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被送到南方小镇。旧街修理铺里的少年满身伤痕,全镇的人绕着他走。
他说,别来了,这里脏。
我没听。
后来蝉声停了,他也消失了,连一句再见都没留。
七年后的雪夜,二十一封泛黄的旧信从南方寄来,我蹲在走廊里,从第一封哭到最后一封。
【第一章】
到外婆家的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得一路乱响。
七月的南方小镇,空气粘在皮肤上剥不下来。我穿着北方买的长袖T恤,三分钟就汗透了。
外婆站在巷口等我,头发全白了,笑起来一脸褶子。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掂了掂:“你妈给你塞了多少东西,跟搬家似的。”
我没说话。
跟搬家有什么区别呢。
妈要去深圳,跟着新男人。爸在北方另一座城市,有了新家庭。我被辗转寄到了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镇。
外婆领着我穿过旧街。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乱成蛛网。卖凉粉的推车停在路边,大喇叭放着走调的歌。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我,目光扫了一圈——打量完了,归类为“外来品”。
“你住二楼那间,窗户朝南,通风。”外婆推开家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就是蚊子多,晚上记得点蚊香。”
我应了一声,把箱子拖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书桌,桌上压着一块发黄的塑料台布。窗户推开,对面是一排低矮的瓦房,瓦房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榕树,树下挂着一块木板招牌。
“裴记修理”。
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被雨水泡烂了。
我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几秒。修理铺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外婆在楼下喊吃饭。
吃饭的时候,外婆絮絮叨叨地说镇上的事。哪家的媳妇跟人跑了,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专,哪家的老人走了。我筷子夹着酸豆角,听得昏昏欲睡。
“对了,”外婆忽然压低声音,“旧街尽头那个修理铺,你离远点。”
我抬头。
“那家的小孩,不是好人。”外婆摇头,嘴角往下撇,“他爹偷人家东西,病死了。他也不上学了,整天窝在铺子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这条街的人都不跟他打交道。”
我嚼着酸豆角,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电扇呼啦啦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蚊香的烟在黑暗里盘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随身听没电了。
我翻了半天行李,找到充电线,却发现接口松了——从北方过来的路上被挤坏了。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随身听下了楼。
旧街上没几个人。卖早点的阿婆在支摊子,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我顺着青石板一直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榕树下。
修理铺的门开了一半。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伸手敲了敲门框。
“有人吗?”
没人应。
我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凉一些,但暗得几乎看不见。到处堆着零件,旧电视、老风扇、拆散的收音机,铁壳子和电线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正拆一台旧录音机。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背心,胳膊上全是油污。头发长了,耷拉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抬头。
“我的随身听坏了,”我把机器举起来,“接口松了,能修吗?”
他还是没抬头。手指拧着螺丝刀,动作很稳。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放那儿。”
声音很低,很哑,从喉咙底部压出来的。
我把随身听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多少钱?”
“修好了再说。”
“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终于抬了一下头。
我看见一张很瘦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窝有点深。眼睛倒是亮,黑得发沉,只是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温度。
他打量了我一眼,大概两秒,然后低回了头。
“明天来拿。”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干活了。背心下面的肩胛骨硬得撑起两道棱,脊背上隐约有几道发青的印子。
蝉叫得震耳欲聋。
我走回外婆家,坐在二楼窗口,看着对面那个半掩的铺门发了很久的呆。
他叫什么名字。
那些青紫的痕迹是谁留下的。
外婆说他“不是好人”。
可我刚才看见他接过录音机零件的时候,指尖很轻很轻,怕弄坏什么似的。
不是坏人该有的手法。
【第二章】
第二天我去拿随身听。
修好了。接口稳稳的,比出厂时还牢固。
“多少钱?”
“十块。”
我掏了十块钱放在工具箱上。他没看我,伸手把钱拨到旁边的铁盒子里。
“谢谢。”我说。
他没应。
我本该转身走了。但我没有。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弯着腰焊一块线路板。烙铁尖冒出细烟,松香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你叫什么?”我问。
他停了一下。
“修完了就走。”
“我叫苏漾。”我说,“我外婆住斜对面那栋,我暑假住这儿。”
他没接话。
我等了几秒。“你不说名字也行,反正这条街就你一家修理铺,我找得到。”
说完,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巷口碰见卖凉粉的阿婆。阿婆认识我外婆,见了我就拉住我胳膊:“小姑娘,你刚从那个铺子出来的?”
