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放了我鸽子。
李婶的脸比苦瓜还皱,叹气叹得茶叶都在杯子里打转。
旁边桌坐着个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我点的茶,抿了一口,看着我说:“不如咱俩凑一对。”
我看了她一眼。
模样不赖,说话利索,不要彩礼,还喝了我的茶。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下午三点,证到手了。
晚上十一点,手机炸了。
一个接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语气客气得我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我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捏着结婚证愣了半天。
随手捡的老婆,到底什么来头?
1
茶楼包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茉莉花茶的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的椅子空着,桌上两杯茶,一杯我的,一杯是给相亲对象倒的。
茶凉了。
人没来。
李婶第六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放下,叹了口气。
“小许,你别急啊,那姑娘可能路上堵车了。”
我看了眼窗外。
周六下午两点,门口那条路连条狗都没有,畅通得能跑马。
“李婶,不用圆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放鸽子就被放鸽子,这又不是第一次。”
李婶的脸皱得更厉害了。
她是我妈的老同事,退休后热衷于给全小区的适龄青年牵线搭桥,成功率大概跟我彩票中奖的概率差不多。
“你妈交代我的,说你都二十八了还没对象,让我上点心。”李婶絮絮叨叨,“你说你,条件也不差,一米八,长得也端正,怎么就总被人放鸽子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月薪八千、租房住、存款刚过五位数。
这年头相亲就是明码标价,我这条件摆出去约等于超市打折区的临期食品,看着还行,但总差点意思。
“算了算了。”李婶开始收包,“下次我再给你找一个,这次运气不好。”
她话音没落,旁边桌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说的是相亲?”
我和李婶同时转头。
隔壁桌坐着一个姑娘,穿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的茶。
她什么时候把我那杯茶端走的?
“那个,那是我的茶。”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嗯,我知道。挺好喝的。”
不是,你知道你还喝?
李婶先反应过来了:“姑娘,你这是?”
那姑娘放下茶杯,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和李婶都愣住的话。
“我看你们这边也没成,我那边也是,不如咱俩凑一对,直接去民政局。”
空气安静了三秒。
李婶下巴差点磕桌子上。
我盯着这姑娘看了一会儿。
皮肤白,五官精致,手指修长,坐在那里腰板挺直,气质很好。就是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跟去菜市场挑菜似的,随意中透着一股“今天白菜打折不买白不买”的果断。
“你也是来相亲的?”我问。
“嗯,被放鸽子了。”她说。
“巧了。”我说。
“所以不如将错就错。”她看着我,表情认真,“你多大?”
“二十八。”
“干什么的?”
“上班。普通公司,做市场的。”
“有房吗?”
“租的。”
“有车吗?”
“有,共享单车。”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行。”她点头,“走吧。”
李婶猛地拉住我胳膊,把我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小许你疯了?你认识人家吗?万一是骗子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
她正不紧不慢地把喝空的茶杯放回我桌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站起来,拎起一个看不出牌子的帆布包,站在门口等我。
我对李婶说:“她已经喝了我一杯茶了,这算咱们有经济纠纷,跑不了。”
李婶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四十分钟后,我跟这姑娘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子上填表。
她叫沈知予。
名字挺好听的。
“籍贯写哪里?”她问我。
“老家的还是现在住的?”
“你想写哪个?”
“那就写租的那个,离公司近。”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填。
拍合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俩靠近一点。
我挪了挪。
“再近一点。”
我又挪了挪。
沈知予侧过头看我:“你怕我?”
“不是,你的头发蹭到我脸了,有点痒。”
摄影师叹了口气,直接按下了快门。
出来的照片,我表情还算正常,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证拿到手,两本红色小本,封面烫金,分量比我想象中轻。
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有什么需要提前说清楚的吗?”我问。
“比如?”
