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开学前,父母美其名曰考验独立,塞给我和妹妹两个盲盒。
一张三万月生活费,一张零元生存挑战。
我抽到了那张。
四年啃馒头,靠食堂多打一勺汤续命,被同学嘲笑是贫困生,妹妹天天晒新手机新衣服说我是励志素材。
毕业那天我才知道,那两个盲盒里面全写着零元生存。
我笑着重生了。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第一章】
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已经发黄的裂纹,心想这就是我大学四年的全景图了。
隔壁床的周浩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突然转身看我:“诶,杜晨,你是不是又没钱吃饭了?我这儿还有个面包。”
我没出声。
他又说:“你看我妹妹她们学校,每个人家里都给打三五万的生活费,就你家里搞什么零元生存挑战,你家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这句话扎心的地方在于,我曾经也这么觉得。
大一开学前的那个8月,我和妹妹杜欢一起回家收拾行李。父亲杜平在客厅里摆了两个盲盒在茶几上,上面分别贴了我和妹妹的名字。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在考验我们的独立能力。
妹妹当时很兴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我走得比较慢,因为我天生就对父亲的“惊喜”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妈坐在沙发上微笑着。那种微笑,我现在才明白,叫虚伪。
盲盒打开后,妹妹欢呼雀跃。她的那张纸条上写着“每月生活费三万元”。父亲拍着她的肩膀说:“我们欢欢真是好运气。”
我的纸条上写着“零元生存挑战”。
父亲说这是对我的锻炼,说人生中总要经历一些困难,才能成长。母亲在一旁附和,说这样可以让我明白父母的不易。妹妹则一脸同情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廉价的怜悯。
现在想起来,他们当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被选中受罪”的人。
四年来,我从没有过一顿吃饱的饭。
食堂的陈阿姨最后有点看不过去,时不时会在我打饭的时候多打一勺汤,有时候还会偷偷在饭盒里加个卤蛋。她没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帮我。我从不主动去要,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把我的困难当作某种交易。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我的衣服是大一就买的,洗到快透光了还在穿。同学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评价我的衣着,说我是“那个家里条件不好的”。班级聚会我最多去两次,因为我算不起那笔钱。后来就没人再邀请我了。
最难受的时候是看到妹妹的朋友圈。
她几乎每天都在发新买的东西。新的苹果手机,新的运动鞋,新的包包。还时不时po一些在咖啡厅或餐厅的照片,配文说“姐姐在大学里锻炼独立能力呢,我为她骄傲”。那条文案下面有一千多个赞。
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张和我的合照,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她穿着当季新款。配文是:“和我的励志素材合个影哈哈哈。”
评论区里全是“天哪好感人”“你妹妹好坚强”这样的话。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做兼职。
那是我大二找的工作,负责整理图书馆的书籍。时薪八块五。每个月干四周,大概能赚一千来块钱。这些钱要分给伙食费、偶尔的日用品,还要给自己留一点心理预算,以防突然生病。
我点进妹妹的朋友圈评论区,想发个什么,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有。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什么,只会显得我小气,显得我嫉妒,显得我不懂事。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父母把自己塑造成“伟大的教育者”,把我塑造成“需要同情的对象”,把妹妹塑造成“温柔善良的乖女儿”。而这个故事的最佳观众,就是妹妹那一千多个粉丝。
我当时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放弃了呢?如果我回家哭穷呢?
父亲一定会很失望。母亲一定会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坚持不了”。妹妹一定会深表遗憾,然后继续发她的朋友圈。
所以我选择了咬牙。
咬牙的这四年里,我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钱活着。我知道哪家食堂的窗口会在关门前半小时打折。我知道图书馆前台的大姐每周三会丢掉一些旧报纸,这些报纸可以垫在床板下面。我知道校医院有免费的基础体检。
我也学会了另一种东西,叫仇恨。
周浩见我还是没有反应,就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面包后继续刷手机,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妈妈的电话。
我接了起来。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儿子,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想笑。四年了,她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好。”我说。
“对了,下周毕业典礼,我们都会去。你妹妹也在,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个合照。”妈妈说,“你要不要提前买身新衣服啊?别穿得太寒酸了。”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天气。
但我听出来了。她在担心我的形象会拉低她们这个家庭的逼格。
“不用。”我回答。
“妈妈给你转五千块钱,你自己看着买。”
“不用。”我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有一秒钟的沉默。然后妈妈用一种我很熟悉的语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在生气呢?四年都过去了。我们是为你好,你怎么这样呢?”