我点头。
阿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离他远点。他爹是贼,蹲了号子,出来没多久就死了。这孩子也没人管,野得很。去年还跟人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
“为什么打架?”我问。
阿婆愣了一下。“那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哦”了一声,走了。
晚上我问外婆:“对面修理铺的人,叫什么名字?”
外婆剥蒜的手顿住了。“你去他那儿了?”
“随身听坏了,去修的。”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他姓裴。叫裴洲。以前成绩好得很,全镇第一,老师都说这孩子能考出去的。”
“后来呢?”
外婆叹了口气。“后来他爹出了事。镇上有个姓钱的老板,说家里丢了一块贵表,非说是他爹修电器的时候顺走的。其实谁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那个钱老板在镇上有头有脸的,告到了派出所。表没找到,证据也不够,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可名声完了。”
外婆把蒜皮吹掉,接着说:“他爹是个要面子的人。从那以后铺子没人来了,都怕沾上贼的名头。他爹成天喝闷酒,后来查出肝上长了东西,拖了半年就走了。那孩子十五岁,一个人守着铺子。”
我坐在板凳上,膝盖上的蚊子包痒得钻心。
“全镇第一?”
“全镇第一。”外婆重复了一遍,“以前过年家家户户都说,裴家小子出息了,将来要考清华北大的。现在嘛——”她摇了摇头,“没人提了。”
我想起他弯着腰焊线路板的样子。烙铁稳稳的,手没有一丝发抖。十五岁辍学,到现在两年,他在那个铺子里焊了多少块板子,修了多少台旧电视,换了多少根坏掉的电线。
全镇第一的少年。
我随身听修好了,本来没有理由再去。
但第三天傍晚,我端了一碗外婆做的绿豆汤,穿过旧街,站到了修理铺门口。
他在里面修一台老式电风扇,扇叶拆下来搁在地上,手里攥着砂纸正打轴承。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道目光比前天更冷了几分。
“我没东西修。”我说,把绿豆汤放在门口的矮凳上,“外婆煮多了,喝不完。”
他低下头。“不用。”
“那就放这儿,你渴了喝。”
“拿走。”
我没拿。我在矮凳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英语语法书,翻开,开始看。
他抬头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逮住一只落在书页上的蚊子,啪地拍死了。
铺子里安静了。只有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和远处卖凉粉阿婆的吆喝。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碗和勺子碰了一下。
我没抬头。
嘴角翘了一下。
绿豆汤被喝掉了。
【第三章】
之后的日子,一天接一天,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我每天傍晚都去修理铺。有时候端一碗汤,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带一本书。
他从来不跟我说多余的话。我问他问题,他用最短的字数回答。
“今天修的什么?”
“风扇。”
“外面好热。”
“嗯。”
“你吃饭了没?”
没回答。
但他不再赶我走了。
我就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看书。蚊子成群结队地来,我腿上咬了十几个包,痒得要命。他有一次往门口扔了一盘蚊香,没说话,转身就走回去继续干活。
我看着那盘蚊香,心里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有天下午下暴雨。南方的暴雨三秒之内从头到脚浇透。我抱着书跑进修理铺,浑身淋得不像样。
他正在柜台后面记账,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从里屋翻出一条灰色的旧毛巾,递过来。
我接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茧子,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但指尖的温度是烫的。
他飞快地缩回手。
“擦擦。”
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回柜台后面坐下了。
我站在原地,用毛巾擦头发,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轰轰隆隆的。
“你真的不好奇吗?”他忽然开口。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
他没看我,低着头,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全镇的人都绕着我走,你一个外地来的,不怕?”
“怕什么?”
“怕跟贼的儿子待在一起,被人说闲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太平了。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柜台前面,两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他。
“第一,你爹的案子证据不足,没定罪。第二,就算你爹真偷了,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第三——”
我顿了一下。
“我外婆说你以前全镇第一。”
他的笔停了。
“全镇第一的人,不应该窝在这里修电扇。”
他抬起头。雨水映着铁皮屋顶漏下来的光,一明一灭,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看着我,很深,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听见水声。
但那口井太深了。水声传上来已经变成了回音,辨不清形状。
“你不了解这个镇。”他说。
“我不需要了解。”
“你也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啊。”
他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整个铺子。
过了很久,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
“我叫裴洲。”
他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一半。
“我知道。”我说,“我外婆告诉我的。”
他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
“那你外婆还告诉你什么了?”
