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薪保姆岗位待遇诱人,月薪八万,管吃管住。
雇主只叮嘱我一句:家里有不少脏东西。
我以为是卫生难打扫。
直到深夜,我撞见冰箱顶上蹲着个小男孩。
他说他饿了。
我心疼他,伸手去抱。
入手冰凉,像抱了一块刚从停尸间推出来的铁。
我低头一看,怀里的孩子正仰着脸冲我笑。
他没有瞳孔。
【第一章】
我叫顾念,二十六岁,干了四年家政。
什么样的雇主我都见过。
有让我穿女仆装的油腻中年男,有对着我指甲缝检查灰尘的洁癖老太,有把保姆当佣人使唤、连厕所都不让用的富太太。
但从来没有哪一单,开到月薪八万。
中介把单子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手滑多打了个零。
我给中介回了条消息:周姐,这单子什么情况?
周姐秒回:真的,签合同的,甲方付了半年全款。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八万。
半年就是四十八万。
够我还清我妈的手术费,还能把租的那个八平米隔断退了。
我又问:什么要求?
周姐回:打扫卫生、做饭、照顾房子。雇主长期不在家,就你一个人住。别墅,带花园。
这条件好得不真实。
我直觉有问题,但穷这个字能把人所有的直觉都按死。
签合同那天,我见到了雇主。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沈,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很体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沈先生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一页页翻,条款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点反常。
没有保密协议,没有竞业限制,只有一条手写的备注。
家中有不少脏东西,望周知。
我抬头看他。
沈先生笑了一下:老宅年久失修,灰尘多,蛛网多。我平时住在市区,很少回去。你去了可能觉得脏,提前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
这解释合情合理。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顾小姐,有一点我必须讲清楚。住进去之后,晚上十二点以前必须回自己房间,门关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我皱了下眉。
他补了一句:老宅的水管有问题,半夜会有异响,我怕你害怕。
又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签了合同。
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都被四十八万这个数字盖住了。
三天后,我拖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那栋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更像是一座老洋房。
三层,灰白色外墙,爬山虎从一楼窗框一直攀到三楼屋檐,绿得发黑。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光,正午的太阳都照不进来。
我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尖响。
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掏出沈先生给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地窖里的阴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我打了个寒颤,伸手摸墙壁找开关。
摸到了。
按下去,头顶的灯泡亮了一瞬,嗡地闪了两下,然后稳住。
光线昏黄,照出一个宽敞的客厅。
家具都蒙着白布,落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在灯光下缓缓转动。
脏东西。
我终于理解了沈先生说的脏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少说有三五年没人打扫了。
我深吸一口气,咳了两声,开始干活。
第一天,我从一楼客厅开始清理。
掀白布、拖地、擦家具、清理蛛网。忙到傍晚,一楼勉强能住人了。
厨房在一楼最里面,冰箱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大冰箱,白色的,嗡嗡嗡地响。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冰箱运转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压缩机里。
我关上冰箱门,注意到冰箱顶上也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道划痕。
不是自然磨损的痕迹,更像是指甲刮出来的。
小小的、细细的指甲印。
我愣了一下,心想大概是老鼠。
这种老房子有老鼠不奇怪。
晚上九点,我洗完澡,躺在二楼的卧室里。
沈先生给我安排的房间朝南,有个小阳台,窗户外面正好对着那棵大槐树。
夜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有点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
这栋房子像是一个密封的罐子,外面的声音完全传不进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从一楼穿过楼板,隐隐约约传到耳朵里。
十一点半,我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嗒。
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到地上。
我竖起耳朵听。
没了。
又过了几秒。
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
很轻,很小,像小孩光着脚在地板上走。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先生说过,十二点之前回房间,别出来。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
脚步声从一楼客厅往厨房的方向移动,然后停了。
接着是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
嗡的一声,冰箱灯亮了。
我从门缝里看不到一楼的情况,但那道微弱的白光从楼梯口映了上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很小的影子。
一个小孩的轮廓。
头很大,四肢很细。
影子在墙上停了几秒,然后冰箱门关上了。
光灭了,影子消失。
嗒嗒嗒。
脚步声往回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方向。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老鼠。
大一点的老鼠。
对,是老鼠。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什么都没再发生。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检查厨房。
冰箱里还是空的。
但冰箱门把手上,有一排很小的指印。
不是老鼠能留下的。
五根手指,排列清晰,指腹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孩的手印。
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冰箱前,盯着那排手印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周姐。
“念念,住得习惯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四十八万这个数字又冒了出来。
“挺好的,”我说,“就是灰大了点。”
“那就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找了块抹布,把手印擦掉了。
然后继续打扫。
二楼有四间房,我住的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储物间,还有一间——锁着的。
我试了钥匙串上所有的钥匙,都打不开。
门是实木的,很厚。我趴在门缝边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门缝底下,有一股冷气往外渗。
比冰箱里的还冷。
我没有多想,沈先生没提过这间房,我也没必要进去。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了一批生活用品和食材。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她就站在别墅门口的巷子里,拎着个塑料袋,佝偻着背。
看到我拎着东西往铁门走,她突然叫住我。
“姑娘。”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住这儿?”
