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嫁了最老实的庄稼汉,粗茶淡饭熬了四十年。
临死那天才听人说,被我拒过的那个少年侍卫,终身未娶。
他战死边关,手心攥着一枚银簪。
攥到指骨碎了,都没松开。
重生回到婚配之日,所有人等我点头应下赵家的亲事。
我转身,穿过人群,走向最后面那个沉默的少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不到我了。
【第一章】
我是在一场大雨里死的。
屋顶漏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凉得骨头疼。
赵大壮跪在床前,攥着我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是个好人。
踏实,本分,四十年没跟我红过脸。
可我躺在这张硌了半辈子脊背的硬板床上,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难过,不不舍。
就是空。
隔壁村的刘婶来帮忙收拾,一边叠寿衣一边跟赵大壮闲聊。
我意识已经模糊了,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
但有一句话,穿过所有的嗡鸣,扎进了我脑子里。
“你说沈家丫头当年要是选了裴家那小子,日子是不是不一样?”
赵大壮没吭声。
刘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孩子后来去了边关当兵,这辈子没娶过人。”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是枚银簪。”
“给谁打的,谁也不知道。”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赵大壮以为我回光返照,扑上来喊我名字。
可我已经听不见他了。
脑子里就只剩一个画面。
婚配那天,裴衍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腰间别一把刀,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所有人都在说笑,都在热闹。
他一个人站在最远的角落,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头都没回。
眼前一黑。
死了。
再睁眼的时候,满院子的光晃得我眼疼。
有人在扯我的袖子。
“蘅姐,你愣什么呢,赵家婶子都等半天了,快去点头啊。”
我低头。
手是嫩的,没有老人斑,没有冻疮的疤。
院子里摆了两桌席面,赵家的媒婆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递过来。
“沈家闺女,你爹都应了,你就喝了这碗糖水,这门亲事就定了。”
我盯着那碗浑浊的糖水,手指一点点收紧。
上辈子我接了。
喝了这碗糖水嫁进赵家,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我一辈子不知道有个人在边关等我。
等到死。
我把糖水碗搁回桌上。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没看赵大壮,没看我娘,转身朝人群后面走去。
裴衍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旧衣裳,一模一样的沉默。
他看见我朝他走过来,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我在看谁。
往旁边侧了半步,想给我让路。
我停在他面前。
“裴衍。”
他低下头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选你。”
整个院子炸了锅。
我娘周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回拖。
“你疯了?!赵家多好的条件,地二十亩,牛两头!你跟一个穷兵蛋子过日子?他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我把她的手掰开。
四十年了。
上辈子四十年,我听她的话,嫁了她挑的人。
这辈子不了。
我看着裴衍的眼睛。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我看见了。
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在发抖。
我又说了一遍。
“我选你,你愿不愿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半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当真?”
我笑了。
“当真。”
他没笑。
但那只一直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转而接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是凉的,力道却很重,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身后周氏还在骂。
赵家媒婆拉着脸,摔了碗走人。
全村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沈家大丫头脑子坏了。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看着裴衍的手。
上辈子,这只手攥着银簪死在了边关。
这辈子,我攥住他了。
谁也别想让我松开。
【第二章】
裴衍的家,在镇子最东边,快出镇了。
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门板上的漆都剥光了。
我娘要是看见这地方,能当场气背过去。
裴衍推开门,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
“屋子简陋,你……”
“进去再说。”
我越过他跨进门。
屋里干净。
穷是穷,但地面扫得能照见人影,桌椅板凳擦过了,连灶台上的灰都抹干净了。
床上铺了新被褥。
是粗布的,但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我心口堵了一下。
他提前收拾过了。
他不知道我会选他,但他收拾过了。
裴衍跟在我身后进来,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
“那个……被褥是新买的,你先歇着,我去灶上烧水。”
说完就走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
手无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了一把。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我愣住了。
抽出来一看,是一枚银簪。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杜蘅花,打得很细,花瓣上錾着纹路,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手指开始抖。
上辈子刘婶说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
他战死边关,手心攥着一枚银簪。
就是这枚。
一模一样。
他打好了,没送出去。
藏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但他带去了战场。
我攥着那枚簪子,眼眶烫得发疼。
裴衍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退干净了。
“那个……不是、我没有……”
他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伸手想来拿,又缩回去。
来来回回两个来回,耳尖红透了。
我没给他。
把银簪插进了自己头发里。
“好看吗?”
