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三年,我终于受够了。
准备去派出所自首,先去火锅店吃最后一顿。
结果碰上个熊孩子,往我锅里扔拖鞋。
他爹娘不管,还夸他是小男子汉。
我一个杀人犯,三年没被抓住。
今天,忍不了了。
【第一章】
我叫陈勇。
在逃三年的杀人犯。
三年来东躲西藏,食不果腹,每次看到穿制服的人我都腿软。
超市的保安,我绕着走。
小区的物业,我低着头。
有一回,一个外卖骑手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我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愣是没敢过去。
后来看清了,骑手背后印着“饿了么”。
我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三年了。
没有身份证,不能住酒店,不能坐高铁,不能去任何需要刷脸的地方。
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睡网吧。
冬天太冷了就去洗浴中心,花二十八块钱混一宿。
每天最怕的不是累,不是苦。
是突然有人拍我肩膀。
只要有人从背后拍我一下,我的心脏就会炸开,全身的血往脑袋上冲,手脚冰凉。
然后回头一看,是工友问我借个打火机。
这种日子,我过了整整三年。
今天,我决定了。
自首。
不跑了。
管他判几年,至少进去能睡个踏实觉。
不用每天做梦都梦见有人踹门。
但自首之前,我想好好吃一顿。
可能是最后一顿在外面吃的饭了。
我挑了学府路那家“蜀九香”。
三年前我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牛油锅底。
推开门,热气扑了一脸。
花椒和牛油的香味钻进鼻子,胃当场就开始叫。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靠墙,面朝大门,背后没有通道。
这是三年逃亡养成的本能。
坐哪都得确保——没人能从背后靠近我。
服务员递来菜单。
我看了看价格,犹豫了一下。
兜里剩四百多块。
想了想,算了,进去了就花不着了。
“鲜切牛肉一份,毛肚一份,鸭肠一份,脑花两份,老肉片一份。”
“再来一瓶江小白。”
服务员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觉得一个人点这么多有点奇怪。
我对她笑了笑。
她走了。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上,打开了一个空白的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警察同志你好,我叫陈勇,身份证号320XXXXXXXXX,三年前在……”
打到一半,手指停了。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不急。
先吃完再说。
锅底端上来了。
牛油翻着红色的滚泡,花椒在里面打转,干辣椒浮了一层。
我深吸一口气。
好香。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第一筷子涮的牛肉。
放进嘴里那一刻,我眼眶有点热。
不是矫情。
是三年了。
三年来吃的最好的一顿,是工地老板过生日,每人分了一个鸡腿。
我当时把鸡腿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此刻这一片鲜切牛肉入口的瞬间,我觉得——
进去了也值了。
我慢慢吃着,没有着急。
脑花化在嘴里的时候,我甚至开始盘算待会怎么开口。
“警察同志,我是自首的,我……”
不行,太生硬了。
“你好,我想投案……”
也不对,像打客服电话。
“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个案子……”
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我夹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
门口进来了一家三口。
男的穿着一件金色的蟒蛇纹夹克,脖子上挂了根比拇指还粗的金链子。
女的烫着一头泡面卷,挎着个大红色的包,走路带风,恨不得让全店的人都看见她。
中间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圆滚滚的,跟个肉球一样。
他们坐在了我隔壁桌。
我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不关我的事。
我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吃完火锅,去自首。
没有第三件事。
但老天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章】
那个小孩,坐下不到三十秒,就开始了。
先是拿勺子敲碗。
叮叮当当,跟寺庙和尚敲木鱼一样。
我忍了。
然后他开始在座位上蹦。
一蹦一蹦的,带动整张桌子都在晃,连带着我这桌也跟着震。
我的蘸料碗里,芝麻酱荡起了波纹。
我又忍了。
再然后,他从座位上跳下来,开始绕着两张桌子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的胳膊肘撞了我的椅背。
力道不大,但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三年逃亡练出来的应激反应——我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攥住了筷子。
回过神来,是个小孩。
我闭了闭眼。
深呼吸。
放下筷子。
没事,小孩子,不懂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江小白,压了压心跳。
再看那一家三口。
他爹正刷手机,刷得眉飞色舞,估计在看什么土味视频。
他妈正自拍,对着前置摄像头嘟嘴,换了三个角度。
没有一个人看孩子。
我转回头,继续吃。
又过了两分钟。
那小孩跑累了,站在我桌子旁边,盯着我的锅。
我感觉到了。
一道目光,从右侧四十五度角射过来,直直地盯着我的鲜切牛肉。
我没理他。
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然后——
“啪叽。”
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进了我的锅里。
红油飞溅,有几滴蹦到了我手背上。
烫得我一哆嗦。
我低头看。
我那口翻滚着的牛油红锅里,赫然漂着一只——
塑料玩具恐龙。
绿色的。
大概是那种两块钱一个的地摊货。
恐龙在红油里缓缓旋转,四脚朝天。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那个小孩发出一阵尖笑。
“哈哈哈哈哈!恐龙洗澡澡!恐龙洗澡澡!”