“比如你有什么忌口。我做饭只会下面条和炒鸡蛋。”
沈知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挑食。”她说。
我点点头。
那行,面条加鸡蛋,今晚安排上。
2
从民政局出来,我骑共享单车回的家。
沈知予说她自己有车,不用我送。
我没多想。
毕竟人家是自愿嫁给我的,总不能连回家的路都没有。
晚上我窝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着吃着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结婚了。
就这么结了。
连个婚礼都没有,连喜糖都没发,我妈那边还不知道这事。
正想着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通报一声,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许诚许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得不正常,跟银行客户经理推销理财产品差不多。
“是我,哪位?”
“许先生您好,我姓王,是沈家这边的,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今天是不是和沈小姐领了结婚证?”
沈家?
哪个沈家?
“您说的是沈知予?”我问。
“是的。”
“领了。怎么了,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更客气了:“没有没有,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跟您确认一声。许先生,改天方便的话,沈老爷子想请您来家里坐坐。”
沈老爷子?
我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
“行。”我说,“具体什么时候?”
“明天可以吗?我们派车来接您。”
派车?
我看了看窗外楼下那排共享单车,总觉得画风有点不对。
“不用派车,您发个地址,我自己去。”
“好的,地址稍后发您。许先生,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名堂,继续吃面。
面还没吃完,手机又响了。
又是陌生号码。
“许先生您好,我是鼎恒集团的孙总助理,听说您跟沈小姐喜结良缘了?恭喜恭喜,我们孙总想请您吃个饭。”
什么鼎恒集团?不认识。
我还没回答,电话又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陌生号码,全是自报家门后恭喜我结婚的。
什么周氏地产的,什么盛华资本的,什么柏陵商会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语气一个比一个恭敬。
到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我面条已经坨了。
第七个电话,我没接,把手机调了静音。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静了三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不是陌生号码了。
赵大磊。
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差点把我耳膜送走。
“许诚你搞什么东西?你结婚了?跟谁?你怎么不吭一声?我当你是兄弟你竟然结婚不通知我?”
“你先别嚎。”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今天下午领的证。”
“我知道你领证了,整个朋友圈都传遍了。”
我一愣。
什么传遍了?我谁都没说啊。
“你到底娶了谁?”赵大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你媳妇叫沈知予?”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
赵大磊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许诚。”
“嗯。”
“沈知予。沈家的沈知予。你知道沈家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
“沈氏集团你听说过吗?城东那片CBD,有三栋楼是他们家的。柏陵第一家族,资产过百亿。”
我沉默了。
“你老婆,是沈家的大小姐。”赵大磊的声音都在抖,“她前两年在国外念的商学院,今年刚回来,接手了沈氏旗下两个投资板块。许诚,你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我慢慢坐起来,拿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难怪她不在乎我月薪八千。
3
第二天上午,我去赴约。
沈家的地址在城东山脚下,导航显示车程四十分钟。我骑了一个半小时共享单车,到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的制服比我的正装还板正。
我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锁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去。
“我找沈知予。”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
“请问您是?”
“她老公。”
又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三十秒后,大门开了。
我走进去的一路都在做数学题。
这院子少说两亩地。
从大门到正门那段路,铺的是青石板,两边种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假山有流水有凉亭。
我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地方的物业费和取暖费,脑壳开始疼。
正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鞠躬。
“许先生,里面请。沈老爷子在等您。”
进了客厅我差点以为走错了片场。
这客厅少说一百五十平,中间摆着一套实木沙发,茶几上放着茶具,墙上挂着字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看着我。
旁边站着沈知予。
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昨天好看了几个档次。
“来了?”沈知予看着我,语气跟昨天一样平,像在说“外卖到了”。
“来了。”我点头,然后看向老人。
这应该就是沈老爷子了。
我提前准备了一个红包。
里面两百块。
这是我的极限了。
我走上前,双手把红包递过去:“老爷子好,我是许诚,昨天跟知予领的证,第一次上门,没什么准备,一点心意。”
全场安静。
沈知予愣了。
旁边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愣了。
沈老爷子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红包。
再看看我。
又看看红包。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老爷子伸手接了。
捏了捏厚度,掂了掂分量,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两百?”
