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即地狱
叶惊鸿是疼醒的。
疼,是真的疼——不是被窝里踹了一脚的疼,是实打实、砸进骨头里的疼。她睁开眼,眼前一片火光,火光里全是刀兵之声,有人喊"捉拿反贼",有人喊"一个不留"。
她趴在一面影壁后面,身上穿着宽大的、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衣裳,袖子太长,指尖露在外面,是一双十来岁孩子的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这里是北离,镇北大将军叶羽的府邸。今夜,太安帝以谋逆罪,下令满门抄斩。
她是叶惊鸿,叶家三房的幼女,今年十二。她那个便宜弟弟叶云,五岁,此刻被奶娘抱着,就躲在隔壁的柴房里。
她攥着那双陌生的、属于孩子的手,在心里把前世最后看的那个页面骂了一遍——《少年白马醉春风》她都盘包浆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进来,还穿成灭门案里连名字都没提过的路人甲。
她来不及多想。刀兵已经近了。
叶惊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柴房。奶娘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她一把抱起那个哭到打嗝的孩子,顺手抄起墙角一柄用来劈柴的钝刀。
"阿姐……"叶云认得她,张着手要她抱。
她没时间哄他。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转身就往外跑。
她不是没试过改变这一切。
她穿来三天。三天前她刚醒,脑子里还残留着现代生活的碎片——外卖、地铁、追更的读者评论,然后就是叶家大小姐的记忆,和那一段被她当笑话看过的灭门情节。她花了一个时辰确认自己真的穿进了《少年白马醉春风》,花了半天接受现实,然后开始救人。
第一天,她跪在父亲面前。镇北大将军叶羽正在书房擦剑,看见小女儿进来,笑了:"惊鸿,怎么这个时辰还不睡?"
她膝行两步,仰头看着他:"父亲,太安帝要杀你。"
叶羽手一顿,随即摇头失笑:"傻丫头,那是你皇帝伯伯,与为父是结拜兄弟。你听他那些闲话,是哪个下人嚼的舌根?"
"不是闲话!"她急了,"父亲,你信我这一次——"
"惊鸿。"叶羽放下剑,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为父戍边二十年,与陛下同生共死。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二天,她试着转移家眷。叶家的女眷孩子加起来二十多口,她编了个理由,想送几个小的出城——刚走到角门,就被拦了下来。青王的人手封了府邸四周,说是"京畿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出。
她站在角门边,看着那把落锁,终于明白了一个词:大势已去。
第三天夜里,刀兵就来了。
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多看了几年网文的现代人,手里攥着一份没人信的"天机",和一个五岁的弟弟。
"后院有个狗洞!"她跑过回廊,听见有老仆在喊,"往那边跑!"
狗洞在后院柴房后面的矮墙根下,被枯草盖着,只容一个孩子钻过去。叶惊鸿把叶云从怀里放下来,按着他的肩,蹲下身,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阿云,钻过去。"
"阿姐一起!"
"阿姐先挡住他们,"她说,"你钻过去,往西跑,跑到城外的土地庙。阿姐来找你。"
"不要!"孩子死死攥着她的袖子,"阿姐不走,阿云也不走!"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把矮墙照得通明。
叶惊鸿狠了狠心,把孩子往狗洞里一塞。叶云拼命往回挣,她按住他的头,用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推了出去。
"跑!"她喊,"别回头!"
孩子哭着滚过狗洞,消失在墙外。她抄起那柄钝刀,转过身,正对上一队举着火把的甲兵。
火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攥着刀,手在抖,腿也在抖,可她一步都没退。她是现代人,上辈子连杀鱼都嫌腥,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比什么都清楚:多拦一刻,阿云就多跑一刻。
"小丫头,"领头的兵卒举着刀,狞笑,"让开。"
"不让。"
"让开!"
"我说了,不让!"
她吼着,挥刀砍了出去。钝刀砍在甲胄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刀几乎脱手。她咬着牙,又砍了一刀——背上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她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着。
她不知道那些追兵为什么忽然乱了。也许是别的院墙着了火,也许是有人喊"走水了",总之兵卒们呼喝着一窝蜂地涌向了别处。她拖着满身的血,从矮墙上翻过去,沿着城墙根一路摸到城外的土地庙。
叶云缩在神像后面,哭得一抽一抽的。看见她进来,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阿姐!阿姐你流血了!"