我把恐龙夹出来,放在桌上。
塑料已经被烫变形了,脑袋歪向一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
我的鲜切牛肉也沾上了那股味。
三年来最好的一顿饭。
毁了。
我扭头看向他的父母。
他爹终于抬起了头。
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桌上变形的恐龙,笑了。
“嗨,小孩子嘛,闹着玩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他妈也放下手机瞟了一眼,说了句更绝的。
“我家果果就是胆子大,是个小男子汉呢。”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自拍。
我盯着那只变形的恐龙。
再看看我那锅已经飘着塑料味的红油。
手指掐着筷子,指节发白。
“忍。”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今天是来吃最后一顿的,不是来加刑期的。”
“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下。”
“对象是未成年人,从重处罚。”
“再加上我身上背着的案子……”
我松开了筷子。
深呼吸。
把那只恐龙从桌上扫进了垃圾桶。
忍了。
【第三章】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天真。
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一个被惯坏的六岁男孩的战斗力。
恐龙事件后大概五分钟,那小孩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站在旁边看了。
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我桌子对面。
大摇大摆的,跟到自己家一样。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叔叔,你这个肉好好吃的样子。”
我没说话。
他拿起我桌上的公筷,伸向我的锅。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小朋友,这是叔叔的锅。”
我的声音很平静。
至少我觉得很平静。
那小孩眨了眨眼,嘴一瘪。
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个音量。
那个穿透力。
整个火锅店都安静了一秒。
“我要吃嘛!你给我吃!你给我吃!”
他一边尖叫一边跺脚,脸涨得通红。
他妈这次倒是反应快,噌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孩子。
“怎么了宝贝?谁欺负你了?”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那种“你一个大人怎么跟小孩一般见识”的鄙夷。
“我说你这人,小孩子想尝一口你的菜,你至于吗?”
我说:“他拿的是公筷,伸进我的锅——”
“那有什么的?小孩子的手又不脏。”
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行。
说不通。
和这种人讲道理,比让我在逃第四年还难。
那小孩看他妈来了,胆子更大了。
趁我没注意,一把抓起我桌上的蘸料碗。
我都没反应过来。
蘸料碗里还有小半碗芝麻酱加蒜泥加香菜的灵魂调料。
他把碗举起来——
我以为他要喝。
结果他手一歪,碗翻了。
半碗蘸料,精准地扣在了我的裤子上。
芝麻酱顺着裤腿往下流。
蒜泥粘在膝盖上。
一粒香菜末贴在我的鞋面上。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那小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爹也跟着乐了。
“哎呀,这小子,手劲儿不够哈哈哈。”
他妈捂着嘴笑,还掏出手机,好像想把这一幕拍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
芝麻酱。蒜泥。香菜末。
这条裤子是我仅有的两条裤子之一。
另一条在网吧晾着。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另一种我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我的太阳穴在跳。
我的牙关在咬。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得很深。
那种东西在往上涌。
三年了。
三年来我低头做人,忍气吞声,看见保安绕着走,看见警察腿发软。
我忍了这世界三年。
但今天。
这顿火锅是我最后的体面。
你们连这个也要毁掉?
那小孩又开始伸手去够我的锅。
他够到了我最后一盘鲜切牛肉。
他把盘子拖到桌沿。
盘子掉了下去。
牛肉散了一地。
盘子碎了两半。
全店的人都看过来了。
那小孩笑着拍手:“碎啦碎啦!”
