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古代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我那离经叛道、吟诗惊翰林、马场夺魁、拒绝首辅嫡子的传奇长姐。
她也是个穿越的。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疯,她是飘了。
问题是,她不知道我也穿了。
更大的问题是——她开始怀疑我了。
【第一章】
我是被一口痰呛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痰。
嗓子眼里卡着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咳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扑到床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抓着我的手就开始嚎。
“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三天了,大夫说您这回怕是撑不过去,老爷都准备给您选棺……选、选寿材了。”
我愣了三秒。
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沈鹤安。
大晋朝,承平侯府嫡次子。
打娘胎里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卧床,活到十五岁全靠药续命,京城人送外号“沈家药罐子”。
这次是受了风寒,高烧三天不退,差点直接去了。
然后我来了。
我,前世互联网公司运营,996的日子过了五年,最终在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猝死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做完的PPT。
标题是《Q3用户增长复盘与Q4策略展望》。
我他妈连Q4都没活到。
“少爷,您怎么哭了?”小厮阿福吓坏了。
我不是在哭。
我是在消化“我死了还得上班”这个事实。
穿越到一个病秧子身上,药不离口,走两步喘三喘。
这不还是996吗?只不过从工位换成了病床。
“阿福。”我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似的,“水。”
“哎!”阿福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温水。
我喝了一口。
嗯,没有添加剂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大步流星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骑装,发髻随意绾着,眉眼英气,步伐带风。
走到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两根手指贴上去。
我第一反应是——这姑娘在给我把脉?
然后脑子里的记忆告诉我:这是我姐,沈令仪。
“烧退了。”她松开手,长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小子命硬。”
命硬?
姐你用词能不能文雅点?这是古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开口了。
“这两天我让人在你药里加了板蓝……加了几味清热的药材,看来起效了。”
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板蓝什么?
她刚才差点说板蓝根吧?
板蓝根。
古代没有“板蓝根”这个叫法。
这玩意儿在古代叫“蓝靛”,或者“马蓝”。
板蓝根三个字,是现代中成药的命名方式。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刚才那个停顿只是一次普通的口误。
但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觉得沈令仪不对劲——原身的记忆里就有很多零碎的违和感。
比如她六岁时吟的那首“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骆宾王的。
唐朝的。
大晋朝没有唐朝。这个世界的历史线在汉以后就拐了弯。
翰林院的老学士听完,震惊之下连呼“天纵之才”。
是挺天纵的。
天纵骆宾王。
再比如她十二岁在马场赛马夺魁。
原身记忆里,她上马的姿势——左脚踩镫、身体前倾、重心下压——那是标准的现代英式骑术起手式。
古代骑马不是这么骑的。
还有她十五岁拒绝首辅嫡子颜元礼求亲时说的那句话。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句话出自纳兰性德的《画堂春》。
纳兰性德,清朝的。
这个世界连唐朝都没有,哪来的清朝?哪来的纳兰?
所有的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我这位传奇般的长姐,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满京城都说她疯了的沈家大小姐——
她是个穿越的。
和我一样。
我看着沈令仪。
她正在嘱咐阿福熬药的细节,语气随意而笃定,全然不知她弟弟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她不知道我也穿了。
而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要不要告诉她?
我认真想了三秒。
不告诉。
原因很简单。
第一,我目前的人设是“体弱多病的废物弟弟”,这个人设安全,没人会注意我,没人会找我麻烦,我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平混日子。
第二,沈令仪现在活得风生水起,是全京城的焦点人物,所有的火力都冲着她去。我要是暴露了穿越者身份,那就是主动站到聚光灯下。
我前世996的教训告诉我一个真理——
能者多劳是诅咒。
谁能干谁干,我躺着就好。
“鹤安。”沈令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
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有一种微妙的审视。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我心里一紧。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她歪了歪头,“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似的。”
我面上保持着一个虚弱病人的困惑表情,心里已经在疯狂拉警报了。
穿越者的直觉吗?这也太敏锐了。
“姐,”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当然认识你。你是我姐。”
她盯了我两秒,笑了。
“也是。你昏了三天,脑子可能还没转过来。好好休息,明晚家宴,你能下床再说。”
说完,她转身出门。
骑装下摆带起一阵风。
我靠在床头,长出一口气。
好险。
阿福凑过来,小声说:“少爷,大小姐刚才那个眼神好吓人,您没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
“没事,给我倒碗粥。”
“哎!”
阿福麻溜地跑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木板。
好消息:穿越成功,还活着。
坏消息:我姐是穿越女,而且直觉很强。
更坏的消息:明天有家宴。
我得在一群古人面前,表演一个“大病初愈的废物弟弟”。
而我的穿越者姐姐就坐在旁边。
这比Q3复盘还难。
第二天傍晚。
沈家家宴。
我被阿福扶着进了前厅。
沈家虽然是侯府,但人口简单。父亲沈崇年是现任承平侯,母亲早逝,没有续弦,膝下就姐弟俩。
今天的家宴是因为我大病初愈,算是庆贺。
沈崇年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着短须,面相方正,一看就是那种在朝堂上不苟言笑、回家也不苟言笑的人。
“身体可好些了?”他看着我,语气平淡,但眉间有藏不住的忧色。
“回父亲,好多了。”我低着头,声音虚弱。
这不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虚,走几步路就喘。
沈令仪坐在我对面,已经换了常服,端着茶杯慢慢喝。
她今天格外安静。
菜上齐了。
古代的菜说实话,卖相还行,但调味实在一言难尽。
我夹了一块鹿肉,嚼了两口。
味道寡淡,就一股盐味。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侯爷,首辅府颜公子差人送来了礼,说是听闻沈二公子大病初愈,特来贺喜。”
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崇年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
沈令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颜元礼。
首辅嫡子。
就是被我姐当众拒亲的那位。
我从原身记忆里扒拉出这个人的信息——颜元礼,十九岁,首辅颜正则之子,京城公认的第一才俊,据说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但自从被沈令仪拒亲之后,这位“温润如玉”的颜公子就没消停过。
明里暗里给沈家使绊子,在朝中孤立沈崇年,在社交场合阴阳怪气沈令仪。
今天送礼,不是什么好意。
“让人把礼收了吧。”沈崇年淡淡说。
“且慢。”沈令仪放下茶杯,“我倒要看看,他送的什么。”
管事把礼盒呈上来。
打开。
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成色上佳。
旁边附了一张帖子,字迹工整飘逸。
沈令仪拿起帖子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笑。
她把帖子递给沈崇年。
我偷偷瞄了一眼。
帖子上写的是:
“闻令弟抱恙初愈,窃以为,与其药石续命,不如勤勉读书,以慰侯府门楣。特赠文房一套,望令弟奋发向上,莫令沈家只余巾帼,不见须眉。”
翻译成人话就是:
听说你弟弟病好了?我觉得与其天天吃药等死,不如多读读书吧。别让沈家只有你姐一个女人能拿得出手,你个男的废物一个,丢不丢人?