叶惊鸿靠着神像坐下来,把他拉进怀里。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哭到失声的小脸,忽然想起前世她写过的那些同人,想起那些"如果叶家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意难平。
她抬手,笨拙地擦掉孩子脸上的泪,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阿云,从今往后,姐姐护你。"
"叶家没了,咱们姐弟还活着。"
"欠叶家的,姐替你记着。总有一天,咱们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夜风吹进破庙,吹得神像前的残烛摇摇晃晃。远处的天启城方向,火光冲天,烧了一整夜。
那年,叶惊鸿十二岁,叶云五岁。
她蜷在破庙的角落里,搂着睡熟的孩子,望着那冲天火光,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悲剧之所以是悲剧,是因为你知道结局,却拦不住它发生。
但这一世,她想试试。
至少,让那个从狗洞逃出去的孩子,好好地活到长大。
第二章 修仙大佬养成计划
姐弟俩逃出天启后,一路往西,改名换姓,在江南一座小镇上住了下来。
逃出来那两个月最难。她身上带着伤,背上的刀口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裂,夜里烧得厉害,迷迷糊糊梦见火光和刀兵,醒来发现叶云蹲在她身边,用湿布给她敷额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哭。她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阿姐说了,叶家没了,咱们姐弟还活着。阿云信阿姐。"
叶惊鸿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她带着他一路走,走一段歇一段,逢镇就停下来讨碗水、要口饭。有次实在饿得狠了,她捡了根树枝削尖,蹲在河边叉鱼,叉了一下午,叉上来三条巴掌大的小鱼。叶云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捧着小鱼直咽口水。她烤熟了,把鱼肚子上的肉都拨给他,自己啃鱼骨头,啃得滋滋响,还骗他说"鱼骨头最香,姐就爱啃这个"。
到了江南,她站在镇口的桥头,看着水乡的灯火,跟叶云商量:"咱们姓得改一改,不能让人查到你。"
叶云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姓叶。"
"为什么?"
"因为爹姓叶。"孩子仰头看她,"阿姐,咱们改名字,不改姓,行不行?爹说过,叶家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叶家的人。"
叶惊鸿蹲下来,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摸了摸他的头:"行。咱们姓叶,不改姓。名字也不急——你还小,先叫阿云。等长大了,你再自己给自己取个大名。"
"那阿姐叫什么?"
"阿姐叫惊鸿。"她说,"你爹起的,'翩若惊鸿'的惊鸿。你记住了,咱们的名字,都是家里给的,谁也别想夺走。"
于是姐弟俩在江南住了下来,一个姓叶的馄饨摊老板娘,和一个姓叶的剁馅小童工。
叶惊鸿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走镖人家出身的孤女,带着弟弟投亲。她靠一手好厨艺在镇口支了个馄饨摊,生意不错。叶云白天帮她剁肉馅,晚上跟着她读书认字。
姐弟俩的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有滋有味。叶云剁肉馅总剁得乱七八糟,叶惊鸿就手把手教他:"剁肉要用巧劲,你看,刀先左后右,一下一下来。"孩子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剁出来的肉馅倒是越来越齐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弟弟蜷在她身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就忍不住想:前世她追的那些同人文里,要是有人给叶家写一个"有人活下来"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吧。
日子过了半年,叶惊鸿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个世界的人,练的是武道。
金刚凡境、自在地境、逍遥天境、神游玄境——一套从外到内、从凡到神的路子,练到顶了,也就是"神游玄境"的高手,寿数两百出头,还得看天赋。这跟她前世看的修仙文里那些"与天地同寿"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个世界的天花板,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只能算个筑基。
第二件事:她脑子里,真的有一部残缺的功法。
穿来那天晚上,她高烧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就多了这么一段东西——没有名字,断断续续的,讲怎么引气入体、怎么洗髓伐骨、怎么辟谷,全是些修仙的入门玩意儿。她前世为了写文查过资料,知道这世上的内力走的是经脉穴窍,讲究"以武入道";而脑子里这段功法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引天地灵气入体,先改体质,再修根基,跟武道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花了三个月,自己先练通了。三个月里,她一边擀馄饨皮,一边琢磨运气;一边生火,一边引气入体,气得镇口的大夫以为她魔怔了,天天劝她"叶娘子,你别是累出病来了"。她也不解释,只笑笑。三个月后,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陷入了沉思。
她一个馄饨摊老板娘,好像捡到宝了。
叶云是她第一个试验对象。
"阿云,过来。"她招招手。
叶云乖乖放下菜刀走过来:"阿姐,干啥?"
"姐教你一套呼吸的法子,练了能长命百岁。"
叶云眨眨眼:"能长命百岁?那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对。死了就没人给姐剁馅了。"
孩子一听,练得比谁都认真。洗髓伐骨的头几天最遭罪,叶云疼得直冒冷汗,小脸皱成一团,却一声不吭。叶惊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给他加油鼓劲:"坚持住啊,过了这阵就好了。你看,姐姐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阿姐你当年也疼吗?"
"疼。"她睁眼说瞎话,"比你还疼。"
孩子咬着牙,硬是把洗髓那几关都闯了过去。他天赋好得吓人——叶惊鸿前世写过无数修仙文,知道"根骨""灵根"这些词,但真见到一个五岁的孩子引气入体三次就成了,还是忍不住想骂人:这破世界的武脉,放在修仙文里,怕不是天生剑种。
三个月,叶云洗髓伐骨完成。原本瘦瘦小小一个孩子,长开了,眉眼清秀,走路带风,捡一根树枝在院子里比划,树枝上居然有淡淡的剑气。
叶惊鸿看着他练剑,忽然就有了主意。
这个世界剑道最强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叫雨生魔的。剑魔雨生魔,剑法天下数一数二,就是练的功法有隐患——魔仙剑法,走的是极端的路子,练到深处容易走火入魔,心智俱毁。
她前世写同人的时候,就可惜过这个人。
"走,"她把馄饨摊往隔壁一托,拎着叶云就上了路,"姐带你去拜个师。"
雨生魔住在西南一座孤峰上,脾气大,剑更利。听说有人要拜师,他眼皮都没抬:"我雨生魔,从不收徒。"
叶惊鸿:"你收了我弟弟,我教你一门补全魔仙剑法隐患的功法。"
雨生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叶惊鸿也不恼,当场坐下,把他魔仙剑法前三式的运行路线背了一遍,然后指出其中第七处气机对冲的位置,说了三个字:"这么走,错了。"
雨生魔的瞳孔,慢慢地缩紧了。
魔仙剑法是他毕生心血,那处对冲他琢磨了十年,始终想不通。这个开馄饨摊的小丫头,一眼就看穿了,还说"错了"。
"你怎么知道?"