他爹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果果,小心别踩到碎片。”
没有一句道歉。
连看都没正眼看我一眼。
我盯着地上的牛肉。
然后我站了起来。
很慢。
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刮地板的声响。
那一刻,整个火锅店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第四章】
我站起来的时候,隔壁桌一个正在涮毛肚的大姐,筷子停在了半空。
对面卡座里一对小情侣,男的杯子举到嘴边,不喝了。
吧台后面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不走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三年的逃亡生涯在我身上刻下了某种东西。
不是凶狠。
是一种安静的、冰冷的压迫感。
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自己察觉不到。
但别人能感觉到。
那小孩还在笑。
“碎啦碎啦!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我走到了他面前。
我蹲下来。
我的视线和他平齐。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消失了。
那双眼睛。
他之前碰到的大人,被他闹了之后,要么无奈笑笑,要么皱着眉忍了,要么叹口气走开。
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我没有凶他。
我没有骂他。
我只是看着他。
用一种非常、非常平静的声音说。
“你刚才扔了叔叔锅里的东西。”
“打翻了叔叔的蘸料。”
“摔了叔叔的盘子。”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但那小孩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
“叔叔问你话呢。”
“对……不对……”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对。那你应该怎么做?”
“对……对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
眼泪不是嚎出来的那种,是从眼角慢慢溢出来的。
无声的。
真正害怕的时候,小孩子是哭不出声的。
“以后在外面吃饭,能不能好好坐着?”
他猛点头。
“别人的东西,能不能不动?”
又点头。
“去。回你自己的座位。跟你爸妈好好吃饭。”
他转身,迈着小碎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动不动。
安静得不可思议。
整个火锅店寂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角落里有人鼓起了掌。
啪。啪。啪。
是那个涮毛肚的大姐。
紧接着,对面的小情侣也跟着拍了。
然后是靠窗那桌四个喝啤酒的哥们。
再然后是门口的一对老夫妻。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火锅的蒸汽里越来越密集。
“早该有人管管了!”
“这位大哥,牛!”
“我观察那小孩闹了四十分钟了,没一个人敢说话!”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个反应。
我以为最好的结果是那小孩消停了,我能安安静静把剩下的火锅吃完。
结果搞出了一个颁奖典礼。
我尴尬地朝四周点了点头,打算坐回去。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女声——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来了。
正主来了。
【第五章】
那个金链子男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金链子一晃一晃的,反射着火锅店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你TM谁啊?碰我儿子?”
他伸手就抓我的领口。
他的手指碰到我衣领的那一刻——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三年的逃亡本能。
我的眼神变了。
我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但他知道。
他的手指捏着我的领口,却没有攥紧。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但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动。
没有推他。
没有打他。
甚至没有后退。
我只是看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假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别以为我怕你……”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全店的人都看着。
涮毛肚的大姐端着碗站了起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喝啤酒那桌四个哥们,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了。
那女人从后面冲了上来。
她的声音比火锅沸腾的声音还尖。
“打人了!打人了!他打我老公了!”
我:“……”
全店的人:“……”
我碰都没碰他。
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你们都看着呢!他打我老公了!还吓哭我儿子!”
“他就看了你老公一眼……”喝啤酒那桌一个光头哥们儿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眼也是打!精神暴力懂不懂?!”
光头哥们儿把啤酒瓶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大概是“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那女人已经掏出手机了。
拨号。
“喂?110吗?九里香火锅店!有人打人!对,打我老公还打我儿子!快来!马上来!”
我听到“110”三个字的时候。
心脏猛地一缩。
全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半。
脑子里嗡嗡的。
我下意识低了一下头,用手挡了一下脸。
录像的那几个人,手机正对着我。
我TM本来的计划是:
吃完火锅。
走到最近的派出所。
体体面面地说一句“我来自首”。
结果现在呢?
因为一个熊孩子,警察要主动上门来抓我了。
而且我的脸可能已经被拍到至少三部手机里了。
我想跑。
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脑子里疯狂计算路线——后厨有没有门,厕所窗户能不能钻出去。
但转念一想——
算了。
反正今天本来就是要进去的。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进去的方式会是这样。
我想象了一下审讯室里的画面。
“你是怎么落网的?”