裴衍呆住了。
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了虎口,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视线死死钉在那枚簪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好看。”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那碗水他到底也没递过来,在门口杵了好半天,最后把水搁在桌上,转身就出了屋。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墩子上,一只手捂着脸。
耳朵根一直红到脖颈。
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过去打扰。
就靠在门框上,摸了摸头发上的簪子。
裴衍。
上辈子你没等到的人,这辈子自己送上门了。
你这辈子,别想甩掉我。
【第三章】
成亲第三天,柳莺儿来了。
她提了一篮子鸡蛋,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声音甜得发腻。
“蘅姐,我来看你啦,听说你嫁了裴家,心疼死我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
婚配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赵大壮踏实,嫁他准没错,裴衍那种人看着就靠不住。
我信了。
后来嫁进赵家,过得不好不坏,她隔三差五来串门,每次走的时候顺走点东西。
米、面、布料,从不空手。
赵大壮让我别计较,我就没计较。
直到死,我才从刘婶嘴里拼出全貌。
当年裴衍托人给我递过话,柳莺儿截了下来。
根本没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
笑了。
“莺儿,快进来坐。”
柳莺儿进了院子,眼珠子骨碌碌转,把这两间破土坯房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蘅姐,你这日子……也太苦了吧?那赵家好歹有地有牛,你看这儿,啧。”
她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呀,当时咋就犟上了呢?”
我没接话。
给她倒了碗水,坐到她对面。
“莺儿,你还记不记得婚配前一天晚上,咱俩说了什么?”
柳莺儿端水的手顿了顿。
“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跟我说,裴衍那人靠不住。”
“还说他跟镇上杂货铺的寡妇走得近。”
柳莺儿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哎呀蘅姐,那时候不都是为了你好嘛,我不也怕你吃亏——”
“那如果我告诉你,裴衍从来没跟那个寡妇说过一句话呢?”
柳莺儿的笑僵了。
就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寡妇去年就搬走了,”我端起碗喝了口水,慢慢说,“搬走之前跟刘婶说,她这辈子跟裴衍连照面都没打过。”
“莺儿,那你当初那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
柳莺儿攥着碗沿的指头泛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碎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
“鸡蛋我收了。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柳莺儿看着我。
那张笑脸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一瞬,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蘅姐,你什么意思?”
我靠在门框上,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这人记性好。”
“特别好。”
柳莺儿的脸白了。
转身走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步。
篮子都忘了拿。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子角落擦刀。
他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
“那人,以后还会来?”
我看着他。
“会。”
“而且下次来,不会只带鸡蛋。”
裴衍的刀在布上停了一下。
抬起眼看我。
眼神很沉,很静,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那就不让她进门。”
他把刀收进鞘里,声音很淡。
“谁让你不痛快,都不用进这个门。”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堵得喘不上气。
想说句什么,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狠狠咬了下嘴唇,扭过头去。
他这个人,平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偏偏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上砸。
【第四章】
消停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周氏来了。
我娘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身后还跟着我妹沈芸。
沈芸十五,白白净净的,穿了件新裁的水粉色衫子,头上插着绢花,一副被人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我穿的是裴衍拿旧布改的褂子,袖口还有块补丁。
对比鲜明得刺眼。
周氏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嘴先撇了下去。
“看看你这过的什么日子,跟个叫花子似的,我跟你说那裴家的不行你偏不听——”
“娘,你来有什么事?”