我点头。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姑娘,我问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愣住了。
“没有,”我说,“就是灰多。”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房子里,死过孩子。”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了。
“什么?”
“好几年前的事了。”老太太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些,“沈家那个小儿子,才五岁,活活饿死在里面的。你要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走,别为了几个钱把命搭进去。”
我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佝偻的背影拐进巷子尽头,消失了。
我站在铁门前,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饿死的。
五岁。
我回想起昨晚冰箱被打开的声音,和冰箱把手上那排小小的指印。
他在找吃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不是恐惧。
是心疼。
一个五岁的孩子,饿死在这栋房子里。死了以后还在找吃的。
他得多饿?
我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晚上,我做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饭。
红烧肉、蒸蛋、小米粥。
我盛了一小碗粥,一碟红烧肉,一碗蒸蛋,放在厨房桌上。
然后上了楼,回房间,关门。
十一点四十分。
嗒嗒嗒。
脚步声又来了。
我趴在门边听。
脚步声到了厨房,停了。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细细碎碎的声音。
像是勺子碰碗的声音。
他在吃。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知道,他饿了。
那一夜,厨房里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脚步声远去,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收碗。
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粥碗被舔得像洗过一样。
红烧肉连汤汁都没剩。
蒸蛋碗底有几道小小的指甲刮痕。
他用手指把最后一点蛋也刮着吃了。
我蹲在厨房地上,捂着嘴哭了出来。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多做一份饭,放在厨房桌上。
第三天,他吃了糖醋排骨和蛋花汤。
第四天,他吃了水煮鱼和米饭。
第五天,他吃了饺子。
每次都吃得一粒不剩。
我慢慢不害怕了。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像母亲一样的满足感。
第六天晚上。
我照例做好饭,放在桌上,上楼回房间。
十一点半,脚步声准时响起。
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直接去厨房。
它上楼了。
嗒嗒嗒。嗒嗒嗒。
一步一步,从一楼楼梯,往二楼走。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就在我的房门口。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板上响起了叩击声。
咚。咚咚。
三声。
很轻,很有礼貌。
像小孩子敲门的方式。
我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姐姐。”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开门。
另一个说:他只是个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走廊,照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大概一米一的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光着脚。
脸很小,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从没见过太阳。
他仰着脸看我,眼睛很大。
黑色的眼睛。
有瞳孔的。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
“姐姐,”他说,“你做的饭很好吃。”
我的鼻子又酸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
“我叫小安。”
“小安,你饿不饿?”
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姐姐给你热饭。”
他跟在我后面下楼,脚步声很轻。
我走在前面,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但我之前明明听到了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厨房里,我帮他热了粥,又煎了个鸡蛋。
他坐在凳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两只手捧着碗,一口一口,不撒,不剩。
吃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我。
“姐姐,你不怕我吗?”
我想了想,说:“怕。”
他的眼睛暗了一瞬。
“但是我更心疼你,”我说。
他愣住了。
好几秒,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
但我看到有水滴落在桌面上。
透明的。
不是血,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普普通通的眼泪。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冰凉的。
像深冬的石头。
但他没有躲,反而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他坐在厨房凳子上,我坐在他对面。
他告诉我,他已经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很久了。
“有多久?”