为我好。
这四年来我听过这三个字太多次了。在食堂的时候,在宿舍的时候,在自己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
“我没生气。”我说,“就是真的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那行吧。”妈妈说,“毕业典礼见。”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周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妈?”
“嗯。”
“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愤怒太浅,绝望太深。介于两者之间的,是一种冷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这冷,会在重生后变成火。
【第二章】
大学最后一个月,校园开始起风。
毕业季的离别感铺天盖地,有些人在宿舍里哭,有些人在饭堂里大笑,还有些人坐在树下发呆,好像在等什么。
我属于第三种。
大四最后的两周,妹妹来学校看我。她穿着一身价格标签可能有我一个月伙食费的衣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宿舍外面等我。
几个舍友凑到窗边看,都吹了个口哨。
“诶,这是你妹妹?长得可以啊。”周浩说。
我没有回应。我走下楼的时候,杜欢已经在那儿自拍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做出一个很自然的亲昵表情。
“哥哥,好久不见。”她说。
我们已经四年没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是在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考了615分,被父母夸赞得很厉害。我考了640分,父亲的反应是“正常发挥,别骄傲”。
“嗯。”我说。
“你怎么都没变啊。”杜欢说,“还是这么瘦,衣服也还是……”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这么破”没有说出来,但她用眼神表达了出来。
“你呢?”我问。
“我啊?”她转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的问题。
“我爸妈让我来看你,他们怕你毕业典礼的时候太邋遢。”杜欢继续说,“而且妈妈说让我帮你买身衣服,你看看要什么风格?”
我看着她,仔细看。
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子和嘴型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那种。她穿着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这一季的流行款。她的手指上甚至还做了美甲。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而我,一直是那个被拆开来展示伤口的东西。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衣服。”
“可是……”杜欢皱起眉头,“哥,你这样的话,拍合照的时候不会太……”
“太什么?”我问。
“太……突兀?”她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
我笑了。这是四年来我笑得最冷的一次。
“那就突兀吧。”我说。
杜欢的表情变了,从友善变成了一种委屈。那是她最擅长的表情,她用这个表情骗过了父母,骗过了老师,骗过了她朋友圈里的一千多个粉丝。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说,“我也不想我们之间有隔阂啊。”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我没有对你怎么样。”我说。
“你在生我气。”杜欢的眼睛有点红了,“我知道你在生气,因为我有钱,因为我有爸妈的疼爱。但这又不是我的错啊。”
我没有再看她。
“我要去上课。”我转身离开。
“哥哥!”杜欢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两个盲盒我真的就这样过完了,四年后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会继续读研吗?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吗?会和妹妹冰释前嫌吗?会原谅父母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我会变成一个行走的遗憾。
我在宿舍的床上躺了一个下午,脑子里反复演绎同样的场景。毕业典礼那天,父母坐在前排,拍照机准备就绪。妹妹站在中间,笑得灿烂。然后是我,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他们身边。
这个画面会被发到父母的朋友圈,配文是什么呢?
“一家人的大学时光”?
还是“看我的儿子多独立啊”?
都有可能。
就在我躺着想这些的时候,周浩突然冲进来,拿着我的手机。
“诶,你手机响了。”他说,“是个陌生号码,打了三遍。”
我接过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广州。
我拨了回去。
“你好,是杜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
“是。”
“我是杜昊,你的……”他停顿了一下,“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宿舍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我听不到周浩的呼吸,听不到外面的车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你听得到我吗?”那个声音继续说。
“听得到。”我机械地回答。
“你妈——你的生母,在昨天出了车祸。她在医院里,已经昏迷了。她一直在重复你的名字。医生说……”他的声音顿了顿,“医生说可能不行了。”
“什么?”