我不想听这些。
上辈子听了四十年了。
周氏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发作。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爹和我商量过了,当初赵家给的聘礼你没要,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妹马上要说亲了,总得有副体面的嫁妆。”
我低头看那张纸。
好家伙,十两银子。
裴衍一个月饷银才八百文。
“你妹是你亲妹,你做姐姐的帮衬帮衬怎么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指甲陷进掌心里。
上辈子也是这样。
赵家的聘礼,一多半被周氏拿走补贴沈芸。
沈芸出嫁的嫁妆是我省吃俭用攒的。
沈芸的孩子满月酒,随的是我的份子钱。
我这个大姐像头牛,被套上绳子往死了薅。
沈芸站在旁边不说话,拿眼角瞟着我,嘴角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跟上辈子一样。
她永远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十两我没有。”
我把纸推回去。
周氏一拍桌子。
“你——”
“嫂子。”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氏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裴衍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劈柴的碎屑。
他没看周氏,径直走到我身边,把我往他那侧拢了半步。
然后才转过头,看向周氏。
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是真的冷。
眉骨压得很低,眼珠子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周氏被他盯得往后退了一步。
“蘅嫁进了裴家,吃裴家的穿裴家的。裴家的钱,我挣的,给谁花,我说了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下来都带响。
周氏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一个当女婿的——”
“娘家要十两,嫁过来的时候给了多少?”
裴衍问了一句。
周氏嘴张开了,又合上。
没话说了。
我出嫁的时候,周氏给了两床旧棉被,一口豁了口的铁锅,连身新衣裳都没有。
裴衍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递回给周氏。
“拿回去吧。”
“蘅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摇钱树。”
周氏气得嘴唇哆嗦。
拽起沈芸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狠话。
“好啊,嫁了个穷鬼翅膀硬了是不是?行,以后你别回娘家了!”
门摔上。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鼻头发酸,使劲仰着脸往上看,不让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从来没人帮我挡过。
一次都没有。
裴衍没看我。
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继续去劈柴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他劈柴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倍。
每一斧头下去,木头都碎得四分五裂。
他生气了。
他不说,但我知道。
我抹了把脸,走进灶房开始烧火做饭。
今天多放点肉。
【第五章】
柳莺儿的反扑比我预想的还快。
又过了三天,镇上忽然传出一个消息。
裴衍的上峰、守备营顾长风将军府上丢了一支珊瑚钗。
贵重物件,是顾将军夫人的心爱之物。
府上排查了一圈没找到,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外面。
然后就有人说,前几天看见沈蘅在将军府后门附近转悠。
传话的人是谁,不用猜。
第四天傍晚,裴衍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将军府的管事来问过话了。”
我正在缝他磨破的护腕,针尖扎进手指,没觉得疼。
“说有人看见你去过后门?”
“没去过。”
我放下针线,擦了擦指头上的血珠子。
“她想把这盆脏水泼在我头上,再顺带泼到你身上。你丢了差事,她就称心了。”
裴衍拧着眉看我。
“你知道是谁?”
“知道。”
我笑了一下。
“放心,这回轮到我了。”
裴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放到我手边。
“先吃东西。”
我看着那块饼。
掰开一看,里头夹了一层薄薄的肉脯。
是他自己的那份伙食,把肉挑出来裹进饼里带回来给我的。
饼凉了,肉却被他揣在怀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
咸的。
饼是咸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嘴里,也是咸的。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没去将军府。
去了杂货铺。
上辈子柳莺儿嫁给了杂货铺刘掌柜的儿子,我知道她常在那儿出没。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件事。
上辈子那支珊瑚钗后来找到了。
在刘掌柜铺子后面的夹墙缝里。
是柳莺儿偷的。
她偷东西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上辈子从我家顺东西不也是常事?只不过以前偷的都是些不值钱的,这次胆子大了。
我到了杂货铺,没进门。
绕到后面,沿着墙根摸了一圈。
夹墙缝里,手指碰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
珊瑚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布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
该还回去了。
但不是现在。
得挑个人多的时候。
【第六章】
机会来得很快。
第三天是镇上赶集,裴衍休沐,我拉着他一起去。
集市上人挤人,热闹得很。
我远远就看见柳莺儿站在布庄门口挑料子,身边还围了几个婶子。
她瞧见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扬着下巴朝我笑了笑。
那笑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等着吧,将军府的事还没完呢。
我冲她也笑了笑。
然后拉着裴衍,径直走向了将军府在集市上设的采办点。
顾将军府的管事正在挑菜,看见裴衍,点了点头。
我上前一步。
“管事大哥,叨扰了。前几日听说府上丢了一支珊瑚钗,我捡到了个东西,不知道是不是。”
管事眼睛一亮。
我把布包拿出来,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打开。
珊瑚钗红艳艳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管事一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是!就是这个!你在哪儿找到的?!”