"我瞎琢磨的。"叶惊鸿一脸无辜,"你先试,试完了觉得对,就收我弟弟为徒。"
雨生魔当场闭关,三天后出关,第一句话是:"好徒儿,来,为师教你剑。"
闭关那三天,叶惊鸿也没闲着。她把魔仙剑法的运行路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默写了一份补全后的口诀,塞在雨生魔闭关的石室门口。雨生魔出关那天,看见门口那叠纸,蹲在地上看了半个时辰,抬起头,看叶惊鸿的眼神都变了——那是看高人前辈的眼神。
"叶娘子,"他难得客气,"你这份口诀……从哪来的?"
"梦里捡的。"叶惊鸿面不改色。
雨生魔信了。他这人有个好处,认准的事就一根筋:既然这口诀是对的,那写口诀的人自然是个高人;高人说是梦里捡的,那就是梦里捡的。
叶云就这么拜了师。雨生魔教剑极狠,叶云学得也极快,师徒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处得挺好。雨生魔教了半个月,忽然发现这个徒弟学剑时的眼神,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那种"我要用这把剑做成一件大事"的眼神。他也没多问,只在下课时多叮嘱了一句:"小子,剑是好东西,但别让它替你拿主意。"
叶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师徒俩的日常也挺有意思。雨生魔脾气怪,教剑从不讲道理,只说"看好了,我使一遍",然后一剑劈出去,让徒弟自己琢磨。叶云悟性好,往往琢磨一夜,第二天就能使出个七分像。雨生魔嘴上骂"笨!差远了!",背地里却逢人就说自己收了个好徒弟,说得孤峰上那只老猿都听烦了。
叶云也很会照顾这个便宜师父。雨生魔一闭关就是好几天,出关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睁眼,石室门口总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那是阿姐教他包的。雨生魔一边吸溜馄饨一边嘴硬:"为师是剑仙,不食人间烟火。"然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叶惊鸿也没闲着。她借着给雨生魔理功法的机会,把他剑意里的路子从头摸了一遍,又反推回自己的修仙功法上,硬是在筑基之上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管那叫"剑意入道"。雨生魔闭关三天,她闭关五天;雨生魔出关喊饿,她已经站在山巅,看了一夜云海。
至于叶惊鸿"顺手"帮雨生魔补全功法、还"顺手"助他突破了逍遥天境、摸到了神游玄境的边——那是后话。反正从那之后,雨生魔就多了一个毛病:
三天两头,跑去学堂,找李长生切磋。
第一次,他被李长生一掌拍飞,输了。
第二次,他又去,又被拍飞。
第三次,他再去,李长生站在山门口,一脸无奈:"雨生魔,你又来?"
第四次,李长生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去别处练剑?我这学堂是教书的,不是挨打的!"
雨生魔拍着胸脯:"李先生,我突破在即,就差你这一掌!"
李长生:……
叶惊鸿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叶云缝衣裳。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李长生",倒是值得去见一见。
毕竟,能在她那个"助你突破神游玄境"的条件里被雨生魔心心念念惦记的人,整个天下,也就这一个了。
第三章 大佬与天下第一
叶惊鸿第一次见到李长生,是在雨生魔第五次上门切磋的现场。
地点是学堂后山的演武场。她拎着一壶酒——她新酿的,打算去探徒弟的班,顺便看看那个让雨生魔念叨了一年的"李长生"到底什么来头。
她到的时候,雨生魔正好第N次被拍飞,整个人嵌进山壁里,抠都抠不出来。演武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风姿出尘,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怠,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看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叶惊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没理嵌在山壁里的雨生魔,也没理满地狼藉的演武场,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
"你大椿功散功在即,还在这陪小孩打架?"
满场安静。
李长生的瞳孔,猛地一震。
他活了整整一百八十年,大椿功的隐患,他藏了一百八十年——这世上没人能看穿他,连他几个亲传弟子都不知道,他每年入秋,都要闭关三个月,压制体内那道散功的裂痕。今年入秋的闭关,他比往年提早了整整一个月,因为那道裂痕,已经开始渗进他的经脉。
这个拎着酒壶、站在演武场边的小姑娘,一眼就看穿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有人看他是"天下第一"四个字,有人看他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老怪物",还有人看他是"学堂祭酒李长生"。从来没有人,第一眼只看见他的伤。
"姑娘,"他定了定神,声音还是四平八稳,"你是雨生魔的什么人?"
