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送我去给山神当新娘那晚,全村都在哭。
只有我在打嗝。
席上那盆红烧肉,我一个人吃了三盆。
山神掀我盖头的时候,我从袖子里掏出了杀猪刀。
后来,他躲在树后面,捂着脑门上的包,小声问我:
“你们这一届新娘,能不能讲点武德?”
【第一章】
我被选中当山神新娘那天,席上炖了一大锅红烧肉。
全村人围着我哭。
王神婆哭得最响,一边哭一边往我碗里夹肉。
“小禾啊,多吃点,到了山上就吃不着了。”
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点头。
心想:废话,到了山上我都成山神的点心了,当然吃不着。
族长姜德厚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十年一回萤火出嫁,是咱落萤村的福气。山神保佑,咱村才风调雨顺。小禾这孩子命好,被山神挑中了。”
命好?
我差点一口肉喷他脸上。
前天抽签的时候,我就蹲在祠堂后窗底下。
我亲眼看见他把签筒里那张写着“姜宝珠”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换上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姜小禾”。
姜宝珠,他亲闺女。
我当时腿都软了,指甲死死抠进窗台的木缝里,抠下来一根木刺,扎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我想冲进去掀了他的签筒。
可我一个没爹没妈、跟着奶奶过日子的丫头,冲进去说族长作弊,谁信?
二十年前,我妈就是这么被送上山的。
那年我刚满一岁。
我对她唯一的印象,是奶奶压在箱底的一件红嫁衣。袖口上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萤火虫。
现在,轮到我了。
姜宝珠坐在主桌上,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嗑着瓜子看我。
她朝我笑了一下,嘴型说了两个字:
“谢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
我放下筷子,端起那盆红烧肉,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最后七块全拨进了自己碗里。
姜宝珠的瓜子壳卡在了门牙上。
族长的脸抽了一下。
“小禾,你这是……”
“族长,我都要去给山神当媳妇了,吃你几块肉怎么了?”我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山神要是问我娘家人对我好不好,我总得有点东西说吧?”
满桌人瞬间安静。
王神婆的眼泪挂在下巴上,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往下掉。
族长干笑两声:“吃,吃,管够。”
我转头冲后厨喊:“婶子,再来一盆!”
那天晚上,落萤村的席上,红烧肉一共上了四盆。
三盆进了我的肚子。
天擦黑,几个壮汉拿麻绳把我捆在竹轿上。
我打了个嗝。
满嘴肉味。
奶奶被人拦在后头,哭得站不住。
轿子抬起来的那一刻,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往我宽大的嫁衣袖子里塞了个东西。
冰凉,沉手,带着一股熟悉的猪油味。
是我家那把杀猪刀。
奶奶贴着我耳朵,声音抖得厉害:
“丫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砍。别学你妈,你妈心软。”
我愣住了。
什么叫别学我妈?
还没等我问出口,轿子已经晃晃悠悠进了山。
山路越走越黑。
抬轿的汉子们谁都不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踩断树枝的咔嚓声。
忽然,一点绿光从草丛里浮了起来。
接着是十点,百点,成千上万点。
萤火虫从林子深处涌出来,绕着竹轿转圈,把整条山道照得透亮。
抬轿的汉子们腿都在打颤。
“到……到了!山神来接亲了!”
他们把轿子往一块大青石上一扔,转身就跑,连麻绳都没顾上收。
我被摔得七荤八素,肚子里的红烧肉往上一顶,差点吐出来。
林子里安静下来。
萤火慢慢聚到我面前,越聚越多,最后从中间让开一条路。
路的那头,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头顶一对枝杈横生的鹿角,脸上是一张青面獠牙的木头鬼脸。
它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沉,震得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新娘。”
“到了。”
【第二章】
我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那黑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就沙沙响一声。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三盆红烧肉,它吃我的时候会不会嫌腻?