“杂货铺后面的夹墙缝里。”
我说得很大声。
“我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墙缝里塞了个布包,觉得奇怪,掏出来一看是支钗子。问了几个人才知道是将军府上丢的。”
声音大到方圆几丈的人全扭头来看。
包括柳莺儿。
她脸上的笑凝住了。
管事拿着钗子,脸色沉下来。
“杂货铺后面?那地方除了铺子里的人,谁会去?”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人群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布庄门口。
柳莺儿站在那里,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不、不是我!我没有——”
她声音尖得发劈。
可没人信。
杂货铺是刘家的,柳莺儿跟刘家小子的事镇上谁不知道?她三天两头往后院跑,那夹墙缝的位置,不是常去的人根本不知道。
管事已经叫人去喊铺子的刘掌柜了。
围观的婶子大娘开始交头接耳。
“怪不得呢,我就说沈蘅那姑娘不像干这事的人……”
“原来是柳家那丫头,啧啧啧。”
“手脚不干净还往人身上赖,缺德不缺德啊。”
柳莺儿的身子在发抖。
她瞪着我,眼珠子通红,像是想生吞了我。
“沈蘅,你故意的!”
我看着她。
“莺儿,我不过是捡了个东西物归原主。”
“倒是你,心里有鬼才怕人敲门。”
柳莺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捂着脸转身就跑,挤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管事拱手向我道了谢,说回去一定禀报将军。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裴衍跟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笑什么?”我问他。
他立刻把嘴抿直了。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我不跟他争了。
低头偷偷也弯了弯嘴角。
这一世的感觉真好。
不用忍,不用让,不用吃闷亏。
该打回去的,一拳都不会少。
【第七章】
珊瑚钗的事过去没几天,将军府来人了。
不是管事。
是顾长风本人。
那天裴衍在院子里磨刀,我在灶房蒸馒头。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还以为是隔壁大爷来借锄头。
探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笼布扔了。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身后跟了两个带刀侍从。
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方正,周身的气势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裴衍放下磨刀石,起身。
“将军。”
我心口一跳。
顾长风。守备营主将,这一带的最高军事长官。
上辈子裴衍就是在他手下,从一个小小侍卫一步步做到了副将,最后战死边关。
顾长风看着裴衍,目光很复杂。
“本来是想让管事来的,但想了想,还是亲自走一趟。”
他看了一眼四周,视线扫过塌了一截的院墙和漏了角的屋顶。
眉头拧了起来。
“你住这儿?”
裴衍点了下头,没多解释。
顾长风叹了口气。
“珊瑚钗的事,你媳妇帮了大忙。那支钗是我夫人亡母的遗物,比命还看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搁在桌上。
“这是谢礼,收着。”
裴衍没动。
“分内之事。”
“行了。”顾长风摆了摆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上峰对下属。
更像是长辈对晚辈。
“你也该出来了。在这小镇上窝着,屈才了。”
我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笼布,耳朵竖得老高。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顾长风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身上的事,我一直在帮你查。有眉目了。”
裴衍的脊背绷直了。
指节捏得咔咔响。
“当年的人找到了?”
“找到线索了。过几天你来营里,当面细说。”
顾长风说完,拍了拍裴衍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裴衍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背脊绷成一条直线,拳头攥在身侧。
我从灶房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裴衍。”
他没转头。
“你身上有事,对不对?”