“两百。”我点头。
“嗯。”老爷子把红包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吧。”
我在沈知予旁边坐下。
沈知予侧过头,压低声音:“你给我爷爷包两百块钱?”
“我也想多包点,这不是月底了嘛。”
她没说话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了:“小许,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普通公司,做市场推广的。”
“收入怎么样?”
“饿不死。”
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沈家是做什么的吗?”
“昨天晚上查了一下。”我实话实说,“百亿资产,城东三栋楼,对吧?”
“知道了还来?”
“来都来了。”
沈知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十几秒,放下茶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管家后来跟我说,老爷子已经三年没这么笑过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这个信息,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客厅的空调开得真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午饭在沈家吃的。
十二个菜。
我吃了三碗米饭。
不是我饭量大,是这菜确实做得好,而且我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能不饿吗?
饭桌上老爷子没再问我什么尖锐的问题,倒是让管家给我夹了两次菜。
沈知予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看我一眼,表情平淡,但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去刷碗。
被拦住了。
“这里有人做。”沈知予说。
“那我干点啥?总不能吃完饭就走吧。”
“你就坐着。”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发现院子里有棵树歪了,找了根绳子给绑直了。
管家站在廊下看了五分钟,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走的时候,老爷子让管家送我。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牌子我不认识,但看那车身线条和内饰,应该够我骑一万年共享单车了。
“不用。”我说,“我有车。”
我指了指门外那辆共享单车。
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知予送我到门口。
“明天我搬过来?还是你搬过去?”她忽然问。
“搬哪儿?”
“既然领了证,总得住一起吧。”
我想了想我那个三十平的出租屋,客厅放了张折叠桌就转不开身,厨房站两个人就得侧着走。
“你来我那儿的话,可能得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
“面积。”
沈知予看着我,过了几秒说:“我在市中心有套公寓,你搬过去吧。”
“房租怎么算?”
“不用你出。”
“那不行。白住你的房子算怎么回事?我每个月给你交一千五。”
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很浅的弧度。
“行。”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公寓市价月租三万八。
4
搬进沈知予的公寓是第三天的事。
一百二十平,两室一厅,装修简洁,窗户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城东那三栋属于沈家的写字楼。
我的全部家当是两个行李箱和一箱泡面。
沈知予站在门口看我把泡面码进厨房柜子里,什么都没说。
住在一个屋檐下之后,我发现这个女人有两个特点。
第一,安静。
极其安静。她在家基本不出声,走路没声,开门没声,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时候像一尊雕塑。
第二,忙。
极其忙。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工作电话。偶尔用笔记本电脑开视频会议,对着屏幕说话的语气跟在家完全不一样,冷,快,每个字都带着决策者的分量。
有一次我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她在跟人开会。
屏幕里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表情严肃。
沈知予用英文说了一段我只听懂三个单词的话,然后说了句“That's final”,关了电脑。
转过头看见我端着面,她表情恢复了平淡。
“什么面?”
“鸡蛋面。”
“好。”
她接过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应该是累的。
“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我问。
她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那你今天早点睡。”
“嗯。”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对话。
简短、直接,跟两个合租的室友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有结婚证。
搬过来的第四天,出事了。
事不大,但很烦。
我们公司丢了一个客户,一个合作了两年的老客户,忽然通知终止合同。
理由含含糊糊,什么“战略调整”,什么“合作方向不一致”,官方措辞背后藏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我的直属领导老陈第一时间把锅甩到了我头上。
“许诚,这个客户是你对接的,你怎么维护的?”
“该做的都做了,方案、回访、售后一样没落。”
“那人家为什么跑了?”
“您问我,我问谁去?”