它停在我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
正朝我的盖头伸过来。
不行。
我姜小禾就算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奶奶说了,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砍。
我被捆着,跑不了。
那就砍!
在轿子上的时候,我就偷偷用刀刃把手腕上的绳子磨开了一半。这会儿我猛地一挣,麻绳崩开。
我抽出袖子里的杀猪刀,闭着眼睛,嗷的一嗓子抡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当!
刀背结结实实砸在那张木头鬼脸上。
鬼脸掉了。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不是我叫的。
我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他长得非常好看。
皮肤白得发光,眉眼干净,睫毛长得能挂住萤火虫。
头顶那对鹿角也不是长在头上的,是用藤条绑在一个竹编头箍上的,被我一刀砸歪了,耷拉在耳朵边上。
他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嘴唇都在抖。
“你……你怎么又带刀……”
我握着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又?
什么叫又?
“你是山神?”
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点头。
“那你脸上那玩意儿……”
“吓人用的。”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鬼脸,心疼地摸了摸裂开的那道缝,“我自己雕的,雕了三个月。”
我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十年要吃一个新娘的山神。
被我一刀背敲哭了。
我手一松,杀猪刀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他吓得往后一蹦,躲到了一棵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你、你先把刀收起来行不行?”
我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他。
“你先说你吃不吃人。”
“我不吃!”他急得声音都劈了,“我吃素的!我连鸡蛋都不怎么吃!”
“那十年一个新娘,都去哪了?”
“我送走了啊!”
“送哪去了?”
“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往树后面又缩了缩,“你先把刀收起来,我再说。”
萤火虫在我们俩中间飞来飞去,有几只停在他发顶上,一闪一闪。
我把刀插回袖子里,又打了个嗝。
他在树后面小声嘟囔:
“你们这一届新娘,能不能讲点武德……”
我耳朵一竖。
“一届?还有上一届?”
他抿了抿嘴。
“有啊。上一届拿菜刀砍我的,是秀芬。”
“上上届拿锄头追了我半座山的……”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是你妈。”
【第三章】
我妈。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树后面拽了出来。
“你说什么?我妈?姜红英?”
他被我勒得直翻白眼,两只手在半空乱挥:“松、松手,喘不上气了……”
我松开一点。
他咳了好几声,揉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跟我保持了一个杀猪刀够不着的距离。
“你妈没死。”他说,“她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厂子,做菌菇酱的,牌子叫‘山神牌’。”
我愣了足足五秒。
“山神牌?”
“她说这样不用交商标费。”他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没收她钱。”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大青石上。
二十年。
奶奶每年清明都带我去后山脚下给我妈烧纸。
我烧了二十年的纸钱。
结果我妈在县城卖菌菇酱?
我鼻子一酸,眼眶烫得厉害,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一定特别难看。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伸长了胳膊递过来。
人还站在两米开外。
我接过帕子,擤了一把鼻涕。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是我最好的一块……算了,送你了。”
他说他叫岑野。
在这座山上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
半山腰一个山洞,洞口挂着一串风铃,是拿空罐头盒做的,风一吹叮叮当当。
洞里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
石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野菜粥,旁边是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蘑菇。
“我估摸着你今晚到,提前煮的。”他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每回新娘上来,都吓得一宿没吃东西。”
我低头看看粥,摸了摸滚圆的肚子。
“我吃过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沉默了。
“三盆红烧肉。”我补充。
他的沉默更深了。
洞里的墙上挂了一排照片。
我凑近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全是女人。
有的抱着孩子笑,有的站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有的穿着白大褂。
每张照片底下都用炭笔写着名字和年份。
秀芬,十年前。
桂兰,三十年前。
还有好几张发黄卷边的老照片,名字都快看不清了。
正中间那张,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叉着腰站在一排大铁罐前面,笑得眼睛都没了。
底下写着:姜红英,二十年前。
我伸手碰了碰照片,手指抖了一下。
她左手叉腰,右手拎着一把锄头。
“她来的那晚,追了我半座山。”岑野在我背后幽幽地说,“我解释了一宿她才信。”
我回头瞪他:“那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送了。”
“她偷偷摸回去看你,在你家院墙外头蹲了一夜。第二天,族长就带人在村口立了块牌子,说山神新娘要是敢回村,就是不祥,全家都得沉塘。”
“你那会儿才一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敢回去。只能每个月往村里寄钱,寄到族长那儿,托他转给你奶奶。”
钱?
