
他头顶飘的是——
【完了他又在看我,我刚才是不是想了什么不该想的,我想了什么来着,别想别想脑子放空——】
【糟糕我在想“别想”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想——】
“阿福。”
“少爷我什么都没想!”
“你头上写着‘我什么都没想’后面跟了一句‘其实我想吃厨房剩的那碗红烧肉’。”
阿福蹲在地上抱着头。
“少爷您就当我死了吧。”
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红烧肉我也想吃。”
”……“
”走,去厨房。“
”少爷,这不是红烧肉的问题——“
我已经蹬蹬蹬跑远了。
四岁嘛。
腿短跑不快,但方向很坚定。
——
去厨房的路上,我遇见了堂姐沈鹤宁。
她靠在花园的回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见了我,眉头一皱。
”又往哪儿跑?“
”厨房。“
”你上午已经吃了四块桂花糕了。“
”我去吃红烧肉。“
”哪来的红烧肉?“
”阿福脑袋上写的。“
阿福在后面哀嚎了一声。
沈鹤宁合上话本子,蹲下来平视我。
她头顶飘着——
【这小子眼睛又在乱瞄。不对,他在看我的脑袋。别想奇怪的事,沈鹤宁你冷静。】
然后——
【其实……上次他在宴席上拆穿何婉清的时候,还挺帅的。小小一只,奶声奶气,结果一句话把整个宴席掀了。】
我对堂姐笑了一下。
”姐姐,你头上写着‘上次我在宴席上拆穿何婉清的时候,还挺帅的’。“
沈鹤宁的脸”腾“一下红了。
”沈鹤安你给我闭嘴!“
”后面还有一句——“
”闭嘴!“
她一把把我夹在腋下。
就跟我爹一样。
沈家人是不是都喜欢把我夹在腋下。
”堂姐你夹疼我了!“
”活该。“
她夹着我快步走向厨房,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头顶的字在疯狂滚动——
【沈鹤安你记住了,下次再念我脑袋上的字,你的桂花糕全归我。】
我瑟缩了一下。
桂花糕比什么都重要。
这件事我记住了。
——
厨房里果然有红烧肉。
是昨晚剩的,厨娘热了一下端上来。
沈鹤宁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脸色恢复了正常。
”安哥儿。“
”嗯?“
”你那个……看字的本事,是一直都有吗?“
我点头,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打娒胒起就有。”
”你看所有人都能看到?“
”嗯。“
”有没有看不到的?“
我想了想。
”猫看不到。狗也看不到。“
”废话,我问的是人。“
”人都能看到。“
沈鹤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些字,是他们心里想的?“
”好像是。“
”一直在变?“
”嗯,跟水一样流来流去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想得多的人就刷得快,像二婶那种。想得少的人就很慢,像三叔,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沈鹤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叔的都写什么?“
”‘翠娘’‘吃鱼’‘红烧肉’‘什么时候散席’‘翠娘’。“
”……就这些?“
”有时候加一句‘今天穿哪件衣裳’。“
沈鹤宁捂住了脸。
”你三叔……真是个人才。“
”嗯。“
我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舔了舔手指。
沈鹤宁看着我,忽然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酱汁。
她头顶飘了一行字——
【虽然嘴欠了点,但确实是个好弟弟。】
我没念。
因为这句话念出来,桂花糕就没了。
有些字,不是不能念。
是不划算念。
四岁,我就懂了这个道理。
4
冯氏被禁足的第五天,来了一个和尚。
不对,按冯氏的说法,是一位”高僧”。
事情是这样的。
冯氏虽然被关在二房院子里不能出门,但她嘴没被封。她差翠屏(翠屏也被禁足了,但冯氏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还能跑腿)给娘家递了话,冯家那边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法号慧远,说是京城白马寺的。
慧远大师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给沈鹤安“驱邪”。
冯氏的理论很简单:沈鹤安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看见别人心里的话,这不是天赋,是邪祟附体。只要请高僧做一场法事,邪祟驱除,沈鹤安就变回正常小孩了。
她不敢直接跟祖母提。
她走了大伯的路子。
大伯沈明启这个人,何婉清的事之后,心里一直有个结——他纳的妾是间谍,被一个四岁的侄子当众拆穿。
丢人。
太丢人了。
所以他对沈鹤安这个“本事”的态度很矛盾。
一方面觉得有用——确实帮沈家挡了暗箭。
另一方面觉得不安——这种能力出现在一个四岁孩子身上,不正常。
冯氏的人找到大伯说了一通“邪祟附体”的话,大伯半信半疑,但架不住好奇,就跟祖母提了一嘴。
祖母的态度很微妙。
她问了一句:“是哪里的和尚?”
“白马寺的慧远大师。”
“白马寺……没听说过有这号人。”
“据说是新来的,修行很深。”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他来吧,见见也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她头顶飘了一行字——
【要是真的能驱,我倒省心了。要是假的……正好看看冯氏还有什么花样。】
好家伙。
祖母是故意放进来的。
她不是要给我驱邪。
她是要看冯氏的底牌。
——
慧远大师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逗蚂蚁。
用桂花糕渣引路,蚂蚁排成一条线,特别好看。
阿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少爷!来了个和尚!说要给您驱邪!”
“驱什么?”
“邪!”
“我身上有邪?”
“二夫人说您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白胖胖的小短腿,桂花糕渣沾了一手。
不像有邪的样子。
“走,去看看。”
阿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少爷您就不能躲一回吗?”
“为什么要躲?”
“因为每次您不躲,就会出大事!”
“可我想看看和尚长什么样。”
”……“
阿福头顶飘过一行——
【上辈子我一定是造了什么大孽,才摊上这么一个少爷。】
我拉着阿福的手往正厅走。
走到半路遇上了沈鹤宁,她也是来”看热闹“的。
她头顶飘的是——
【听说来了个驱邪和尚,就冯氏那点脑子,估计请来个骗子。走,带弟弟去看笑话。】
堂姐是个好姐姐。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架势。
正中央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放着香炉、铜钵、桃木剑,还有一叠黄纸符。
排场挺大。
慧远大师坐在红布前,双手合十,闭目养神。
这人五十来岁,面相白净,穿一身灰色僧袍,挺像那么回事。
我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的脑袋。
他头顶飘着一行字——
【今天这笔买卖,冯家给了五十两,做完这一场我就收手。上次差点被人认出来,不能再接了。】
然后又刷了一行——
【这帮有钱人真好骗。】
我嘴角抽了一下。
阿福在后面小声说:“少爷,您看到什么了?”