老陈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本身不至于让我丢工作,但老陈这个人记仇,被他盯上了后面的日子不好过。
下班回家,我没提这事。
沈知予在客厅处理文件,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追问。
第二天上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跑掉的客户又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主动追加了百分之三十的合同金额,并且点名要跟我们公司深度合作。
老陈接到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碗热翔突然发现底下藏着金子。
“许诚,客户那边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你做了什么?”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可能是方案打动他们了吧。”我随口说。
老陈半信半疑,但客户回来了总归是好事,他也没继续纠缠。
当天晚上,赵大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诚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客户突然回头了?”
“不知道。”
“我在圈子里打听了一下,有人跟那个客户的老板打了个招呼。”赵大磊压低声音,“据说打招呼的人,姓沈。”
我拿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打电话的沈知予。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回头给她多煮碗面吧。
5
工作的事平息了,但新的事来了。
公司每年十月有一次团建聚餐,全员参加,带家属的话在群里报名。
我从来没报过家属那一栏。
今年我刚想跟往常一样填“无”,隔壁工位的同事张琳凑了过来。
“许诚,听说你结婚了?”
消息怎么传这么快?
“嗯。”我说。
“带嫂子来呗,让我们认识认识。”
“她挺忙的,可能没空。”
“问都不问就说没空?”张琳眯着眼看我,“该不会是编的吧?”
“我编这个干什么?”
“那就带来。”
“我问问。”
当天晚上,我在餐桌上跟沈知予提了这事。
“公司聚餐,下周六,同事让我带家属。你有空吗?”
“几点?”
“晚上六点。”
她翻了翻手机日历,点了点头:“可以。”
我其实没指望她答应。
周六晚上,聚餐地点在一家中餐馆,包了个大厅。
我到得早,跟几个同事先坐下了。
老陈坐主位,喝了半杯茶,环顾一圈:“今天人不少啊,许诚,你家属来吗?”
“来了,在路上。”
老陈点点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六点十分,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过去。
沈知予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没化什么妆,但在餐厅的灯光下,整个人像自带柔光效果。
餐厅里至少有三桌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她看到我,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来晚了,刚开完一个会。”
“没事,还没上菜。”
我给她倒了杯茶。
全程非常自然。
但我旁边的张琳已经不自然了。
“这……这是嫂子?”
“嗯。”
张琳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巴张着合不上。
对面的小刘直接把筷子掉了。
老陈转过头,看了一眼沈知予,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你好,许诚的家属是吧?做什么工作的?”
“做投资的。”沈知予说。
老陈“哦”了一声,语气随意:“投资啊,什么规模的?”
“还行。”
“还行”两个字一出口,老陈就没再追问了,转头继续跟别人喝酒。
但旁边的张琳不行了,她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疯狂搜索,三十秒后,手机差点脱手。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见了鬼。
“许诚。”
“嗯?”
“你老婆……是沈氏集团的沈知予?”
这句话的音量她没控制好。
整个桌子的人都听见了。
老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沈氏集团?”有人问。
“城东那个。三栋楼那个。”张琳的声音都在抖。
全桌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喝了一口。
老陈慢慢放下酒杯,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许,不,诚哥,你怎么不早说啊。”
诚哥?
五分钟前他还叫我许诚。
“没什么好说的。”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嫂子想吃什么?这家的松鼠鳜鱼特别好,我让他们再加一条。”老陈已经开始招手叫服务员了。
沈知予看了我一眼。
我嚼着花生米,面无表情。
习惯就好。
聚餐后半段,老陈全程对我嘘寒问暖,连夹菜的方向都从主位那边歪到了我这边。
散场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诚哥,那个季度考评的事你别放心上,我重新给你评。”
我点点头。
“陈哥,评不评的无所谓,我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老陈笑得非常灿烂。
出了餐厅,沈知予走在我旁边。
“你们领导变化挺快。”
“人之常情。”我说。
“你不反感?”
“反感有什么用?他爱叫什么叫什么,我工资没少就行。”
沈知予没说话,但我余光看到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度。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我:“你真的不在意我的身份?”
“在意什么?”