“说你不是好人。”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我觉得,”我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不是好人不会给淋了雨的人递毛巾。”
铺子外面的雨小了一点。蝉重新开始叫。
他始终没再开口。
我走出修理铺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在看我。
眼神不再是第一天的冷了。
但也说不上暖。
就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风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第四章】
那天傍晚我照常去修理铺。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铺子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我小跑过去。铺子门大敞着,地上散落着一堆零件,工具箱翻倒了,螺丝钉和扳手撒了一地。
裴洲靠坐在墙角。
他的嘴角裂了,血沿着下巴滴到背心上,左眼下面青了一大块。右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皮翻起来,渗着血珠。
他看见我,眼神变了一瞬。
“谁干的?”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偏过头。“没事。”
“你嘴角在流血,跟我说没事?”
“摔的。”
“裴洲。”
他不说话了。
我蹲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
“别动。”
我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攥在手里,去擦他嘴角的血。手在抖。纸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
血混着灰,纸巾很快湿透了。
“你家有药吗?”
“不用。”
“裴洲,你家有没有药?”
他沉默了几秒。“里屋柜子上。”
我站起来进了里屋。里屋比外面更暗,一张折叠床,一个旧柜子,一把椅子。柜子上有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有碘伏、纱布、创可贴。
我把盒子端出来。
蹲在他面前,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了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他嘶了一声。
“忍着。”
我一点一点地擦。他的脸离我很近,睫毛上沾着灰。他的呼吸打在我手背上,有点烫。
擦完嘴角,擦胳膊。那道擦伤比我想的深,皮翻着,肉看得见。我把碘伏倒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抠住地面的水泥。
我的手在抖。
棉签上全是他的血。
眼睛酸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视线变模糊了。有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脸颊,砸在他的胳膊上。
他愣住了。
“你哭什么?”
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没哭。”
声音已经变调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是镇上几个混混,”他轻声说,“经常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经常?”
他没接话。
我抬起袖子把眼泪擦掉,又低头继续给他缠纱布。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手艺很差,歪歪扭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吱声。
我坐到他旁边,背靠着墙。水泥墙冰凉的,透过T恤贴着后背。
铺子里很安静。零件散了一地,碘伏的味道弥漫开来。外面天色暗了,路灯迟迟不亮,只有榕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裴洲。”
“嗯。”
“你参加今年的高考。”
他偏过头看我。
“你辍了两年学,按年龄还能考,”我盯着对面的墙,“你以前全镇第一,底子在。暑假还有两个月,拼一拼来得及。”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考。考出去。离开这个破地方。”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瞬。但只有一瞬。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报名费都没有。”
“我有。”
“凭什么帮我?”
“不帮你,那钱我也花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反正我一个人复习也无聊。你物理好吧?教我物理,我教你英语。公平交易。”
他仰头看着我。路灯终于亮了,灯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他脸上。青肿的眼圈,开裂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堆将灭的炭,被人无意中吹了一口气。
他没说好。
但他也没说不好。
我把地上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工具箱。螺丝钉、扳手、烙铁头、一卷焊锡丝。他坐在墙角看着我收拾,一直没动。
等我收拾完,把工具箱摆回原位,他站起来了。
“明天几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上八点。”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里屋。
铺子的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攥着还沾着血迹的纸巾,嘴角翘起来。
翘得很高,眼睛还是湿的。
【第五章】
那个夏天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修理铺。
我们把铺子里的旧收音机推到墙角,腾出一张方桌。桌面上全是烫痕和刻痕,我铺了一层报纸,就成了课桌。
他的课本是从镇上废品站淘的,缺页、卷角,封面上还有别人的名字。但他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一页一页地翻,生怕扯坏了纸。
他物理确实好。
好得离谱。
我拿着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对着答案发呆,他扫了一眼,在报纸上画了几道线,三十秒讲完。我半懂不懂地看着那些线条和箭头,他就再讲一遍,声音不大,一步一步推,很有耐心。
“你是不是没听?”
“听了。”
“那为什么表情跟看天书一样?”