“她说如果你能来见她最后一面,她就能安心。杜晨,你现在在哪儿?你能来广州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观被翻转了。
杜平不是我的生父。杜欢不是我的亲妹妹。那个叫杜欢的女孩,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吗?
我的脑子转得很快,很快。
那两个盲盒,根本不是什么考验。那是一场有预谋的、对我的彻底的背弃。
我用了四年时间才走到现在。但我走错了方向。
我挂了电话,没有说再见。
周浩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发生什么了?”他问。
我站起来,从床下拉出了一个尘封的旅行箱。
“我要离开。”我说。
“离开?现在?毕业典礼呢?”
我拿起行李,头也不回。
“我的人生,”我说,“从来就不是从大学开始的。”
【第三章】
我在广州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面站了三个小时。
医生说我可以进去见她,但我一直没有动。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走廊里,看着隔壁病房有人进进出出,家属们轮流坐在床边哭。
我没有哭。
我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杜平不是我父亲。杜欢不是我妹妹。那个在朋友圈里晒生活的女孩,那个躺在床上享受三万月生活费的女孩,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叫杜晨。但我的名字可能不是杜晨。
护士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你就是她的儿子?你进去吧,她在喊你的名字。”
我走进了病房。
我的生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脸肿得很厉害,眼睛看不清楚,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什么。
靠近了才听清楚,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用仅剩的力气看向我。
“你是……杜晨?”她问。
“是。”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她的手动了动,我走近了,她用所有的力气握住我的手。
她说了很多话,但声音太小了。我只听清楚了几个词。
“你爸……都是我的错……原谅我……”
我坐在病床边,一整夜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到了凌晨三点,她的呼吸变得很轻。
医生进来查看了一下,然后给了我一个眼神。
我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在她停止呼吸的前一秒钟,她转向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说:“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就走了。
我没有哭。我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医生进来给我递了一张纸巾。
“节哀顺变。”医生说。
我不知道我在节哀什么。我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但是,她用生命拆开了我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隔天上午,那个叫杜昊的人来见我。他是我的生父。这个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眼神很温和,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
“你好,杜晨。”他伸出手来。
我没有握。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一切。”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了。
“你的母亲——我是说你的生母,她叫丁茉。我们在大学里认识,谈了四年恋爱。”他说,“在你出生后,我和她分手了,因为我当时已经和现在的妻子订了婚。”
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给了她一笔钱,希望她能好好抚养你。但是……”他停顿了,“她后来把你送给了杜平。她说这样的话,你会有一个更好的家庭。”
“她是怎么认识杜平的?”
“通过一个朋友介绍。杜平当时正好想收养一个孩子。他的妻子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生育。”
我明白了。母亲把我当作了一个交易品,卖给了杜平。而杜平,则把我当作了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塑造“伟大教育者”人设的工具。
“她有没有跟你保持联系?”我问。
“有。”杜昊说,“每一年的你的生日,她都会给我发条信息。在你毕业那一年,她告诉我了关于那两个盲盒的事情。”
“她怎么知道的?”
“她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她在你的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远远地看着你。”
我的呼吸有点乱了。
“在你大四的时候,她看到了你妹妹——准确说是杜平的亲生女儿——在朋友圈发的那条文案。那条文案让她……”他顿了顿,“让她非常后悔和愤怒。”
“后悔什么?”
“后悔把你给了杜平。”
我走出了医院。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广州的街道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一切都陌生。
我拿出手机,搜索了“杜平 房产”。
结果非常丰富。
我的前养父——如果我能这样称呼他的话——在广州、北京、上海都有房产。他名下的公司有五家,产业涉及房地产、金融、教育等多个领域。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富豪。
而我呢?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银行卡里有一千三百块钱,这是我这四年来做兼职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点开了杜欢的微博。她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在三天前发的,配图是医院的走廊。文案是:“祝我的哥哥和全天下的毕业生学业有成,各奔东西。”
我看着这条文案,笑了。
这种虚伪,这种做作,这种用伪善包裹起来的冷漠,我看了四年。
杜昊后来给了我一个地址。他说,我的生母在那里有一套房子,现在属于我了。他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五百万。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说。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帮我。我只是接过了这些东西。
在去看那套房子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登上了杜平的公司官网,找到了他的邮箱。然后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那两个盲盒的真相了。”
半小时内,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杜平。
“杜晨,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急促。
“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打断了他,“我这四年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你可能都不知道。但你知道的是,你把我养成了一个有用的教育道具。”
“我对你很公平。”杜平说,“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是的,你没有亏欠我。”我说,“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儿子。”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买了一张回城的机票。在上飞机前,我在广州的一家商场里,为自己买了第一套正式的西装。
价格是我整个大学期间伙食费的总和。
我穿着这套西装走进了杜平的公司。
前台的小姐看到我的时候,先是没有反应,然后突然站了起来:“请问您……您是要找杜董事长吗?”