“我不记得了。”他摇头,“我只记得很饿。一直很饿。”
“你爸爸呢?”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树叶。
“爸爸把门锁上了。”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什么?”
“爸爸说我不乖,把我锁在房间里。”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的纹路,“我喊他,他不开门。我喊了很久很久,喉咙喊破了,他也不开门。”
“后来我不喊了。”
“因为喊不动了。”
我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甲嵌进肉里。
二楼那间锁着的房间。
是那间。
“小安,”我的声音在发抖,“锁你的人,是不是沈先生?”
小安抬起头看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五岁小孩不该有的恨意。
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乖。
“姐姐,你别去那个房间。”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到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后脑勺。
我会看到他。
在那间锁着的房间里。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不去。”
小安笑了,从凳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
“之前的那些姐姐,看到我就跑了。”
我的心脏被攥了一下。
“我不跑,”我说。
他又笑了,然后转身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
嗒嗒嗒。嗒嗒嗒。
走到一半,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一碗空碗和一盘干净的碟子,坐了很久很久。
第七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打开那间锁着的房间。
小安说别去。
但我不是为了好奇。
我是想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那扇门后面经历了什么。
我去五金店买了一套撬锁工具。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我站在二楼那间房门前。
门缝底下的冷气比前几天更重了。
我把工具插进锁孔,折腾了十几分钟,喀嚓一声,锁弹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腐烂的、混杂着霉菌和另一种说不清味道的冷风灌进我的鼻腔。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
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
铁钉穿过窗框,歪歪扭扭地钉了六七颗,像是生怕里面的人爬出去。
墙壁上全是抓痕。
密密麻麻的、从齐腰高往上延伸的抓痕。
有些抓痕的末端,嵌着断裂的指甲碎片。
我捂住了嘴。
房间里没有床。
角落有一个发霉的枕头,旁边是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地上有一个塑料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但碗壁上有咬痕。
他饿到去咬碗。
我蹲下来,看到地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
暗红色的。
很大一片。
已经渗进木纹里了,擦不掉的那种。
我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板。
这就是他死的地方。
五岁,被亲生父亲锁在不见光的房间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喊破了嗓子,一个人在黑暗里等死。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
我猛地抬头。
小安站在我面前。
大白天,阳光照不进来的房间里,他站在暗红色的地板上,看着我。
“姐姐,我说了别来的。”
他的语气没有生气,只有心疼。
五岁的孩子,在心疼我。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小安,”我说,“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他歪了一下头。
“离开?”
“对,离开这间房子。跟我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
暗红色的那片。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他的身体,还在这栋房子里。
某个地方。
可能就在这间房的地板下面。
我的胃翻涌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姐姐,”小安走近一步,仰着脸看我,“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可以抱抱我吗?”
我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冰凉的、瘦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
像抱了一团冷雾。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你身上好暖。”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在我怀里待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的重量开始变轻。
更轻。
更轻。
我低头一看。
怀里空了。
他不见了。
但我的肩膀上,留下了一片冰凉的潮湿。
像是眼泪。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空气,哭了很久。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沈先生的合同翻出来看。
合同上的甲方:沈庭远。
我掏出手机,搜了这个名字。
搜出来的信息很少。
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法人,注册资本五百万,公司状态正常。
没有新闻,没有社交媒体,像是一个刻意把自己从互联网上抹掉的人。
但我找到了另一条信息。
在本地论坛的一个老帖子里,有人提到了这栋房子。
帖子标题:城西槐安路老洋房到底出过什么事?
发帖时间是四年前。
帖子内容不长:最近经过槐安路,看到那栋老洋房又有人进出了,搬家公司在往外搬东西。之前听街坊说那房子死过小孩,有没有人知道具体情况?
