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排名贴出来那天,
我的名字钉在最后一排。
赵铎踩着我的卷子走过去,
当着全班的面搂住程念的肩。
“垫底的也配抬头看?”
三十二个人哄堂大笑。
我没吭声。
不是怂,是没必要。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
我刚从十年后活过来。
上辈子丢掉的分数、错过的人、咽下去的屈辱,
这回一笔一笔,我要亲手拿回来。
1
我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股钝痛,我猛地睁开眼,鼻尖撞上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宋砚!上课睡觉,你是不是不想参加月考了?”
贺老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骂。
而是面前这张讲台、黑板上“距高考327天”的红色倒计时、还有窗外那棵被砍掉又冒出新芽的梧桐树——
这些东西,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了。
手指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烟渍,指节细长得不真实。
课桌右上角刻着一行字:宋砚是猪。
这行字我认识。
高三下学期,赵铎刻的。
“站起来回答问题。”贺老师敲了一下黑板,“第三题,解这个不等式。”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零零散散传来几声笑。
坐在后排的周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指望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笑声大了一圈。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十年后的记忆挤在脑子里,密密麻麻。我记得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记得程念结婚的消息从大学同学群里弹出来时手机从指缝里滑落的触感。
然后我死了。
加班,猝死,ICU住了三天,没撑过去。
睁开眼就回到了这里。
高三。
十七岁。
“题目都看不懂?坐下吧。”贺老师已经不想等了。
“x的取值范围是负三到五的开区间。”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贺老师的手顿了一下。
全班的笑声断了。
贺老师扭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沉默了三秒,又看了我一眼:“坐下。”
没说对,也没说错,但她的表情我看得懂——答案是对的。
我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右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程念正侧过头看我。
那张脸我在记忆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年。
现在她就坐在离我四米远的地方。头发扎成马尾,校服袖口叠了两道,手指上有墨水印。
她冲我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弯了弯。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上辈子我不敢看她。
因为我是倒数第三,她是年级前十,这中间隔的不是分数,是我用十年也没填上的距离。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热闹起来。
赵铎从前门进来,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搭上程念的桌沿。
“念念,给你买的,冰的。”
程念摇头:“不用了。”
赵铎没收手,把奶茶直接放在她的课本上,杯壁的水珠浸湿了笔记本的边角。
“别总绷着脸,多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程念抿着嘴没接话。
她不喜欢赵铎。
这件事上辈子我不确定,但现在我确定。因为她把奶茶往旁边推了两下,指节发白。
周涛凑过来,胳膊肘撞了一下赵铎:“铎哥,你看谁在盯着呢。”
赵铎顺着周涛的视线看过来,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他笑了。
那种从上往下看的笑,我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宋砚,看什么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经过的同学停住脚步,等着看戏。
“看她不想喝,你就把奶茶拿走。”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
上辈子的我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上辈子的我会低下头,假装在翻书,等赵铎走了才敢抬眼。
赵铎的笑凝固了一秒。
然后他歪了歪头,把奶茶拿起来,走到我面前,杯底直接怼在我桌面上,奶茶从吸管口溅出来,溅了我半本数学书。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教室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风扇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怂。
因为宋砚就是会怂的。一直都是。
但我不是十七岁的宋砚了。
我是活了二十七年、加了十年班、猝死过一次的宋砚。
赵铎的脸离我很近,下巴上有一颗痣,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说——”
我把数学书合上,把溅出来的奶茶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不想喝,你就拿走。耳朵不好使可以去校医院看看。”
后排传来一声倒吸凉气。
赵铎的手攥紧了奶茶杯,杯子在他掌心变了形。
但他没动手。
因为贺老师刚好从办公室折回来,路过窗户往教室扫了一眼。
赵铎松开杯子,退了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行啊,宋砚,有种。”
他笑着走了。
那个笑里有东西。
我认识那种东西。
但我不怕。
因为三天后就是月考。
而我脑子里装着的,是十年后才会出版的高考真题全套解析。
赵铎,你慢慢笑。
等排名贴出来那天,看谁还笑得出来。
2
月考考了两天。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理综。
考语文的时候,我差点没稳住。
不是题难。是太简单了。
我在未来的十年里把高考卷子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当年考的什么、考纲怎么变的、哪篇课文重点考,刻在骨头里了。
更何况月考的题比高考还低一个难度。
真正让我紧张的是手。
写字的手。
我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握笔了。宋砚在班上排名倒数,不是脑子笨,是从高二起就彻底放弃了。上课睡觉、作业抄别人的、考试全靠蒙。所以我的手写了十几分钟就开始酸,握笔的虎口磨出一道红痕。
但我没停。
一道一道写下去。
作文题是“论坚持的意义”。
我笑了一声。
这题上辈子我写的是四百字流水账,得了二十三分。
这次我从头到尾写了八百六十字,用了三个论据,结尾收得干干净净。
数学是我最有把握的科目。上辈子工作以后自学考了会计证、考了在职研究生,数学底子全补回来了。高中数学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做小学奥数。
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我记得这道题的变体出现在三年后的全国卷里。
十二分,我拿满了。
考完最后一科理综走出考场的时候,方毅在门口等我。
“砚哥,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你选的什么?”