“因为你画的图跟蚯蚓似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教他英语。他的英语基础很差,单词量大概停留在初二水平。我从最基本的语法开始,一个句型一个句型地过。
他学得很快。每天给他十个新单词,第二天全记住了。默写的时候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
“你这个记忆力拿来修电扇,太浪费了。”
他没接话,低头接着写。
铺子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他修好的旧风扇。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热气从铁皮屋顶渗下来,蒸得人脑袋发昏。我趴在桌上做阅读理解,汗珠啪嗒啪嗒滴在报纸上,把油墨都洇开了。
他坐在对面,左手按着课本,右手转笔。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我装作没发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镇上的人开始注意到了。
卖凉粉的阿婆每次看见我往旧街尽头走,都要叹一声气。外婆也旁敲侧击过好几次:“你那个英语在家看不行吗?非得去那个铺子里看?”
“铺子凉快。”
“凉快?那铁皮棚子能凉快?”
我没再解释。
有天中午我去给他送饭——外婆炒的辣椒炒肉,我偷偷装了一饭盒。走到巷口,被几个在墙根下蹲着抽烟的年轻人拦住了。
为首的剃着寸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链子,眯着眼打量我。
“你就是天天往裴洲那儿跑的那个?”
我绕开他。
他伸手挡在我面前。“跟你说话呢,北方来的?”
“让开。”
“嚯,脾气挺冲。”寸头笑了,回头看同伴,“你们说,一个小姑娘天天往贼窝里钻,图什么?”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粘在鞋底。
我盯着寸头的眼睛。“你上次打他,是不是你?”
寸头的笑收了一半。
“我劝你管好自己。”他凑近了一步,烟味喷在我脸上,“裴洲他爹是什么人,全镇都知道。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你外婆脸上好看?”
我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烟味太呛了。
“他爹的案子没定罪,你知不知道?”
寸头愣了一下。
“还有,你们几个打一个,挺威风的。”我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回音重,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下次要不要我帮你们录个像,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
寸头的脸沉下来。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
他啧了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饭盒的盖子被我攥出了指印。
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裴洲站在门后面。
他听见了。
他的表情说不上什么。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饭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以后别跟他们吵。”他说。
“他们凭什么打你?”
“我说了,别管。”
“裴洲——”
“苏漾。”他打断了我。第一次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像用力摁住了什么东西,“你不属于这个镇。暑假一过你就走了。你管不了这些事。”
我手里的饭盒还在冒热气。辣椒炒肉的香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我管不了,”我把饭盒塞进他手里,“但我能陪你吃顿饭。”
他低头看着饭盒,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推开了一些,让光照进来。
那天他吃完了整盒饭。
连锅巴都刮干净了。
【第六章】
八月过了一半。
他的英语已经能读短篇阅读了,虽然还是慢,但正确率上来了。我的物理也从开天窗进步到了半懂不懂。
进步最大的是他的状态。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把生了锈的刀,被随便扔在角落里,碰一下就扎手。不说话,不笑,不看人,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像要把自己叠起来藏进墙里。
现在不一样了。
他还是话少,但偶尔会主动说一句。比如我做错了一道力学题,他说“你初中物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了揶揄的味道。
我瞪他。他低头,嘴角那个弧度藏得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有天晚上我们学到很晚,铺子里只剩一盏白炽灯,蛾子围着灯泡撞来撞去。外面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在赶最后一班末班车。
“你以后想去哪儿?”我问。
他手里的笔停了。
“北方。”
“为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拼命扑棱的蛾子。
“我爹以前说,北方冬天下雪,雪落在地上是干净的。”他声音很轻,“他这辈子没见过雪。”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道嘴角的疤已经结痂了,浅浅的一道粉色。
“那你就考北方的学校。”
“嗯。”
“我也是北方的。”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是说——”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要是考过来,我可以带你去看雪。”
话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
蛾子撞灯泡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响。
他转过头看我。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睛里有灯的倒影,亮亮的两个小点。
“好。”
只有一个字。
我低下头去翻书,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那是整个夏天,他说的最轻、最温柔的一个字。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更多。
关于那块表的事,关于他爹到底有没有偷,关于那些混混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找茬——他全部锁在嘴里,一个字都不松口。
我也没再追问。
我以为时间够。
暑假还有半个月。
够了。
【第七章】
八月二十三号。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八天。
那天下午我在外婆家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旧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外婆年轻时站在旧街口,身后就是那棵歪脖子榕树。
我翻了几页,一张纸掉出来。
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裴记修理铺修理手表一只,工费二十元。”
落款是裴洲的父亲的名字。裴远山。
日期是三年前的。
收据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
“钱广顺自带表,后盖划痕旧有,非本铺所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盖划痕旧有。
如果那块“丢失”的贵表,后盖上的划痕本来就有——那它到底有没有丢?还是说,钱广顺从头到尾就是在栽赃?