我家穷得叮当响,奶奶一件棉袄补了七八年。
我上初中那年,学费交不起,奶奶去镇上卖了半个月的血。
哪来的钱?
我胸口一阵发闷,那股火从肚子里一直烧到嗓子眼。
姜德厚。
他家去年盖了两层小楼。
姜宝珠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见人就晃。
我咬着后槽牙问:“寄了多少年?”
“二十年。”岑野说,“一个月都没断过。”
山洞外头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响。
一只秃了半边脑袋的猫头鹰撞进洞口,一头栽进了野菜粥里。
它从碗里拔出脑袋,甩了甩脖子上的米粒,冲着岑野嘎嘎直叫。
“这是老灰,帮我看山的。”岑野说完这句,脸色一下子变了。
“后山。”
“有人进来了。”
【第四章】
后山有一片背阴的崖壁。
岑野说,那是整座山最好的地方,长着金线莲和野灵芝,一株能卖好几千。
我们趴在崖顶的草窝里往下看。
底下亮着几支手电筒。
四五个男人背着竹篓,正拿小铲子一株一株地挖。
领头的那个我认识,族长的侄子,姜大壮。
“快点挖,天亮前得下山。”姜大壮压着嗓子骂,“县里收货的老板明早就到。”
“大壮哥,今晚可是萤火出嫁,山神刚娶了媳妇,咱这时候来,不怕撞上?”
姜大壮嗤了一声。
“哪有什么山神。我叔说了,那都是老辈子编出来唬人的。村里人不敢进山,这片崖子才是咱家的。”
“那那些新娘……”
“喂狼了呗。”姜大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不然你以为我叔为啥把宝珠换下来?总得有个倒霉的。姜家那丫头没爹没妈,就一个老太婆,送上来最省事。”
另一个人嘿嘿直笑:“那老太婆的地……”
“明天就收。她家那块水田,我叔惦记好几年了。”
我趴在草窝里,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里全是汗,杀猪刀的木柄被我攥得咯吱响。
喂狼。
省事。
我奶奶那块水田,是我爷爷留下的,奶奶种了一辈子,腰就是在那块田里累坏的。
我撑起身子就要往下跳。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背。
岑野趴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五个人。”
“我有刀。”
“他们有铲子。”
“我杀过猪!”
“他们不是猪。”
我瞪他。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可按着我的那只手没松。
“你下去砍了他们,你就真成了不祥的人了。”他说,“你想让他们怕,用不着刀。”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林子里所有的萤火虫,一瞬间全灭了。
崖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那几支手电筒。
紧接着,那几支手电筒也开始一闪一闪。
“咋回事?没电了?”
“我昨天刚换的电池!”
我反应过来了。
我把身上的红嫁衣一抖,盖头往脑袋上一蒙,从崖顶的小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岑野在我身后打了第二个响指。
萤火虫重新亮起来,全都聚在我身后,绿幽幽的一大片,把我的红嫁衣照得发青。
我走到崖底,停在姜大壮背后三步远的地方。
捏着嗓子,用我这辈子最阴的声音,幽幽地开口:
“大壮哥……”
“我被狼吃了……好冷啊……”
“你把我奶奶的地……还给我好不好……”
姜大壮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看见了萤火里一身红衣、没有脸的我。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鸡叫。
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然后,一股骚味飘了过来。
他尿了。
其他几个人连滚带爬,竹篓扔了,手电筒扔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哭爹喊娘地往山下冲。
姜大壮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山神显灵了!山神显灵了!”
