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娘又在院子里劈柴了。
斧头起落间,碗口粗的木头应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我趴在门槛上,看着阿娘把劈好的柴火码成小山,心想她今天心情应该不错——劈柴的时候没把院子里的石桌也劈了。
上回她心情不好,一斧头下去,石桌裂成了三瓣。
“小鱼,过来。”阿娘放下斧头,朝我招手。
她蹲下身,用满是老茧的手摸摸我的头:“阿娘今天去镇上卖了两头猪,换了五两银子。”
我眼睛一亮。
五两银子!够买好多糖葫芦了!
但阿娘接下来的话,让我嘴里的口水咽了回去。
“这五两银子,阿娘要给你阿爹买书。”她认真地说,“系统说了,你阿爹要读书,要考功名,以后才能当大官。”
我小小的脑袋里,又冒出了那个疑问。
系统是什么?
能吃吗?
阿娘说过很多次,她是穿越者,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来的。那里的猪不用她杀,有个叫“流水线”的东西会杀;那里的人都住在“高楼大厦”里,不用像我们家这样住茅草屋。
她还说,她有个“系统”,只要攒够积分,就能让阿爹考中功名。
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系统长什么样。
“小鱼乖,等你阿爹考中了,咱们就能搬到城里住大房子,你就能天天吃糖葫芦了。”阿娘捏捏我的脸,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阿娘很高,比村里的男人还高,肩膀也宽,走路虎虎生风。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说阿爹娶了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我知道,阿娘对阿爹很好。
好到有点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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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阿爹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借来的书。阿爹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在村里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夫人,我回来了。”阿爹进门就笑,笑得很温和。
阿娘立刻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冲,阿爹连忙拦住她:“不急不急,我先洗把脸。”
阿娘这才停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趴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爹好像……不太敢看阿娘的眼睛?
吃饭的时候,阿娘不停地给阿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你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得补补。”阿娘说。
阿爹低着头,小声说:“够了够了,夫人你也吃。”
“我不饿。”阿娘摆摆手,“我今天在镇上吃过了。”
她没说的是,她今天其实只啃了两个冷馒头。
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了。
饭后,阿爹去书房读书,阿娘收拾碗筷。
我跟在阿娘身后,小声问:“阿娘,你为什么对阿爹这么好?”
阿娘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因为阿娘是来救赎他的呀。”
“救赎是什么?”
“就是……”阿娘想了想,“就是让他变得更好,让他不用再受苦。”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阿娘在跟那个看不见的“系统”说话。
“系统,我今天杀了两头猪,赚了五两银子,能换多少积分?”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娘自问自答:
“五十积分?好!那我现在一共有多少积分了?”
又是一阵沉默。
“一千二百积分……还差八百积分就能兑换‘秀才及第’了……”
阿娘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又带着希望。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系统啊系统,你可千万别骗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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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转眼到了春天。
阿娘攒够了积分。
那天早上,她激动得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把阿爹摇醒了。
“相公!相公你快起来!今天是院试的日子!”
阿爹睡眼惺忪,被阿娘拽起来:“夫人,院试还有十天才开始……”
“啊?”阿娘愣住了,挠挠头,“我记错了?”
阿爹无奈地笑:“夫人,你再让我睡会儿……”
“不行!”阿娘一把拉住他,“你得抓紧时间复习!我去给你煮鸡蛋!”
她说完就冲进了厨房。
我和阿爹面面相觑。
阿爹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
我凑过去,小声问:“阿爹,你真的能考中吗?”
阿爹摸摸我的头,笑得有些苦涩:“阿爹会尽力的。”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不抱太大希望。
他只是个童生,这些年考了三次秀才都没中。村里人都说他“读书的料不够”,劝他早点放弃,回家种地。
但阿娘不允许。
阿娘说,他一定能考中。
系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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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院试开考。
阿娘亲自送阿爹到考场门口。
她塞给阿爹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连夜蒸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腊肉。
“相公,你一定能行的。”阿娘握着阿爹的手,眼睛里闪着光,“我用两千积分兑换了‘秀才及第’,系统说了,你这次一定能中!”
阿爹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阿娘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会尽力。”
阿娘目送阿爹进了考场,然后转身牵起我的手。
“小鱼,咱们回去等好消息。”
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已经看到了阿爹高中的场景。
我仰起头看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如果阿爹没考中呢?
阿娘会不会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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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阿娘一大早就拉着我去镇上。
她站在榜单前,踮起脚尖,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小鱼,你看到你阿爹的名字了吗?”阿娘问我。
我也踮起脚,但人太多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没……没看见……”
阿娘急了,直接把我扛到肩上:“你再仔细看看!”