“在意……我是沈家的人。”
我想了一下。
“说实话,刚知道的时候有点懵。但后来想想,你是沈家的人也好,卖红薯的也好,证已经领了,日子总得过。你要是哪天不想过了,去民政局签个字就行,我不耗着你。”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跟平时的平淡不太一样。
像是那层冰壳裂了一条缝。
“许诚。”
“嗯。”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不耗着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上去,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开始隐隐觉得,这个女人主动跟我领证,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随意。
6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钱浩然出现了。
这名字我之前从赵大磊嘴里听过。
钱家,柏陵第二大家族,房地产起家,近几年往金融方向转型。钱浩然是钱家独子,海归,开保时捷,在社交媒体上的标签是“青年企业家”,但赵大磊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
“草包一个。”
周五傍晚,我在公寓楼下的超市买鸡蛋。
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身锃亮,停在消防通道上。
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我走出来。
“你就是许诚?”
我拎着鸡蛋,看了他一眼。
“你谁?”
他勾了下嘴角,把烟别到耳朵上。
“钱浩然。按原来的安排,沈知予应该嫁的人是我。”
哦。
情敌。
不对,他连情敌都算不上。证在我手里呢。
“那挺遗憾的。”我说。
钱浩然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手里那袋鸡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你就是沈知予找来的替代品?买鸡蛋的打工人?”
“鸡蛋很好吃。”我说,“你有什么事?”
他笑了一声,推开车门站直了,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摆得很足。
“没什么事,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沈知予宁可嫁给一个路人也不愿意跟我联姻。”
“看完了吗?”
“看完了。”他的笑意变冷了,“说实话,挺失望的。”
“那正好。”我换了只手拎鸡蛋,“失望了就别来了。”
我绕过他往楼里走。
“许诚。”他在身后叫住我。
“嗯?”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沈家那种地方,你一个月薪八千的小职员,能站得住脚?”
“不知道。”我头也没回,“但鸡蛋要化了,先走了。”
进了电梯之后,我靠着墙,呼了一口气。
说不在意是假的。
这种人我见过。有钱,有地位,说话带着天生的优越感,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但我不怕他。
我怕的是他给沈知予添麻烦。
回家之后,我没跟她提这事。
鸡蛋炒饭做了两碗,沈知予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忽然说了一句:“楼下那辆保时捷是钱浩然的。”
我筷子顿了顿。
她抬头看我:“他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认认人。”
“他说了什么难听的?”
“还行。我的接受阈值比较高。”
沈知予放下筷子,表情变了,不是平淡了,是冷了。
冷得像冬天的铁。
“他说什么了。”
不是问句,是要求。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安静归安静,但底线清楚得很。
“他说我是打工人,不配。”我如实说了。
沈知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叔,钱浩然最近投的那个港口项目,沈氏的份额撤出来,明天上午执行。”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不需要理由。”
挂了。
她重新端起碗,继续吃炒饭,表情恢复了平淡。
“好吃。”她说。
我拎着筷子,有点发愣。
虽然我不太懂投资,但“撤份额”这三个字的分量我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这碗炒饭的代价有点大。
“其实不用……”
“我的事,我处理。”她看着我,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闭上了嘴。
行。
听老婆的。
7
钱浩然的港口项目被沈氏撤资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赵大磊跟我说钱家那几天鸡飞狗跳,钱浩然本人更是在圈子里放了不少狠话。
“等着,他肯定要报复。”赵大磊在电话里说。
“你天天吓唬我有意思吗?”
“我这是提醒你。那小子心眼小,脾气大,手段脏。你小心点。”
我确实小心了几天,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直到周三。
那天下午,公司突然通知,一个业内的商会活动请了我们公司参加,老陈让我跟着去撑场面。
地点在城东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到了现场我就知道这场活动不简单。到场的人穿着打扮都不是普通档次,说话聊的都是项目和份额,我拿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里,跟混进鹤群的鸡差不多。
“许诚?”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浩然,今天换了一身蓝色西装,身边跟着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但我知道那种笑。
“巧啊。”我说。
“不巧,我知道你今天来。”他端着红酒杯,不紧不慢,“你知道今天这个活动的主办方是谁吗?”