我没有回答。我直接走向了电梯。
我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第四章】
杜平的办公室在五十二楼。
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进来的?”他站起身来。
“前台让我进来的。”我说。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一言不发地把一份文件放在了上面。
那是我生母留给我的遗嘱。很简单,就一张纸。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房子、存款、还有一句话:
“如果那个男人让你感到不值得被爱,那就记住,我爱你。”
杜平拿起文件,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要一个解释。”我说。
“解释什么?”
“解释那两个盲盒。”我走到他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你和我妈妈——和丁茉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场骗局的?”
“那不是骗局。”杜平说,“那真的是一场考验。”
“一场不公平的考验。”我转身看向他,“你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结局。你知道我会抽到零元生存,你也知道欢欢会抽到三万。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把所有的折磨都留给了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问,“因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而我不是?因为你想教我独立?还是因为你和我母亲有什么秘密协议?”
杜平的脸变得苍白。
“你母亲找过我。”他缓缓说道,“在你大四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她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所以她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在她死后照顾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坐了下去,“我一直都很后悔。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为我的决定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我冷笑一声,“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是你继续住在你的豪宅里?是你继续经营你的生意?是你继续看着我妹妹为了你的虚荣心在网上表演?”
“她不知道真相。”杜平说。
“我知道。”我说,“我现在知道了。而且,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我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杜平叫住了我。
我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那个房子,和那些钱——”他说。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和你没有关系。”我说。
“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想……我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我终于转身看向他。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后悔。但这后悔,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
“你想弥补?”我问。
他点了点头。
“那很简单。”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和我联系。你不要在公众场合提起我。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是你养大的孩子。我会当作我们从未相识。”
“杜晨——”
“我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我打断了他,“重要的是,你的生活要继续。你的生意要继续。你的女儿要继续。而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活。”
我走出了那个办公室,走出了那栋楼。
在出租车上,我给杜昊回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不需要任何补偿。但我可能会改姓。”
杜昊的回复很快:“我完全理解。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联系我。”
我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在我新拥有的房子里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这套房子在广州的市中心,三室两厅,家具都是新的。我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悲伤。
我失去了一个母亲,但获得了五百万。我失去了一个家庭,但获得了自由。
这是一笔很贵的交易,但我不确定是否划得来。
【第五章】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有去。
我看到了杜欢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她依然站在中间,笑得灿烂。她身边是杜平和杜平的妻子。
照片下面没有我。
就像我从未存在过一样。
评论区里,几百个点赞和评论。有人说“太温馨了”,有人说“真是好看的一家人”。
我看着这条文案,思考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用生母留给我的房产证和银行记录,咨询了一个很有名的律师。
律师看完所有的文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起诉?”他问。
“我想知道这是否可能。”我说。
“在法律上,你成年了,这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走民事诉讼的路线。基于你母亲的遗言和相关证据,你可以起诉杜平对你的监护权不当。”
“会赢吗?”