我扒着榜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终于,在榜单的最后一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阿娘!有!阿爹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阿娘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的?真的吗?”她的声音都颤抖了。
“真的!”
阿娘把我从肩上放下来,然后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有人窃窃私语。
“这不是王家那个母老虎吗?”
“她男人居然中了?真是怪了……”
“估计是走了狗屎运吧……”
我听着这些话,攥紧了小拳头。
但阿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哭,拼命地哭。
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全是笑。
“小鱼,咱们回家!给你阿爹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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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爹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秀才的功名证书,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夫人,我中了。”
阿娘冲过去,一把抱住阿爹,差点把他抱摔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中!”
阿爹被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拍阿娘的背:“好了好了,夫人松手,我要窒息了……”
阿娘这才松开手,但眼睛还是紧紧盯着阿爹,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那天晚上,阿娘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大部分都是素菜,但那是我们家最丰盛的一顿饭。
阿爹喝了点酒,脸上泛起红晕。
他看着阿娘,突然说:“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娘摇摇头:“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值得。”
阿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等我考中举人,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我相信你!”
我趴在桌边,看着他们。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家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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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爹中了秀才后,家里的日子确实好了一些。
县里的富户开始请阿爹去教他们家的孩子读书,每个月能有三两银子的束修。虽然不多,但比起阿娘杀猪赚的钱,已经轻松很多了。
阿娘很高兴。
她开始盘算着攒钱,要给阿爹考举人做准备。
“系统说了,举人需要五千积分。”那天晚上,阿娘又在自言自语,“我现在还剩三百积分,还差四千七……”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头猪能换二十五积分,那我得杀……一百八十八头猪……”
我听着这个数字,头皮发麻。
一百八十八头猪,得杀到什么时候?
但阿娘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越算越兴奋:“小鱼,等你阿爹考中了举人,咱们就能搬到府城住了!到时候你就能上学堂,学认字!”
我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爹最近好像变了。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阿娘闻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更加卖力地杀猪,攒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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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跟着阿娘去镇上卖肉。
肉摊旁边,几个妇人在说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王秀才最近和赵寡妇走得很近……”
“赵寡妇?就是镇东头那个开茶馆的?”
“可不是!我昨天还看见王秀才从她家出来呢,脸红得像猴屁股……”
“嘿,男人嘛,有点钱就变心……”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
王秀才……不就是阿爹吗?
我偷偷看向阿娘。
阿娘的手停在半空,刀尖抵着案板,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娘……”我小声叫她。
阿娘回过神,朝我笑了笑:“没事,阿娘只是走神了。”
她继续切肉,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但我看见,她切下的每一刀,都比平时重得多。
案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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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爹没有回家。
阿娘做好了饭菜,一个人坐在桌边等。
从黄昏等到深夜。
饭菜凉了,她又热了一遍。
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我趴在床上,看着阿娘的背影。
她坐得笔直,像一座石像。
直到鸡叫头遍,阿爹才回来。
他推开门,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头晕。
“夫人,我回来了。”阿爹的舌头有些打结。
阿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阿爹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和……和几个同窗喝酒了……”
“喝酒?”阿娘凑近他,深吸一口气,“那你身上这股脂粉味是怎么回事?”
阿爹脸色一变:“我……我不知道……可能是酒楼里的丫鬟……”
“说实话。”阿娘打断他,“你去找赵寡妇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阿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夫人,我……我没有……”
“你有。”阿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你去了她家,对不对?”
阿爹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默认。
阿娘站在原地,盯着阿爹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要动手打人了。
但她最终只是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饭在锅里,自己热。”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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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从那天起,阿娘不再问阿爹去哪儿了。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杀猪、卖肉、攒积分。
但她不再每天给阿爹热饭,不再问他读书累不累,也不再盯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你”。
阿爹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三五天才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身上的脂粉味都更浓了。
村里人的闲话也越来越多。
“王秀才和赵寡妇好上了……”
“听说赵寡妇怀了……”
“那母老虎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男人有本事了,还能守着个杀猪的?”
我听着这些话,气得牙痒痒。
但阿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镇上的屠宰场杀猪。
一天杀三头,有时候四头。
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有些已经化脓了,但她只是随便包扎一下,第二天继续干活。
“阿娘,你的手……”有一天,我忍不住说。
阿娘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事,小伤。”
“可是……”
“小鱼。”阿娘打断我,“阿娘还差两千积分,等攒够了,你阿爹就能考举人了。”
她的眼睛里还是那股光。
但那股光,好像越来越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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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秋天。
阿娘终于攒够了五千积分。
那天晚上,她把我抱在怀里,对着空气说:“系统,我要兑换‘举人及第’。”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娘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兑换成功了……小鱼,你阿爹要中举人了……”
她抱着我,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我抬起头看她,发现她瘦了好多。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阿娘……”我小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还要帮阿爹?”