"他师父的姐姐。"叶惊鸿想了想,"不对,我弟弟是他徒弟。我算他半个师门长辈吧。"
李长生:“……”
雨生魔终于把自己从山壁里抠出来了,听见这话,差点又嵌回去。
围观的学堂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位"叶娘子"到底说了什么,让祭酒大人把演武场都让出来了?只有几个机灵的,看见叶惊鸿腰间那壶酒,暗暗记下了她的模样。
那一场架是打不下去了。李长生邀叶惊鸿坐下来喝那壶酒,两人从大椿功聊到武道天花板,从武道天花板聊到长生,从长生聊到"你这功法根本不是武道,是另一种路子",聊到月亮升起来,酒壶见了底。
叶惊鸿也不藏私,当着他的面演示了一路引气之法——一缕灵气从她指尖窜出来,在月光下绕了个圈,落在石桌上,桌上的茶水忽然凝成了薄冰。李长生的眼睛亮了:"这是……"
"修仙。"叶惊鸿说,"跟你们武道不是一路。我这门法子,练到深处,与天地同寿——但这条路,我手里只有半截。"
"半截?"
"后半截断了。"她坦然道,"所以我在找一个够老、够懂行的人,替我补全。你教我天下,我教你长生——怎样?"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层薄冰,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份功法说出去?"
"你会吗?"叶惊鸿撑着下巴看他,"李祭酒,你大椿功散功在即,这世上能续你命的人,可就我一个。"
李长生:"……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能当饭吃?"她笑了,"再说了,你我都知道——咱们这种人,活得太久,都怕两样东西:一样是死,一样是无趣。我嘛,两样都能治。"
李长生看着她,忽然也跟着笑了。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
雨生魔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越坐越近,越聊越投缘,终于忍不住举手:"那个……我是来切磋的。"
"你去旁边练。"叶惊鸿头也不回。
"李先生,我还没输够——不是,我还没打完!"
"你第三式起手有个破绽,"叶惊鸿随口道,"改天我教你。"
雨生魔:?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
他问叶惊鸿:"你是什么人?"
"馄饨摊老板娘。"
"说实话。"
"一个多看了几年闲书的人。"叶惊鸿撑着下巴看他,"李祭酒,活了一百八十年,你见过的热闹,比我看过的书还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这个天下,最恨太安帝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李长生看着她,目光深了深。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那个弟弟,是叶家的孩子吧。"
叶惊鸿没有否认。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李祭酒,你大椿功的裂痕,我治得了。你的命,我续得上。你这一百八十年的见识,借我使使——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李长生低头看着杯中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
"成交。"
从那天起,雨生魔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第N次挑战李长生,被一掌拍飞,叶惊鸿路过,随手给他渡了一缕真气疗伤,丢下一句:"下次别用第三式起手,破绽太大。"
他憋屈地爬起来,刚要道谢,就看见那两个人已经并肩走了,边走边商量"下个月的论道在哪儿办"。
雨生魔站在山风里,终于没忍住,冲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喊:
"你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挑战?!"
叶惊鸿回头,丢下一句:"尊重。下次我让李长生收着点力,一掌把你拍远点,你少嵌一次山壁。"
雨生魔:“……”
那之后的日子,李长生下山下得越来越勤。
起先是为了论道——他带着几卷旧书,她带着几坛新酒,两人在叶家小院的葡萄架下坐一下午;后来书也不带了,就带一壶茶,聊些有的没的:哪座山的日落最好看,哪条河的鱼最肥,天启城哪个铺子的点心甜。雨生魔蹲在院墙上看热闹,看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住了,问叶云:“你姐和那个李长生,是不是在处对象?”
叶云头也不抬,专心练剑:“不知道。”
“那你姐怎么天天给他留酒?”
“那是给我留的。”
“你姐怎么天天给他留酒?!”
叶云终于抬起头,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师父,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去练剑。”
雨生魔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哼哼地走了。第二天,他又跑去学堂找李长生切磋,被一掌拍飞——拍飞之前,他还特意换了第三式起手,想着“姐说了破绽太大,我改改”。结果李长生连他改没改都没看,一掌下去,人又嵌进山壁里了。
雨生魔嵌在山壁里,望着天,陷入了沉思:他好歹也是天下数得着的剑道宗师,怎么在这两个人面前,活得像个笑话?
那阵子,李长生开始正儿八经地教叶惊鸿"天下"。
他讲朝堂:太安帝忌惮兵权,青王揽着刑名,百里洛尘握着军心,三股势力明里暗里较劲;他讲江湖:雪月城、无双城、天外天,各怀心思;他讲那些旧事——二十年前的结拜,十五年前的灭门,哪些是明棋,哪些是暗线,讲得清清楚楚,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叶惊鸿听得很认真。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那幅地图跟自己的记忆比对:哪些与情节吻合,哪些早已偏离。她越听越觉得,自己这笔"交易"做得值——李长生给她的,不是武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她能还给他的,是一百年。
学堂的弟子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祭酒大人三天两头不在学堂,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嘴角还挂着笑。有人壮着胆子问:"祭酒大人,您是去哪儿了?"
李长生淡淡地:"访友。"
"访什么友?"
"一位……很有意思的朋友。"
弟子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问。只有雨生魔蹲在学堂门口,幽幽地补了一句:"什么访友,就是处对象去了。"
李长生:"……"
雨生魔:"你别瞪我,我徒弟说的!我徒弟说他姐天天给你留酒!"
李长生沉默片刻,忽然说:"她给我留酒,是她的心意。我收了,是我的心意。雨生魔,你连个肯给你留酒的人都没有,你懂什么?"