”嘘。“
祖母坐在上首,端着茶。
大伯、爹、二叔都在。
冯氏虽然禁足,但这次特批出来了——毕竟和尚是她请的。
冯氏今天打扮得很素净,脸上带着忧色,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安哥儿,二婶是为了你好。这邪祟缠身,你还小不懂,但长大了要受苦的……“
她头顶飘着——
【只要这和尚能让沈鹤安”驱邪“成功,以后就没人信这小崽子的话了。我的事就安全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四岁的面无表情,大人们通常会理解为”呆萌”。
但实际上我心里在想:二婶,你头上的字能不能别刷这么快,我看不过来。
——
慧远大师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我,双手合十。
“这位就是沈小公子吧。”
他头顶飘了一行——
【这么小一只,等会儿我敲铜钵的时候声音大一点,把他吓哭,就说邪祟被震出来了。】
嗯。
计划很清晰。
“小公子,贫僧法号慧远,白马寺修行三十年。”
他头顶——
【法号慧远是三天前现编的,白马寺我连门都没去过。】
“贫僧看小公子面相,确有异象缠身。”
他头顶——
【什么异象,鬼扯的,我连面相都不会看。】
“待贫僧做一场法事,定能为小公子除去祸根。”
他头顶——
【冯家给的五十两,够我吃半年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鹤宁站在我身后,弯腰凑到我耳边,极小声。
“看到了?”
我点头。
“假的?”
我点头。
沈鹤宁嘴角翘了。
她头顶飘了一行——
【就知道。好戏开场。】
慧远大师开始做法了。
他点燃三支香,插在铜炉里,然后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敲铜钵。
“铛——铛——铛——”
铜钵声响彻大厅。
确实挺响。
阿福在旁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慧远大师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头顶的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咦我后面编了什么来着,算了随便念,反正他们听不懂。】
我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慧远大师转了三圈,桃木剑朝我一指。
“邪祟!速速退散!”
然后他猛敲了一下铜钵。
“铛!!!”
特别响。
我没哭。
我眨了眨眼睛。
慧远大师愣了一下。
他头顶——
【怎么没哭?这一声应该能吓哭了啊。再来一次?】
他又敲了一下。
“铛!!!”
我依然没哭。
因为我四岁又不是四个月。
慧远大师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头顶——
【坏了,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
他咬咬牙,换了个招——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符,在香炉上一引,火苗“呼”地窜起来。
“看!邪祟已现形!”
他指着火苗,语气夸张。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
冯氏第一个配合:“哎呀,果然有邪祟!大师快驱!”
她头顶——
【配合啊配合,都是老娘花钱请来的,你们就不能配合一下。】
慧远大师舞着桃木剑又转了两圈,满头大汗。
我觉得差不多了。
“大师。”
我开口了。
全场安静。
“你脑袋顶上写着字。”
慧远大师手里的桃木剑停在半空中。
“什……什么?”
“写的是‘法号慧远是三天前现编的,白马寺我连门都没去过’。”
空气凝固了。
慧远大师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小、小公子说笑了,贫僧怎么——”
“还写了‘冯家给了五十两,够我吃半年了’。”
“噗——”
那是沈鹤宁憋不住笑的声音。
她赶紧捂住了嘴。
慧远大师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开始抖。
他头顶的字在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完了这小孩是什么妖怪!他怎么看见了!我编的我全编的快跑快跑快跑!】
我继续念。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完了完了完了这小孩是什么妖怪,他怎么看见了,我编的我全编的,快跑快跑快跑’。”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慧远大师的膀胱先投降了。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僧袍下摆往下淌。
水渍在红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味道弥漫开来。
阿福往后退了三步。
沈鹤宁直接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在抖。
大伯的脸铁青。
爹面无表情,但太阳穴跳得比前两次都厉害。
二叔张着嘴,像被点了穴。
祖母放下茶杯。
慢慢站起来。
看向冯氏。
冯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失去血色之后、灰败到发青的颜色。
她的嘴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头顶的字——
【完了……一切都完了……】
祖母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说话。
她只是看着冯氏。
那种眼神,比任何训斥都要狠。
慧远大师——或者说那个骗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老太太饶命!小人不是和尚!小人是城南卖狗皮膏药的!是冯家人找我来的!给了五十两让我演一出戏!”
他边磕边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小人的法号是三天前取的!经文是现编的!那个桃木剑是隔壁杂货铺借的!”
地上那滩水渍还在扩大。
阿福干呕了一声。
我退后一步。
不是怕。
是味道确实有点大。
祖母的声音终于响了。
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冯氏。”
冯氏“扑通”跪下了。
“我记得,你上次说何婉清的事是大房的错。”
冯氏拼命磕头:“母亲,妾身知错——”
“你花钱请一个假和尚来我沈家做法,驱的不是邪,驱的是我孙子。”
祖母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怕他看到你的心思,所以想让所有人觉得他不正常。”
冯氏的身体在地上蜷缩起来。
“你偷了二房一千二百两银子填补娘家的窟窿,上次被揭穿了还不够,这次又搞出这么一出。”
祖母走到冯氏面前,低头看着她。
“冯氏,你把沈家当什么了?”
冯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头顶的字已经不刷了。
只剩一行,反复循环——
【我完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四岁的我,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完了”。
但我看见二叔站在旁边,他的头顶也飘了一行字。
之前一直是【今天中午吃什么】的二叔,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字——
【我沈明宏,娶了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心凉。
我收回视线,拉了拉阿福的袖子。
“阿福,我们走吧。”
“啊?少爷不看了?”