底下只有三条回复。
第一条:听说是沈家的事,具体不清楚,反正那之后就没人住了。
第二条:好像是离婚闹出来的,孩子没人管。
第三条:别问了,那家人有背景,问多了找你麻烦。
然后帖子就沉了,再也没有人回复。
离婚。孩子没人管。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沈庭远。
他把自己亲生儿子锁在房间里活活饿死,然后请保姆来打扫卫生,按月付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家里有不少脏东西。
脏东西。
他叫自己的儿子脏东西。
我牙齿咬得咯吱响。
第八天,我继续打扫房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我开始留意每一个细节。
三楼我之前没上去过,这天我上去了。
三楼只有一间大房间,像是主人卧室。
床、衣柜、梳妆台,都蒙着白布。
我掀开白布,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
碎花裙、米色风衣、一双红色高跟鞋。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长得清瘦,笑容温柔。小男孩就是小安,穿着蓝色短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安安两岁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
妈妈去哪了?
抽屉更深处,我翻到了一份协议书。
离婚协议。
甲方:沈庭远。乙方:程海棠。
协议内容很简单。
孩子归男方抚养。
女方放弃探视权。
日期是五年前。
程海棠。
我又搜了这个名字。
这次搜到了东西。
一条本地报纸的电子版新闻,四年半前的。
标题:女子深夜坠河身亡,警方排除他杀。
内容:城东区居民程海棠,32岁,于X月X日凌晨被发现坠入护城河,经抢救无效死亡。据了解,程海棠近期曾多次前往前夫住所要求探视孩子未果,情绪不稳定。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案件不予立案。
探视孩子未果。
她去看自己的儿子,被拒之门外。
然后她死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沈庭远和程海棠离婚,孩子判给了男方。但沈庭远根本不想养这个孩子,他把小安锁在二楼房间里,不管不问。程海棠想来看孩子,被挡在门外,最后绝望到跳河自杀。
而小安,被锁在那间窗户被钉死的房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活饿死了。
之后呢?
沈庭远把房子封起来,搬到市区,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活活。
然后他请保姆来打扫。
一个又一个。
小安说,之前的姐姐们,看到他就跑了。
跑了多少个?
他又请了多少个?
每换一个保姆,他就多付一笔钱,买的是什么?
是沉默。
我把照片和离婚协议收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证据。
这两样东西是证据。
但不够。
我需要更多。
晚上,我照例做了两份饭。
小安没有出现。
饭菜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碗里一点没少。
他不来了。
我有点慌。
“小安?”我站在厨房里,对着空气喊,“小安,姐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没有回应。
“小安?”
安静。
一整天,房子里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
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个孩子。
第九天、第十天,都是如此。
小安彻底消失了。
我突然很害怕。
不是怕鬼,是怕他走了。
怕他以为我看了那间房之后,就不要他了。
第十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蒸蛋、小米粥、糖醋排骨、饺子。
把他这些天吃过的都做了一遍。
我把碗碟摆在桌上,拉开凳子,在对面坐下。
然后我说:“小安,姐姐不走。你出来,好不好?”
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小安,你是不是以为我害怕了?我没有。我只是心疼你。”
没有回应。
“小安,你听我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妈妈叫程海棠。她很爱你。她来看过你,被你爸爸挡在门外。”
依然没有声音。
“小安,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妈妈为了你死了。”
说完这句话,我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
冰箱顶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抬头。
小安蹲在冰箱顶上。
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
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姐姐。”
“你骗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妈妈不要我了。她签了协议,不要我了。”
我摇头。
“不是的,小安。你妈妈来看过你,你爸爸不让她进门。”
“你骗人!”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冰箱上面的灰尘震了震。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不敢动,但我也不退。
“小安,我不骗你。你妈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但她后悔了。她回来找过你。”
“我翻到了报纸。她因为见不到你,跳了河。”
“她死了,小安。因为她太想你了。”
冰箱顶上安静了。
灯恢复了正常。
小安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朝冰箱顶上伸过去。
“下来好不好?姐姐抱你。”
他没动。
我踮起脚,手够到了冰箱顶部。
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脚。
冰凉的,硬邦邦的。
像一块冰。
但这一次,我没有缩手。
我把手掌覆上去,握住他的脚踝。
“小安,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透明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松开膝盖,朝我伸出手。
我接住了他。
冰凉的、瘦小的身体贴在我的胸口。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无声的那种。
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一个五岁孩子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回荡。
他哭了很久。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姐姐在。”
“姐姐不走。”
他哭到后来没力气了,趴在我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让所有人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和普通小孩哭过之后一模一样。
“让所有人知道,他把我关起来了。让所有人知道,我妈妈没有不要我。”
我攥紧了他冰凉的手。
“好。”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我去了民政局。
我要查沈庭远和程海棠的离婚记录。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电脑,找到了存档。
“这份离婚协议是五年前办的,双方自愿,手续齐全。”
“孩子呢?”我问,“孩子的抚养权后来有没有变更?”