我拿着收据冲下楼。
“外婆!”
外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这张收据是怎么回事?”
外婆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你在哪儿翻出来的?”
“相册里。”
外婆沉默了。她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慢慢坐到了小板凳上。
“当年裴远山被诬告的时候,来求过我,”外婆的声音很低,“他说他没偷那块表。他修的时候特意记了后盖的划痕,怕人家赖他。他把收据给了我,让我帮他保管,说万一将来打官司用得上。”
“那你为什么没帮他?”
外婆没说话。
“外婆。”
“钱广顺……是这条街上的地头蛇。”外婆的眼圈红了,声音发涩,“他家在镇上有铺面有关系。裴远山让我作证,我……我怕。”
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扑啦啦响。
我手里的收据被汗浸湿了。
“他后来就不提了,”外婆擦了擦眼睛,“他说算了,不为难我。然后他就——一直喝酒——”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浑身冰凉。
一个好人被冤枉。镇上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是冤枉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包括我外婆。
包括这整条旧街。
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不敢面对真相。然后就假装裴远山真的是贼,假装裴洲真的是贼的儿子,假装躲开他们就能心安理得。
我攥着收据,穿过旧街,跑向修理铺。
跑到门口的时候,铺子的门关着。
锁上了。
我拍门。没人应。
绕到后面的小窗户。窗户也关了,里面黑洞洞的。
我又跑到巷口,问卖凉粉的阿婆:“你看见裴洲了吗?”
阿婆摇头。“一早就出去了,没见回来。”
我在镇上找了一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镇东头的河堤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河堤的石阶上,脚泡在水里。面前摊着一张纸,被河风吹得翻来翻去。
我跑过去。
那张纸是一份通知。镇上的城管通知,说旧街要拆迁改造,裴记修理铺属于违建,限期十天内搬迁。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喘着气。
他没回头。
“有什么好说的。”
“通知上写的限期十天,今天第几天了?”
“第八天。”
我脑子嗡了一声。
“后天就到期了?你打算怎么办?搬到哪儿去?”
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站起身,把通知叠好塞进裤兜里。
“苏漾。”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夕阳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镀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别来了。”
“什么?”
“铺子要拆了。我要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
“那高考呢?”
“考不了了。”
我站在河堤上,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我伸手把头发拨开,露出眼睛。
“你说好的。”
“我没说好。”
“你说了。我说带你看雪,你说好。”
他侧过脸,不看我。
“那不算。”
“怎么不算?”
“苏漾,”他声音哑了,“我没钱,没家,铺子都要被拆了。我拿什么考试?拿什么去北方?你以为你教我两个月英语,我就能从这个地方爬出去?”