“报告,被一个六岁小孩的妈举报的。”
”……"
"……“
三年逃亡的尊严。
一朝毁于熊孩子。
我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
陈勇,享年二十八。
逃亡三年,毁于火锅。
【第六章】
等警察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几分钟。
那个金链子男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时不时扭头瞪我一眼,但不敢过来了。
那女人站在门口,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攥着手机,生怕警察找不到地方。
那小孩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乖得不像话。
全店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一半人在看戏。
一半人在声援我。
涮毛肚的大姐走到我桌边,把自己点的一盘鲜切牛肉推给了我。
”大哥,吃我的,别跟那种人置气。“
我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大姐——”
”拿着!“她拍了一下桌子,”你今天干了全店人想干不敢干的事。这盘牛肉算什么?“
我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大姐,你不知道你在给一个杀人犯投喂。
喝啤酒的四个哥们也喊了起来。
”大哥!来一瓶!“
”是条汉子!“
”那种家长我见一个想骂一个,但今天你替我们出气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意思了一下。
手在抖。
他们以为我是激动。
其实是怕。
光头那哥们还在录像。
镜头正正地对着我的脸。
我的脸。
一张被警方挂在系统里整整三年的脸。
我想伸手挡一下,但又觉得太刻意了,反而更引人注意。
只好侧过身,假装低头吃火锅。
心跳快得我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
门口闪过了红蓝色的光。
我的筷子掉了。
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冰凉。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一个年纪大点的,四十来岁,啤酒肚,走路带风。
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那女人立刻冲了上去。
”警察同志!就是那个人!他打我老公还吓我儿子!你看我儿子都被吓傻了!“
年纪大那个警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下。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我迅速低下了头。
心脏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是要破壁而出。
完了。
他肯定认出我了。
肯定的。
我的通缉照片三年前上过省网。
虽然那时候我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现在剃了寸头,瘦了三十斤。
但万一呢?
万一这个警察记性好呢?
万一他上周刚好翻过在逃人员名册呢?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编排被铐上手铐的画面了。
然后——
那个中年警察走到我面前,开了口。
”大哥,抬起头说话,别紧张,了解一下情况。“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
没有摸枪。没有呼叫支援。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呼——
我把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还没认出来。
暂时。
【第七章】
中年警察叫老马。
胸牌上写着”马建国”。
他先问了那女人情况,然后又问了我,又问了旁边几桌的顾客。
全程面无表情,像个阅卷老师在批一摞不及格的试卷。
那女人添油加醋说了十分钟,越说越离谱,从“打了我老公”升级成了“差点把我儿子掐死”。
老马回头看了看那小孩。
小孩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吃着一块豆腐。
脸上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有。
老马又看了看金链子男人。
那男人挺着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但那根金链子实在太粗了,配上蟒蛇纹夹克,怎么看都不像弱势群体。
老马转头问旁边那桌。
“这位大哥动手了没有?”
涮毛肚的大姐率先开口:“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家孩子在这闹了快一个小时了,往人家锅里扔东西,打翻人家蘸料,摔了人家盘子。这位大哥就是蹲下来跟孩子说了几句话,孩子自己回去的。”
小情侣的男生也说话了:“对,我们亲眼看的,全程没碰那个小孩。”
光头哥们举起手机:“警察同志,我全程录像了,回头我可以给你看。”
老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那女人。
“你说人家打人,现场这么多人都说没打。孩子身上也没伤。”
“他吓我儿子了!”
“吓?”老马看了看那小孩,又看了看我,“大哥你怎么吓的?”
我清了清嗓子:“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话……让他别乱动别人的东西。”
“嗯。”老马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那女人,语气平了一个度。
“我说大姐,在公共场合不管自家小孩,扰乱其他顾客用餐,这事儿要追究起来,人家还能告你们呢。”
那女人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你向着外人?”
“我不向着谁。我就事说事。”
金链子男人终于插话了。
“行行行,不告了,这事儿翻篇了行吧?”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风向不对,想息事宁人。
但那女人不干了。
“不行!我不翻篇!他必须道歉!还得赔我儿子精神损失费!”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他的眉毛抽了一下。
“行,那就去所里做个笔录吧。双方都去。”
我浑身一僵。
去……去所里?
老马转头看我:“大哥,麻烦您跑一趟,做个笔录就完事了。”
我的嘴巴张了张。
一万个拒绝的理由在脑子里排队。
但一个也说不出口。
因为一个正常人,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配合警方做笔录。
除非他有案在身。
“好。”
我听到自己说了这个字。
声音很平静。
腿在桌子底下抖得快要抽筋了。
就这样。
我,陈勇,在逃三年的杀人犯。
由一个熊孩子的妈亲手送进了派出所。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泡的锅底。
锅里还有半盘毛肚没涮。
大姐给我那盘牛肉,一口没动。
我叹了口气。
这辈子上辈子,再也吃不上这顿火锅了。
【第八章】
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子上,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黏糊糊的,贴着衣服,说不出的难受。
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你在哪。
墙上挂着“严格执法 热情服务”的标语。
旁边贴着禁毒宣传海报。
对面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隐约能看到铁栏杆。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方便面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在梦里闻到过无数次。
那对夫妻在旁边的办公室里闹。
女人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我要投诉!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受害者家属!”