“不知道。”
“柏陵商会。”他指了指大厅正中的横幅,“主要赞助方之一,钱氏集团。”
明白了。
这是他的场子。
“紧张吗?”他笑着问。
“还好。”我喝了口橙汁,“橙汁不错。”
他的笑僵了一秒,然后恢复了。
“一会儿有个环节,在场的企业代表每人上台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你们公司来的人也得上。”
“行。”
“你不怕?”
“上台说两句话有什么可怕的?”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半小时后,自我介绍环节开始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面前是大概三百号衣着光鲜的人。
说实话,腿有点抖。
但面子这东西,在我这种人身上不太值钱,抖就抖了。
“大家好,我叫许诚,来自瑞安营销公司,做市场推广的。”
底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对我们公司不太熟悉,毕竟跟各位的体量比起来,我们公司就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但小孩有小孩的好处,摔了不怕疼,爬起来还能跑。”
底下有人笑了。
“所以各位要是有推广方面的需求,可以找我聊聊。不保证最便宜,但保证最实诚。跟我这个人一样,实诚。”
我鞠了个躬,下台。
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
老陈在底下冲我竖了个拇指。
钱浩然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本来他以为我会出丑。
一个月薪八千的小职员,站在一群大佬面前,应该会腿软、结巴、丢人现眼。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这辈子丢的人够多了,免疫了。
活动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场。
我正准备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拦住了我。
“小伙子,你刚才的发言挺有意思。给张名片?”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递给我一张。
“有空来坐坐。”
我接过来一看。
柏陵排名前十的地产公司老板。
他走了之后,我低头看着这张名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回头的时候,看到钱浩然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个人。
大厅入口处,沈知予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看着我这边。
远远地,她朝我点了一下头。
8
沈老爷子的第二次“约谈”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领证后第三个周末,那个管家又打了电话。
“许先生,老爷子请您明天来家里吃午饭。”
“就我一个人?”
“就您一个人。”
这次我没骑共享单车。沈知予知道后,直接让司机送我去。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我坐进去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座椅加热是自动的,空调温度刚刚好,后座还放了瓶水。
二十分钟到了沈家。
进门的时候,管家迎出来,表情比上次多了两分笑意。
“许先生,这边请。”
客厅里只有老爷子一个人,面前摆了一副棋盘。
“会下棋吗?”老爷子抬头看我。
“会。臭棋篓子那种。”
“坐。”
我坐下,拿了黑子。
棋下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确实菜,但不至于一败涂地。第三盘的时候勉强跟他撑了四十多手。
“你的棋路很稳。”老爷子捏着白子,看着棋盘说。
“因为我不敢浪。一浪就死。”
他笑了一声,把棋子扔回棋罐里。
“跟我聊聊你对沈氏的看法。”
这题超纲了。
“我不太懂商业。”我老实说。
“不需要你懂商业,你就说你的感觉。”
我想了想。
“沈氏摊子很大,但我总觉得有一块不太对劲。”
老爷子的手停了。
“哪一块?”
“物流。你们的投资重心在金融和地产,但物流板块好像一直在往外包,依赖第三方。短期是省事,长期风险不小。一旦合作方出问题,整个供应链都得受影响。”
客厅安静了。
管家在旁边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老爷子看着我,目光变了。
不是审视,是认真。
“你不懂商业?”
“确实不懂。但我做市场推广的,客户的供应链出过问题,我跟着擦过屁股,印象太深了。”
老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沈氏物流板块近三年的合同清单和风险评估报告。
数据很详细,但有几个地方的问题跟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份报告是上个月做的。”老爷子说,“公司的战略团队用了三周。你刚才五分钟就看到了同样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我吃过亏。”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许,你知道知予为什么不愿意嫁给钱浩然吗?”