好家伙。
阴阳怪气的水平,堪比互联网大厂的甲方改需求。
沈崇年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沈令仪反而笑了,把帖子往桌上一拍。
“有意思。”
我低头扒饭,尽量缩小存在感。
别看我,别cue我,我就是个废物,废物没脾气。
但说实话,颜元礼这封帖子虽然是冲着沈家来的,真正诈的人是沈崇年和沈令仪。
拿我当刀使。
用我的“废物”来膈应整个沈家。
我嚼着鹿肉,心里默默给颜元礼记了一笔。
不是我小心眼。
是你都欺负到我脸上了,我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我前世的互联网公关白干了。
但不急。
苟住。
沈令仪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最终忍住了。
家宴草草结束。
回到自己院子,阿福愤愤不平地帮我铺床。
“颜公子太过分了!少爷大病初愈,他送什么文房四宝?还说什么‘只余巾帼不见须眉’,这不是骂人吗?”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阿福。”
“在!”
“他送的砚台是端砚。”
“啊?”
“那套文房四宝,市价少说二百两。”
阿福张了张嘴:“所、所以呢?”
“所以把砚台收好,明天给我当镇纸。”
”……“
”骂我的话我记着,东西也不能浪费。务实,懂吗?“
阿福一脸呆滞。
我翻了个身。
人生第一天来到古代。
我姐是穿越女,我爹是武将,我家的政敌是当朝首辅的儿子。
而我的体质大概只够当个吉祥物。
挺好。
吉祥物就吉祥物。
躺赢也是赢。
【第二章】
接下来几天,我安心养病。
说是养病,其实是摸鱼。
每天的流程:早上喝药,上午晒太阳,中午吃饭,下午看书(假装看,其实在借阿福之口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晚上早睡。
标准的退休生活。
阿福对我的变化有些困惑。
”少爷,您以前可不爱看书啊。“
”大病一场,想通了。“我翻着一本《大晋地理志》,”人得有精神追求。“
”可您拿倒了。“
”……“
我默默把书翻过来。
好吧,繁体竖版还没完全适应。
第三天,沈令仪来了。
她来得很随意,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就进。
我当时正坐在窗边翻书,见她进来,下意识说了一句——
”你咋不敲门呢?“
说完,我浑身一僵。
”咋“这个字,不是古人的用法。
沈令仪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睛没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姐姐何不先行通传?“我迅速切换频道,加了点虚弱的气音。
她转头看我。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你刚才的语气,“她慢慢说,”不太一样。“
”大约是病糊涂了。“我咳了两声。
她盯了我足足五秒。
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
”也是,你昏了三天,说话还没利索也正常。“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桂花糕,外面铺子新做的。“
”谢谢姐。“
我伸手去拿。
她忽然说了一句:“客客气。”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不客气“这三个字,语气、节奏、重音,和现代人说这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抬头。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家伙。
这是在试探我。
她刚才故意用了一个现代感很强的回应方式。如果我是普通古人,根本不会觉得这三个字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我是穿越者——
我的反应会出卖我。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令仪看了我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
”好好养着,过两天诗会,我带你出去走走。“
”什么诗会?“
”春日诗会,京城世家子弟都会去。你在家闷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
我的本能反应是拒绝。
诗会?世家子弟?人多嘴杂?
暴露概率直线上升。
”姐,我身体还没好……“
”所以我说过两天。“她打断我,”又不是让你吟诗,你去坐着吃东西就行。“
说完人就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桂花糕。
她刚才那个”不客气”,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是有意——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如果是无意——那她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很棘手。
阿福从外面端着药进来,看到桌上的桂花糕,眼睛亮了。
“大小姐给的?”
“嗯。”
“大小姐真疼少爷。”
我沉默了一下。
是啊,沈令仪确实疼弟弟。
原身的记忆里,他每次病重,沈令仪都衣不解带地守着。有一次半夜高烧,她抱着弟弟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裙摆的泥点子溅到了膝盖。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的弟弟正在病危。
她是眼睁睁看着“弟弟”快死过一回的。
所以她才对我格外关注。
不是怀疑,是在乎。
但越是在乎,就越容易发现异常。
“阿福。”
“在。”
“我这几天说话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老实说。”
阿福想了想:“倒没什么不对……就是少爷您说话比以前清楚了不少,以前您总是有气无力,说一句歇三句。现在虽然也弱,但条理清楚得多。”
完了。
我一直在注意用词,却忽略了最大的问题——
原身说话的方式。
原身是真的体弱,真的虚,说话断断续续的,脑子也因为长期生病而有点迟钝。
而我穿过来之后,虽然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脑子换了。
思维的清晰度、语言的逻辑性、反应的速度——全都变了。
这种变化骗得过外人,骗不过朝夕相处的人。
比如阿福。
比如沈令仪。
我深吸一口气。
“阿福,从今天开始,我说话的时候你帮我注意。”
“注意什么?”
“如果我说了什么听起来……不太像我平时会说的话,你踢我一脚。”
阿福瞪大眼睛:“小的怎么敢踢少爷!”
“那就咳嗽。”
”……行。“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刻意模仿原身的说话方式。
断句多一点。
犹豫多一点。
偶尔发呆一下。
说到一半忘词了也没关系,更真实。
阿福在旁边认真监督,时不时咳嗽一声。
有时候他咳的时候我根本没说错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咳。
他说:“嗓子痒。”
我差点想把他的药钱从月钱里扣了。
【第三章】
诗会的前一天,颜元礼来了。
是本人。
不是送礼,是亲自登门拜访。
沈崇年不在——朝会散得晚,还没回来。
管事来通报的时候,沈令仪正在教我下棋。
说是教我,不如说是碾压我。
她的棋力很强,落子果断,大开大合,有一种不计后果的凶悍。
这种棋风不像是古代仕女学来的。倒像是跟围棋AI对弈练出来的——追求效率,不讲武德。
”颜公子?“沈令仪听到通报,指尖夹着棋子停在半空。
她把棋子放下,站起来。
”请到前厅。“
然后看我一眼:“你也来。”
”我去干什么?“
”你去坐着。废物也是沈家人,让他看看沈家的排面。“
我:”……“
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前厅。
颜元礼确实长得好看。
一身月白长衫,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笑起来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长相。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
笑意只停留在嘴唇,没有进到眼底。
”沈姑娘。“他朝沈令仪拱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颜公子不必客气,“沈令仪坐下,姿态从容,”只是不知颜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颜元礼的目光扫过我。
”这位便是令弟吧?看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上次送去的文房四宝,不知可还何用?“
他的语气温和,但”合用“两个字微微加了重音。
意思是:你那个废物弟弟,用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吗?