我掀开盖头,叉着腰站在崖底,笑得直不起腰。
岑野从崖顶上探出头,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萤火虫在他头顶绕成一个圈。
我低头,看见地上躺着一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是姜大壮的。一条消息刚弹出来,发信人备注写着“叔”。
“明早把姜家老太婆的地收了。她要是敢闹,就说山神托梦,一个新娘不够,还要一个。”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
【第五章】
我攥着那部手机,手抖得屏幕都看不清。
还要一个。
我奶奶七十三了。
腰不好,腿也不好,下雨天连床都下不来。
他们要把她也捆上竹轿。
我转身就往山下跑。
跑了不到十步,岑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现在下山,他们会说你是逃跑的新娘,当场把你沉塘。”
“那我就看着我奶奶被他们弄死?”我冲他吼,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被我吼得一哆嗦,嘴唇动了动,手却还是没松。
“我陪你去。”
我一愣。
他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山神不能随便出山。规矩是……新娘三日回门,夫家可以跟着去。我提前两天,应该……应该也算。”
萤火虫在他耳朵边上乱飞,一闪一闪,跟他的耳朵一个颜色。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回门?”
“嗯。”
“那你得先当我男人。”
他整张脸腾地一下全红了,红到脖子根,头上那对藤条鹿角都跟着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规矩……”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岑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人。天亮就回门。”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灰在旁边的树杈上嘎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头都没回。
岑野说,山顶那块大石头上有信号。
那是我妈当年发现的。
他从山洞的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红英专线,有事打这个。”
我们爬上山顶。
我捏着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二十年。
我该说什么?
妈,我是小禾?
妈,你还记得我吗?
妈,我给你烧了二十年纸钱,你收到没有?
我一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岑野?大半夜的你打电话干啥?是不是又有姑娘送上来了?我跟你说,这回我非得带人杀回去,把姜德厚那个老东西……”
一个嗓门洪亮的女人,语速快得我根本插不上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那头忽然停了。
“……喂?说话啊?”
我吸了吸鼻子。
“妈。”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小禾?是小禾?”她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他们把你送上去了?那个老王八蛋!我下个月就带人回去,他怎么提前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
“妈,族长要把奶奶也送上来。”
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一点都不抖了,冷得能结冰。
“小禾,你听着。你天亮跟岑野下山,把场子撑住,撑到中午。”
“妈带人去。”
“带多少人?”
“你别管。”她顿了一下,“对了,岑野在你旁边吗?”
我看了一眼正蹲在石头边上假装看星星的岑野。
“在。”
“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
岑野接过来,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声音都变尖了:“红英姐……”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的脸先是一红,然后一白,然后又一红。
最后他捧着手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是她先说的……我真的没有占便宜……”
挂了电话,他蹲在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好半天没抬头。
我凑过去:“我妈说什么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她说,我要是敢欺负你,她就把我那张鬼脸劈了当柴烧。”
“那你敢吗?”
“不敢。”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连她都不敢欺负。”
天快亮的时候,山下传来铛铛铛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敲得又急又重。
那是祠堂的钟。
落萤村只有两种时候敲这口钟。
死人。
或者,送新娘。
【第六章】
我们赶到村口的时候,祠堂前面的晒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我奶奶被捆在一把太师椅上,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了一半。
她拼命扭着身子,椅子腿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王神婆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法衣,绕着她转圈,手里摇着铜铃。
“山神托梦!一个新娘不够!姜家血脉不纯,山神要再收一个!”