雨生魔:“……”
那一瞬间,剑魔雨生魔,感受到了来自天下第一的、会心一击。
雨生魔真正突破神游玄境,是在那年秋末。他闭关七七四十九天,出关那日,孤峰之上剑意冲霄,方圆十里的鸟雀都惊得不敢落枝。他仰天长笑三声,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学堂找李长生——
然后又被一掌拍飞了。
不过这次他嵌在山壁里,是笑着的。他朝李长生喊:"李先生!我突破了!我神游玄境了!"
李长生站在演武场边,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恭喜。"
"那你还拍我?"
"雨生魔,"李长生说,"你突破之前,我一掌拍你进山壁;突破之后,我还是一掌拍你进山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你还有得练。"
雨生魔:"……"
叶惊鸿在旁边剥花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李说得对。剑道没有尽头,你这才到半山腰。"
雨生魔:"……你俩能不能对突破者有点基本的尊重?"
"能。"叶惊鸿说,"回头我让阿云给你蒸碗馄饨,庆祝你突破。"
雨生魔眼睛一亮:"加两个!"
李长生望着那个嵌在山壁里的人影,又望了望远处叶家小院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百八十年,算是没白活。
第四章 学堂大考,宿命重逢
一晃十年。
叶云长成了少年,改名叶鼎之。他随姐姐姓了叶,随师父练了剑,修仙筑基早已圆满,剑法得雨生魔真传,又自创一路变化,江湖上渐渐有人提起"天启城外那个姓叶的少年郎"。
叶惊鸿这些年也没闲着。她一边养弟弟,一边攒家业——从馄饨摊开成了酒肆,从酒肆开成了钱庄,明面上是富商叶娘子,暗地里,整个江湖的消息,有三成都是经她的手过的。李长生偶尔下山来看她,两人论道论到后半夜,论着论着就拐进了别的路子,雨生魔在隔壁屋磨牙,一整夜睡不着。
叶鼎之的剑是她看着长大的。他十岁那年,雨生魔教他"断水三式",他练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在溪边一剑劈开水面,溪水断流片刻,溅起的浪花打了他一脸。他顶着满脸水珠跑回家,兴冲冲地喊"阿姐我练成了",叶惊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午饭吃了没?"
"没。"
"先吃饭。练剑的事,天大的事也没吃饭大。"
少年挠了挠头,乖乖坐下扒饭。叶惊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背影,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个弟弟迟早要去讨那笔债,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这十几年做的所有事,存的所有银钱,铺的所有暗线,为的都是让那一天来的时候,他身后有路,头顶有天。
这天,叶鼎之从外面回来,神色如常,跟姐姐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屋。叶惊鸿在柜台后头剥花生,眼皮都没抬:"阿云,你藏什么呢?"
"没藏什么。"
"你怀里那卷纸,露出来了。"
叶鼎之僵了一下,慢慢把怀里那卷纸掏出来——是一份学堂大考的报名文书,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叶鼎之。
学堂大考,三年一届,考的是天下英才,考上了就能进学堂,入天启,见朝堂。叶鼎之打的什么主意,叶惊鸿不用问也知道——叶家满门七十口的仇,他记了十五年。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日迟早会来。她教他修仙筑基,是为了让他活得久、走得远;她让雨生魔收他为徒,是为了让他有一把够利的剑;她这些年铺下的所有暗线,也都是为了让他在天启城中,有人可用,有人可靠。她拦不住他,也不想拦——她只是想在这一切到来之前,先替他看一眼,那条路安不安全。
她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拍了拍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剑,递过去。
"打不过就跑,"她说,"姐在后面。"
叶鼎之接过剑,低头看着,忽然说:"阿姐,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叶惊鸿说,"你是我养大的,你是什么人,姐还不知道?你想做的事,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不就得了。"她伸手,在弟弟肩头拍了拍,"去考。考上了,就往天启走。欠叶家的,该讨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讨完了,记得回来。姐的账本还等着你接手呢——总不能让我一个老板娘,替你看一辈子钱庄吧?"
叶鼎之眼圈一热,低下头:"知道了,阿姐。"
学堂大考设在千金台。那地方说是考场,其实就是个露天的大场子,考剑的、考枪的、考文的、考酒的,各占一角,热闹得像庙会。
叶鼎之被分到"考武"那一摊。他没急着下场,先找了个角落,架起一堆火,把随身带的腌肉烤上。这是他的老毛病——姐姐说过,天大的事,先吃饱再说。
烤肉的香味飘出去,飘到了隔壁"考酒"那一摊。
考酒那摊上,坐着个锦衣的少年,面前摆着一排酒坛,正挨个尝——那是镇西侯府的小公子百里东君,此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酿酒,最大的烦恼是没人欣赏他酿的酒。他尝到第三坛,鼻子忽然动了动,顺着香味看过来,看见叶鼎之蹲在火边烤肉,眼睛一下就亮了。
"喂!"少年端着酒碗就凑过来,"你烤的什么?这么香?"
"腌肉。"叶鼎之头也不抬。
"我能尝一口吗?"
"拿酒换。"
少年立刻把酒碗塞过来:"尝尝,我自己酿的!"