“不看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地上磕头的假和尚说了句:
“大师,你那个桃木剑记得还给杂货铺。”
假和尚哭得更大声了。
5
假和尚的事过后第三天,沈家来了一位贵客。
赵永年。
赵家家主,沈家在漕运上的死对头,也就是派何婉清来卧底的幕后主使。
他来得很正式——递了拜帖,带了礼,还带了两个幕僚。
态度谦和,面带微笑。
拜帖上写的是“议和”二字。
祖母看了拜帖,沉吟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让他来吧。”
她头顶飘了一行字——
【赵永年突然来议和,无事献殷勤。我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爹沈明渡也在。
他听说赵永年要来,特意从衙门提前回了府。
进门的时候面无表情,但走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
他的头顶——
【赵永年亲自登门。何婉清的事没拿到结果,不可能善罢甘休。这趟来,不是议和,是试探。】
爹找到我,蹲下来。
“沈鹤安。”
“嗯。”
“今天赵家来人,你不准出现在正厅。”
“为什么?”
“因为赵永年不是冯氏,不是假和尚。他是真正的对手。你在他面前暴露能力,就等于把我们最大的底牌翻给了敌人。”
我想了想,觉得爹说得有道理。
“好。”
爹头顶飘了一行——
【居然这么听话?怀疑是假的。】
“我是真的听话。”
”……你又看我头顶了。“
”不小心的。“
爹揉了揉我的脑袋,力气不大不小。
”待在你院子里,哪儿也不去。“
”嗯。“
他走了。
我确实没打算去正厅。
但我打算去正厅旁边的花园。
花园有一道月亮门,正对着正厅的侧窗。侧窗常年半开着,说话声能传出来。
而且,我看人头顶的字不需要离得很近。
隔着一道墙,只要我能看见那个人,就能看见字。
四岁的逻辑是——爹说不准”出现在正厅”,没说不准“出现在花园”。
阿福跟在我后面,脸色惨白。
他头顶飘着——
【少爷又要搞事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阿福。”
“少爷我求您了——”
“帮我搬个小板凳到月亮门那儿。”
”……“
”再拿两块桂花糕。“
阿福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
赵永年是巳时到的。
他五十出头,精瘦,留着三绺长须,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但我隔着月亮门看到他脑袋顶上的字,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别人的弹幕通常是东一句西一句,散的。
赵永年的弹幕像写文章一样——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头顶飘的是——
【沈明渡在。好,他在才有用。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试探沈家对何婉清事件的态度。如果他们打算追究到底,就必须抢先动手。如果他们想息事宁人,就顺势提议合作,把手伸进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啃着桂花糕,逐字逐句地看。
好家伙。
这人的脑子转得比磨盘还快。
赵永年进了正厅,先给祖母行了个大礼。
”沈老夫人万福。赵某冒昧登门,实是为了两家多年的误会而来。“
他的语气温和诚恳。
头顶的字——
【老太太不好对付,先捧后探。】
祖母端着茶,淡淡一笑:“赵家主客气了。什么误会,老身不太记得了。”
赵永年笑了笑:“两家在漕运上的龃龉,说到底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小摩擦。赵某一直觉得,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如携手共赢。”
他头顶——
【沈家漕运令牌是关键。只要能接触到令牌,就能仿制。不需要偷,只需要看一眼。】
我桂花糕差点呛嗓子里。
漕运令牌。
他要看沈家的漕运令牌。
爹沈明渡坐在祖母下首,面无表情。
”赵家主所谓的‘携手共赢’,具体怎么个赢法?“
赵永年笑容不减:“很简单。通州到扬州这段水路,以前是沈家独占,但运力不足,经常延误。赵家的船队可以补上这个缺口。两家合作,利润五五分——”
他头顶——
【利润分配不重要,重要的是合作之后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沈家的漕运文书。文书里有令牌编号。】
爹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家主的提议,我会考虑。“
他头顶飘了一行——
【不可能。他想接触令牌。】
好。
爹看穿了。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赵永年的弹幕还在刷——
【沈明渡不会轻易答应。没关系,第一次来就是铺路。关键是第二步——朝堂上的棋。只要弹劾奏折递上去……】
弹劾。
奏折。
我看到这两个词的时候,桂花糕掉了。
赵永年要在朝堂上弹劾我爹。
他头顶的字还在继续——
【证据已经让刘师爷伪造了七成。剩下三成需要沈家内部的人配合。冯氏不能用了,但沈明远……】
沈明远。
三叔。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赵永年要拉拢三叔。
他头顶继续刷——
【沈明远好色贪财,城南翠娘的铺子是谁给的本钱,他不会不知道。到时候只需要让翠娘传个话……】
翠娘。
翠娘竟然跟赵家有关系。
三叔以为翠娘是自己在外头养的红颜知己。
实际上翠娘是赵家的人。
我整个人僵在了小板凳上。
阿福凑过来:“少爷?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他头顶——
【少爷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阿福。“
”在!“
”去把堂姐找来。“
”啊?现在?“
”现在。马上。快去。“
阿福看了看我的脸色,二话不说跑了。
我重新盯着月亮门外的正厅。
赵永年和爹在寒暄,你来我往,滴水不漏。
赵永年身边的两个幕僚一直没说话,但他们的头顶也有字。
左边那个瘦高的——
【赵大人说今天只需要笑,什么都不用说。回去之后加紧把伪造的账册收尾。】
右边那个胖矮的——
【沈家这茶不错,能不能多喝两杯。】
好吧,右边这个没什么信息量。
但左边那个——伪造的账册。
弹劾用的伪造账册。
我深吸一口气。
沈鹤宁来了。
她跑得很快,头发都散了几缕。
”怎么了?“
我拉着她蹲到月亮门后面,压低声音把赵永年头顶的字复述了一遍。
沈鹤宁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确定?弹劾?伪造账册?翠娘是赵家的人?“
”我看到的字从来没错过。“
沈鹤宁咬了咬嘴唇。
她头顶飘了一行——
【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必须告诉叔父。但现在赵永年还在正厅,不能打草惊蛇。】
”姐姐。“
”嗯。“
”三叔那边……“
”我知道。“沈鹤宁按住我的肩膀,”你今天做得对,没有冲出去念。接下来交给大人处理。“
她头顶又飘了一行——
【我说交给大人处理,但我自己也想去揍赵永年一顿。】
堂姐忍住了。
我也忍住了。
赵永年的茶喝完了,站起来告辞。
走之前,他笑着对祖母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老夫人,听说贵府有位‘小神童’,赵某一直想见见。下次有机会,还望引荐。”
他头顶飘了最后一行字——
【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能看人心’的小鬼,到底有几分真假。如果是真的……就更得趁早除掉这个麻烦。】