族长姜德厚站在台阶上,背着手,一脸沉痛。
“乡亲们,我也不想。可山神发了怒,昨晚后山都闹鬼了,大壮他们亲眼看见的。”
姜大壮站在他叔旁边,脸色发青,裤子换了一条新的。
“对、对!红衣服,没有脸,一直喊冷……”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作孽啊,老太太都七十多了……”
“那有啥办法,山神发怒,全村都得遭殃。”
“就是,一个老太太换全村平安,值了。”
姜宝珠站在台阶最上面,又换了一条新裙子,手里捏着一根冰棍,舔一口,笑一下。
“奶奶,您别怪我爸。要怪就怪您孙女,八成是在山上惹山神不高兴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看着我奶奶。
她嘴里塞着的那块布,是我家灶台上的抹布。
上面还沾着昨天的锅灰。
我一下子就不抖了。
我把盖头往下一扯,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
红嫁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鸡屎,我也没低头看。
岑野没跟上来。他说他要等一个时机,我让他躲在祠堂后面的大槐树底下。
最先看见我的,是卖豆腐的刘婶。
她手里的豆腐板子啪嗒掉在地上。
“小……小禾?”
周围的人回过头。
第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整片人群哗啦一下往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三米宽的道。
“鬼啊!”
“姜小禾回来了!”
“她不是喂……喂山神了吗?”
台阶上,姜宝珠的冰棍掉了,砸在她新裙子上,化开一大片。
姜德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走到奶奶面前,把她嘴里的抹布扯了出来。
奶奶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张嘴第一句话:
“刀呢?”
“在袖子里。”
“砍了没?”
“砍了一个。”
“砍死没?”
“没,他哭了。”
奶奶愣了一下:“谁哭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姜德厚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往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嗓门拔得老高。
“大家别怕!她不是人!她是被山神退回来的不洁之身!山神不收她,她就是祸害!”
他一挥手:“王婶,黑狗血!”
王神婆哆哆嗦嗦从供桌底下端出一个搪瓷盆,闭着眼睛,冲我兜头泼了过来。
哗。
一股腥甜的味道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了脖子里,黏糊糊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惨叫,冒烟,化成一摊血水。
我抹了一把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咂了咂嘴。
“王婶,这是鸡血吧?”
王神婆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还是咱村东头老李家那只芦花鸡。前天他家丢了一只,满村找。”
人群里,老李家的媳妇一下子跳了起来:“王翠花!我就说我家鸡咋没了!”
王神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端着盆的手直哆嗦。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我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姜德厚,一字一顿地开口。
“族长,你说山神不收我?”
“那你问问他,收没收。”
我话音刚落,头顶的太阳一下子暗了。
大白天的,黑云从后山方向压过来,眨眼间就把整个晒谷场罩住了。
然后,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从后山的方向涌了过来。
【第七章】
萤火虫铺天盖地。
绿光把整个晒谷场照得透亮,落在屋檐上,落在供桌上,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
有个小孩伸手去抓,被他妈一巴掌拍了回去。
人群里没人敢出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萤火最密的地方慢慢走出来。
头顶枝杈横生的鹿角,脸上是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额头那道裂缝被他用树胶粘过了,还能看见一点痕迹。
他走得很慢。
一步。
两步。
整个晒谷场静得能听见萤火虫扇翅膀的声音。
姜大壮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我心里一阵得意。
昨晚下山的路上,我教了他一路。
台词就三句:我是山神。姜小禾是我的人。谁动她奶奶,我收了谁全家。
够短,够狠,够霸气。
岑野停在我身边。
鬼脸慢慢转向台阶上的姜德厚。
全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
“我是山神。”
很好!
“我是来……”
他顿了一下。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面具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红得发紫。
他太紧张了。
全村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我是来……入赘的。”
我:“……”
奶奶:“……”
全村人:“……”
王神婆手里的铜铃,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在袖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一哆嗦,赶紧补救:“不是!我是说……她是我的人!谁动她……谁动她奶奶……”
他卡住了。
“……我就入赘谁家。”
完了。
我闭上眼睛,脚趾在鞋底下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把岑野从头打量到脚,嘀咕了一句:
“个子挺高,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姜德厚眼珠子一转,胆子一下子壮了。
“装神弄鬼!”他一拍大腿,“大家看清楚!这是那丫头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野男人,戴个面具就敢冒充山神!”