“B。”
方毅的脸垮了:“完了,我选的D。”
“D是错的,干扰项。”
“你怎么这么肯定?”方毅歪着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懂物理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方毅是我在这个班上唯一的朋友。上辈子也是。他成绩中等,人老实,不惹事。但他是唯一一个在赵铎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没有笑的人。
三天后出成绩。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贺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
全班安静下来。
月考成绩是要贴在后墙公告栏上的。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谁都藏不了。
贺老师把成绩单贴上去的时候,最先凑过去的是陈洁。
她是班长,年级前十的常客。成绩单对她来说就是战利品。
但她看到排名的那一刻,脚步顿了。
“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扭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更多人围上去了。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嗡嗡的议论声从公告栏那边扩散开来,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找,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松了口气。
但有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宋砚……第三?”
周涛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带着明显的不信。
“不对吧?看错了吧?”
“没看错,总分五百八十二,语文一百二十一,数学一百四十三……”有人念出声。
整个教室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安静是没人在意我。这次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翻开了一本英语词汇书,假装在背单词。
但余光里,我看到赵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公告栏前,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扭头看向我。
“贺老师。”赵铎举起手,声音不大,但足够全班听见。
“怎么了?”
“宋砚作弊了。”
教室里的空气一瞬间绷紧。
贺老师皱起眉头:“不要随便指控同学。”
“我没有随便指控。”赵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他上次摸底考了三百一十分,这次五百八十二。一个月涨了二百七十分,您信吗?”
有几个人小声附和。
“确实不太正常……”
“跳得也太狠了吧……”
贺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词汇书,看着她。
“宋砚,你怎么说?”
“我没作弊。”
“谁作弊了谁都会这么说。”赵铎接话接得很快。
教室里有人笑了。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那就重新考一次。”
我看着赵铎说的。
“一模一样的考场,一模一样的规矩,你坐我旁边监考都行。考出来的分比这次低二十分以上,算我作弊。”
赵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这个。
周涛在后面小声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赵铎瞪了他一眼。
贺老师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看着我看了几秒:“行,我和年级组商量一下。重考一次。”
赵铎笑了笑,那种笑的意思很明确——等着看你出丑。
我也笑了。
只不过我笑的意思他读不懂。
下课后,程念从座位上走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块橡皮,眼睛盯着我的桌面看了两秒,才抬起头。
“宋砚。”
“嗯。”
“你……真的没有作弊?”
“没有。”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的喉咙发紧。
因为上辈子,没有人说过这三个字。上辈子我根本没有机会听到。
程念走了。
方毅从后面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砚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猛的?五百八十二?你之前数学没上过六十分啊!”
“以前是不想考。”
“那现在呢?”