“不知道。”
“因为钱浩然看到的是沈家的资产,不是沈知予这个人。”老爷子转过身,“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个安安静静吃我做的面条的人,是一个深夜开完会靠在沙发上手指发抖的人,是一个因为别人欺负我就直接撤资的人。
“我看到的是我老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
“行了。”他说,“吃饭吧。”
走出客厅的时候,管家追上来,塞给我一个红包。
比我那个厚很多。
“老爷子给的。”管家说,“让您别嫌少。”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一张卡,没写金额。
后来我去ATM查了一下余额,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我一辈子不吃不喝也赚不到这个数。
但是。
这个钱我没动。
一分都没动。
9
日子过得很快。
住在一起一个多月,我和沈知予之间的状态在悄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某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她把我的拖鞋放在了门口。
可能是某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可能是那次我感冒发烧,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把手放在了我额头上,凉凉的。
我睁开眼,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退烧贴,表情有点慌。
沈知予会慌?
我当时烧得不清醒,就说了一句:“你手好凉。”
她把手缩回去了。
后来烧退了,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但她的拖鞋从玄关挪到了我的拖鞋旁边,整整齐齐,一左一右。
我看着那两双拖鞋,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只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根弦是什么,钱浩然又搞事了。
这次他没来找我,而是在沈知予的商业圈子里放了消息,说沈家大小姐嫁了个路人甲是被逼无奈,沈老爷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沈知予本人也在后悔。
消息传得很快,圈子里的人添油加醋,版本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我是沈知予花钱雇的,有的说我签了协议拿了分手费随时走人,最过分的一个版本说我根本不存在,结婚证是沈知予P的。
这些话我是从赵大磊嘴里听到的。
“你不生气?”赵大磊问。
“生气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编排。”
“但你老婆生气了。”
“她说了什么?”
“没说。但沈氏今天下午从钱家参与的两个联合项目里全部退出了,违约金自己担。一下子砸了将近两个亿。”
两个亿。
就因为钱浩然传了几句闲话。
当天晚上回家,沈知予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我打开灯,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
“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头。
我去厨房煮了碗面端过来。
她接过碗,没动筷子。
“许诚。”
“嗯。”
“对不起。”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跟我道什么歉?”
“是我连累了你。我选择跟你领证,本来就是因为我不想接受家里的联姻安排。我那天在茶楼看到你被放鸽子,看到你的样子,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你不贪、不虚、不假。我就想,如果非要找一个人,不如找个让我舒服的人。”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
“但我没想到会给你惹这么多麻烦。钱浩然那些话,那些传言,你不该承受这些。”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把她碗里的筷子拿起来,塞到她手里。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沈知予,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赚的钱不多,也没什么背景。钱浩然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有些也不算完全是假的。我确实配不上你,按世俗标准来看。”
她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我看着她,“那天在茶楼,你端走我的茶的时候,你笑了一下。特别小的一下,可能你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到现在为止,你帮了我很多。客户的事,公司的事,包括钱浩然的事。但你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回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像是在可怜我,更像是在护着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你到底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对我好,我记得。”
“所以,不管钱浩然怎么折腾,不管外面怎么传,这张证在一天,我就站在你这边一天。不是因为你姓沈,是因为你对我好。”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手指有点抖。
“面要坨了。”我说。
她低下头,闷声吃了一口面。
然后又一口。
再一口。
吃着吃着,我看到有一滴水掉进了碗里。
她吃得很快,头都没抬。
我没说话。
起身去厨房,又给自己煮了一碗。
10
钱浩然的结局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老爷子出手了。
具体怎么出的手我不清楚,涉及到的商业操作远超我的认知范围。我只知道赵大磊某天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像中了彩票。
“完了完了,钱浩然完了。”
“怎么了?”
“钱家的几个核心项目同时被釜底抽薪,合作方集体撤资,银行那边也收紧了授信。钱浩然负责的那个港口项目彻底黄了,亏损的数字我都不敢说。”
“多少?”