“大壮!给我把他面具扯下来!”
姜大壮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根扁担,咬着牙冲了过来。
我抽出杀猪刀就要上。
岑野比我快。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
轰隆隆。
整个晒谷场都在震。
姜大壮被晃了个狗吃屎,扁担飞出去老远。
紧接着,咔嚓一声。
姜德厚家那栋两层小楼的地基,裂开了一道大缝。
一根绿油油的藤蔓从缝里钻了出来。
两根。
十根。
一百根。
藤蔓疯长,眨眼就爬满了整面墙,顶开了窗户,掀翻了地窖的铁皮盖子。
地窖里的东西,被藤蔓一捆一捆地托了出来,高高举在半空中。
是一筐又一筐晒干的金线莲。
一箱又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野灵芝。
还有一个红漆木匣子,被藤蔓卷着,啪地摔在晒谷场正中间。
匣子摔开了。
里面全是汇款单。
整整齐齐,一沓一沓,被风一吹,哗啦啦飘了满地。
刘婶捡起一张,眯着眼念出了声:
“收款人,姜德厚。附言:给我闺女小禾,买件新棉袄。汇款人,姜红英。”
她手一抖。
“红英?红英不是二十年前就送上山了吗?”
旁边的人也捡起一张。
“给我妈买药,她腰不好。汇款人,姜红英。”
又一张。
“小禾上初中了,学费。汇款人,姜红英。”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着那满地的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那年她从镇上回来,胳膊上贴着一块胶布,说是被蚊子咬了。
我喉咙口一阵发紧,鼻子酸得睁不开眼。
全场死寂。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台阶上的姜德厚。
姜德厚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扑向太师椅上的奶奶。
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抵在了奶奶的脖子上。
【第八章】
“都别过来!”
姜德厚的眼珠子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剪刀尖已经扎进了奶奶脖子上的皮肤,渗出一个血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的血全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凉了下去。
手里的刀攥得太紧,指节发白,掌心被刀柄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姜德厚,你放开我奶奶!”
“放开她?”他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破,“放开她,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当族长三十年!这个村子是我的!山是我的!那些钱也是我的!”
“就因为你们这群赔钱货,非要回来!非要回来!”
他吼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妈当年就该老老实实死在山上!你也该死在山上!”
岑野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姜德厚手一紧,“你再动一步,我就扎下去!”
岑野停住了。
面具底下,他的呼吸重得我都能听见。
萤火虫在他身边疯狂地飞,绿光一明一灭,越闪越快。
我知道他也急了。
可他不敢动。
我也不敢动。
全场几百个人,没一个人敢喘大气。
就在这个时候,太师椅上的奶奶,慢悠悠地开口了。
“德厚啊。”
“你小时候偷我家枣子,被你爹吊在树上打,是谁把你放下来的?”
姜德厚一愣:“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奶奶叹了口气,“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会儿,也是这么把你放下来的。”
她话音没落,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忽然一翻。
那根捆她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
是我刚才扯抹布的时候,顺手用刀尖挑断的。
奶奶一把攥住姜德厚拿剪刀的手腕,往下一拧,身子一矮,腰一拱。
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姜德厚两百斤的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砰!
结结实实拍在了青石板上。
剪刀飞出去,扎进了供桌腿里,嗡嗡直颤。
全场:“……”
奶奶揉着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哎哟,老了。以前一手能摔一头猪。”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奶奶,七十三岁,腰不好,腿不好,下雨天下不来床。
一个过肩摔,把族长摔得直翻白眼。
岑野在我旁边小声问:“你奶奶……也砍过山神吗?”
“没有。”我咽了口唾沫,“她年轻时候是杀猪的。”
“那你家……”
“三代杀猪。”
岑野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姜德厚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哼哼。
姜大壮反应过来,抄起扁担又要扑上来。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滴滴滴滴!