“大姐,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一点都不冷静!”
我坐在外面,一动不动。
年轻的那个警察,就坐在我对面的桌子后面,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大哥,身份证带了吗?”
来了。
这一刻来了。
我摸了摸口袋,做出一副翻找的样子。
“出来急,忘带了。”
“叫什么名字?”
”……“
我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陈勇。
是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用的假名。
他敲进去了。
按了回车。
屏幕上弹出了什么。
我看不到。
他皱了一下眉。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查不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敲了几下。”你户籍是哪的?“
我报了一个地方。
也是假的。
他又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能是系统没联上,等会儿再查。你先把经过说说吧。“
空气回到了我的肺里。
我用最简短的语言描述了火锅店发生的事。
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脑子里三道审查。
不能说多。不能说少。不能显得紧张。不能显得太淡定。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案在身的公民。
我努力扮演这个角色。
说完之后,年轻警察记录完毕,让我签字。
我签了那个假名。
手没有抖。
这是三年来练出的唯一一项技能——签假名的时候手不抖。
签完之后,我坐在那里等。
等老马处理完隔壁那两口子。
百无聊赖之间,我的目光扫过了墙上的公告栏。
先是看到了一张防诈骗海报。
然后是一张寻人启事。
然后——
我的血液冻住了。
公告栏的最右边。
一张A4纸大小的照片。
上面印着一张脸。
一张三年前的脸。
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眼神凶狠。
照片下面一行红色大字。
姓名:陈勇。
涉嫌:故意杀人。
状态:在逃。
悬赏金额:伍万元整。
就在年轻警察的背后。
我的通缉令。
就挂在那里。
老旧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已经挂了很久。
可能久到所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和那张防诈骗海报一样,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没人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我,和现在的我,判若两人。
三年前我一百六十斤,留着长发,脸上全是肉。
现在我一百二十八斤,寸头,颧骨都突出来了。
不像。
完全不像。
但那是我。
我知道那是我。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就在这时,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马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两口子。
金链子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女人也不嚷了,眼圈有点红,嘴抿得紧紧的。
老马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大哥,那两口子不告了。“
我的注意力猛地从通缉令上拽回来。
”啊?“
”他们有两千多的违停罚款一直没交。我刚一调他们的信息,那男的脸就绿了。“
老马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说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拉着媳妇和孩子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所以我……“
”你没事了。“老马坐下来,倒了杯水推给我。”大哥,说句心里话,你做得没错。现在的家长,十个里面有三个不管孩子,还觉得全世界都得让着自家崽子。你今天干的这事儿,我要不是穿着这身制服,我都想给你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是个仗义的人。“
这五个字砸在我脑袋上,比任何判决都重。
仗义。
我。
一个杀人犯。
被警察夸仗义。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他身后那张通缉令。
三年前的我,正用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现在的我。
老马顺着我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
我的心跳停了。
”哦,那个啊。“他扭回头,语气随意,”挂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抓到。估计早跑国外去了吧。“
”……“
”你认识?“
”不……不认识。“
”哈,那肯定不认识,这种人离咱们正常人的世界远着呢。“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大哥,没事了,回去吧。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打我们电话,别自己上。虽然你做得对,但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吃亏的是自己。“
我点了点头。
站了起来。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停了。
转过身。
张了张嘴。
”马警官……“
”嗯?“
”其实我……“
老马看着我,等着下文。
年轻警察也抬起了头。
我的嘴唇动了动。
话就在嗓子眼。
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三年的逃亡,三年的惊恐,三年的夜不能寐。
全部结束。
”我……我觉得你们这派出所装修得挺好的。“
老马:”?“
年轻警察:”?“
”再见。“
我推开了派出所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打在我满是冷汗的后背上。
我走了出去。
走出了那扇门。
走过了停在门口的警车。
走到了马路对面。
然后蹲在路灯下面,双手抱着脑袋。
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刚才在派出所里。
我的通缉令就在我后脑勺的位置。
警察拍着我的肩膀夸我仗义。
然后我走了。
我走了。
【第九章】
我在路灯底下蹲了大概十分钟。
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
手抖得厉害。
火光跳了几下,终于点上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灌进肺里,又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
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
灯还亮着。
老马的身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
我到底在怕什么?
今天本来就是来自首的。
坐了三年的心理准备,吃了最后一顿火锅,甚至连台词都在备忘录里打好了。
结果呢?