除掉。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四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情绪。
像是桂花糕里突然咬到了一颗石子。
硌得慌。
6
赵永年走后的当天晚上,我把所有看到的内容告诉了爹。
全部。
一字不漏。
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房的灯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他头顶的字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了——
【弹劾。伪造账册。翠娘是赵家的暗桩。沈明远那个蠢货……】
然后——
【如果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不管真假,停职查办是免不了的。沈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最后一行刷了好几遍——
【要动手了。主动权不能让赵永年拿走。】
爹回过神来,低头看我。
”安哥儿,这些事你谁都不能说。包括祖母,暂时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布局。知道的人越少,赵永年越不会警觉。“
”那姐姐呢?她也知道了。“
”鹤宁我会交代。“
爹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
”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嗯。“
”你怕不怕赵永年?“
我想了想。
”他说要除掉我。“
”嗯。“
”可是他除不掉。“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呀。“
爹愣了一下。
他头顶的字闪了一瞬——
【这孩子……】
后面没有了。
弹幕卡了。
过了两三秒才刷出来后半句——
【……信我。】
爹伸手把我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抱着。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
第二天,爹开始动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密信一封,送到了京城府尹吴正安手里。吴正安跟沈家是世交,爹把赵永年可能弹劾的事透了一半——只说”赵家可能伪造证据”,没说消息来源。
第二件:派人去查翠娘。查她的铺子、她的来历、她跟赵家的联系。
第三件:把三叔沈明远叫到了书房。
第三件事,我在场。
不是我非要在场——是爹让我在场的。
“把安哥儿带来。”他跟阿福说。
阿福不解,但照办了。
我被阿福牵着进了书房。
三叔已经坐在里面了。
三叔沈明远这个人,我之前说过,脑容量不大。他在家里排行第三,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出最小的嫡孙(那是我),属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位置。
分家的时候,他只分到了一间城南的铺子和每年五百两的月例。
他不争也不抢,平时就是喝酒、逛街、去翠娘那儿。
用祖母的话说:烂泥扶不上墙。
但烂泥不上墙的原因有时候不是泥的问题。
是墙懒得扶。
三叔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哟,安哥儿也在?”
他头顶飘着——
【怎么把这小祖宗也叫来了?该不会又要揭我的底吧。翠娘的事千万别说千万别说……】
爹坐在对面,看着三叔。
“三弟。”
“二哥有什么事?”
“翠娘。”
三叔的笑容凝固了。
“翠……什么翠娘?”
他头顶——
【完了他知道了。装,继续装。】
爹的目光平静。
“城南云锦巷,翠云阁,老板娘秦翠娘。你养了三年的外室。”
三叔的脸白了又红。
“二哥……这个……那个……”
“我不管你养外室的事。”
“啊?”
三叔愣住了。
他头顶——
【不管?那叫我来干什么?】
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推到三叔面前。
“翠云阁的铺子,三年前盘下来花了二百两。你那时候一年月例五百两,去掉日常开销,拿不出二百两现银。钱从哪儿来的?”
三叔的脸色变了。
他头顶的字——
【钱……钱是翠娘自己垫的,她说有积蓄。我没多想……】
“翠娘说是她自己的积蓄,对吧?”爹的语气没有起伏。
三叔点头,声音发虚:“对……她说以前在老家做绣活攒的。”
爹敲了敲桌面。
“翠娘原籍不是她说的荆州。她是青州人。青州秦家,赵永年妻子的远亲。”
三叔的身体僵住了。
他头顶的弹幕停滞了一瞬,然后炸了——
【赵家?!翠娘是赵家的人?!不可能!她对我那么好……等等……那些银子……那些铺子……】
三叔的嘴张了几次,合上,又张开。
他的手开始抖。
“二哥,你……你是说翠娘一直在骗我?”
爹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我。
我明白了。
爹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三叔。”我仰头看着他。
三叔低头看我,眼圈已经红了。
“翠娘不在这儿,我看不到她头上的字。”我老老实实说,“但我之前在家宴上看过三叔你头上的字,来来去去就是翠娘翠娘翠娘。”
三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叔是真喜欢翠娘的。”我继续说,“但三叔你想想,翠娘有没有问过你家里的事?有没有问过漕运?有没有问过爹的公务?”
三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头顶的字——
【问过……她问过。她说只是好奇,我……我说了。我跟她说了二哥最近在查漕运的账……天呐……】
三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我什么都跟她说了……”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明渡……二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赵家的人……”
爹站起来,走到三叔面前。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三叔抬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头顶飘了一行字。
没有翠娘。
没有吃鱼。
没有红烧肉。
只有一句——
【我沈明远是个废物。】
我站在旁边,看着三叔。
忽然觉得他的弹幕不好笑了。
以前看三叔的弹幕,总觉得可乐——一个大男人满脑子都是吃和女人。
但现在看着这一行字,我笑不出来。
爹把三叔从地上拉起来。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赵永年的弹劾还没递上去,翠娘那边也还没来得及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我……我该怎么办?”三叔抓着爹的袖子。
“什么都不做。”爹说,“照常去翠娘那里。她问你什么,你正常回答。但从今天起,你回答的内容——由我来教你。”
三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你要我……反过来喂假消息?”
爹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三叔头顶的字变了——
【二哥让我当无间道?!我沈明远这辈子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他擦了一把眼泪,猛地站直了。
“二哥你放心!这个我擅长!”