沈令仪还没说话,我先开口了。
”合用。“我声音虚弱,语速很慢,”颜公子送的端砚,我用来……当镇纸了。“
沈令仪端茶的手一抖。
颜元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端砚当镇纸。
那可是上好的端砚,紫石细润,价值不菲。
当镇纸。
这要么是侮辱,要么是无知。
我眨了眨眼,面上是一脸真诚的茫然:“怎么了?端砚不能当镇纸吗?我看它方方正正挺压得住纸的。”
沈令仪低头喝茶。
我瞥见她嘴角在抽搐。
她在忍笑。
颜元礼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
”沈二公子果然天真可爱。“
天真可爱是客气话。
他想说的是蠢。
”颜公子过奖。“我认真地点头。
颜元礼不再看我,目光转向沈令仪。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与沈姑娘说一桩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后日春日诗会,在场的不仅有京城世家子弟,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大人。听闻沈姑娘才名远播,想必也会出席。“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近日听到一些不太好听的风声。有人说,沈姑娘的诗才……并非原创,而是从一位游方道人处重金买来的。“
厅内空气一凝。
沈令仪的表情没变,但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颜公子消息灵通。“
”我也不信,所以特来告知,“颜元礼笑容真诚,”也算提前给沈姑娘提个醒。诗会上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沈姑娘可不好应对。“
翻译成人话:这个谣言是我放的,诗会上我安排了人刁难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颜公子。
笑面虎做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人才。
沈令仪站起来。
”多谢颜公子好意提醒。令仪的诗才是真是假,诗会上一见便知。至于风言风语——“
她笑了笑,笑容比颜元礼还温和。
”我向来不在意蚊虫嗡嗡。“
颜元礼的眼角跳了一下。
蚊虫。
她刚才把他比作蚊虫。
”那便好。“颜元礼起身告辞,语气依旧滴水不漏,”既然沈姑娘心中有数,在下就放心了。告辞。“
他走了。
背影依旧从容,步伐依旧优雅。
但我注意到他出门时,右手捏了一下袖口。
用力很大。
他在愤怒。
沈令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褪去,眉头拧了起来。
”姐?“
”没事。“她语气平淡,”他那点小把戏,应付得来。“
她转头看我,突然笑了。
”端砚当镇纸?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咳了两声:“它确实方方正正……”
”行了,别装了。“
我心咯咯噔一下。
她紧接着说:“装什么病秧子,刚才顶他那句话的时候中气挺足的。”
我松了口气。
她说的是”别装病”,不是“别装古人”。
“大病初愈,偶尔气力好一些。”我缩了缩脖子。
沈令仪没再追问。
她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说:“后天诗会,你跟我去。”
“我不会写诗。”
“谁让你写了?你去坐着吃东西就行。”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
阿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少爷,您刚才那句‘端砚当镇纸’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
“你说呢?”
阿福想了一会儿,咽了口口水:“小的不敢说。”
“那就别说。”
我转身往回走。
颜元礼要在诗会上对沈令仪发难。
沈令仪虽然说“应付得来”,但她的诗才——说难听点——全靠抄。
抄的是那些在这个世界不存在的诗人的作品。
平时抄一首两首没人追究,但如果在诗会上被人逼着当场作诗,命题限韵——
她就危险了。
除非她前世真的有过硬的古诗词功底。
但从她之前的表现来看,她擅长的是体育和理科,文学底子……存疑。
我回到房间,坐在桌前。
端砚摆在案头,上面压着两张纸。
我看着它,想了很久。
我前世……也不会写诗。
但我背过。
高中的课本、大学的选修、后来工作时为了在朋友圈显得有文化,还专门背过一些冷门的好诗。
虽然不多,但质量有保证。
问题是——我能用吗?
一旦用了,我的“废物”人设就裂了。
一个连书都拿倒的病秧子,突然能写诗?
而且沈令仪就在旁边。她是穿越者,如果我背的诗她恰好也知道——
那就是当场社死,双向互爆。
想想那个画面。
我背了一首李白的诗。
沈令仪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然后我俩面面相觑。
“你也穿的?”
“你也穿的?”
不行,这个场景太窒息了。
但如果不帮……
颜元礼来者不善。他在诗会上要做的不仅仅是让沈令仪丢人,他要的是坐实“沈家女诗才造假”的名声,毁掉沈令仪的社会形象。
一旦成功,后面的攻势只会更猛。
我闭上眼。
算了。
到时候随机应变。
大不了继续装傻——
“梦里神仙教的。”
这个借口在古代应该还挺好使的。
【第四章】
春日诗会,设在城南的清露园。
园子不大,但布置雅致。沿湖搭了几排长案,案上文房俱全,湖面浮着几叶画舫,垂柳拂水。
来的人不少。
京城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基本都到了。
我被沈令仪拉着坐在一张角落的席位上。
阿福蹲在我身后给我扇风。
“少爷,人好多。”
“嗯。”
“好多人在看大小姐。”
“嗯。”
“也有人在看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个世家少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
嗯,沈家药罐子的名头果然深入人心。
沈令仪坐在我旁边,正和一个紫衣少女聊天。那少女是定国公家的小姐裴若兰,算是沈令仪在京城少有的朋友。
“听说今天颜元礼也来了?”裴若兰压低声音。
“来了又如何。”沈令仪端着茶,一脸无所谓。
裴若兰看了看四周,凑近了说:“我听到风声,他找了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准备在赋诗环节出难题。”
沈令仪挑眉:“什么难题?”