工作人员摇头:“没有变更记录。孩子一直归男方。”
“那孩子现在在哪?”
“这个我们不掌握。你可以去男方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问问。”
我又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完我的来意,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你是保姆?”
“对。”
“你为什么要查雇主的家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老房子,很多年没人住,邻居说死过小孩,我在房间里发现了可疑的痕迹。
民警听完,表情变了。
但他没有马上行动。
“你有证据吗?”
“有抓痕,有血迹,有被钉死的窗户。”
“人呢?孩子在哪?”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总不能说,孩子是个鬼。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他可能被埋在了房子里。”
民警看了我半天。
“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多了?”
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你可以去现场看看,”我说,“二楼第三间房间,窗户是从外面钉死的,地板上有大面积暗红色痕迹。一个正常人不会把自己家的房间弄成那样。”
民警沉默了一阵,叫了个同事,跟我去了一趟。
两个民警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上了二楼。
房门已经被我撬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墙上的抓痕、地上的血迹、钉死的窗户。
这不是一般的脏。
年轻的那个民警蹲下来看了看地板。
“这血迹的面积太大了,”他小声说,“不像是受伤,更像是……”
他没说完。
“我们带样本回去化验一下,”年长的民警说,“你先别住这了,换个地方。”
“我不走,”我说。
两个民警都看着我。
“我要在这等结果。”
他们没勉强,留了两个联系方式,带着采集的样本走了。
临走前,年长的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保姆,何必趟这个浑水?”
我笑了笑,没回答。
何必?
因为有个五岁的孩子,死了以后还在找吃的。
因为有个妈妈,为了见不到自己的儿子,跳了河。
因为那个杀了人的男人,还在正常地上班、赚钱、签合同、请保姆。
何必?
我必须。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沈庭远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顾小姐,我听说有警察去了老宅?”
消息传得真快。
“对,”我说,“我发现二楼有一间房很异常,报了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间房有什么异常?”
“窗户被钉死了,墙壁上有抓痕,地板上有血迹。”
沈庭远笑了一声。
“顾小姐,你多虑了。那间房以前养过大型犬,狗抓的。血迹是狗生病的时候留下的。”
“狗?”
“对,一条大金毛。已经死了,我没来得及清理。”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沈先生,那间房的窗户是从外面钉死的。”
“是啊,狗力气大,怕它顶开窗户跑出去。”
他什么都能解释。
每一个疑点,他都有一个滴水不漏的说辞。
就像他把死在房间里的孩子叫做脏东西,把命案现场叫做灰尘多。
“沈先生,”我说,“您有个儿子叫沈安,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计算。
在计算我知道多少。
“顾小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再平静,多了一丝冰冷,“你的工作是打扫卫生。你是不是搞错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保姆。但就算是保姆,看到一个孩子可能被害,也不会装看不见。”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语气压了下来,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沈安跟他妈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这件事跟你无关。”
“程海棠四年半前就死了。她跳了护城河。”
电话那头,呼吸声突然加重了。
“你到底查了多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伪装,“谁让你查的?”
“没有人让我查。我自己看到的。”
“顾小姐,”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你只负责打扫卫生。如果你执意要闹,我可以让你在这个城市连保姆都做不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本该害怕的。
但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小安蹲在冰箱顶上、蜷成一团的样子。
“沈先生,”我说,“你在害怕什么?”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晚上,小安又出现了。
他坐在厨房桌子上,腿晃来晃去。
“姐姐,他给你打电话了。”
“你知道?”
“他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打电话。”小安歪着头,“之前的姐姐们,接完电话就走了。”
“我不走。”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
我愣了。
“这个房子里,不止我一个。”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楼上。
“三楼。妈妈在三楼。”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你妈妈?程海棠?”