他的声音在颤。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什么东西。
“你不了解。”他说了第二次,“你不了解这里有多难。”
河水从他脚边流过去,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叶。
我走上前一步。
“我有一张收据。”
他愣住了。
“你爸当年修那块表的时候留的收据,上面写着后盖划痕是旧有的。他把收据交给我外婆保管。你爸没偷那块表,裴洲。从头到尾就是钱广顺在栽赃。”
风停了。
蝉也停了。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退。
然后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发抖。纸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睛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反复。
很长时间,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了下去。
蹲在河堤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剧烈地抖。没有声音。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像一座撑不住的桥,在我手掌下一节一节地塌。
【第八章】
接下来两天发生了很多事。
我把收据的事告诉了外婆。外婆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压在箱底的蓝布衣裳,跟我一起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收据本身不能直接翻案。但裴洲父亲写的那行备注,加上外婆的证词——她愿意证明裴远山当年把收据交给她保管时说过的话——足够让派出所重新调出当年的卷宗。
值班的民警翻了半天档案。
当年那个案子,钱广顺报的是“贵重物品丢失”,估价三万。但卷宗里,始终没有那块表的购买凭证。没有发票,没有保修卡,没有品牌验证记录。
也就是说,那块所谓的“贵重表”,可能根本不值三万,甚至可能根本没丢。
民警说这个事需要进一步核实,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出了派出所,外婆的背弓着,走路比平时慢了很多。
“外婆。”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
外婆停住脚步。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像旧街的裂缝。
“怕。”她说,“你外公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这条街上,得看人脸色过日子。钱广顺那家人,惹不起。”
她又走了几步。
“但裴远山死的时候,我去上过香。他躺在那儿,瘦得像一把柴火。我看着他的脸,三天没睡着觉。”
我没说话。
“这条街上欠他的,不止我一个。”
外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
拆迁的事,我没能拦住。
铺子在第十天被清了场。裴洲自己动手搬的。他把那些修了一半的旧电器堆上板车,零件装进纸箱,工具一件一件裹好。最后搬出来的是那个铁皮药箱和那台嘎吱响的旧风扇。
我帮他搬。两个人把东西拉到镇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临时存放。
铺子空了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框上“裴记修理”的牌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四个钉子孔和一圈没被太阳晒到的木色。
“我爹刻的。”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的钉子孔,指腹在木头上蹭了蹭。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外婆家的二楼窗口往下看。对面的修理铺黑洞洞的,门板上贴了一张封条。
窗台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
我在窗口坐了很久。
风里没有松香和铁锈的味道了。
【第九章】
八月三十号。
我后天就要走了。
妈打了电话来,说深圳那边安排好了,让我坐火车过去。
我没告诉裴洲具体哪天走。
最后两天,我们在仓库里继续看书。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声音在里面有回响。他用两个纸箱搭了一张桌子,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摞旧课本。
他比以前更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的安静。是知道什么东西快要结束了,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地捧着剩下的每一分钟。
我讲完最后一个语法点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苏漾。”
“嗯?”
“你教我写一个词。”
“什么词?”
“谢谢。”
我愣了一下。“这个你会写啊。thank you,初一就学了。”
“不是。”他低着头,手指在纸箱上画来画去,“我是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两个字。”
仓库里的光是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的,一道一道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那就别说。”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你考到北方来就行了。”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像枯井了。里面有水,有光,有倒影。倒影里是一个坐在纸箱对面、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十七岁女孩。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仓库外面有人在喊:“收废品咯——”声音拖得老长,从巷头一直拖到巷尾。
他把嘴闭上了。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傍晚的时候,我走出仓库。
“明天还来吗?”他站在仓库门口问。
“来。”
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瘦了。这个夏天他吃了很多顿我带的饭,但还是瘦了。下巴尖尖的,锁骨撑起背心的领口,像两道刀刃。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没挥手。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整个夏天见过的最明亮的弧度。
——
第二天,我没有去仓库。
凌晨五点,外婆送我去镇口坐长途大巴。
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旧街空无一人,我的箱子轮又在青石板上磕得一路乱响。经过修理铺——已经贴了封条的修理铺——我停了一下脚步。
我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剩下的全部复习资料、一本崭新的英语语法书、一沓报名费——我攒的零花钱和外婆给我补的。
塑料袋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裴洲,你欠我一场雪。”
我没有留电话号码。那时候镇上信号差,他也没有手机。
我以为我会再回来的。
大巴发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后看。小镇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一点模糊了。歪脖子榕树,凉粉摊,旧街的瓦屋顶,全部缩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点。
然后消失了。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的。
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没有人在听。
【第十章】
那之后的七年,我和裴洲断了所有联系。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
镇上拆迁之后,旧街全部推倒重建,外婆搬到了县城的安置房。我问过外婆裴洲的下落,外婆说不知道,“那孩子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托卖凉粉的阿婆问过,托镇上的老邻居问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像蒸发了一样,从那个夏天以后,连影子都没留下。
我去了深圳,后来回了北方,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生活像一条按部就班的流水线:上课、考试、实习、投简历。
但每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会站在窗边看很久。
雪落在地上,干净的。
他爹说过的那种干净。
——
我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北方。研究生第二年。十二月的夜里,暖气烧得足,窗外大雪纷飞。
室友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响了。外婆的电话。
“小漾,你今天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外婆,下周回。”
“那……有个东西寄到家里了。一个大信封,是从南方寄来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谁寄的?”