“难说。”律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会给他造成很大的麻烦。媒体会很感兴趣。”
我考虑了三天。
然后,我放弃了。
不是因为我怕麻烦,而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
起诉他,胜诉,毁掉他的声誉,这一切都会把我重新拴在他身上。而我要做的,是彻底切断这条线。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我在广州找到了一个工作。一家很大的投资公司,招聘财务顾问。我去面试的时候,穿着我新买的西装,拿着我新办的简历。
在面试官看到我的教育背景时,他皱了皱眉。
“你的大学成绩有点……”他停顿了,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我成绩不是最好的,但我很饥饿。”我说,“我这四年没有任何条件和资源。我靠自己的努力完成了学业。现在我有了足够的资本和动力去做更好的事情。”
他们最后招聘了我。
工作的第一个月,我做的主要是打杂。跟着前辈去见客户,学习怎么谈判,怎么分析数据。
在一个客户见面会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杜平要和我们的公司谈一个合作项目。
我的上司问我要不要回避。
“不用。”我说。
会议开始的时候,杜平进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我们在专业的场景里互相应对,就像两个陌生人。他展示他的项目,我记下所有的数据。
到了提问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你的现金流预测是基于什么模型?”我问。
他的助理打开了电脑,展示了他们的预测。
我看了一眼,立刻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你的模型没有考虑到市场波动的风险因素。”我说,“按照这个预测,如果二季度的利率上升超过两个百分点,你的现金流就会出现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杜平的脸色变了。
我的上司看着我,有点惊讶。
“你有什么建议吗?”杜平问。
“有的。”我说,“我建议你重新调整你的贷款结构,降低固定利率贷款的比例,增加浮动利率贷款的比例。这样可以在市场好的时候获益,在市场差的时候降低风险。”
“成本会增加。”杜平说。
“是的,但收益的稳定性也会增加。”我回答。
我的上司最后决定和杜平合作,但是按照我的建议进行了调整。
在杜平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我。
“你现在在哪个部门?”他问。
“财务顾问。”我说。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半个月后,我的上司叫我进办公室。
“你在那个客户见面会上的表现很好。”他说,“我想提拔你为高级顾问。”
我成为了那家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级顾问。
而杜平的项目,按照我的建议调整后,赚得盆满钵满。
【第六章】
一年后,我创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小规模,但很专业。我招聘了五个员工,租了一个不算大的办公室。但我们的案例成功率非常高。
半年内,我们就成为了当地最受关注的新兴投资公司。
在一个行业峰会上,我看到了杜欢。
她穿着一身高级定制服装,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开着法拉利,戴着一块百万级别的手表。
她在朋友圈发了他们的合照,配文:“找到了真爱。”
下面有一千多个点赞。
我看着这条文案,想起了我在大学四年看到的那条条文案。想起了那个食堂,那个硬板床,那种被消耗殆尽的感觉。
我点进了她的主页,看了她的所有动态。
几乎每一条都是在晒生活。吃过的餐厅,穿过的衣服,去过的国家。在这些动态下面,都有数百个点赞和评论。
而在这些文案里,我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后悔、关于思考、关于对她四年前做过的事情的反省。
那条“我的励志素材”的文案,她删除了。但是它的痕迹还在网络上,我可以从截图论坛里找到。
我有点明白了。
人有时候不是有意去伤害别人,而是根本没有把别人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在杜欢和杜平的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塑造他们“伟大”的对比品。
我不再对此感到愤怒。因为我明白,愤怒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可以改变的,是我自己。
我的公司在第三年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大客户。杜平。
他想扩展他的产业链,进入教育领域。他需要一个非常专业的财务顾问。
这一次,他主动找到了我。
“我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他在我的办公室里说,“我看到了你的成就。我为此感到骄傲。”
“感到骄傲?”我笑了,“在你四年前却让我在宿舍里睡硬板床,靠食堂的多打一勺汤活着?”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道歉。”杜平说,“不仅仅是为了那四年,也是为了……为了我没有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我看着他。他确实老了。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
“我接你的项目。”我说。
杜平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我要求的顾问费是市场价的三倍。”
“好的。”他没有讨价还价。
我给他的方案非常完整。关于教育产业的投资,我分析了所有的市场数据,所有的政策风险,所有的竞争对手。我给他设计了一个保守但稳健的投资计划。
这个计划让他在三年内获得了超过五十亿的利润。
在项目完成后,他给了我一个额外的奖励。五千万。
我没有拒绝。
我把这五千万投入到了一个新的项目里。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创办了一个奖学金基金。专门针对来自贫困家庭但成绩优异的大学生。
我给这个基金起了个名字。叫做“丁茉基金”,以我生母的名字命名。
基金的第一批受助者是五百个大学生。
杜欢在朋友圈看到了这个新闻。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哥哥,真的是你吗?为什么你要把钱都拿出来办基金?”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主动找我。
我回复了三个字:“帮助别人。”
她又发来:“这样的话,你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四年的苦难?”