“限时命题,不仅限韵,还限典。用的典故范围限定在前朝史书,你要是用了‘来路不明’的典故,他们就会追问出处——”
裴若兰的意思很明白。
颜元礼是要堵死沈令仪抄诗的路。
因为穿越者抄的诗,用的典故可能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历史事件。一旦被追问“此典出自何处”,答不上来就穿帮。
这一招,狠。
沈令仪的表情没变,但她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在旁边默默听着。
颜元礼出现在园子东侧。
一身雪青色长袍,腰束玉带,手执折扇,被一群世家子弟簇拥着。
他看到沈令仪,远远地拱了拱手,笑容温文。
诗会正式开始。
主持的是翰林院一位姓孙的编修,四十来岁,文人气质,开场说了些场面话。
前几轮都是自由发挥,写景咏春之类的。
沈令仪没出手,我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吃点心。
点心味道还行。绿豆糕,细腻清甜。
到了第三轮,孙编修笑着说:“前几轮各位才思泉涌,蔚为壮观。接下来,在座若有自荐者,可由众人命题,即兴赋诗一首,以试真才。”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来一个青年。
我不认识,但阿福在我耳边小声说:“那是工部侍郎的公子,周彦秋,颜公子的人。”
周彦秋笑着说:“在下不才,想请沈大小姐赐教一首。久闻沈姑娘诗才冠京华,今日得见,岂能错过?”
满园目光齐刷刷转向沈令仪。
沈令仪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周公子客气了,赐教不敢当。请出题。”
周彦秋:“以‘柳’为题,限平水韵,七绝一首。不过——”
他顿了一下,笑容意味深长。
“需以本朝之事为典,不得引用来历不明之辞。”
来了。
限韵限典,就是要逼沈令仪用这个世界本土的历史典故。
而沈令仪是穿越者——她脑子里装的都是唐诗宋词的典故体系,对大晋朝的历史典故未必吃得准。
园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沈令仪。
颜元礼坐在远处,折扇轻摇,嘴角带着笑。
沈令仪站了起来。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
停了三秒。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没有落下。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犹豫。
这很不像沈令仪。她平时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犹豫只说明一件事——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五秒过去。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颜元礼的笑容更深了。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笔尖即将落下——
“咳咳咳!”
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园子的人都转头看我。
我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阿福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拍我的背。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沈令仪放下笔,快步走到我身边。
“鹤安?”
我摆摆手,咳嗽渐渐停了,抬起头,眼眶通红,一脸虚弱。
“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然后我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刚才站的书案。
又看了看周围的柳树。
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姐……这园子的柳树真好看。让我想起小时候听爹说的,太宗皇帝亲手在渭水河畔栽柳送别征西将军的故事……”
沈令仪的眼睛瞬间亮了。
太宗皇帝。渭水河畔。垂柳送别。征西将军。
这是大晋朝本朝的历史典故——太宗年间,征西将军陆恒出征,太宗亲折柳枝相赠,后来柳树成林,百姓称之为“帝柳”。
这个典故我是从前两天翻的那本《大晋地理志》上看到的。
沈令仪看了我一眼。
目光复杂。
但只停留了一瞬,她转身走回书案。
提笔。
这一次没有犹豫。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渭水春风折赠时,将军万里未归期。帝柳已成三百载,年年飞絮送人迟。”
落笔。
满座寂静。
孙编修走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好诗!”他抚掌叹道,“以帝柳之典入诗,将离别、忠义、岁月尽融其中。‘年年飞絮送人迟’一句,尤为动人。”
掌声四起。
裴若兰笑得合不拢嘴。
周彦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颜元礼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沈令仪,又看了看我。
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摇起扇子。
但我看到他握扇的手指关节泛白。
诗会继续进行,气氛热烈了不少。
沈令仪又回到我身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有看我。
但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大晋地理志》的?”
我心里一跳。
“病中无聊,随手翻翻。”
“哦。”她喝了口茶,“随手翻翻,就翻到了太宗栽柳的典故?”
”……运气好。“
”运气确实好。“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我。
眼神像一把手术刀。
”鹤安,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大病初愈,总会有些不同。“
”是吗?“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她在怀疑。
不是怀疑我是穿越者——这个猜测太离谱,正常人不会第一时间往这个方向想。
她怀疑的是:弟弟是不是一直在藏拙?
一个从小被当成废物的病秧子,突然展现出远超预期的见识和反应力——
在她看来,最合理的解释是:这孩子以前在装。
这个误会反而帮了我。
她越觉得我在藏拙,就越不会往”穿越“上想。
毕竟,谁会觉得同一个家里出两个穿越者呢?
诗会结束,回家的路上。
马车里,沈令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我坐在对面,也闭着眼。
阿福蹲在车门口,时不时偷看我俩。
忽然,沈令仪开口了。
”今天谢了。“
我没睁眼:“谢什么?”
”你知道谢什么。“
沉默了几秒。
”姐,颜元礼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令仪睁开眼,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
”我怕他连累我的清静日子。“
她笑了,笑声在马车里轻轻回荡。
”放心,有姐在,没人能动沈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属于古代闺秀的强硬。
那是现代人的底气。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光靠她一个人扛不住。
颜元礼身后是整个首辅府。
沈家只是个侯府,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颜家。
沈令仪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女子。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天花板清清楚楚地挡在那里。
她需要帮手。
而她不知道,最近的帮手就坐在她对面,正在装睡。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仪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频繁到什么程度呢?
一天三次。
早上来看我有没有按时吃药。
中午来给我送吃的。
晚上来跟我下棋。
下棋只是表面功夫。
她真正的目的是观察我。
我能感觉到。
她每次来都会不经意地抛出一些”诱饵”。
第一天,她指着桌上的茶壶说:“这壶的造型真好看,像个马克杯。”
马克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茶壶:“姐,什么叫马克杯?”
她笑了笑:“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第二天,下棋时她随口哼了一段旋律。
我竖起耳朵听了三秒——
《孤勇者》。
她在我面前哼《孤勇者》。
我保持住了表情,只是微微偏头:“姐,这曲子挺好听的,哪儿学的?”
“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陈奕迅都得哭。
第三天,她拿了一本书来,说是新买的话本子。
我接过来翻了翻。
好家伙。
这是沈令仪自己手抄的一个故事。
内容是——
一个现代女生穿越到古代,成为将军府大小姐,凭借超前的知识一路过关斩将。
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话本子,拿来给我看。
要么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要么是……太寂寞了想找人倾诉。
我看了十页,合上书。
“姐,这话本写得挺有意思。不过这个‘穿越’是什么意思?话本里女主角说她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沈令仪定定地看着我。
“你觉得呢?如果真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你信吗?”