“没写名字。”外婆说,“地址是那个小镇的。”
心跳漏了一拍。
“外婆,你拆开看看。”
“我老花眼看不清……你下周回来自己看?”
“现在就拆。”
外婆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我听见纸被撕开的声音、东西散落桌面的声音。
“哎呀,一堆信。好多封。”外婆数了数,“一、二、三……二十一封。”
二十一封。
“外婆,第一封上面写的什么?”
外婆拿远了又拿近了,终于凑到台灯底下。
“写的是……苏漾收。日期是……七年前的。八月三十一号。”
八月三十一号。
我走的第二天。
“你念给我听。”
外婆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苏漾:早上来修理铺,你走了。矮凳上放了一袋东西。资料书我留下了。钱我不能收。但你写的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你说我欠你一场雪。我记住了。”
外婆翻到下一封。
“第二封。九月十五号。”
“苏漾:我用你留的书自学。今天背了三十个单词。有个词叫‘promise’,我查了,意思是承诺。你教过我这个词,但当时我没记住。现在记住了。”
第三封。十月。
“苏漾:报名了。拿不出身份证复印件,跑了三趟镇上。最后是派出所的民警帮我开的证明。你外婆举报的那个事,钱广顺被查了。表没丢,是他自己故意的。我爸的事,终于说清了。”
第四封。十一月。
“苏漾:天冷了。仓库漏风。我把纸箱拆了封在窗户上,还是冷。你在北方是不是也冷?你穿多一点。”
第五封。十二月。
“苏漾:我没有你的地址,不知道这些信寄不寄得到你手里。但我还是写了。就当给你攒着。”
第六封。来年一月。
“苏漾:今天镇上第一次下霜了。不是雪,是霜。我站在外面看了半个小时。地上白的。我想,雪一定比这个好看。”
我蹲在宿舍的走廊里。
手机贴在耳朵上,外婆的声音一封一封地念下去。
第七封。二月。他说他在镇上找了个帮人修电路的散活,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第八封。三月。他说数学进步最大,英语还是最差的。“你不在,没人纠正我的发音。我读‘promise’的时候,总觉得不对。”
第九封。四月。他说榕树发新芽了,旧街的废墟上长了野草。“我路过修理铺的位置,那块地已经推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封。五月。高考倒计时。“苏漾:你信不信我?我自己都不太信。但是我要试一次。”
第十一封。六月。高考完了。“苏漾:出了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学校门口,旁边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没有人接我。但是我想,你如果在的话,你会在学校门口等我。”
第十二封。七月。查分。“苏漾:过线了。”只有四个字。但外婆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字迹好像抖了。”
第十三封。八月。录取通知书。“苏漾:北方的大学。你说让我考北方的。我做到了。”
后面的信变短了。他上了大学,打了工,拿了奖学金。他说学校的食堂不好吃,没有外婆的辣椒炒肉好吃。他说冬天下雪了,他走出宿舍楼,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很久。
第十八封:“苏漾:北方的雪真的是干净的。我爹说的对。”
第十九封:“苏漾:我试过找你。去你外婆原来住的地方,拆了。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你搬哪儿去了。”
第二十封:“苏漾:我毕业了。留在了北方。在一家电子公司做工程师。你知道吗,面试的时候考官问我为什么学这一行,我说因为从小修东西。他说那你最拿手修什么。我说修随身听。”
第二十一封。
日期是今年。寄出的日期就在上个月。
外婆念得很慢。
“苏漾:这是最后一封了。我找了七年没找到你。你外婆搬到县城以后换了地址,上个月我终于打听到了。这二十一封信,有的是当年写了没地方寄的,有的是后来补写的。我把它们一起寄给你。你看到了就知道,你留在矮凳上那行字,我一天都没忘过。”
外婆停了。
“下面还有一行。”
“念。”
“你说我欠你一场雪。苏漾,你在哪里,我把这场雪还给你。”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蹲在那里太久,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暖气管嗡嗡响,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眼泪从第一封信开始就在流了。到第二十一封的时候,已经流了满手。手机屏幕上全是水渍。
外婆在电话那头也在擦眼睛。
“小漾,你哭什么呀。”
我张嘴想说话,说不出来。喉咙堵得死死的。
过了很久,我吸了一口气。
“外婆。”
“嗯。”
“信封上的地址——寄件人的地址——你念给我听。”
外婆翻了翻信封,把地址念了一遍。
是这座城市的地址。
同一座城市。
我挂掉电话,站起来。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
我穿着羽绒服冲出宿舍楼的时候,雪花一团一团地糊在脸上。路灯在雪雾里变成了一个一个模糊的光球。
地址在城东。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你这眼睛肿成这样,还赶着出门呢?”