“现在想了。”
方毅看着我的眼神有点陌生,挠了挠头,没再问。
但他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碎成一片一片打在课桌上。
三天后就是重考。
赵铎,你等着。
这次我不光要考第三。
我要第一。
3
重考安排在周六上午。
年级组特批了一间单独的教室,监考的是教务处副主任老邱,外加贺老师。
赵铎不在考场里,但我知道他在外面。
因为我进考场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里转着笔,冲我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确:进去丢人吧。
考场里只有我一个人。
桌子摆在正中央,前后左右全是空位。老邱坐在讲台上,面前放了一杯茶,全程没看手机。贺老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和上次月考一样的试卷备份。
这次用的不是原卷。是年级组临时抽调的另一套难度相当的备用卷,防的就是提前泄题。
对我来说没区别。
高中数学就那些知识点,换一百套卷子,该会的还是会。
九点开考。
我拿到卷子翻了一遍,先做选择填空。
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楚。老邱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一点交卷。
全部写完,包括最后一道压轴题的两种解法。
我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
老邱走过来翻了翻卷子,没说话,但眉毛挑了一下。
贺老师跟出来,走廊上赵铎还在,旁边多了周涛和几个围观的同学。
“考得怎么样?”赵铎笑着问。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楼梯走。
“跑什么?心虚了?”周涛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我停住脚。
转过身,看着赵铎。
“成绩出来那天,你记得到场就行。”
赵铎的笑容僵了一瞬。
成绩出得很快。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之前,贺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老邱,还有年级组长徐主任。
三个人坐在一排,桌上摊着我的两次试卷。
“宋砚,重考成绩出来了。”
贺老师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注意到她的指甲盖发白,说明她在用力。
“总分六百零一。比上次月考高了十九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老邱清了清嗓子:“数学一百四十七,比上次高了四分。理综二百六十三,比上次高了八分。”
徐主任把两张数学卷子并排放在一起,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你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解法我们数学组讨论了一下午,是对的,但超纲了。你从哪里学的?”
“自己想的。”
这不算说谎。那个解法是我上辈子在大学图书馆翻高等数学教材时看到的,用微积分降维处理高中函数题,确实不在高中知识范围内。
徐主任看了贺老师一眼。
贺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宋砚,我之前对你有偏见。对不起。”
这话我没想到。
上辈子贺老师对我的评价一直是“脑子不笨但不用在正道上”。她不讨厌我,但也从不在意我。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道歉,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你的成绩没有问题。”她说,“重考比初考还高,监考全程无死角。从今天起,任何人再说你作弊,我替你挡。”
我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瓷砖。
闭上眼。
那种从喉咙底部涌上来的热意,我压了又压,才没让它溢出来。
上辈子,没有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第二节课上课前,贺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张重考成绩单。
“关于宋砚同学的月考成绩争议。”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经过教务处监督下的独立重考,宋砚的总分六百零一,比原成绩更高。重考全程由教务处副主任监考。成绩有效,不存在任何作弊行为。”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后排目光的重量。
“另外。”贺老师顿了一下,“月考排名更正。宋砚综合两次成绩,排名全班第一,年级第十一。”
第一。
这两个字落在教室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表情变了。
陈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扭回去。
方毅在后面用膝盖顶了一下我的椅背,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激动的那种。
赵铎坐在第二排,背对着我。
他的脖子是僵的,耳根泛红,手指攥着课桌边缘,关节发白。
贺老师走下讲台的时候,路过赵铎的座位,多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经够了。
下课后,赵铎没有来找我的麻烦。
他出去了,带着周涛。
方毅凑到我桌前,压低嗓门:“砚哥,你现在全年级排名第十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还不够。”
“什么叫还不够?你一个月前还是倒数第三啊!”
“年级第十一不是第一。”
方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哥们你疯了”的眼神,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带着点敬畏的打量。
放学的时候,程念在校门口等我。
她背着书包站在花坛边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到我的时候,她抬起手挥了挥。
“宋砚。”
“嗯。”
“全班第一,恭喜你。”
“谢谢。”
她低头踢了踢花坛边的碎石子,沉默了几秒。
“赵铎今天没有来找你,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的语气不是提醒,是陈述。她了解赵铎。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我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面,鼻尖有一小块晒红的痕迹。
“不怕。”
因为比起上辈子错过你、然后花十年后悔的那种怕,赵铎不算什么。
程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人流里,马尾在肩膀后面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手心全是汗。
这辈子,我一定要护住她。
但赵铎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班级群里炸了。
一条匿名帖子在学校论坛上疯传,标题是:震惊,某班倒数逆袭全靠一个字——偷。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某位同学”通过偷拍老师办公桌上的备用卷来获取高分,言之凿凿,配了三张模糊的“证据”照片——是一个穿校服的背影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画面。
那个背影的身高、体型,和我差不多。
4
那条帖子一夜之间传遍了年级。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看不起”的眼神了,而是“果然如此”的确认感。
有人路过我身边小声说:“就说嘛,怎么可能一个月涨那么多。”
另一个人接:“照片都拍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走进教室,方毅已经在座位上了,脸色不太好。
“看到了?”