我沉吟了两秒。
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姐你说笑了,人怎么可能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呢?这不是话本才有的事儿吗?”
沈令仪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也是。”
她收回话本子,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鹤安。”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可能吧,吃得少。”
“多吃点。”
然后她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好累。
比996还累。
当个卧底穿越者也太难了。
阿福从屏风后面探出头。
“少爷,大小姐今天好像有点失落。”
“你看出来了?”
“小的虽然笨,但大小姐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说明她心里有事。”
我看了阿福一眼。
这小子观察力可以的。
“少爷,大小姐是不是想跟您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沉默了一下。
是啊。
她想说的是:“我是穿越者,你是不是也是?”
但她不敢问。
因为如果弟弟不是穿越者,这个问题一出口,她自己的秘密就暴露了。
她是孤独的。
在这个世界,她一个人扛着穿越者的秘密,活了十几年。
没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离经叛道”。
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来自几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
她想找一个同类。
而我就在她眼前。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摊牌,我的“废物”人设就彻底崩了。我会被拉进京城的旋涡里,不得不正面应对颜元礼和他背后的首辅府。
以我现在这具体弱多病的身体,正面刚是找死。
我得苟住。
至少苟到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看着沈令仪一个人在前面扛,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阿福。”
“在。”
“把那本《大晋律例》给我找来。”
“少爷您要看律法?”
“嗯,睡前读物。”
”……少爷您的睡前读物口味真重。“
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法律、政治、社会结构。
知己知彼。
颜元礼要搞沈家,不可能只用嘴上功夫。他一定会从朝堂层面下手。
而我要帮沈令仪,也不可能每次都靠在旁边咳嗽提词。
我得搞清楚这盘棋的全貌。
然后,在暗处下棋。
让明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跟我这个”废物“毫无关系。
这不就是我前世干的事儿吗?
公关危机处理。
舆论战。
信息操控。
只不过从互联网换成了古代朝堂。
甲方从品牌方换成了首辅府。
本质上,没区别。
【第六章】
颜元礼的反击比我预想的快。
诗会之后第五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突然流传起一个说法——
”承平侯府的沈大小姐,行为乖张,不守闺训。吟诗作赋不过是哗众取宠,马场赛马更是有违妇德。如此离经叛道之女,沈侯爷竟不加管束,可见沈家家风已败。“
这话传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三天之内,从茶楼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官眷圈子,几乎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沈令仪。
沈崇年回到家,脸色铁青。
”令仪,你最近莫要出门了。“
沈令仪站在书房里,背脊挺直。
”爹,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你没做错。但舆论如此,你出门只会火上浇油。“
沈令仪的拳头攥紧了。
我站在书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沈令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转身出了书房,脚步稳健。
路过我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阿福。“
”在。“
”你在外面有没有认识的人?“
”小的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七大姑八大姨倒是不少。“
”有没有在茶楼跑堂的?或者在酒肆当伙计的?“
阿福想了想:“小的三表舅的外甥在春风楼跑堂,怎么了?”
”你去找他,帮我打听一件事——这些关于大小姐的谣言,最早是从哪个茶楼传出来的?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是谁?“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少爷您这是要……“
”我就是好奇。“我淡淡说,”闲着也是闲着。“
阿福领命去了。
第二天回来,带了一个名字。
”少爷,小的打听到了。最早传话的人是一个叫赵四的说书先生,在城东的听雨楼说书。这段子是五天前他开始讲的,之后就迅速传开了。“
”赵四跟谁有关系?“
”这个……小的多问了几嘴。春风楼的老板说,赵四以前穷得叮当响,但半个月前突然阔绰了,换了新衣裳,还搬了家。有人看到他进过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是……“
”是什么?“
阿福压低声音:“是颜府的侧门。”
我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
颜元礼花钱买了个说书先生造谣。
手法低级,但在古代很管用。信息传播渠道单一,说书先生就是这个时代的自媒体。
一个段子讲十遍就变成了事实。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颜元礼太急了。
诗会上被沈令仪打脸之后,他急于扳回一城,找了个说书先生来搞舆论战。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说书先生是有主场的。
主场在听雨楼。
听雨楼的客人固定,传播范围有限。
这个谣言之所以能在三天内传遍京城,不是赵四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有人在帮忙扩散。
帮忙扩散的人是谁?
京城的长舌妇们。
她们为什么愿意传?
因为沈令仪本来就是争议人物。
一个离经叛道的贵女,本身就自带流量。
任何关于她的负面消息都会被自发传播,因为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这一点,颜元礼算准了。
但他没算准的是——
谣言这东西,怕的不是没人信,怕的是有人能证伪。
而且,是用比谣言更有传播力的方式证伪。
我闭上眼睛。
在脑子里搭建了一个传播链路。
前世做公关危机时的肌肉记忆被激活了。
处理谣言的标准流程:
第一步,溯源。找到源头。
已完成。赵四。
第二步,制造反转。
谣言说沈令仪哗众取宠?那就让真相变成一个比谣言更好听的故事。
第三步,扩散反转。
用同样的传播渠道,但用更有杀伤力的内容。
我睁开眼。
”阿福。“
”在。“
”你那个三表舅的外甥……他在春风楼混得怎么样?“
”还行,老板挺器重他的。“
”帮我带个话。我有个故事想让他传出去。“
”什么故事?“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阿福凑过来看了看,嘴巴越张越大。
”少爷……这是真的?“
”你就说是你从侯府里听来的,信不信由他们。“我把纸折好递给他。
阿福拿着纸,手指微微发抖。
”少爷,这种事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我语气平淡,”你记住,最好的谣言不是编的,是挑出来的。我写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把散落的真相组合到了一起。“
阿福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敬畏。
”少爷,小的越来越看不懂您了。“
”看不懂就对了。去吧。“
阿福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写的那个”故事“是什么呢?
很简单。
赵四半个月前突然阔绰了。
赵四进过颜府侧门。
赵四之前从未讲过关于沈家的段子,半个月前突然开始讲了。
这三件事,单独看是三条无关紧要的八卦。
但组合在一起——
”有人花钱买说书先生编排沈大小姐”。
谁花的钱?
进的谁家的门?
答案不言自明。
比起“沈令仪是不是哗众取宠”这种无聊的争论,“颜府花钱买人造谣”这个瓜,才是真正的炸弹。
因为前者是立场之争,后者是人品翻车。
颜元礼的人设是“温润如玉的首辅嫡子”。
一旦被人知道他花钱雇人造谣——
这人设比我的废物人设还脆。
【第七章】
三天后。
新的八卦席卷京城。
“听说了吗?城东听雨楼的赵四,就是编排沈大小姐那个说书先生,有人看见他半个月前进了颜府的侧门!”