他不说话。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他死在了边关。
不知道他来这个偏僻小镇是避祸还是蛰伏,不知道顾长风和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上下级,更不知道他身上压着什么秘密。
但这一世我站在他身边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他的拳攥得太紧,骨节硌手。
我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但不管什么事,这次有我。”
裴衍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很久很久。
那只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反握住了我的手。
力道很重。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那个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磨了一整夜的刀。
第二天一早出门前,他在门槛上放了一个东西。
一朵杜蘅花。
野地里摘的,带着露水。
没说给谁。
也不用说。
【第八章】
安稳的日子总是不长。
裴衍去了营里之后,柳莺儿和周氏联手了。
我早就料到她们会合流。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手段也比上辈子狠。
起因是裴衍连着三天没回来。
顾长风说有要事商量,让他暂留营中。
我一个人在家。
第二天傍晚,沈芸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像上次跟着周氏时那副得意模样。
反而是一脸的为难。
“姐,我、我来跟你说个事。”
她吞吞吐吐,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条帕子。
男人的帕子,上面绣了个小小的莺字。
“有人看见裴衍从柳莺儿屋里出来。这是在他身上找到的。”
我接过帕子看了一眼。
针脚粗糙,线头都没藏干净。
裴衍是什么人。
他连我缝的护腕都要检查三遍线脚才肯用,身上会带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谁看见的?”
“张屠户家的媳妇。”
张屠户家的媳妇,是柳莺儿的表姐。
好一出联合布局。
我把帕子叠好,搁在桌上。
“行了,我知道了。”
“姐,你不生气?”
我看着沈芸的脸。
她眼睛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不是担心我难过。
是盼着我闹起来。
我娘让她来的。
想让我跟裴衍闹翻,闹到过不下去,好灰溜溜地回娘家认错,重新听她的话。
上辈子我会信。
因为我胆小,因为我不自信,因为裴衍对我太冷淡,我会害怕失去。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知道那个人的心里只有我。
他的银簪能告诉我,他的杜蘅花能告诉我,他替我挡在身前的脊背能告诉我。
“我不生气。”
我笑了笑。
“你回去吧。跟娘说,这出戏不好使。”
沈芸的脸色变了。
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我推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刻,我听见她在外面跺了一下脚。
当天夜里,柳莺儿亲自来了。
不是来示好。
是来摊牌。
她站在院门外,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刮铁。
“沈蘅,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嫁了裴衍就翻身了?他不过是个穷兵,在营里头给人当狗使唤的东西!”
“你占了他,是你瞎了眼!等我让全镇人都知道你偷人、裴衍戴绿帽子,看你怎么抬头做人!”
她骂了好一阵,嗓子都劈了,才恨恨地走了。
我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攥着那枚银簪。
指尖冰凉。
不是怕。
是气。
上辈子柳莺儿毁了我的姻缘,这辈子还想毁。
上辈子周氏榨干了我,这辈子还想榨。
我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插回头发里。
裴衍,你快回来。
不是我扛不住。
是我想让你看看,这一次,我怎么收拾她们。
【第九章】
裴衍回来那天,是跟顾长风一起回来的。
不止顾长风。
还有一队穿甲胄的兵士。
排场大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裴衍翻身下马。
他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不是旧布粗衣,是一身合身的玄色劲装,腰束皮带,佩刀换了一把,刀鞘上嵌着银纹。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不是变了。
是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上辈子的裴衍被困在泥潭里,像一把好刀被锈蚀了。
这辈子,有人替他擦掉了那层锈。
他大步朝我走来。
街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柳莺儿也在。
周氏也在。
沈芸缩在周氏身后,瞪大了眼睛。
裴衍走到我面前,先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粥碗。
接过去,搁在门槛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知道。”我说。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你身上有秘密,但你是好人。”
裴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长风走上前来,站在裴衍身侧,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既然人都在,那就当众说了。”
“裴衍,原名裴衍之,西陵裴氏嫡支。三年前裴氏遭人构陷,满门获罪。裴衍被旧部救出,隐姓埋名落在此处。”
街上一片死寂。
“前日朝廷复查旧案,裴氏沉冤昭雪。裴衍官复原职,加封镇北校尉。”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四周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娘周氏的嘴张了老大,合不上。
沈芸躲在她身后,腿都在打哆嗦。
柳莺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裴衍没看她们。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
“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那条绣着莺字的帕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天前有人拿这个东西去我妻子面前搬弄是非。”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我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但今天话放在这里。”
他看向柳莺儿。
柳莺儿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裴衍这辈子只认一个人。”
“谁再拿我的名字去编排她,我拿命跟你算。”
柳莺儿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三天前她还在我门口叫嚣裴衍是给人当狗的穷兵。
今天这个穷兵站在她面前,身后站着将军和一队甲兵。
她的脸从白到灰,从灰到青。
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是、是沈芸她娘让我的……”
她开始甩锅了。
周氏的脸刷地白了。
“你放屁!”