叶鼎之接过来喝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酒的味道,甜中带辣,辣里回甘——是他在梦里喝过无数回的味道。那是小时候,镇西侯府的小公子,偷偷溜进叶家后院,用一坛酒换他一串糖葫芦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锦衣少年。
少年也正看着他。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愣。
"你……"百里东君眨眨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说不出的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我们是不是见过?"
叶鼎之张了张嘴,半晌,哑着嗓子说:"我小时候,在镇西侯府后门,见过一个小胖子翻墙偷酒。"
百里东君"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家后门有个小胖子?!"
"因为我小时候,有个小胖子拿酒换我的糖葫芦。"
百里东君瞪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你是叶家那个——"
"叶鼎之。"他说,"我小时候叫阿云。"
全场安静了一瞬。
考官柳月坐在高台上,看着这俩人,一脸茫然地翻了翻名册:"二位考生,容我提醒一句——你们是来考试的,还是来认亲的?"
百里东君压根没理他。他把酒碗往叶鼎之手里一塞,郑重其事地宣布:
"从今往后,我酿的酒,第一杯给叶鼎之!"
柳月:"……考场重地,禁止私定终身。"
满场哄堂大笑。
那天的大考,两人一个烤了一整天的肉,一个酿了一整天的酒,正经比试没怎么参加,考官柳月批卷子批到一半,发现最该被淘汰的两个人,名字都排到了榜首——因为"考酒"那摊,百里东君酿的酒被人抢疯了;"考武"那摊,叶鼎之吃完烤肉下场,十招放倒了七个考生。
柳月看着名册,久久无语。
大考放榜那天,叶鼎之和百里东君的名字都挂在榜首。柳月亲自把两人叫到跟前,仔细端详了半晌,问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们俩……真的不是走错考场了?"
百里东君:"没有啊,我考的酿酒。"
叶鼎之:"我考的剑。"
"那你俩怎么考完了就黏在一块儿?"
"他酿的酒好喝。"叶鼎之面不改色。
"他烤的肉好吃。"百里东君眉开眼笑。
柳月:"……"
入学之后,叶鼎之和百里东君形影不离。百里东君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叶鼎之没提,他也没问。他只知道自己一见这人就亲切,跟他在一块儿,比喝最好的酒都痛快。
可有时候,百里东君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明明跟叶鼎之是"考场初见",可每次这人低头笑一下,或者侧脸对着火光,他心口就莫名地发紧,好像很多年前,在哪见过这样一张脸。夜里他躺在学堂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梦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站在一棵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冲他喊:"小胖子,你家的墙头那么高,你是飞过来的?"
醒来他揉着眼睛,想不起来那孩子是谁。他跑去问他爹,百里洛尘沉默了很久,只说:"你小时候,去过叶将军府上玩。叶家的小公子,比你大两岁。"
"叶家……"百里东君愣了愣,"是那个叶家?"
"是那个叶家。"百里洛尘说,"当年你总缠着人家阿云哥哥要糖吃,还非要跟人家结拜,人家不答应,你在人家门口哭了半宿。"
百里东君:"……爹,这种丢人的事,您就别说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叶家的小公子……阿云哥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千金台,叶鼎之笑着说"我小时候,在镇西侯府后门,见过一个小胖子翻墙偷酒"。
那天他光顾着高兴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胖子"——好像是他自己。
他决定先不戳破。他想等叶鼎之自己告诉他。
叶鼎之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可每次百里东君端着酒碗冲他笑,他心里那个念头就淡一分。
白天,他跟着百里东君在天启城里晃:逛酒铺、尝点心、爬城墙。夜里,他一个人换上夜行衣,沿着姐姐给他的暗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摸。青王府的门房、刑部的书吏、当年叶家旧宅的街坊——他一个个见,一句句套,把十五年前那场灭门的边角料,一点一点拼起来。
百里东君不是没察觉。有一回半夜,他起夜,看见叶鼎之的床是空的,就蹲在屋脊上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那人踩着月色回来。他问:"阿云哥,你去哪儿了?"
"睡不着,出去走走。"
"你撒谎。"百里东君盯着他,"你衣角上有露水——你去了城墙根底下。"
叶鼎之脚步一顿。
"……我去练剑了。"
"练剑练到子时?"百里东君说,"阿云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说:"会告诉你的。等时候到了。"
百里东君看着他,半晌,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偷偷跟在叶鼎之后面——跟丢了三回,被甩掉两回,最后一回,他站在巷子口,看见叶鼎之进了青王府后街的一间铺子,好久没出来。
他攥着拳头,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他什么忙。这让他很难受。
那天夜里,两人又爬上屋顶喝酒看月亮。叶鼎之正说到兴起,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阿云,大半夜的,跟人喝花酒?"
叶鼎之浑身一僵。
叶惊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慢悠悠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只是故友'?"
百里东君趴在屋顶往下看,看见一个挽着袖子、手里端着花生盘的女子,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赶紧打招呼:"这位姐姐是——"
"他姐。"
"阿云哥的姐姐!"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姐姐好!我是百里东君!"
"我知道你是谁。"叶惊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自家弟弟,忽然笑了,"行啊阿云,出息了。"
叶鼎之脸都红了:"阿姐!"