所有人回过头。
十几辆车,一辆接一辆,从进村的土路上开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警车,警灯闪着红蓝色的光。
后面跟着越野车、面包车,还有一辆印着“山神牌菌菇酱”的大货车。
车门一扇一扇打开。
下来的全是女人。
第一个下车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夹克,叉着腰站在晒谷场边上。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晒谷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她和照片上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
人群里,有个老头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揉了揉眼睛,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红……红英?”
“秀芬?那是秀芬吧?”
“还有桂兰!三十年前送上山的桂兰!”
“她们……她们没死?”
一张又一张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送上山的脸,站在晒谷场边上。
有人捂着嘴哭出了声。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桂兰奶奶的老娘九十多岁了,拄着拐棍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哭得喘不上气。
我妈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一股菌菇酱的咸香味。
“丫头,妈来晚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直打嗝,嗝里还有昨天红烧肉的味道。
她抱了我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张汇款单,嘴唇抖个不停。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
奶奶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不重。
“你个死丫头,活着也不吱一声!”
然后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哭了好一会儿,我妈抹了把脸,转过头。
眯起眼睛,看向我身边那个戴着鬼脸面具、头顶藤条鹿角的高个子。
“岑野。”
岑野浑身一僵。
“刚才我在村口,听见有人说,山神要入赘?”
【第九章】
岑野慢慢摘下了面具。
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的瞬间,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小媳妇的眼睛都直了。
刘婶捂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山神长这样?”
王神婆张着嘴,喃喃道:“我给他磕了三十年的头……”
岑野抱着面具站在我妈面前,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红英姐,我、我刚才是说错了……”
“说错了?”我妈挑眉,“那你不想入赘?”
“想!”
他脱口而出。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盯着他看了三秒,扭头问我:“你看上他了?”
我脸一热,嘴硬:“他做饭挺好吃的。”
我妈嗯了一声,点点头:“那行,这事回头再说。”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姜德厚已经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鼻子摔破了,满脸是血。看见我妈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姜红英……你……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我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姜德厚,我活得好好的。”
“二十年,我每个月给我闺女寄钱。二百四十张汇款单,一张不少。”
她从夹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啪地拍在警察手里。
“这是银行的流水,这是我当年回村被他威胁的录音,这是他这些年在后山偷挖药材卖给县里药材商的收货单。”
“药材商我昨天连夜报了案,人在县局,全招了。”
姜德厚的腿一软,要不是两个警察架着,他已经瘫在地上了。
可他还在嘴硬。
“胡说!那是诬陷!萤火出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是为了全村好!”
“为了全村好?”
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是姜宝珠。
她站在台阶上,裙子上的冰棍印子还没干,脸色煞白,指着她爸。
“爸!你不是说那些钱都是山神给咱家的赏赐吗?你不是说抽签抽到我,你换成姜小禾,是山神托梦让你换的吗?”
全场哗然。
姜德厚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蠢货!”
姜宝珠被他吼得一哆嗦,哇地哭了出来:“我又没说错!你还说等收了她家的地,就给我在县城买房子!”
我站在下面,看着她。
她哭得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我心里一点都不可怜她。
但说实话,有点爽。
王神婆一看形势不对,扑通一声跪在了警察面前。
“同志!我交代!都是他让我干的!什么山神托梦,都是他编好了词让我背的!他每回给我两百块钱!”
“上回还欠我五十没给!”
姜德厚彻底疯了。
他在警察手里拼命扭,两只脚乱蹬,一只布鞋飞出去,正砸在姜大壮脑门上。
“你们这群白眼狼!我管了这个村三十年!没有我,你们知道后山有什么?你们敢进山吗?”
他仰着头狂笑,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萤火出嫁?你们这群蠢货,我说什么你们信什么!”