我笑了。我回复:“我对得起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个曾经被伤害的我。”
杜欢没有再回复。
【第七章】
五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会。
规模很大,涉及教育、医疗、扶贫等多个领域。我把我赚到的大部分钱都投了进去。
在一个慈善晚宴上,我看到了杜平一家。他们坐在我对面的桌子。
杜欢已经嫁人了,她的丈夫是一个医生。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她看起来很幸福,或者至少,她在伪装得很好。
晚宴开始的时候,主持人让获奖者上台发表获奖感言。
那天有一个特殊的奖项,叫做“年度慈善贡献奖”。获奖者是我。
我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到了杜欢的表情。她看起来很惊讶,还有一点点骄傲。那种骄傲的感觉我很熟悉,就像当初她为我被称为“励志素材”而感到满足一样。
我拿起了麦克风。
“感谢这个奖。”我开始说话,“我想分享一个故事。关于两个盲盒。”
会场安静了下来。
“在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的父母给了我和我妹妹各一个盲盒。一张写着三万块钱的月生活费,一张写着零元生存挑战。我抽到了零元。”
我停顿了一下。
“四年里,我吃的最好的是食堂多打的汤。穿的最好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我的同学看不起我,我的家人……”我看向杜平那个方向,“我的家人也在某种程度上看不起我。”
杜平的脸变得很苍白。
“但是在毕业那天,我才明白,那两个盲盒里面全是零元生存挑战。一切都是一个谎言。”
我看到杜欢的眼睛睁大了。
“我那时候有两条路。第一条,我可以怨恨所有的人,包括我的家人。第二条,我可以让这份痛变成对别人的温柔。”
我停顿了。
“我选择了第二条。这就是为什么,从那以后,每一个贫困但努力的学生,都能从我的基金获得帮助。因为我知道那种感受。被遗弃,被伤害,被看不起,但还要坚持活下去的感受。”
会场爆发了掌声。
但是,我看到杜平和杜欢的表情,完全不同。
杜平的脸很红,眼睛里闪着泪光。
杜欢的脸很白。
在宴会结束后,杜平找到了我。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次。”他说。
“可以。”我说。
我们走到了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杜平说。
“问吧。”
“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
“我曾经恨过。”我说,“但现在,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你浪费了这么多年去伪装成一个好父亲,可惜你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人。”
杜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做。”我继续说,“你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庭,一个完美的形象。所以你需要一个对比。一个失败者,来衬托你的成功。而我,就成了那个完美的工具。”
“我从来没有——”杜平开口,但我打断了他。
“你不需要解释。”我说,“因为我已经放下了。不是原谅,而是放下。我不再需要从你这里获得任何东西,包括道歉。”
杜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无尽的后悔。
“不过,我有一个建议。”我说。
“什么?”
“好好对待欢欢。”我说,“不是为了塑造你的形象,而是真正地去爱她。因为她现在也是一个母亲了。而如果她和我一样,被教会了如何去伤害别人的话……”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平转身离开了。
我听到他在哭。
【第八章】
时间往前推进。
十年过去了。
我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有名气的慈善家。我的基金会有超过一千个员工,在全国十多个城市都有办事处。我改变了几千个贫困学生的命运。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改变了我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在硬板床上咬牙忍耐的男生。我也不再是那个用仇恨驱动自己的年轻人。
我只是一个知道痛苦是什么样子的人,并用这份知识去帮助别人。
有一天,杜欢找到了我。
她说她想为我的基金做一个慈善项目。她现在是一个医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儿童心理健康。她想用我的基金的资金,在贫困地区建立心理咨询诊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她。
“因为我欠你一个道歉。”她说。
我看着她。她比十年前成熟了很多。眼睛里有了生活的痕迹。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在你上台做那个发言后,我整晚都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我曾经有多残忍。我曾经有多无知。”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看了你。”她说,“我去看了你在那个时期的照片。我看到了你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我看到了你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我看到了……”
她哭了。
“我看到了一个男孩,为了不让别人失望而硬生生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没有说话。
“我想问你。”她继续说,“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很充实。”我说。
“充实。”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充满了复仇感的充实,还是真的充实?”