阿娘愣了一下,然后摸摸我的头:“因为这是阿娘的任务啊。”
“任务?”
“对。”阿娘认真地说,“系统说了,阿娘要帮你阿爹考取功名,让他做人上人。这样阿娘才能回家。”
“回家?”我突然有些慌,“你要走吗?”
阿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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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放榜那天,阿娘没有去看。
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这些天她太累了,积劳成疾,终于倒下了。
我守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手。
“小鱼……你阿爹中了吗……”阿娘迷迷糊糊地问。
“我不知道……”我哽咽着说。
“一定中了……系统说了……一定会中的……”
她喃喃自语,然后又陷入了昏睡。
下午的时候,村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大声喊:“王家的!你家男人中举人了!”
我冲出去,激动地说:“真的吗?”
村长笑着点头:“真的!榜单上写着呢!你爹现在是举人老爷了!”
我转身冲进屋,摇着阿娘:“阿娘!阿娘你听见了吗?阿爹中举人了!”
阿娘睁开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泪。
“中了……真的中了……”
她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她挣扎着坐起来,对着空气说:“系统……我完成任务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空气安静得可怕。
没有回应。
阿娘愣住了。
“系统?”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系统……你在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系统……你答应过我……只要完成任务就让我回家……”
“系统!”
她突然大喊起来,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在屋子里转圈。
“系统你出来!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像疯了一样,对着空气又吼又叫。
我被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最后,阿娘力气耗尽,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骗子……都是骗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这才明白——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
那只是阿娘自己骗自己的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能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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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阿爹中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县太爷亲自来祝贺,还送了一块“举人及第”的匾额。
村里人都来巴结,以前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现在个个笑脸相迎。
但阿爹没有回家。
他住在镇上赵寡妇的茶馆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倒是赵寡妇亲自来过一次。
她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金钗,打扮得珠光宝气。
“嫂子,我是来给你道谢的。”赵寡妇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得体,“多亏了你这些年照顾相公,他才能有今天。”
阿娘坐在门槛上,抬眼看她。
“所以呢?”
“所以……”赵寡妇摸摸肚子,“相公说了,以后我会照顾他。嫂子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说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明白——
你可以滚了。
阿娘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那笑容让赵寡妇浑身发毛。
“行,我知道了。”阿娘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缠着他的。”
赵寡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那就好。对了,相公让我给你留点钱……”
“不用。”阿娘打断她,“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赵寡妇走后,我问阿娘:“我们真的要离开阿爹吗?”
阿娘蹲下来,捏捏我的脸:“小鱼,你想跟着谁?”
我想都没想:“跟着你。”
阿娘眼眶一红,把我抱进怀里。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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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阿爹回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长衫,头上戴着举人的帽子,整个人意气风发。
“夫人,我来接小鱼。”阿爹开门见山。
阿娘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小鱼跟着我。”
“跟着你?”阿爹皱起眉,“你一个杀猪的,能给她什么前程?跟着我,她能上最好的学堂,将来嫁给好人家……”
“她说了要跟着我。”阿娘打断他,斧头起落间,一根木头应声而断,“你走吧。”
阿爹脸色一沉:“夫人,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中了举人,很快就要去府城赴任,到时候……”
“那恭喜你。”阿娘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子,“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阿爹被噎住了。
他看着阿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夫人,这些年,委屈你了。”
阿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劈柴。
斧头起落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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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走后,阿娘病倒了。
这次病得很重,连续烧了三天三夜。
我守在床边,拿湿布给她擦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系统……我想回家……”
“妈……我好想你……”
“爸……我错了……我不该赌气离家……”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阿娘也有家。
原来她也想回家。
可是她回不去了。
第三天夜里,阿娘突然醒了。
她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鱼。”
“嗯?”
“阿娘可能……撑不下去了。”
“不!”我抓住她的手,“阿娘你会好起来的!”
阿娘摇摇头,虚弱地笑了:“傻孩子……阿娘累了……真的累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我的头,但手刚抬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下。
“小鱼……你要记住……”
“嗯……”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救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也没有什么系统……”
“那些……都是阿娘骗自己的……”
“你长大了……不要像阿娘一样傻……”
“不要为了谁……掏空自己……”
“要为自己活……知道吗……”
我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阿娘看着我,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泪。
然后,她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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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娘下葬那天,没什么人来。
村里人都去巴结阿爹了,谁还记得这个杀猪的女人?