“八位数起步。”
“他爸呢?”
“他爸正忙着补窟窿,据说已经在考虑卖掉两块地了。钱浩然被他爸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手机都被没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活该。”赵大磊说,“当初不作就不会死。你老婆那次撤资只是开胃菜,这次才是主菜。你岳父……不对,你爷爷辈的那位老爷子,手段是真的狠。”
“不是我让他出手的。”
“我知道,但他出手是因为你。钱浩然骂你,传你的谣,就是在打沈家的脸。老爷子护犊子,你现在是沈家的人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钱浩然。
是沈知予。
和她在一起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一件事。
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会在深夜加完班后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看着窗外的灯光发呆。
她会吃完面之后自己把碗洗了,虽然洗得不太干净,但她每次都洗。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客厅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每次我开门都能看到。
她不爱说话,但她在意的事情从来不含糊。
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上午,我去了一趟老城区。
找到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手工铺子,花了一整个下午选了一枚戒指。
不贵。
跟沈家那些动辄几十万的珠宝比起来,这枚戒指大概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它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晚上回家,沈知予在厨房里。
是的,厨房。
她在煮面。
准确地说,她在尝试煮面。水已经开了,面条扔进去之后她拿着筷子不知道该搅还是该等,站在锅前面的样子像个做实验的科学家。
“你干什么呢?”我靠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表情有一丝不自在。
“你每天都给我做饭,我也试试。”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
面条已经坨成一团了。
“火太大。”我把火关小,拿过筷子把面条挑散,“下次放面之前先加点凉水。”
“哦。”
面煮好了,端到桌上。
卖相不怎么样,但我吃了一口。
“怎么样?”她盯着我。
“咸了。”
她的表情塌了。
“但能吃。”我把碗端起来,“比我第一次煮的强多了,我第一次把锅底煮穿了。”
她嘴角动了动。
吃完面,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
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知予看着盒子,没动。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
那枚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银白色的,很细,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她盯着戒指看了很久,没说话。
“领证那天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我说,“这个算是补上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意思。”
她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手指收紧了。
“许诚。”
“嗯。”
“你是认真的?”
“都花钱了,能不认真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我以为你只是在将就。”
“一开始可能是。”我老实说,“但现在不是了。”
“什么时候不是的?”
我想了想。
“大概是你第一次洗碗的时候。洗得那么差还每天都洗,我就觉得这个人挺笨的,但笨得让人放不下。”
她低下头,把戒指攥在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帮我戴上。”
我拿过戒指,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我问自己都觉得神了。
“蒙的。”我说。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勾一下那种。
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脸上有光,好看得让我脑袋嗡了一下。
“许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该谢的人是我,你那碗面咸归咸,诚意满分。”
她被我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桌前,碗还没收,面汤都凉了。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那三栋写字楼在夜色中亮着。
这间公寓月租三万八,我每月交一千五。
冰箱里有鸡蛋,柜子里有泡面。
她手上戴着我用一个月工资买的戒指。
这一切听起来很荒诞,很不真实。
但我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的笑脸,觉得一切又刚刚好。
第二天,李婶打来了电话。
“小许,你是不是领证了?跟谁?怎么不跟婶子说一声?”
“就是那天在茶楼旁边坐着的姑娘。”
“什么?”李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就那个喝了你茶的?”
“对。”
“我的天老爷,那我这次算不算牵线成功?”
“算。”
“哈哈哈,你等着,我跟你妈报喜去,这次的媒人红包可不能少。”
我挂了电话,摇了摇头。
旁边传来沈知予的声音:“她要红包的话,给多少?”
“两百。”我说。
“跟你给我爷爷那个一样?”
“我就这个价位,一视同仁。”
沈知予看了我一眼,嘴角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笑出了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上那枚戒指上。
我拿起那碗她昨晚煮的面,翻了翻冰箱,打算教她重新来一次。
这日子,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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