“看到了。”
“你信吗?”
方毅摇了摇头,但他的眉头拧着,显然在担心。
“砚哥,照片那个背影真的挺像你的。”
“像就对了。”
方毅愣了。
“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是摆拍的。”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调出那三张图片,放大了其中一张,“你看这个角度,是从楼梯转角往办公室方向拍的。拍照的人藏在楼梯后面,但这个机位正好能拍到办公室门口——这说明拍照的人提前知道‘我’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方毅接过手机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安排了一个身高差不多的人去站在门口,然后拍下来?”
“你再看第三张。”
第三张照片里,那个“背影”的左手腕上戴了一块手表。
方毅瞪大眼:“你不戴手表。”
“从来不戴。”
方毅一拍桌子,声音引来旁边几个人的注意:“这他妈是赵铎搞的!”
我按住他的手。
“小声。”
“你就不生气?”方毅压低嗓门,脸涨得通红。
生气有什么用?上辈子我生了十年气,气出了一身病,最后躺在ICU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辈子,我不打算生气。
我打算赢。
“帮我一个忙。”
“你说。”
“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之后,你在哪里?”
方毅想了想:“在操场,跟李坤打球。”
“球场有监控。帮我确认一下那天下午我在哪里——我记得我一直在教室里做卷子,前后桌应该都看到了。”
方毅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人。
我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九点钟,赵铎走进教室。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轻到随意。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在等看好戏。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贺老师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但这次不是单独叫我。
赵铎也在。
还有年级组的徐主任和校风监督的张老师。
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的气氛压得很低。
徐主任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那条帖子。
“宋砚,解释一下。”
我看了一眼帖子,把手机放回桌上。
“假的。”
赵铎插嘴了:“假的?照片里就是你。身高、体型一模一样,穿的是咱们班的校服。”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徐主任,语气很诚恳——一个“关心班级风气的好同学”的语气。
“照片里的人左手戴了手表。”我说。
赵铎的表情没变化。
“我从来不戴手表。你可以问全班任何一个人。”
徐主任接过手机,放大了照片,看了五秒钟。
“确实有手表。”张老师凑过去确认了一下。
赵铎的眉头跳了一下,很轻微。
“另外,”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这是那天下午教室监控的截图。我请班上的同学帮忙调了一下,教室后门上方有摄像头。截图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座位上做卷子,全程没离开过。”
我把手机递给徐主任。
照片上的时间戳清清楚楚,而那条帖子声称的“偷拍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办公室安静了。
赵铎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微微蜷起来。
“也许时间记错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个调。
“赵铎。”贺老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条帖子是你发的吗?”
“不是。”赵铎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指控宋砚?”
赵铎的嘴角抿紧了。
他没答上来。
“如果查出帖子来源,发帖人要负全部责任。”徐主任把手机收起来,看了赵铎一眼,“你可以走了。”
赵铎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但我看到他攥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出办公室后,贺老师叫住了我。
“宋砚。”
“嗯。”
“这件事学校会查清楚。你不需要自己扛。”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学校查不查得清楚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铎已经知道了——他弄不倒我。
第一次没弄倒,第二次也没弄倒。
而我还有一张牌没有打出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教务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一张A4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色印章。
上面写着:关于近期校内匿名诽谤事件的通报。
经查实,论坛匿名帖由高三三班周涛发布,所用照片系摆拍,与事实不符。周涛同学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周涛。
赵铎的马仔。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周涛替赵铎扛的吧?”
“那还用说?赵铎能自己动手?”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走近。
程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看完通报,转过头来。
“你早就知道是他们干的。”
不是问句。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举报只能处理一个周涛。”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
“你在等赵铎自己犯错?”