爹头顶飘了一行——
【你就擅长这个。】
我在旁边默默看着。
嗯。
三叔打心底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
虽然他有用的方式是演戏骗自己的女人。
但至少,他不再只想着吃鱼了。
7
赵永年的弹劾奏折在第十二天递上去了。
比爹预想的还快。
那天早朝,赵永年的人在朝堂上参了一本——弹劾京城都督沈明渡贪墨漕运银两,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证据是什么呢?
一本伪造的账册。
上面记着沈家这三年在通州漕运上多出来的“灰色收入”——疏通的银子、打点的人情费、以及一笔数目不小的“失踪”款项。
账册做得很真。
笔迹模仿了沈家大伯沈明启的亲笔,连用的墨都是沈家惯用的松烟墨。
赵永年的幕僚——就是那天我在月亮门外看到的那个瘦高个——花了两个月才做出这份东西。
朝堂上炸了锅。
爹被停职查办。
——
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我在吃午饭。
阿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绿了。
“少爷!老爷被停职了!朝廷派人来查账!”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爹呢?”
“老爷说……让少爷别怕,一切在掌握之中。”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
“爹还说什么了?”
“老爷说……桂花糕给您留了三块,在厨房。”
我放下筷子。
没吃了。
第一次对桂花糕没有食欲。
——
接下来的五天,沈家像被阴云笼罩了。
朝廷的查账官进了沈家大门,把大伯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大伯沈明启被勒令配合调查,不得离府。
祖母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连日操劳加上气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躺在了床上。
二婶冯氏还在禁足,但据说在院子里偷偷笑了——丫鬟传出来的话。
三叔按照爹的安排,每天照常去翠娘那里,把爹教他的假消息一条一条喂出去。
三叔干这活,意外地在行。
因为他本来就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设,翠娘压根不会怀疑他突然变“有用”了。
而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的滋味不好受。
四岁的孩子等不了太久。
但我知道,爹说了“一切在掌握之中”。
他的弹幕从不骗人。
——
转机来自沈鹤宁。
第六天,堂姐突然来找我。
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安哥儿,有个消息。”
“什么?”
“京城府尹吴正安明天要去赵家‘喝茶’。”
“喝茶?”
“名义上是喝茶。实际上——吴正安拿到了翠娘的供词。”
我愣了。
翠娘招了?
沈鹤宁蹲下来,压低声音。
“叔父早就安排人在翠娘周围布了眼线。翠娘这些天收到了三叔喂的假消息之后,转手就传给了赵家。但传递的过程中,她跟赵家的联络人接头被叔父的人逮了个正着。”
“然后呢?”
“翠娘被带去了吴正安那里。一开始死不开口。后来……”
沈鹤宁顿了顿。
“后来吴正安把三叔叫去了。”
“三叔?”
“嗯。”
沈鹤宁的头顶飘了一行——
【三叔在翠娘面前哭了一场。翠娘也哭了。然后翠娘全招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还好吗?”
“不太好。”沈鹤宁说,“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我没有再问。
因为有些事,弹幕看得见,但理解需要时间。
我四岁。
有些理解,得慢慢来。
8
第八天。
吴正安“喝茶”回来了。
赵家那边还不知道翠娘已经招了。赵永年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弹劾奏折递了上去,沈明渡被停职,沈家焦头烂额。
他不知道的是,翠娘的供词里,详细交代了赵家伪造账册的全过程——谁负责模仿笔迹,谁提供了沈家的墨和纸样,谁把做好的假账册送到了弹劾官员手中。
一条完整的链条。
但光有翠娘的口供不够。
爹需要更多证据。
物证。
这时候,沈鹤宁提了一个主意。
“赵家后天有一场宴会,宴请京城几家中立的世家。赵永年是个爱面子的人,这种场合他身边的幕僚一定在。”
“你想去?”
“我想带安哥儿去。”
爹看了她一眼。
沈鹤宁不退。
“叔父,安哥儿的本事不是只能在家里用。赵永年的幕僚心里一定藏着伪造证据的细节——在哪儿做的,用了谁的印章,原件藏在哪。这些东西只要安哥儿看一眼就知道。”
爹沉默了很久。
他头顶的字——
【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去虎穴。】
然后——
【但她说得对。安哥儿是我们唯一能在赵永年面前不动声色地获取信息的手段。】
最后——
【前提是,绝对安全。】
“我去。”我自己开口了。
爹和沈鹤宁同时看向我。
“我想去。”我说,“赵永年脑袋上的字我没看完,上次只看了一半。”
爹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点了头。
“鹤宁带他去。以沈家小辈走动拜访的名义,不露痕迹。安哥儿,你只做一件事——看,记,回来告诉我。不准念出声。不管看到什么。”
“嗯。”
“发誓。”
“我发誓。”
爹看了看我的眼睛。
他头顶飘了一行——
【这孩子眼神越来越像她了。】
她。
他说的是我娘。
我没见过我娘。她在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在了。
府里没有人提她。
爹也几乎不提。
但他的弹幕里,偶尔会飘过这么一行。
我不念。
从来不念。
——
赵家的宴会设在城北赵府的锦华堂。
沈鹤宁带着我和阿福,坐马车去了。
阿福全程在发抖。
他头顶飘着——
【虎穴虎穴虎穴虎穴虎穴】
循环播放。
我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的阿福。”
“少爷您每次说‘没事的’,最后都出大事……”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保证不念出声。”
阿福的弹幕变成了——
【他保证了。上次也保证了。上上次也保证了。】
好吧。
我闭上嘴。
赵府门口很热闹。
好几家的马车停在外面,仆从穿梭。
沈鹤宁牵着我的手进去,笑盈盈地跟赵家管事打了招呼。
“沈家大房沈鹤宁,带幼弟前来拜访。”
管事看了看我,笑了笑:“这就是沈家的小公子吧?赵大人说过想见见。”
沈鹤宁的手紧了一下。
她头顶——
【赵永年想见安哥儿。来者不善。保持镇定。】
我们被引进了锦华堂。
赵永年果然在。
他坐在主位上,左右各一个幕僚——又是上次那两个。
看见我,赵永年笑了。
“哦,这就是沈家的‘小神童’?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他头顶飘着——
【来了。让我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看穿人心。如果是真的……】
后面的字我没敢看完。
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念出来。
沈鹤宁在我身边蹲下来,佯装整理我的衣领,凑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
“别看赵永年。看他身边的人。”
对。
目标不是赵永年。
是他的幕僚。
我挪开视线,看向左边那个瘦高幕僚。
他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头顶的字——
【弹劾的事进展顺利。伪造的账册原件我藏在赵府后院书楼的三楼,第七排书架第三格,夹在一本《通州水利志》里。印章是从沈家布庄管事那里偷拓的,模具也在同一个位置。只要沈家找不到原件,这个案子就是铁案。】
我的心跳加速了。
赵府后院书楼。三楼。第七排书架。第三格。《通州水利志》。
偷拓的印章模具也在那里。
一切。
我全看到了。
我低下头,假装在啃沈鹤宁塞给我的蜜饯。
手心全是汗。
沈鹤宁注意到了我的异常,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朝她微微点头。
她的眼睛亮了。
又看向右边那个胖矮幕僚。
他头顶飘的是——
【赵府的蜜饯真好吃,比上次那家强多了。回头问问管事从哪儿买的。】
……还是没什么信息量。
算了。
左边那个的信息已经够了。
我拉了拉沈鹤宁的手。
她立刻会意。
“赵大人,安哥儿有些累了,我们先告辞。”
赵永年看了我一眼。
他头顶飘了最后一行——
【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跟传闻中不一样。也许……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我没抬头。
沈鹤宁牵着我快步走出了赵府。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沈鹤宁的手才松开。
她的手也在抖。
“看到了?”