到了门口,腿软了。
坐在里面,嘴哑了。
警察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个仗义的人”。
我说“你们装修得挺好的”。
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算了。
明天。
明天一定。
今天经历的这些已经够离谱了,我的精神需要缓一缓。
我拖着麻木的双腿,沿着马路往回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一个常用的短视频APP推送。
标题:【火锅店硬汉怒教熊孩子,全场鼓掌!】
我的手指僵住了。
点了进去。
视频是光头那哥们拍的。
角度很好,从侧后方拍的,把整个过程都录了进去。
从那小孩摔我盘子开始。
到我站起来。
蹲下来和他说话。
小孩哭着回到座位。
全场鼓掌。
然后金链子男人冲过来抓我领口。
我看了他一眼。
他松手了。
那女人尖叫“打人了”。
老顾客们纷纷帮我说话。
视频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画质一般。
但有一样东西很清晰。
我的脸。
我的正脸。
清清楚楚。
五官全露。
毫无遮挡。
我看了一眼播放量。
四十三万。
点赞八万六。
评论……一万两千条。
这个视频,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一个小时。
四十三万播放。
我的烟从嘴里掉了下去。
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
我没去捡。
我开始看评论。
“这大哥眼神太猛了,直接把那个男的吓退了!”
“当过兵吧?这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也想有这种勇气,每次遇到熊孩子只敢瞪两眼。”
“建议这位大哥去幼儿园当园长,保证没有一个小孩敢闹!”
“别说小孩了,他那个眼神我隔着屏幕都腿软了。”
我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点。
好像……都是夸我的。
没人认出来。
应该没人认出来。
毕竟三年了,我变化很大,那张通缉照和现在的我根本不像。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大概第三百条的时候。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吗?”
我的手指停了。
下面有人回复。
“确实,感觉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
再下面。
“我也觉得!特别是他那个眼神,我肯定在哪看到过!”
又下面。
“什么眼熟,你们看帅哥谁都觉得眼熟哈哈哈。”
“不是不是,我说真的,总觉得在什么新闻上见过……”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手机屏幕上全是汗渍。
我划不动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视频里火锅店那位大哥吗?我是XX短视频平台的运营小张,您那条视频现在数据非常好,我们想邀请您——”
我挂了。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力气大得差点把屏幕戳碎。
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十三万播放。
还在涨。
我的脸。
我的正脸。
在互联网上被四十三万人看了。
【第十章】
我站在路灯下面。
手机的屏幕光照着我的脸。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把视频又刷新了一下。
播放量已经跳到了五十一万。
评论数从一万二涨到了一万五。
我快速翻着评论。
大部分还是夸的。
什么“正义之士”,什么“社会需要这样的人”,什么“给大哥点赞”。
但我在找那几条。
那几条让我后背发凉的评论。
找到了。
那个说“眼熟”的评论,底下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了。
“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案子不?”
“什么案子?”
“就那个……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别卖关子啊,什么案子?”
“我去翻翻看……”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发不出声。
然后——
最新的一条回复。
时间显示:一分钟前。
一个头像是柯南的用户。
他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我查到了。你们看看这张图。”
配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网页。
网页上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留着长发,胡子拉碴,一百六十斤。
但那双眼睛。
和视频里那双眼睛。
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的红字,即使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截图,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在逃人员:陈勇。”
那条评论下面,在我盯着看的这几秒钟里,已经有了五条新回复。
“卧槽???”
“不会吧不会吧???”
“这不能吧,人家明明在教育熊孩子……”
“你们仔细看看那个眼神,真的一模一样!”
“报警了报警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马路上很安静。
风声。
远处有几声狗叫。
一辆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尾灯拖出两条红线。
我回过头。
派出所的灯,还亮着。
五十米。
就五十米。
我刚才从那扇门走出来。
因为不敢开口。
我以为我还有明天。
我慢慢地,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把最后那口凉透的唾沫咽了下去。
然后转身。
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是因为没有明天了。
走了两步,我突然笑了一下。
自言自语。
“三年了,我自己没能自首。”
“一个熊孩子,帮我完成了。”
派出所的灯光越来越近。
门口的警徽,在夜色里反着光。
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值班的年轻警察抬起头,认出了我,愣了一下。
“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我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
“警察同志。”
“我叫陈勇。”
“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是我。”
“我来自首。”
年轻警察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手指没落下去。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我的脸上移开。
落在了我身后墙上。
那张发黄的通缉令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嗒。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