我想了想。
“起初是前者。”我说,“但慢慢地,就变成了后者。”
“我想帮你。”她说,“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了什么,但我想证明,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女孩了。”
我们合作了。她的心理咨询诊所项目在我的支持下,最后覆盖了十五个贫困地区。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和杜欢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地修复了。
不是说我们成为了亲妹妹,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血缘关系。但我们成为了朋友。一种建立在理解和尊重之上的朋友关系。
在一个午后,我们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你现在还想着那两个盲盒吗?”她问我。
“有时候会。”我说,“但已经不会生气了。”
“你觉得那是好事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不确定不生气是不是好事。”
“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她说,“你用你的痛来帮助别人,这种循环……”
“这不是循环。”我打断了她,“这是转化。”
杜欢点了点头。
“对了,我爸爸想见你。”她最后说。
“我知道。”我说。
“你会去吗?”
“会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第九章】
又过了五年。
我三十五岁了。
杜平老了很多。他现在已经从公司的日常经营中退了下来,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职业经理人。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反思,在思考他这一生都做了什么。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我终于去见了他。
这是我们十五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商务场合的地方见面。
他坐在他的书房里,看起来很脆弱。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而不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富豪。
“你来了。”他说。
“嗯。”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什么故事?”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相册。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他打开相册,指向一张图片,“这是你和欢欢在一起的时候,你大概五岁。”
我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玩,看起来很开心。
“你们那时候的关系很好。”杜平说,“直到那两个盲盒。”
“为什么你要做那件事?”我问。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他说得很直白,“我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庭。我想要所有人都在看我、仰视我、羡慕我。我想要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个伟大的父亲如何教会了他的儿子独立的故事。”
“所以你就编造了这个故事,用我的痛苦。”
“是的。”他点了点头,“而且最可怕的是,我曾经为此感到骄傲。我曾经在朋友面前讲述这个故事,讲述我多么英明,我的教育理念多么先进。我没有看到你在哭。”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我老了,直到我什么都不再拥有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些虚名,那些虚荣,都是垃圾。而我用这些垃圾,换走了我儿子对我的信任。”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请求你原谅我的。”他继续说,“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遗嘱。”他说,“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慈善组织。包括我的房产,我的投资,一切。我只留了一部分给欢欢,用来维持她的生活。”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我最终选择了正确的事情。”他说。
我看着他,这个老人。
我发现我的愤怒已经完全消散了。
剩下的,只是一种悲哀。
【第十章】
杜平在三个月后去世了。
他死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他的葬礼上,我看到了很多人。他的朋友、同事、员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都说着关于他的坏话。说他晚年变得古怪,说他浪费了他的财富。
但也有人说,他最后做了正确的选择。
杜欢坐在第一排哭。她的丈夫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葬礼结束后,我走到了杜欢面前。
“你还好吗?”我问她。
“我在想,”她说,“他这一生,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
“两者都有。”我说,“他成功过,也失败过。”
“那你呢?”她问,“你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的是,我不再活在那两个盲盒的阴影里了。”
杜欢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她说,“如果你一直恨我,我可能也会一直恨你。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陷在这个循环里。”
“我们不仅没有陷进去,还爬出来了。”我说,“这就够了。”
后来,在我三十六岁的时候,我终于坐下来,用最平静的心态去想这件事。
那两个盲盒,早就被打开了。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钱,也不是机遇,而是一个男孩的整个青春。
这个男孩用这些青春,换来了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不是没有伤痕的自己,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的自己。
而这个自己,足够去帮助别人。
在我的基金会的第十次年度报告会上,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几千个人。他们有的是受过帮助的学生,有的是志愿者,有的是媒体。
我说了一句话。
“感谢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正因为你们,我才能更好地去理解别人的痛苦。而这份理解,是我最大的财富。”
在这一刻,我终于笑得很真。
不是为了隐藏什么,也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
只是因为,我终于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