“她回来了。”小安的声音很轻,“她死了以后就回来了。她一直在三楼等我。”
“但她下不来。”
“为什么?”
小安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她不敢见我。她觉得是她的错。她签了那张纸,把我留给了他。”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死去的母亲,因为愧疚,守在自己孩子的头顶上方,却不敢下去见他。
一个死去的孩子,知道母亲就在楼上,却不能与她相见。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楼板。
近在咫尺,远如天涯。
“小安,”我蹲下来,“你想见妈妈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点头。
用力地点头。
“走。”
我拉着他冰凉的手,往楼上走。
一楼到二楼。
二楼到三楼。
楼梯在脚下嘎吱响。
小安的手越攥越紧,他的步子越来越慢。
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
“姐姐,我害怕。”
“怕什么?”
“怕妈妈不认我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妈妈死了以后都要回来陪你。她怎么可能不认你。”
他的眼眶红了。
我拉着他,推开了三楼的门。
房间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衣柜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碎花裙,长发披肩,背对着我们。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
小安的手在发抖。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
“叫她。”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喊了出来。
“妈妈。”
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
和小安一样苍白的脸。和小安一样的大眼睛。
她看到了小安。
她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
然后是恐惧。不是怕鬼的恐惧,是怕面对自己过错的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衣柜。
“安安……”
小安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妈妈,我好饿。”
就这四个字。
程海棠崩溃了。
她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张开双臂,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小安跑过去了。
他扑进他妈妈的怀里。
两个冰凉的、透明的身影抱在一起,跪在月光投射的那条白线上。
我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他们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程海棠抬起头,看向我。
“你是谁?”
“我是保姆,”我说,“但我准备辞职了。”
她看了我好几秒。
“你能看到我们?”
“能。”
“你不怕?”
“不怕。”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好人。”
“谈不上,”我说,“我只是做不到当没看见。”
“那个人……”她的表情暗了下去,“他还在外面,是不是?”
“是。”
“他过得好吗?”
“看起来不错。”
程海棠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恨他。”
“我也恨。”我说。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能帮我们吗?”
“已经在帮了。”
我把报警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抱紧了小安,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
“安安,妈妈这次不会再离开你了。”
小安把脸埋在她怀里,使劲点头。
那一夜,母子俩待在三楼没有下来。
我一个人回到二楼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顾小姐,血液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心跳加速。
“是人血。属于未成年人。我们已经立案了。”
我一把攥紧了手机。
“我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越快越好。”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拿上了那张照片和离婚协议。
在走出大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
我冲那个窗户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在派出所,我做了两个小时的笔录。
把我看到的一切、找到的一切、听说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全部说了。
当然,我略过了小安和程海棠。
我只说:根据邻居反映和现场痕迹,怀疑沈庭远虐待并导致孩子死亡。
办案民警听完,脸色铁青。
“我们会尽快申请搜查令。”
“要多久?”
“正常程序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天。
我点了点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又遇见了那个老太太。
她站在巷子口,一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姑娘,我听说警察来过了?”
“来过了。”
“你报的警?”
“对。”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你胆子真大。”
“大婶,你当年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到过。”
“听到什么?”
“孩子的哭声。”
她的眼圈红了。
“好几年前的夏天,半夜,我在院子里乘凉,听到隔壁那栋楼里传来小孩的哭声。不是一般的哭,是那种嗓子都哑了还在喊的哭。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你报警了吗?”