“不是吧?颜公子花钱买人造谣?”
“不好说,但赵四那穷酸样,半个月前突然换新衣裳搬新房子,钱哪来的?”
“这可太有意思了。人家沈大小姐在诗会上当场作诗,可没见造假。颜公子要是真花钱雇人编排……那之前对沈大小姐的那些好话,岂不是全成笑话了?”
风向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
原来议论沈令仪“离经叛道”的人,现在全在议论颜元礼“心胸狭窄”。
茶楼里,酒肆中,连洗衣裳的大嫂们都在聊这事儿。
因为“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居然花钱买说书先生造谣”这个反转,实在太好嗑了。
比原来的谣言好嗑一万倍。
颜元礼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激烈。
据阿福打听到的消息,颜元礼在听到这个传闻的当天,摔碎了书房里三个茶杯。
第二天,赵四消失了。
人间蒸发,听雨楼的老板说他连夜搬走了,不知去向。
这是颜元礼在灭口。
但已经晚了。
消息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赵四消失了反而更可疑——心虚了才跑啊。
颜元礼的名声在三天之内遭受了一次精准的暴击。
不致命,但膈应。
就像吃饭咬到沙子——不伤身体,但恶心。
而真正让颜元礼恼火的是,他查不到这件事的源头。
阿福传话传得很隐蔽——通过三表舅的外甥传给春风楼的酒客,酒客传给朋友,朋友传给家人。中间隔了四五层,根本追溯不回来。
这就是传播学的魅力。
沈令仪在第三天找到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
“你听说外面的事了吗?”
“什么事?”我一脸茫然。
“颜元礼被人抖了底,现在全京城都在笑他。”
“啊?”我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回事?”
沈令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真不知道?”
“姐,我天天在院子里养病,我能知道什么?”
她又看了我两秒。
“那个赵四进颜府侧门的消息,是从城南的春风楼传出来的。春风楼跑堂的小二,跟咱们府上一个小厮是亲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面上纹丝不动。
“姐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她收回目光,忽然笑了,“我就是觉得挺巧的。”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鹤安,你知道吗?这件事的手法让我想起一种东西。”
“什么?”
“公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的是“公关”。
这两个字,在大晋朝的语境里毫无意义。
但在现代汉语里,公共关系、危机公关——
她在试探我。
用一个只有穿越者才能理解的词汇。
如果我的表情有任何波动——哪怕只有一丝——
她就能确认。
我让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放松。
“公关?”我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姐,什么叫公关?”
沈令仪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足足盯了五秒。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自己造的词。意思是……处理麻烦。”
“哦,”我点点头,“那颜公子的麻烦算是处理好了?”
“暂时吧。”
她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鹤安。”
“嗯?”
“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干得漂亮。”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好险。
差一点就翻车了。
“公关”这个词她是故意说的,就是在最近距离上发射一枚测试弹。
我挡住了。
但她的怀疑没有消除,只是暂时压下了。
阿福从屏风后面露出脑袋。
“少爷,大小姐刚才那句‘干得漂亮’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可是……这事儿不是您让小的传出去的吗?大小姐是不是知道了?”
“她不确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只是猜。但猜不等于知道,中间差着证据。”
“那要是她找到证据呢?”
“她找不到。”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因为证据链的每一环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赵四确实进了颜府,确实突然有了钱,确实在编排沈令仪。我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我只是让更多人知道了真相。”
“这……有区别吗?”
“有。”我转头看着阿福,“造谣和传播真相的区别在于——前者经不起查证,后者查得越深越可怕。”
阿福吞了口口水。
“少爷,小的现在真的有点怕您了。”
“怕什么?我就是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
“病秧子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笑了笑,没接茬。
【第八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颜元礼安静了整整七天。
没有新的谣言,没有登门拜访,没有任何动作。
但我知道,他不是放弃了,而是在蓄力。
一个被公开打脸的人,越沉默越危险。
在这七天里,沈令仪又来找了我几次。
每次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但这一次,她没用现代词汇。
她换了一个更高级的招数。
第七天的晚上。
她来我院子里下棋。
下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鹤安,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歌?”
“嗯,我自己编的小曲。”
然后她开口了。
旋律从她嘴唇间溢出来。
不是《孤勇者》。
不是任何一首流行歌。
是《义勇军进行曲》。
国歌。
她在唱国歌。
我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旋律本身,而是因为——
这是她最后的测试。
任何一个中国人,无论穿越到哪里,无论装得多像古人——
听到国歌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肌肉会紧张。
呼吸会变化。
瞳孔会波动。
这是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沈令仪没有看棋盘。
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
旋律在房间里回荡。
每一个音符都在叩击我的神经。
我的手指在棋子上微微收紧。
然后——
我松开了手。
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姐,这曲子怪怪的。”我皱了皱眉,“听着……有点吵。像军中的号角。”
沈令仪停下了。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有轻松,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失落?
“是吗?”她低头落了一子,“可能是我编得不好。”
“姐你还是别编曲了,下棋比较适合你。”
“你这是嫌弃我?”
“不敢。”
棋局继续。
但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
沈令仪落子的速度变快了。
快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看来弟弟真的不是穿越者。
或许在想:那我真的是一个人。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低头落子时,睫毛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
如果不是坐得近,根本看不到。
我差一点就开口了。
差一点就说:“姐,其实我也是。”
但我咬住了舌尖。
不是时候。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今天不下了,姐回去了。”
“嗯。”
她站起来走了。
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阿福收拾棋盘的时候小声说:“少爷,大小姐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嗯。”
“您不去安慰安慰?”