“看到了。”
“说。”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赵府后院书楼,三楼,第七排书架,第三格,《通州水利志》。
伪造账册原件。
偷拓的印章模具。
全部。
沈鹤宁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飞快地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我,笑了。
“安哥儿。”
“嗯?”
“你爹说得对,你比谁都有用。”
她头顶飘了一行字——
【这个弟弟,我沈鹤宁罩了。】
我笑了笑。
阿福在旁边已经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少爷竟然一个字都没念出来……少爷您长大了……我好感动……”
他头顶——
【我不感动,我吓的,我差点尿了。】
我假装没看见。
9
受审的日子到了。
朝廷派的查账官在沈家查了七天,把账册从头翻到尾,核对了三遍。
沈家的账册是干净的——爹早在何婉清事件之后就让大伯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清的清,该改的改,合规合矩。
但赵永年递上去的那份“证据”也摆在那里——伪造的账册做得极其逼真,笔迹、用墨、印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两份账册,一真一假,对簿公堂。
如果找不到伪造的原始证据,沈家有口难辩。
审案定在京城府衙。
吴正安主审。
赵永年亲自到场。
他的身边,依然跟着那两个幕僚。
沈家这边,大伯来了,二叔来了,三叔也来了。
爹作为被弹劾的当事人,戴罪听审。
按理说,我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祖母来了。
她带着我来的。
七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府衙。
吴正安看到她,起身相迎:“沈老夫人——”
祖母摆手:“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老身来旁听。”
她在旁听席坐下,把我放在膝盖上。
赵永年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头顶飘着——
【沈家把这个小鬼也带来了?什么意思?想故技重施?哼,公堂之上,一个四岁孩子的话不具备任何效力。】
他镇定得很。
因为他觉得我没有证据。
一个四岁的孩子说“我看见他脑袋上写着字”,在公堂上什么都不算。
他错了。
他不知道的是——证据不需要从我嘴里说出来。
证据已经在沈鹤宁的本子上了。
在吴正安的手里了。
在赵府后院书楼的三楼,第七排书架,第三格了。
——
审案开始。
查账官先呈上了两份账册——沈家的真账和赵永年递上去的假账。
“两份账册笔迹高度相似,用墨一致,印章吻合。若无其他旁证,很难判断真伪。”
查账官的话让堂上气氛一紧。
赵永年微微一笑。
他头顶——
【没有旁证就对了。原件在我赵府,他沈家永远拿不到。】
吴正安敲了一下惊堂木。
“传证人。”
门开了。
进来的第一个人是翠娘。
赵永年的笑容裂了一道缝。
翠娘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民女秦翠娘,受赵家指使,以外室身份接近沈家三爷沈明远,刺探沈家漕运消息,前后三年。”
赵永年的脸色变了。
他头顶——
【翠娘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她应该已经被转移了!】
翠娘继续说。
“弹劾所用账册系赵家幕僚刘伯仲伪造。民女亲眼见过刘伯仲在赵府后院书楼三楼誊抄账册,用的是从沈家布庄管事处偷拓的印章。”
赵永年猛地站了起来。
“一派胡言!这个女人是沈家收买的!她的话不能作数!”
他头顶在疯狂刷屏——
【不可能!翠娘怎么知道书楼三楼的事?她应该不知道这些细节!一定是被沈家严刑逼供了!】
吴正安再敲惊堂木。
“赵家主稍安勿躁。既然你说证人不可信——本官已于昨夜,持搜查令,前往赵府后院书楼三楼,第七排书架,第三格……”
赵永年的呼吸停了。
他头顶的弹幕卡了一瞬。
然后炸了——
【他怎么知道具体位置!!!第七排第三格!这是……这是刘伯仲心里想的……只有刘伯仲自己知道!谁泄露的!!!】
吴正安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通州水利志》。
翻开。
一份账册,一副印章模具,从书页中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啪。”
不大的声音。
但赵永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堂上的人都看见了——伪造的原始账册,偷拓的印章模具。
铁证如山。
赵永年身边的瘦高幕僚刘伯仲脸色煞白,两腿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大、大人饶命!都是赵大人指使的!我只是照办!”
赵永年猛地转头看向刘伯仲。
“你闭嘴!”
刘伯仲已经顾不上了,磕头如捣蒜。
“伪造账册是我做的!印章是赵大人让人从沈家布庄偷拓的!弹劾的奏折也是赵大人授意的!”