“是你说的!你说只要把沈蘅和裴衍拆散了,你就把芸儿说给刘家!”
柳莺儿嘶吼起来,脸上的伪装彻底碎了。
“你利用我!每次都是你利用我!”
周氏的身子晃了两下。
街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头没有同情。
全是鄙夷。
“亲娘害亲闺女,啧,造孽啊。”
“把大闺女当摇钱树还不够,还想拆人姻缘?”
“裴家如今是什么身份?她这是嫌命长吧?”
议论声像蚊蝇嗡嗡地钻进耳朵。
周氏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我。
眼神里头有慌张,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
“蘅儿……蘅儿你是我亲闺女啊……娘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这张脸说着同样的话。
每次闹过了,她就用这套来哄我。
然后下一次,再来一遍。
翻来覆去,四十年。
“娘。”
我开口了。
“你说过让我别回娘家了。”
周氏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我听你的。”
“从今天起,沈蘅和沈家,两清。”
周氏的身子摇晃了两下。
沈芸在后面尖叫着扑过来拽她。
她们跌跌撞撞地互相搀扶着,像两片被风刮断的枯叶。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们。
裴衍站在我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是暖的。
【第十章】
那天之后,镇上没人再嚼我的舌根了。
柳莺儿搬走了。听说去了南边的县城投奔远亲,走的时候灰头土脸,一句硬话都没撂下。
周氏消停了。不是心甘情愿的消停,是不敢了。沈芸的亲事黄了好几家,没人愿意跟一个卖女儿的娘家扯上关系。
我不恨她们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了。
这辈子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裴衍升了校尉,要去营里当差。
但每天傍晚都回来。
风雨无阻。
有一回赶上暴雨,我以为他会留在营里。
结果天擦黑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雨里,衣裳全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揣着个油纸包。
我冲出去拉他进屋。
“你不要命了?”
他把油纸包递给我。
里面是一只烧鸡,还热乎着。
“你前天说想吃。”
我站在屋里,捧着那只烧鸡,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已经在脱湿衣裳了,动作很自然,像从暴雨里跑回来给媳妇带只烧鸡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我放下烧鸡。
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湿冷的后背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放松了。
一只手反过来,覆在我环住他腰的手上,拍了两下。
没说话。
不用说。
入秋的时候,裴衍要去一趟边关,顾长风调他去办一桩旧案的收尾。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枚银簪。
杜蘅花样式的,簪头的花纹被我摸了无数遍,已经光滑了。
“拿着。”
裴衍看着那枚簪子,愣了。
“你带着它去。”我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办完事就回来。”
“别让我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银簪。
手指合拢,攥紧了。
半晌,声音闷闷的。
“不让你等。”
他抬起头。
我这辈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冷的,不是沉默的。
是笑。
很浅。
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
但眼睛里全是光。
“等我回来,给你打一枚新的。”
“杜蘅花的。”
“比这个好看。”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草木气息。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鬓角。
上辈子那枚簪子,他攥了一辈子都没送出去。
这辈子我亲手给了他,他亲口说会回来。
会回来的。
我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风里好像有杜蘅花的味道。
淡淡的。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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