“山神?山神算个屁!山神就是个……”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岑野走到了他面前。
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姜德厚的脑袋顶上,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发着绿光的圈。
岑野看着他,声音很轻。
“很久以前,这座山上经常有人迷路。”
“我放萤火虫,是给他们引路,带他们出山。”
“有个姑娘在山里迷路三天,被我领出来以后,村里人说,是山神送她回来的。那一年,大家在山脚下摆了花,放了萤火灯,叫萤火出嫁。”
“意思是,山神把迷路的女儿,嫁回家了。”
他顿了顿。
“是你家祖上,把它改成了往山里送人。”
“送上来的姑娘,我一个一个送出去。可她们回不了家。”
晒谷场上一片安静。
很多老人低下了头。
刘婶捂着脸,哭出了声。
秀芬阿姨的爹蹲在地上,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胸口。
姜德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头顶那圈萤火虫,有一只慢悠悠地飞下来,落在了他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一闪,一闪。
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警察把他抬上了警车。
姜大壮被铐着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
裤子又湿了。
【第十章】
姜德厚判了。
侵占、诈骗、非法采挖、绑架,好几项罪加在一起,够他在里头待到头发全白。
姜宝珠跟着她妈搬去了外地。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去送。
王神婆脱了法衣,赔了老李家的芦花鸡钱,现在天天在村口卖豆腐,跟刘婶抢生意。
奶奶的水田回来了。
我妈把二十年的汇款单一张一张从警察那里领回来,装进一个铁皮盒子,放在奶奶床头。
奶奶抱着盒子,坐在床头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盒子塞给我妈:“这么多钱,咋不给我寄点?”
我妈:“……妈,这全是寄给你的。”
奶奶:“哦。”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县城的方向,骂了半个钟头姜德厚的祖宗十八代。
村里开了好几次会。
最后决定,萤火出嫁还办。
但改了。
每年夏天,萤火虫最多的那天晚上,全村人在山脚下摆花,放萤火灯。
谁家的闺女在外头,不管多远,都回来吃顿饭。
就叫回门节。
我妈的厂子在村里开了分厂,“山神牌菌菇酱”的大货车每天进进出出。
秀芬阿姨回来当了村医。
桂兰奶奶回来当了村小的老师。
以前那些被送上山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
岑野还住在山上。
他说他不习惯山下人多。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下山来我家吃饭。
奶奶很喜欢他,因为他会做饭,还会帮她捶腰。
我妈对他的态度也软了不少。只是每次吃饭,她都要当着他的面,把那张裂了缝的鬼脸面具往灶台边上挪一挪。
岑野每次都吓得筷子一抖。
有一回我问他:“我妈都不劈你面具了,你还怕什么?”
他小声说:“你家灶台边上,挂着三把杀猪刀。”
回门节那天晚上,岑野把我叫到了山上。
还是那块大青石。
漫天的萤火虫,比我上山那晚还多。
他站在我面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木头雕的戒指,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萤火虫。
跟我妈嫁衣袖口上那只,一模一样的歪法。
“我照着那件嫁衣雕的。”他说,“雕坏了好多个。”
他深吸一口气。
“小禾,我想……我想跟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
木头的。
手工雕的。
上面还刻着萤火虫。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眼睛一亮。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你想跟我结拜,对吧?这是信物?”
“行!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妈就是你干妈……”
岑野整个人石化了。
萤火虫一只一只从他头上掉下来。
真的掉下来了。
一只接一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草叶上一闪一闪地装死。
他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我说的是……成亲……”
“我知道啊。”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自己手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逗你的。”
他愣了三秒。
然后整张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满地的萤火虫,噌地一下全飞了起来,绕着我们俩转圈,亮得晃眼。
我踮起脚,在他脑门上,第一次见面时被我一刀背砸出包的那个地方,亲了一口。
“岑野。”
“嗯?”
“那天晚上你要是被我砍死了,我上哪找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以后……能不能别带刀了?”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杀猪刀。
“那不行。”
“我妈说了,嫁了人,更得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