我没搭话。
车窗外全是白的。雪落在路面上,被车轮碾出两道黑印。
“你穿得多点。”
不是司机说的。是我脑子里裴洲的声音。第四封信里的那句话。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六层楼的筒子楼,楼道里灯光昏黄。我看了一眼门牌号,上了三楼,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面。
手举起来,停在半空。
指节悬在铁皮门前面,悬了很久。
心跳得太用力了,太阳穴突突地疼。
七年。
我不知道门后面的人是不是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洲。他是不是长高了,脸上的棱角是不是更锋利了,说话还是不是那么少。他是不是也在想我。他是不是也站在窗边看过雪。
信里的字一封一封地在脑子里滚过去。
“你说我欠你一场雪。”
我敲了门。
声音在楼道里放大了好几倍,砰砰砰的,像砸的。
里面有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门锁响了。
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面。
穿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但眼睛没变。深的,沉的,像一口被雨水灌满的老井。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我站在门口。羽绒服上沾了一层雪,头发是湿的,眼睛是肿的,鼻头被冷风吹得通红。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看着对方。
楼道的声控灯啪地灭了。
黑暗里只剩他屋里漏出来的灯光,照在我脸上。
“裴洲。”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来还你一场雪。”我说。
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松开了门把手。胳膊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嘴唇在抖。
“你怎么来了。”
四个字。
语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低的,哑的,从喉咙底部压出来的。但七年前那道声音是冷的,关着门的。这一道是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穿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又下来了。第三次。这个晚上第三次。
“你二十一封信,”我用袖子擦脸,“全是说你在做什么,全是说你的单词、你的考试、你的工作,你一句都没说——”
我顿住了。
他等着。
“一句都没说你想我。”
楼道里很安静。
灯灭了,没有人走动。雪在窗外无声地落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
他的手穿过我湿漉漉的头发,手掌扣在我后脑。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指,和七年前递毛巾时一样,虎口上还有那道旧疤。
他把我拉进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的鼻尖上,滚烫的。
“每一封都在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
“第一封,我记住了——是想你。第二封,promise——是想你。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
他的声音断了。
我伸手抓住了他卫衣的前襟。攥得死紧。
他把我搂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像攥住了一个做了七年的梦,怕一松手就碎了。
卫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松香,不是铁锈。
是干净的,普通的,一个人好好生活过的味道。
雪在窗外落了一夜。
我站在他家的阳台上,穿着他的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路灯照着雪地,亮晶晶的一片。
“好看吗?”我问。
他没看雪。
他在看我。
“好看。”
我偏过头去瞪他。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大,不藏了。
七年。
七年的信,七年的路,七年的承诺。
全部在这一场雪里兑了现。
阳台上风很大。我缩了缩脖子。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绕过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动作。
就是靠近了一点。
暖了一点。
够了。
后来外婆问我:“你跟那个裴家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他还我一场雪。”
外婆没听懂。
但她看见我笑了,也就不问了。
再后来的事情很平淡,也很长。
他做他的工程师,我读完了研究生。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坐地铁半小时的距离。他依旧话少,但会在下雪的时候发一条消息给我:
“下雪了。出来看。”
每次都是五个字。
我每次都去。
有时候我们在雪地里走很久。不说话。只是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他走在我左边。
每次都是左边。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挡风。”
再后来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南方。那个小镇。
旧街没了,变成了一条新的商业街。歪脖子榕树还在,只是旁边修了花坛。树干上有人拴了红绳。
修理铺的位置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牵着他的手。
“想修理铺了?”
他摇头。
“那你看什么?”
他低头看我。
“当年你第一次来修随身听,就站在这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
“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那天抬头看了你一眼,”他说,“两秒。”
“然后呢?”
他没说话。但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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