"叫什么,"叶惊鸿端着花生盘慢悠悠地走了,丢下一句,"和你爹当年追你娘一个德行。"
叶鼎之:“……”
百里东君小声问:"你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爹当年追你娘?那你爹娘呢?"
叶鼎之沉默了一下,说:"不在了。"
百里东君一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以后,我当你家人。"
叶鼎之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报仇的事,好像可以先放一放。
第五章 杀帝与登基
叶鼎之用了三个月,把当年的事查了个底朝天。
他进学堂,入天启,借着大考攒下的人脉,一层一层往里挖。开头并不顺利——十五年前的旧案,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痕迹都被人刻意抹平过。他一度查得只剩一叠半真半假的供词,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都差最后一环。
后来帮他补齐那一环的,是两拨人。
一拨是学堂的同窗。有个家里做过刑部书办的师兄,喝了叶鼎之请的三顿酒,醉醺醺地给他指了条路:"十五年前叶家那案子,卷宗在刑部地窖里封着呢,档案上写的'谋逆坐实',可据说当年抄家的清单里,少了一样东西——叶羽将军的帅印。你说奇不奇?谋逆的人,帅印却不见了。"
另一拨,是他姐姐。
叶鼎之查到的第七天,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夹着一张地契——天启城西南角一座旧宅的地契,宅子的名字,叫"青王府别院"。信上只有一句话:别院地窖,有你想找的东西。
他看了那笔字很久。那是他姐姐的笔迹,横平竖直,跟他五岁时她教他写的字帖一模一样。
他连夜去了别院。地窖里锁着一只铁箱,箱里是青王与太安帝往来的密信——十五年前,正是这两封信,把叶羽的名字钉死在了"谋逆"二字上。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龙椅。
太安帝。那个与他父亲结拜、又亲手把叶家满门送进地狱的人。青王只是刀,执刀的是皇帝。
证据他一份一份地收齐了,锁在箱子里。夜里他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叶家满门名录那一页,手停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见姐姐。
"阿姐,"他说,"我查清楚了。证据都在,我要动手了。"
叶惊鸿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头也没抬:"什么时候?"
"今夜。"
"好。"她把水壶放下,"姐给你算过了,今夜宫里的值卫换防在子时,青王不在宫中,太安帝身边只有两个老太监。你从西华门进,走御花园,翻三重殿,子时三刻,正好是他批折子的时辰。"
叶鼎之:"……阿姐,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你是我养大的,你要干什么,姐十五年前就替你想好了。"叶惊鸿说,"去吧。打不过就跑,姐在后面。"
那一夜,叶鼎之换好夜行衣,把姐姐给的那把剑,仔仔细细地擦了第三遍。
子时,他从西华门入宫。姐姐给的路线分毫不差:御花园的巡卫恰在换防,三重殿的守夜太监正靠在廊柱上打盹。他一路无声无息,踏着屋脊掠过,像一只在月色里融化的影子——这是雨生魔教他的身法,练了十年,头一回派上用场。
子时三刻,太安帝的寝殿里,龙案上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太安帝抬头,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夜行衣,提着一柄剑,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龙案前,把一封文书放在案上。
"陛下,这是你十五年前,授意青王构陷镇北大将军叶羽的密令。"他说,"臣,叶羽之子叶云,来讨债了。"
太安帝的手,慢慢地握紧了龙椅扶手。殿角的两个老太监已经吓瘫了,没人敢出声。
"朕……朕记得你。"他盯着这个年轻人,"你从狗洞跑了。"
"是。"叶鼎之说,"跑出去那天,我姐姐抱着我说,从今往后,她护我。她护了我十五年,把我护到能自己站在你面前。今天这债,我来讨。"
太安帝盯着他,忽然笑起来:"讨债?你一个人,闯朕的寝殿——朕一声令下,千军万马——"
"陛下。"叶鼎之打断他,"你喊一声试试。"
太安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这个年轻人手里的剑,忽然想起当年叶羽也是这样——在千军万马之中,一剑就能封喉。叶羽的剑,他怕了半辈子;叶羽儿子的剑,他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剑光一闪。
那一剑,他没有用魔功,也没有用邪法——是他练了十五年的剑,正大光明的一剑。剑过处,烛火不灭,太安帝端坐龙椅之上,眉心一点红,缓缓倒了下去。
叶鼎之收剑,转身,走出寝殿。夜色四合,他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龙椅,然后一纵身,消失在宫墙之外。
天启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他没有立刻回学堂。他先拐进了城南那间酒肆——二楼还亮着灯,他姐姐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一盏茶,茶还温着。
"阿姐。"
叶惊鸿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新伤,才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回来了?"
"回来了。"他顿了顿,"债,讨完了。"
"嗯。"叶惊鸿把花生扔进嘴里,"账本还等着你接手呢。明天记得来,我教你认账。"
叶鼎之站在楼梯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闷声说:"阿姐,我报了真名。"
"报得好。"叶惊鸿头也不抬,"叶云这名字,该拿回来了。"
朝堂震动。青王连夜出逃,被堵在城门口,跪着喊冤。
其实青王是被人堵在城门口的。堵他的不是禁军,而是一群"恰好"路过、把出城的路围得水泄不通的商队护卫——为首的那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名帖,说:"青王爷,您的那两封密信,已经在陛下的案头上了。您要是现在出了城,可就说不清楚了。"
青王脸都白了。他当然认得那两封信——那是他藏在别院地窖里、以为万无一失的东西。他瞪着那个掌柜,忽然明白过来:这局棋,从他迈出第一步那天起,就已经有人替他写好了结局。
"谁?"他嘶声问,"是谁让你堵我的?"