赵永年的太阳穴暴起青筋,他的手在抖,指着刘伯仲。
“你——你这个——”
他头顶的字已经乱了。
不再是条理清晰的分析。
而是一团混乱——
【怎么会这样!原件怎么被找到了!刘伯仲这个废物!翠娘叛变了!沈明渡……是沈明渡!一定是他!但他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书楼三楼的位置……】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转向了我。
我坐在祖母膝盖上,一动不动,看着他。
赵永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头顶飘过最后一行字——
【是那个孩子。一定是那个孩子。他看见了刘伯仲心里的……】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不是对一个四岁孩子的恐惧。
是对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在公堂上说“那个四岁的孩子能看穿人的心思”——因为没人会信,信了也只会让他更像一个疯子。
这就是我的本事最厉害的地方。
不是我能看见弹幕。
而是没有人能证明我看见了弹幕。
所有的信息,通过翠娘的口供,通过吴正安的搜查令,通过合理合法的程序,呈堂证供。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坐在祖母怀里。
吃着桂花糕。
赵永年的腿软了。
他没有跪,但他已经站不直了。
他身边那个胖矮幕僚早就吓傻了,头顶飘的最后一句是——
【赵家完了。我要不要现在跑……】
吴正安的声音响彻公堂。
“赵永年,伪造证据诬告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拿下!”
差役一左一右上前。
赵永年浑身发抖,被押住了双臂。
他头顶的弹幕终于停了。
只剩最后一行——
【沈鹤安。】
就三个字。
我的名字。
赵永年被押下去的时候,转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四岁的面无表情。
依旧会被大人们理解为“呆萌”。
但赵永年读懂了。
他的眼里全是恐惧。
——
爹官复原职。
沈家的漕运安然无恙。
赵家被查抄,赵永年下了大狱。
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很快——伪造证据诬告朝廷命官,这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赵家在京城的产业被冻结,漕运份额被收回。
京城权贵圈再次炸了锅。
但这次,所有人议论的不是赵家的倒台。
是沈家。
是我。
——
消息传得很快。
沈家的奶娃子,四岁,先是拆穿了赵家安插的间谍,又识破了假和尚的骗局,揭露了二房侵吞家产,最后在公堂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翻盘的关键,是他。
具体怎么翻的盘,没人知道。
但“沈鹤安”这三个字,从此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有了一种奇特的分量。
不是尊敬。
是忌惮。
人们谈起沈家,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不是因为沈明渡是都督。
而是因为——沈家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据说能看穿人心。
传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沈鹤安能看见前世今生。
有人说他是菩萨转世。
有人说他一眼就能看出你早饭吃了什么。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有人说沈鹤安能看见你昨晚做的梦。
气得阿福跑来跟我告状。
“少爷!外头都说您能看见别人的梦!吓得隔壁张家的管事昨晚不敢睡觉!”
“我看不见梦。”
“我知道啊!但他们不信!您跟他们解释啊!”
“解释什么?我说我只能看见脑袋顶上的字,他们会更害怕。”
阿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头顶飘过一行——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继续啃桂花糕,“让他们怕着吧。怕比不怕好。”
“为什么?”
“因为怕我的人不会来害我。”
阿福愣住了。
他头顶的字换了一行——
【少爷才四岁……怎么说话跟老爷一样吓人。】
10
赵家倒台后的第七天,沈家开了一场内部会。
不是家宴,是正经的“关起门来算总账”。
祖母主持。
大伯、爹、二叔、三叔,四个儿子一个不落。
冯氏也在——不过不是坐着的,是跪着的。
她跪在堂中央,脸色灰败,头发散了几缕,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
冯家来了人——冯氏的兄长,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祖母坐在上首,拐杖拄在地上,一下一下敲着青砖。
“冯氏,偷沈家银两一千二百两,事实清楚。冯家欠的债,由冯家自己还。”
冯氏的兄长膝盖一软,“扑通”跪下:“老太太开恩,冯家实在是没有……”
“没有就卖地卖铺子。”祖母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欠了沈家的,一分不少地填回来。”
冯氏兄长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祖母又看向冯氏。
“冯氏,你嫁进沈家十二年。两个孩子我看着长大。念在孩子的份上,和离书我不写。”
冯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
祖母的拐杖重重一顿。
“从今日起,二房的账目交出来,由鹤宁代管。你在府中的月例减半,禁足一年。一年之后,看你的表现。”
冯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头顶的字——
【没有和离……没有和离……够了,够了。只要不被赶出沈家,什么都能忍。】
她磕了个头。
“妾身……谢母亲。”
祖母的目光移向三叔沈明远。
三叔这些天瘦了一圈。
翠娘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不是因为翠娘是赵家的人,而是因为他真的喜欢翠娘。
真心换来的是利用。
这种感觉,比被打一顿疼。
三叔站在那里,没有抬头。
他头顶的字不是以前的“翠娘”“吃鱼”“红烧肉”了。
是一行很安静的字——
【往后的日子,该自己过了。】
祖母看了他一会儿。
“明远。”
“在。”
“翠娘的事不怪你。赵家的手段不是你能防的。”
三叔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该长大了。”祖母说,“三十几岁的人了,整天浑浑噩噩。从明天起,去大房帮你大哥盯漕运。不懂就学。”
三叔愣了。
他头顶的字——
【让我……管事?】
然后——
【母亲让我管事。】
又过了两秒——
【我沈明远也能管事?】
“是。”祖母说,“你这次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能做事,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机会。”
三叔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噗通”跪了。
“儿子领命。”
他头顶的字只剩一行——
【我不会再让人失望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三叔。
笑了一下。
嗯。
弹幕里没有翠娘了。
——
最后是爹。
祖母看向沈明渡。
爹面无表情站着,像一根标枪。
“明渡。”
“在。”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是你在布局。”
“是。”
“但你用了安哥儿。”
爹沉默了一瞬。
“是。”
祖母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爹面前。
她矮他一个头,得仰着看。
“他四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祖母拍了拍爹的手臂。
“以后但凡用安哥儿,先过我这一关。他是沈家的宝贝,不是沈家的刀。”
爹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头顶飘了一行——
【母亲说得对。】
然后又飘了一行——
【但这孩子自己想当刀,我拦不住。】
祖母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我。
我正在啃桂花糕。
满脸无辜。
祖母笑了。
她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安哥儿,沈家这阵子的事多亏了你。祖母给你记着。”
“嗯。”
“往后还是那句话——看见了什么,先告诉祖母。”
“嗯。”
“乖。”
——
内部会散了。
府里恢复了平静。
真正的平静。
冯氏老老实实禁了足,连饭都不敢多要一碗。
三叔每天天不亮就去大伯那里报到,虽然看账本看得头昏眼花,但头顶的弹幕从“吃鱼”变成了“这个数字怎么对不上”——进步巨大。
大伯沈明启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以前他看见我是“绕着走”,现在是“远远地点个头”。
有一次路上碰见,他还笑了一下。
他头顶飘的是——
【这孩子,比他爹小时候厉害。】
爹依旧早出晚归。
但偶尔晚上会来我院子坐一坐,看着我吃桂花糕,什么都不说。
他头顶的字大多是公务。
偶尔会飘过一句——
【她要是还在,看见安哥儿现在的样子,大概会笑吧。】
我假装看不见。
低头啃糕。
——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我在院子里教阿福用桂花糕渣引蚂蚁。
阿福蹲在地上认真地摆渣子,头顶飘着——
【少爷教的这个到底有什么用……算了少爷开心就好。】
门房的小厮跑来传话。
“少爷,有客人来了,在正厅候着。老太太请您过去。”
“谁来了?”