我没回答。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了一点我以前从没见过的神情。
那种神情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点点——
欣赏。
这一刻,夕阳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射的光打在她的锁骨位置。
我移开目光。
太近了。
上辈子没资格看的人,现在就站在身边,近到能闻见她洗发水的味道。
但还不是时候。
我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因为学校公告栏旁边的另一张通知上写着——全省高中数学联赛报名通道开放,截止日期:本周五。
这场比赛,上辈子我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这辈子,我要拿第一。
5
全省数学联赛,全称“全省高中生数学竞赛暨选拔赛”。
获奖者直接获得重点大学自主招生降分资格,一等奖甚至可以免试录取。
上辈子这场比赛我只在新闻上看过结果,我们学校出了一个二等奖,省城那几所名校包揽了前十。
但我记得两道题。
一道是压轴题,因为太难,后来成了数学论坛上的经典讨论题,我在考研备考的时候偶然刷到过解题思路。
另一道是第二大题的第三小问,因为用到了一个巧妙的构造法,被很多教辅书收录。
仅凭这两道题不足以保证拿第一,但足以保证我不低于前三。剩下的题目靠真实水平——三十岁的数学功底碾压高中题,够用。
报名的时候,数学组组长王老师犹豫了。
“宋砚,你的成绩进步确实很大,但联赛和月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联赛的题比高考难三倍以上,你确定?”
“确定。”
王老师看了看报名表上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年级第一的林哲,另一个是数学课代表钱柳。
“一个学校只有三个参赛名额。你要报名,意味着有一个人要让出位置。”
“第三个名额本来是给赵铎的。”旁边的数学老师刘老师补了一句。
赵铎。
他数学不差,班里前五,但也仅限于班里。省联赛对他来说就是去陪跑。但他报名的原因不是为了成绩——是因为参赛可以请三天假,不用上课。
“赵铎还没交报名表。”王老师敲了敲桌面,“宋砚,如果你要这个名额,我需要你模拟考一次联赛难度的卷子。”
“随时可以。”
王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去年的联赛真题:“现在就做。两小时。”
我接过卷子坐下来。
去年的真题我不像今年的那样有记忆优势,但高中竞赛数学的知识范围终究有限。数论、组合、几何、代数四个板块,我上辈子啃过的高数教材覆盖了其中至少两个半。
一个半小时后,我放下笔。
王老师批了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百二十分满分,你得了一百零八。”
刘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最后一题你的证明过程……这不是高中方法。”王老师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推导。
“课外自学的。方法不对吗?”
“方法对。”王老师把卷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方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第三个名额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赵铎正在篮球场上打球。
周涛跑过去跟他说了,赵铎运球的手停了一下,篮球砸到脚面上弹开了。
他拎着篮球走到场边,喝了一口水,把水瓶盖拧得嘎嘣响。
“他想代表学校参加省联赛?”
“名额已经批了。”周涛的声音有点虚。
赵铎把水瓶砸进垃圾桶,擦了把汗。
“行。”
就一个字。
但他走出篮球场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
联赛在三周后,地点在省城第一中学。
这三周是备赛期,学校给三个参赛选手安排了单独的自习教室和额外的辅导时间。
我每天六点起床做竞赛题,晚上十一点回宿舍。
方毅帮我占食堂的座、带饭、收作业、应付班上那些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人。
程念也帮了忙。
她的笔记是全班最好的,每天把当天的课堂重点整理一份放在我的桌上。字迹工整,行间距统一,重点部分用蓝色笔划了线。
第一天我看到那份笔记的时候愣了三秒。
上辈子她也做笔记,但从来没有给过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班级的鄙视链。
现在那条链子在一点一点断开。
备赛第二周的周三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自习教室做题,做到九点半,起身去走廊的饮水机接水。
回来的时候,教室门半开着。
进门一看,桌上的资料被翻过了。
我的竞赛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了我整理的“历年压轴题解题思路”那一页。
椅子的位置动过,靠背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运动鞋底的纹路,横纹,耐克的Air Force。
赵铎穿的那双。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进来了。翻了我的笔记。可能拍了照。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我的真正核心笔记不在那本本子里。
那本本子是我故意放在桌面上的诱饵——里面写的全是常规解法,任何一本竞赛辅导书上都能找到的东西。
真正的压箱底内容,在我脑子里。
十年的记忆,拍不走,偷不了。
赵铎啊赵铎。
你连偷东西都偷不到点子上。
联赛当天,省城第一中学的阶梯教室。
全省一百三十七名选手,三个小时,六道大题。
林哲坐我左边,钱柳坐我后面两排。
开卷五分钟,林哲已经开始写了。
我先通读了一遍所有题目。
第一题,数论,中等难度。
第二题,代数,第三小问是那道我见过的构造法题目。
第三题,组合,需要归纳。
第四题,几何,纯角度计算。
第五题,代数不等式,有难度但可做。
第六题,压轴——就是那道后来被讨论了无数遍的经典题。
我的手握紧了笔。
从第一题开始写,速度不快不慢。
不是做不快,是我在控制节奏。
留给第六题的时间,必须足够。
两小时四十分钟,前五题全部写完。