“不去。”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安慰。
她想要的不是一句“姐你别伤心”。
她想要的是一个同类。
一个能跟她说“我也是穿越过来的”的人。
一个能跟她分享前世记忆、聊手机电脑聊外卖奶茶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但我不能告诉她。
至少……
至少在颜元礼的事情解决之前,我不能告诉她。
因为一旦摊牌,她就会拉着我一起冲在前面。
而我这具破身体,冲在前面等于送死。
我得在暗处把棋下完。
等到颜元礼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
然后,我再跟她摊牌。
到时候,我会告诉她——
“姐,你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第九章】
颜元礼的沉默在第八天结束。
他选了一个最狠的方式。
联合御史弹劾沈崇年。
罪名是:治家不严,纵容女儿沈令仪结交外男(指的是诗会上与男性文人的正常交流)、抛头露面有失体统、言行悖离妇德等等。
这些罪名听起来荒唐,但在这个时代,“妇德”是可以被拿来做武器的。
尤其是当弹劾的人是御史,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
沈崇年被召进宫,足足待了一整天。
回来时,脸色灰白。
他没有直接去见沈令仪。
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沈令仪站在书房门外。
我站在她身后。
“爹在里面?”她问管事。
“侯爷说……谁也不见。”
沈令仪的拳头攥紧了。
她转头看向我。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自责。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她乖乖嫁给颜元礼,就不会有这些事。如果她收敛一点,不那么张扬,颜元礼也不会被她当众丢了面子,不会一步步把事情升级到弹劾。
“姐。”我叫她。
她没回头。
“姐,这不是你的错。”
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去找了管事。
“王叔,我爹被弹劾的折子,你看过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二少爷,这种事……”
“我就想知道,弹劾的罪名具体是什么,递折子的御史是谁。”
管事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废物少爷”。
最终,他还是说了。
递折子的御史叫钱文渊,翰林院出身,三年前转任都察院,是颜正则的门生。
弹劾的罪名有三条:
一、沈家嫡女抛头露面有违闺训,沈崇年治家不严;
二、沈令仪在诗会上“恃才傲物、目无法度”;
三、最关键的一条——沈令仪“私通外男,有辱门风”。
第三条是捏造的。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捏造一旦成了白纸黑字的弹劾奏折,就不再是“谣言”了,而是“待查案件”。
如果朝廷下令彻查,沈令仪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不管查出来是不是真的,光是“被查”本身就是致命的。
在古代,女子的名节经不起任何调查。
颜元礼这一手,是往死里逼。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阿福。”
“在。”
“帮我准备纸笔。”
“少爷您要做什么?”
“写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万言书。”
我前世虽然是做运营的,但在互联网公司混久了,写过的公关声明、危机回应、舆论引导方案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
现在我要做的事,本质上一样——
写一份足以逆转舆论、拆穿弹劾内容、反扑颜元礼的“公关回应”。
只不过形式要变一下。
不是新闻稿。
是朝堂上的陈情书。
我铺开纸,开始写。
花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阿福端着早饭进来,看到桌上写满了字的纸,吓了一跳。
“少爷,您一夜没睡?”
“嗯。”
“您写了这么多?”
我拿起那几张纸,通读了一遍。
然后撕了。
重新写。
又花了两个时辰。
最终定稿的不是一份万言书。
是三份东西。
第一份:一封写给沈崇年的信。
内容是对弹劾三条罪名的逐条反驳,引用的全是《大晋律例》和朝廷旧例。逻辑严密,有理有据,每一条反驳都附了法律条文出处。
这几天翻《大晋律例》没白翻。
第二份:一份“民间陈情”的底稿。
以沈家下人的口吻写成,讲述沈令仪的日常行为——她资助贫苦书生、她在灾年捐出私房钱买粮、她教府中丫鬟识字读书。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可查可证。
这些是我从阿福和其他下人口中收集来的真实事件。
散落在日常中无人在意的碎片,组合起来就是一张“沈令仪人品无可指摘”的铁证。
第三份:一封匿名信,给都察院的另一位御史——与钱文渊不和的周御史。
内容很简单:钱文渊是颜正则门生,弹劾沈崇年是挟私报复(因沈令仪拒婚颜元礼),此事已在京城广为流传,御史台的公信力正在被个人恩怨消耗。
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让周御史帮沈家。
而是让都察院内部产生裂痕。
当一个机构的公信力受到质疑时,内部一定会有人想要切割,以保全自己的名声。
周御史跟钱文渊本就不和,这封信只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发难。
三份东西。
第一份给沈崇年,让他有底气在朝堂上反驳。
第二份通过民间渠道传播,让舆论再次翻转。
第三份打入敌人内部,让对方自己乱起来。
三管齐下。
但问题来了——
这三份东西,我不能以“沈鹤安”的名义交出去。
因为一个十五岁的病秧子废物少爷,是写不出这种东西的。
第一份信,我让阿福放在了沈崇年书房的桌上。
没留名字。
只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恳请一阅。”
第二份底稿,我让阿福交给他三表舅的外甥,让他按照上面的内容在茶楼“不经意”地讲出来。
第三份匿名信,我用左手写的,笔迹完全不同。让阿福找了个不认识的跑腿小子送到周御史府上。
一切安排妥当。
当天下午,沈崇年从书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从灰败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叫来了沈令仪。
“令仪,为父有件事要问你。”
“爹请说。”
“这几年你资助过贫苦书生?捐过灾粮?教丫鬟识字?”
沈令仪愣了一下:“是,但都是小事,我没跟您提过。”
沈崇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小事。”
他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没提信是匿名的。
然后说:“为父明日上朝,有话要说。”
沈令仪的眼睛亮了。
“爹,您打算……”
“弹劾奏折的每一条罪名,为父都有话可驳。沈家的女儿行得正坐得端,没人能泼脏水。”
那一刻,沈崇年的脊背挺直了。
像一个将军。
他本来就是武将出身。
只是被文官欺压久了,差点忘了自己的骨头。
第二天的朝堂。
我不在场,但后来从管事口中听说了经过。
沈崇年上朝之后,在钱文渊旧事重提、请求“彻查沈令仪私通外男”的时候,当廷逐条反驳。
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钱文渊的三条罪名一一拆碎。
尤其是第三条“私通外男”——沈崇年直接指出,沈令仪在诗会上的一切行为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在场男性文人没有任何逾矩之举,反而是当场作诗赢得了翰林院孙编修的盛赞。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吟诗作赋便是‘私通外男’,那在座各位与同僚说过话的人,是不是也该被弹劾?”
朝堂上一阵低笑。
钱文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就在这时,周御史站了出来。
“臣以为,钱御史此次弹劾,理据不足,且有挟私之嫌。钱御史乃颜首辅门生,而颜首辅之子颜元礼曾向沈家求亲被拒,此事京城人尽皆知。如此弹劾,难免让人怀疑都察院的公正性。”
周御史不是在帮沈家。
他是在保都察院的名声。
但客观效果一样。
钱文渊当场被反将一军。
皇帝没有下令彻查。
弹劾的事,不了了之。
消息传回侯府的时候,沈令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笑,但眉间那道拧了很多天的褶皱终于松开了。
我站在远处的走廊上看着她。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少爷,咱们赢了。”
“嗯。”
“少爷,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吧?”