只有屠宰场的老张头来了。
他帮我抬了棺材,又帮我埋了阿娘。
“小鱼啊,你娘是个好人。”老张头叹了口气,“可惜……好人不长命。”
我跪在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不停地磕头。
额头磕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老张头想拉我起来,但我甩开他的手。
我要多磕几个头。
因为这辈子,我再也没机会给阿娘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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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死后,我一个人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靠着阿娘留下的一点积蓄,勉强度日。
半个月后,阿爹派人来了。
是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说阿爹升官了,现在是府城的县令,让我去府城享福。
我问:“赵寡妇呢?”
管家愣了一下,赔笑道:“那是你……你赵姨娘。老爷说了,让你去了好好跟姨娘相处。”
我冷笑一声:“不去。”
管家脸色一变:“小姐,这可由不得你……”
他说着就要来抓我。
我从怀里掏出阿娘留下的杀猪刀,对准他。
“你敢过来试试。”
管家看着那把刀,脸色发白,讪讪地退了几步。
“小姐,你这是何苦……”
“滚。”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阿爹不会放过我。
不是因为他想我,而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脸面。
一个举人老爷,怎么能让女儿流落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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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天后,阿爹亲自来了。
他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
“小鱼,跟我走。”阿爹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
我站在屋里,握着杀猪刀。
“我不走。”
“你必须走。”阿爹冷冷地说,“你是我女儿,就得听我的。”
“你女儿?”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
阿爹皱起眉:“小鱼,不要胡闹。”
“我胡闹?”我指着坟地的方向,“阿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她为你杀了几百头猪,手上全是伤,你看过一眼吗?”
阿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娘的事……我心里有数。等我安顿好,会给她立碑的。”
“立碑?”我冷笑,“她要的不是碑,她要的是你能回家看她一眼,她要的是你能说一句‘辛苦了’!”
阿爹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小鱼,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你娘她……她太执拗了。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不要那么辛苦,但她不听。”
“所以你就去找赵寡妇了?”
“赵氏她……”阿爹顿了顿,“她懂我。”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恶心。
“你走吧。”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走。”
阿爹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来人,把她带走。”
几个衙役冲进屋里。
我挥着刀,拼命反抗。
但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几个成年男人?
刀被夺走了,我被按在地上。
阿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鱼,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为你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被衙役拖着,离开了那个小院子。
离开了阿娘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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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府城的县令府很大。
大到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迷路。
赵寡妇,不,现在该叫赵姨娘了。
她站在府门口迎接我,笑得很温柔。
“小鱼来啦,快进来,姨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句话都不想说。
赵姨娘也不在意,拉着我往里走。
“你爹说了,让你住东厢房,那里阳光最好。还给你请了先生,教你读书识字……”
她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是机械地跟着她走。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下。
---
在县令府的日子,过得很荒诞。
白天,我要跟着先生读书。
晚上,阿爹会来看我,问我功课学得怎么样。
每次他来,我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阿爹也习惯了,每次都是自说自话一番,然后就走。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赵姨娘。
她对我很好。
会给我做我爱吃的点心,会陪我说话,还会在阿爹发脾气的时候帮我求情。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姨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也有个女儿啊。”
我一惊。
“你有女儿?”
“嗯。”赵姨娘摸摸肚子,“她比你大两岁,在乡下外婆家住着。等我在府里站稳了脚,就把她接过来。”
她说着,眼神突然有些飘忽。
“其实我挺对不起她的。为了能过上好日子,我抛下了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大家都挺可怜的。
阿娘为了阿爹,累死了。
赵姨娘为了富贵,抛弃了女儿。
阿爹为了前程,丢掉了良心。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能为自己活?
---
三个月后,赵姨娘生了。
是个男孩。
阿爹高兴坏了,大摆宴席,请了半个府城的官员。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阿爹抱着那个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甚至,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宴席散了,我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很想阿娘。
想她粗糙的手,想她笨拙的笑,想她杀猪时候的英姿。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阿娘。
她还是那副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扛着斧头。
“小鱼。”她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阿娘,我好想你……”
“阿娘也想你。”阿娘摸摸我的头,“小鱼,你过得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
“那就离开啊。”阿娘笑着说,“阿娘不是告诉过你吗?要为自己活。”
“可是……我还小……”
“小又怎样?”阿娘捏捏我的脸,“阿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敢一个人跑到山里打猎了。”
我愣住了。
阿娘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小鱼,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你掏空自己去爱。包括你阿爹,包括阿娘。”
“可是……”
“你要为自己活。”阿娘打断我,“活得自私一点,没关系的。”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
“阿娘!”我想抓住她,但抓了个空。
“小鱼,再见了。”
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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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开始计划逃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看着阿爹抱着别人的孩子笑,不想看着赵姨娘假惺惺地对我好。
我要离开。
但我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身无分文,能去哪儿?