她沉默了。
沉默了好久。
“没有。”
两个字说出口,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老伴当时还在,他说人家的家事,别管。我就……没管。”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后来就没有哭声了。再后来,搬家公司来搬东西,那家人就走了。我那时候就知道,那个孩子肯定出事了。”
“但我不敢说。”
“我怕。”
我看着她。
她佝偻着肩膀,头发花白,站在风里像一片快被吹走的枯叶。
“大婶,”我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她抬头看我。
“你愿意去做个证人吗?就说你听到的。”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我老了,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事儿压在心里好几年,我每年清明都做噩梦。”
“我去。”
搜查令下来的那天,是我住进这栋房子的第十三天。
三辆警车停在铁门外面,六个警察,加上法医和技术人员。
我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进了二楼那间房。
法医蹲在地上看了五分钟,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挖地板。”
电锯切开木地板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响。
小安和程海棠在三楼。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我没有上去。
二十分钟后,技术人员从地板下面挖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密封的。
袋子打开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里面是一具孩子的遗骸。
很小。
蜷缩着的。
和活着的时候,和小安在冰箱顶上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法医沉默了很久,摘下手套,走出了房间。
我听到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死前的姿势是抱着自己的,骨头上有营养不良的痕迹。”
抱着自己的。
因为没有人抱他。
所以他只能抱自己。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年长的民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你做得对。”
当天下午,沈庭远在市区的公司里被带走了。
我没有去看。
我只是听说了。
据说他被铐上手铐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抖。
他说了一句话:“那个孩子是自己不吃东西的,跟我无关。”
自己不吃。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锁在没有食物的房间里,窗户被钉死,他说孩子是自己不吃。
审讯室里,面对证据,面对老太太的证词,面对地板下的遗骸,他的说辞一层层被剥掉。
先是说孩子跟妈妈走了。
被推翻。
又说孩子被送到亲戚家了。
亲戚否认。
再说孩子走丢了,自己报过警。
没有任何报警记录。
最后,面对DNA比对结果,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瘫在审讯椅上,眼神涣散。
“我没想让他死……我只是……不想养……”
“我只是把门锁上了……”
“我以为他会自己想办法的……”
他开始颠三倒四地重复这些话,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我没想让他死……”
“我只是不想养……”
桌子对面的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庭远,你有没有在孩子被锁的期间,提供过任何食物和水?”
沉默。
“有没有?”
”……没有。“
”从你锁上门到孩子死亡,中间大概多长时间?“
”……我不记得了。“
”大概多长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
”半个月。“
半个月。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亲生父亲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整整半个月。
他在那间房间里,喊了多少声爸爸?
哭了多少次?
饿到去咬塑料碗?
饿到指甲抠烂墙壁?
最后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全城都炸了。
新闻、社交媒体、本地论坛,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
沈庭远的公司被查封。
他的合伙人紧急切割关系。
他的社会关系被扒了个底朝天。
有记者找到了程海棠的娘家人。
她的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镜头前哭得说不出话。
她说女儿离婚后一直想要回孩子的抚养权,但沈庭远有钱有律师,她们打不赢官司。
她说女儿最后那段时间精神已经崩溃了,每天去沈家门口站着,叫安安的名字。
她说她女儿跳河那天,手机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怎样强制变更抚养权”。
这条新闻我是在手机上看到的。
看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是我在这栋房子里住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做了最后一顿饭。
红烧肉、蒸蛋、小米粥。
和第一次给小安做的一样。
我把碗碟端上三楼。
推开门。
月光洒了一地。
程海棠坐在地上,小安坐在她怀里。
母子俩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把饭菜放在他们面前。
程海棠看着那碗粥,抬头看我。
“谢谢你。”
“应该的。”
小安从他妈妈怀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露出两颗小虎牙。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姐姐,我不饿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不饿了?”
他点头。
“因为妈妈在,就不饿了。”
程海棠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说不出话了。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准备走。
“顾念。”
程海棠叫住了我。
我回头。
“如果有来生,”她说,“我要做一个能保护他的妈妈。”
我点了点头。
“你已经是了。”
我走下三楼的楼梯。
走到一楼客厅,关上大门。
身后的房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冰箱打开的声音,没有任何响动。
安安静静。
像一场漫长的、冰凉的梦,终于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离开了那栋房子。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
没有人影。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小米粥一样的暖暖的味道。
一个月后,沈庭远因故意杀人罪被提起公诉。
老太太出庭作证了。
我也出庭了。
法庭上,沈庭远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恐惧。
他认出了我,那个他花八万块雇来打扫卫生的保姆。
他花钱买沉默,没想到买来了一个掘墓人。
宣判那天,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
沈庭远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双腿发软,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走的。
他的眼神空洞,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囚车开走。
手机响了。
周姐发来一条消息:念念,新单子来了,要不要接?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要接。
当然要接。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活人的世界嘈杂又温暖。
我走了几步,风从背后吹过来。
风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小孩的气音。
“谢谢姐姐。”
我没有回头。
但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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