"小的也不知道。"掌柜的恭敬地收回名帖,"只是我们东家说了,欠叶家的,该还了。"
百官惶惶,不知该拥立何人。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话了——是镇西侯府的老侯爷,百里洛尘。
其实那天清晨,百里洛尘是先见过一个人的。天还没亮,有人往镇西侯府递了一封信,信里夹着那两封密信的抄本,还有一句话:叶家昭雪,天下归心。老侯爷捧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的儿子百里东君冲进来,语无伦次地喊"阿云哥是叶家的儿子",他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然后换上朝服,出了门。
他在军中威望最高,为人方正,又是已故镇北大将军叶羽的结拜兄弟。叶家昭雪的消息传出去,满朝上下,竟没有一个人反对他登基。
"这局棋,"有人私底下议论,"怎么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没人知道,这局棋的执子之人,此刻正坐在天启城一间酒肆的二楼,剥着花生,看楼下的人潮。她身旁坐着一个青衫男子,慢悠悠地替她续茶。
"你从十五年前,就算到今日了?"李长生问。
"算不到。"叶惊鸿说,"但我信一件事——公道这东西,欠了十五年,总得有人去讨。我只是让讨公道的人,走得顺一点。"
李长生看着她,忽然说:"那我呢?你把我算在哪一步?"
叶惊鸿剥花生的手一顿,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是我捡的。"
"捡的?"
"捡来给我自己留着的。"她说,"讨公道归讨公道,日子归日子。李祭酒,你总不能让我讨完了公道,一个人回去包馄饨吧?"
李长生低头,端起茶,遮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那我这'捡来的',倒是捡得挺值。"
叶鼎之被叫进宫的时候,百里东君正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阿云哥!阿云哥你等等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叶羽将军的儿子?"百里东君追上来,气喘吁吁,"你报仇,为什么不叫我?!"
叶鼎之停下脚步:"叫你来干什么?"
"帮你打架啊!"百里东君急了,"你一个人闯皇宫,多危险!"
"我这不是没事吗。"
"那是你没事!"百里东君瞪着他,"万一有事呢?万一你出了事,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瞒了我三个月!"
叶鼎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说:"……我怕连累你。"
百里东君一怔。
"你是镇西侯府的小公子,我是逆臣之后。"叶鼎之低声说,"你跟我扯上关系,对你不好。"
"我不怕!"百里东君大声道,"我百里东君交朋友,从来看人不看家世!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是我小时候那个阿云哥。小时候你护过我,现在轮也该轮到我了。"
叶鼎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下次有事,叫你。"
百里洛尘登基那日,天启城满城张灯结彩。登基大典之后,皇帝召见叶鼎之,要封他爵位——"叶家昭雪,你居首功,想要什么,朕都准。"
叶鼎之跪在殿上,说:"臣不要爵位,不要封地。"
"那你要什么?"
"臣只求一件事。"
百里洛尘:"你说。"
叶鼎之抬起头:"求陛下,把百里东君许给我。"
满殿寂静。
有老臣的冠冕都歪了,有年轻的官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陛下亲儿子,被一个刚翻案的反贼之后,当朝求亲——这要是换了别人,只怕当场就要拖出去砍了。可殿上跪着的是叶鼎之,殿门口扒着的是百里东君,皇帝是百里洛尘,老侯爷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了叶鼎之很久。这个年轻人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极了当年在军帐里替他挡箭的叶羽。他又看向殿门口——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正扒着门框拼命朝他点头,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副模样,活像怕他爹不答应,下一秒就要冲进来抢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很久。
"……准了。"
殿门口,百里东君"嗷"了一嗓子,差点当场蹦起来,被侍卫一把按住。殿上,叶鼎之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叩首:
"谢陛下。"
百里洛尘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你爹当年跟朕说过一句话,说要是他儿子将来有了出息,让朕多照看。朕没照看好叶家,是朕欠他的。今日这一桩——就当朕,替他圆了。"
叶鼎之的喉头滚了滚,低下头,没让殿上的人看见他的眼睛。
殿外,叶惊鸿和李长生并肩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切。
李长生问:"你教叶云修仙,就是为了让他有本事杀皇帝?"
"不。"叶惊鸿说,"是为了让他有本事活着回来娶你徒弟。"
李长生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倒也是。"
角落里,雨生魔蹲在栏杆上,终于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那我呢?我教了他剑法,连杯喜酒都不配喝?"
叶惊鸿头也不回:"给你留了上座,专门看徒弟成亲。雨生魔师父,够意思吧?"
雨生魔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那还差不多!"
远处,新帝的诏书一道道发下去:追封镇北大将军叶羽,昭雪叶家;封叶鼎之为——叶鼎之一个都不要,只领了"百里东君的未婚夫"这个头衔,笑得像个傻子。
百里东君在殿门口,笑得比他更傻。
叶惊鸿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抄家之夜,她抱着哭到失声的孩子,在破庙里说的那句话。
这一世,她护住了。
都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