我想起了老张头。
他是阿娘的朋友,应该会帮我。
于是我开始偷偷攒钱。
赵姨娘每个月会给我一些零花钱,我一文都不花,全部藏起来。
半年后,我攒了二两银子。
够我逃出去了。
---
那天夜里,府里在办宴席。
阿爹的弟弟第升官了,大家都在庆祝。
我趁乱溜出了府。
夜很黑,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心跳得厉害。
但我不怕。
阿娘说过,要为自己活。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
我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回到了村里。
老张头看见我,吓了一跳。
“小鱼?你怎么回来了?”
“张爷爷。”我扑进他怀里,“我不想待在府城了,我想留在这里。”
老张头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
“傻孩子,你爹会来抓你的。”
“那我就跑。”我倔强地说,“跑一次不行就跑两次,跑两次不行就跑三次。”
老张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真像你娘……”
---
果然,三天后,阿爹带着人来了。
但这次我早有准备。
我躲在山里,死活不出来。
阿爹在村里搜了三天,一无所获。
最后他站在村口,朝山里喊:“小鱼!你给我出来!”
我躲在树后,捂着嘴,不敢出声。
阿爹喊了很久,嗓子都哑了。
最后他放弃了。
“随你吧。”他疲惫地说,“你要自生自灭,我也管不了了。”
他说完就走了。
头也不回。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终于自由了。
---
之后的日子,我跟着老张头学杀猪。
像阿娘当年一样。
老张头说我有天赋,力气大,下刀准。
我知道,这是阿娘留给我的。
每次杀猪的时候,我都觉得阿娘在我身边。
她会说:“对,就是这样,用力!”
她会说:“小鱼真棒!”
她会说:“阿娘为你骄傲。”
---
第九章
十年后。
我已经是镇上最好的屠夫了。
手里的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村里人都说我像我娘。
我也觉得像。
那天,有人来找我杀猪。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姨娘。
她老了很多,头上有了白发,腰也弯了。
“小鱼……”她小声叫我。
我放下刀:“找我有事?”
赵姨娘犹豫了一会儿,说:“你爹……病了。”
我手一顿:“关我什么事。”
“他想见你。”
“不见。”
赵姨娘叹了口气:“小鱼,他毕竟是你爹……”
“他不配。”我打断她,“他只配做赵姨娘你儿子的爹。”
赵姨娘沉默了。
良久,她又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冷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娘死得早?”
“羡慕你敢为自己活。”赵姨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像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女儿,为你爹,为那个家……”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鱼,你知道吗?我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你爹的。”
我一惊。
“什么?”
“是我和茶馆伙计的。”赵姨娘苦笑,“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爹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比我还可怜。
至少我还敢逃跑。
她呢?
她被困在那个府里,一辈子都逃不出来。
“你走吧。”我说,“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去见他。”
赵姨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小鱼,你娘是个好人。”
她说完,就走了。
---
又过了半年,阿爹死了。
死因是痨病,咳血而死。
赵姨娘派人来通知我,问我去不去奔丧。
我拒绝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上了山。
坐在阿娘坟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娘,他死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好像阿娘在回应我。
“我没去看他。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风更大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阿娘,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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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又是一个春天。
我站在镇上的肉摊前,利落地切着肉。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仰着头问我:“姐姐,你为什么要杀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娘教我的。”
“你娘呢?”
“她死了。”
小女孩吓了一跳,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我摸摸她的头,“她过得很累,现在解脱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天真。
以为阿娘真的有系统,以为努力就能换来幸福。
后来我才明白——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系统。
也没有什么救赎。
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为了别人掏空自己的傻瓜。
而我,不想做那样的傻瓜。
我要为自己活。
像阿娘说的那样——
自私一点,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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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阿娘。
她还是那副模样,扛着斧头,朝我笑。
“小鱼长大了。”
“嗯。”
“过得好吗?”
“还行。”
阿娘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
“阿娘。”
“嗯?”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帮阿爹吗?”
阿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会了。”
“那你会做什么?”
阿娘想了想,说:“我会好好活着。为我自己活着。”
她说完,消失在了晨光里。
我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床,洗漱,然后扛起了阿娘留下的那把斧头。
走出门,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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