我没回答。
“少爷,您其实一点都不废,对吧?”
我看了阿福一眼。
“这话烂在肚子里。”
“小的知道!小的嘴严着呢!”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沈令仪的声音。
“鹤安。”
我停下。
转头。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我。
阳光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过来。”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我,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
而是一种很平静、很认真的注视。
“鹤安,我问你一件事。你如果不想答可以不答。”
“姐你问。”
“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信?”
“爹书房里那封匿名信。逐条反驳弹劾的那封。”
“姐,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写的?我连书都看不太懂……”
“因为那封信的逻辑不像古人写的。”
她的声音很轻。
“每一条反驳都是先亮结论再给证据,论点论据论证的结构像是……”
她顿了一下。
“像是做过辩论赛训练的人写的。”
辩论赛。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瞒不住了。
她不是在猜。
她已经确定了。
从诗会上我提示她“太宗栽柳”的典故开始,到舆论反转的操盘手法,到这封逻辑严密得不像古人的匿名信。
一个病秧子废物弟弟,不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他不是“原来的”弟弟。
我和她对视。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几声鸟鸣。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否认。
但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谎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种期待我太熟悉了。
是一个人在异世界独自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可能的同伴时,既渴望又害怕被失望击中的眼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
“姐。”
“嗯。”
“你刚才唱的那首曲子……不是你编的。”
沈令仪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首曲子叫《义勇军进行曲》。”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词作者田汉,曲作者聂耳。1935年首版,1949年被定为代国歌,2004年写入宪法。”
院子里安静得像真空。
沈令仪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
第三次。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你……穿的?”
“穿的。”
”……什么时候?“
”上次发烧昏了三天那次。“
沈令仪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但她忍住了。
她使劲儿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我站在她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手。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力道不轻。
”你装了这么久?!“
”疼疼疼!“
”你看我唱《孤勇者》的时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那张死人脸是练过的吧?!“
”姐,我这是专业素养……“
”专业素养?你前世干什么的?特工?“
”运营。“
”……运营?“
”互联网公司,做危机公关的那种运营。“
沈令仪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笑弯了腰。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她笑了很久。
久到阿福在远处探头探脑,以为大小姐发了疯。
笑完之后,她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
她看着我。
”怪不得舆论反转搞得那么专业。你前世是做这行的。“
”业务能力还在。“
她又笑了。
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温暖。
释然。
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说了一句”我来搭把手”。
“我前世是学体育的,”她说,“体育特长生,高考靠加分上的大学。文化课一塌糊涂,语文勉强及格。”
“我猜到了。你抄的诗全是课本里的。”
“你说什么呢?!我也背过课外的!”
“《咏鹅》算课外的?”
”……那是小学课本。“
”所以我说全是课本里的。“
她又拍了我一下。
我们俩站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
从穿越经历聊到前世生活,从前世生活聊到这个世界的奇葩设定,从奇葩设定聊到颜元礼有多讨厌。
聊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最后,沈令仪靠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鹤安。“
”嗯。“
”你知道我穿越过来那天,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了。“
我沉默了一下。
”你找到了。“
她转头看我。
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试探,没有伪装。
就是一个在异世界漂泊了十几年的人,终于遇到同乡时的笑容。
”那你以后不许再装废物了。“
”不行。废物人设不能崩。“
”你都写出那种公关方案了,还废物?“
”那都是匿名的,没人知道是我。姐,我这个人设是有战略价值的。你在明面上吸引火力,我在暗处搞事情。分工合作,效率最大化。“
沈令仪看着我,表情微妙。
”你说话跟写PPT似的。“
”职业病。“
她想了想,居然点了头。
”行,暂时这样。但你给我记住——“
她伸出手指指着我。
”你是我弟。不管明面暗面,你不许让自己出事。“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
”知道了,姐。“
她收回手,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你前世996猝死的?“
”……嗯。“
”活该。“
”???“
”谁让你不注意身体的。“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花香。
我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同伴。
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穿越者姐姐。
而我,在她身后,做那个帮她看全局、堵漏洞、擦屁股的人。
挺好。
比Q4策略展望有意思多了。
【第十章】
摊牌之后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沈令仪开始频繁来我这里开会。
不是古代那种正襟危坐的议事。
是字面意义上的”开会”。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桌子对面,把颜元礼的人际关系、首辅府的政治势力、朝中各派的站队情况一股脑地倒出来,然后看着我说:“你来分析。”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信息。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需求文档、竞品分析、用户画像、传播策略。
只不过用户换成了京城百姓,竞品换成了首辅府,KPI换成了沈家的存亡。
“颜元礼弹劾失败,短期内不会再走朝堂路线。他接下来大概率会从两个方向出手。”
“哪两个?”
“第一,联姻。他会找别的世家结盟,扩大自己的阵营,孤立沈家。第二,经济。沈家的产业在京城不算大,他可能会通过商业手段掐沈家的财路。”
沈令仪听完,眉头微皱。
“联姻的事我来盯,我在京城的贵女圈还有些人脉。经济这块……我不太懂。”
“经济我来想办法。”
“你有主意?”
“还没有,但我会有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真不像个十五岁的病秧子。”
“我前世二十八。心理年龄够用。”
“二十八?那你叫我姐不亏啊,我前世才二十三。”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叫你姐有点奇怪了。“
”闭嘴。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你就是我弟,跟前世年龄没关系。“
”好的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沈家最离经叛道的贵女和沈家最废物的病秧子,开始了他们的”双穿越者联盟”。
对外,沈令仪继续当她的传奇大小姐,风风火火,所向披靡。
对内,我继续当我的药罐子,卧床养病,足不出户。
但在侯府深处的那个小院子里,每天晚上都有一盏灯亮到很晚。
两个穿越者坐在灯下,一个负责冲锋,一个负责参谋。
一个是盾,一个是暗箭。
颜元礼还不知道。
他以为他的对手只有沈令仪一个。
他不知道暗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病秧子”。
但那个病秧子的脑子里,装着另一个时代的智慧。
阿福有一次问我:“少爷,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我想了想。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颜元礼只会用这个时代的手段。”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而我们有两个时代的。”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院子外面,春风吹过,柳枝轻摇。
帝柳三百载,年年飞絮送人迟。
但今年的春风,送来的不是别离。
是一场好戏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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