“好像是……周家的人。城东周家,做茶叶生意的那个。”
“来干什么?”
小厮挠挠头:“好像是……来谈亲事的。给他们家小姐说亲。”
我愣了一下。
“谁跟谁的亲事?”
“呃……少爷您跟周家小姐的。”
我四岁,人家要给我说亲了。
京城世家就是这样,娃娃亲从娒胒里就开始定。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少爷,您的桂花糕——”
“带着。”
我夹着半块桂花糕,蹬蹬蹬往正厅走。
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戴讲究,笑容满面。
她身边带了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圆脸圆眼睛,紧紧攥着妇人的袖子。
小姑娘看见我进来,脸一红,把脸埋进了妇人的衣服里。
她头顶飘着一行字——
【这个小弟弟好矮。】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了看那个中年妇人。
她头顶飘的是——
【沈家的小神童,长得倒是白净。不过四岁就能搅翻京城权贵圈,这孩子到底靠不靠得住?万一以后翻脸看见我的心思怎么办……算了,沈家的靠山硬,这门亲事值。】
我再看了看祖母。
祖母坐在上首,笑眯眯的。
她头顶——
【周家来试探,且看着。安哥儿的亲事不急,他才四岁。但周家的茶叶生意跟我们漕运有合作空间……】
好家伙。
来说亲的想攀沈家的靠山。
祖母想借说亲的机会谈生意。
双方都在演。
就我一个四岁的当事人,啃着桂花糕站在中间,看着所有人脑袋顶上的算盘珠子哗哗响。
我转头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她又偷偷看了我一眼,被我发现后赶紧缩回去。
她头顶的字变了——
【他在看我!别看我!我今天穿的裙子是旧的,好丢人!】
我忍住了笑。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递给她。
“给你。”
小姑娘愣住了。
她的脑袋顶上刷了好几行——
【他给我糕?为什么?好意思吗?要不要接?娘说在外面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但是好香啊。】
她犹犹豫豫地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咬了一口。
她头顶的字——
【好吃!!!】
三个感叹号。
我笑了。
转头,对着祖母喊了一声——
“祖母,这个周家的小姐姐人挺好的。”
祖母笑出了声。
周夫人也笑了,但笑得有些不自然——她头顶飘着【这小子不会看见我的心思了吧……】。
——
周家的人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送客。
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块桂花糕。
她头顶飘了最后一行字——
【下次……还想来。】
我挥了挥手。
——
日子就这么过着。
京城的世家一个接一个登门拜访,名义各异——谈生意的、说亲事的、走人情的。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试探沈鹤安。
每一个来的人,我都笑眯眯地看着。
看他们脑袋顶上花花绿绿的字。
有的人心思干净——就是来走个过场。
有的人心思复杂——几行字里藏着刀子。
我看得见。
但我不念了。
不是因为我学会了闭嘴。
是因为我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念,什么时候不该念,什么时候念半句留半句。
四岁。
刚好是学这个的年纪。
——
那天傍晚,爹又来了我的院子。
他坐在台阶上,我坐在他腿上,一起看夕阳。
阿福去厨房端桂花糕了。
院子里很安静。
爹的头顶飘着一行字——
【再过两年,这孩子该启蒙了。到时候找谁来教……算了,先不想这些。现在这样就好。】
我靠在他怀里,没抬头。
“爹。”
“嗯。”
“你头上写着‘现在这样就好’。”
”……“
”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爹没说话。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桂花糕的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我闭上眼睛。
脑袋顶上的字看不看得见,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的人都在身边。
爹在。
祖母在。
堂姐在。
连阿福都在。
沈家在。
这就够了。
——
不对。
还不够。
因为第二天一早,新来拜访沈家的客人进了门。
我蹬蹬蹬跑到正厅去看。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一脸正气,自称是新任的通州知府。
他毕恭毕敬地朝祖母行礼,说了一大串客气话。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脑袋。
他头顶飘着一行字——
【赵家虽然倒了,但赵永年的小舅子还在通州。这次来沈家拜码头是假,替赵家余党摸底是真。沈明渡的软肋……就是那个四岁的孩子。】
我的表情没有变。
转过头。
朝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爹——“
声音奶声奶气,传出去老远。
正厅里的新任知府打了个哆嗦。
他头顶的字疯狂刷屏——
【糟了他是不是看见了完了完了完了——】
爹从书房走出来,面无表情。
他头顶飘着——
【又来一个。】
我笑了笑,啃了一口桂花糕。
来吧。
我沈鹤安,四岁,沈家人形弹幕阅读器,京城世家噩梦,全天候运行,童叟无欺。
谁来都一样。
桂花糕管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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