最后二十分钟,我开始做第六题。
这道题的解法,上辈子我在数学论坛上看到有人用了三页纸来论证。但有一个博主提出了一种极其精巧的缩短证明,只用了半页纸,靠的是一个反直觉的辅助构造。
我把那个构造画了出来。
笔尖在纸上落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上辈子我只能隔着屏幕看别人解这种题。现在我自己坐在考场里,亲手写下答案。
最后一笔落完,距离交卷还有三分钟。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哲还在奋笔疾书,额头上全是汗。
考场外面,阳光很亮。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十七岁,瘦削,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影子。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十七岁该有的。
成绩三天后公布。
赵铎在学校里等了三天,见到我就冷哼一声但不说话。
他在等我铩羽而归,然后光明正大地嘲笑。
第三天下午,王老师急匆匆走进教室,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他平时走路从不急。
“宋砚!”
全班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张纸举起来。
“全省数学联赛成绩公布。宋砚同学——”
他顿了一下。
那一秒钟的停顿,整间教室的空气凝固了。
“一等奖。全省第二名。”
教室里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然后又按了播放键。
方毅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桌上的书被带翻一片。
“第二名!?全省第二!?”
周围炸开了锅。
“全省第二?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就是二等奖……”
“一等奖是什么概念?直接降六十分录取重点大学?”
“不对,一等奖好像可以直接保送……”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全省第二。
差一名。
输给了省城一中的那个数学天才。
没关系。
这个成绩足够了。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赵铎的视线。
他坐在前排,半侧着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淡定,是空白。
那种“大脑正在处理一个它无法接受的信息”的空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回去了。
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程念在第三排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光。
亮得灼人。
6
联赛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是走廊上看我的目光。
以前是忽视,再后来是怀疑,现在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带着不甘心承认的尊重。
年级里开始传一个绰号:黑马。
“高三三班那个黑马”。
我不在意这些。但我在意一件事。
赵铎太安静了。
联赛成绩出来到现在第五天,他没有找过我一次麻烦。没有嘲讽,没有使绊子,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在刻意回避。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赵铎这种人安静的时候,往往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第六天。
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在操场边的单杠区做引体向上。上辈子的身体垮得厉害,这辈子我必须把体能补上来。
做到第八个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运动饮料的味道。
“宋砚。”
赵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我松开单杠跳下来,转身。
他一个人。
没有周涛,没有其他人。
这不正常。赵铎从来不一个人出现。
“什么事?”
“聊聊。”
他靠在旁边的器械架上,双手插兜。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我知道周涛发那个帖子的事被你发现了。”他说得很直白,“但那不重要了。”
“什么重要?”
“你到底什么来头?”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不是愤怒,也不是挑衅。是审视。
“一个月前你数学不及格,物理从来没上过七十分。现在你全省第二,解题方法连数学组的老师都没见过。你不可能是突然开窍,所以你之前一直在藏。”
他的推理能力不差。
但他的结论错了。
“我没有藏。”
“那你怎么解释?”
“努力。”
赵铎嗤笑了一声:“努力?你以为我是方毅那个傻子?你骗得了他骗不了我。”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简单。”他的目光压低了两分,“你是不是在外面请了什么高手辅导?你家什么背景?我查了,你爸是工厂普通工人,你妈在超市上班,你从哪来的钱请人?”
他查了我家的背景。
这一点我没有预料到。
赵铎不只是一个校霸。他的家庭给了他资源,也给了他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嗅觉——他能分辨出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查人背景。”我平静地说,“这是你擅长的。”
赵铎的表情微微变了。
“别阴阳怪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考大学。”
“少来。你的目标不只是考大学。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同学的眼神。你在防我。”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赵铎的观察力比我以为的要强。
“你说得对。”我没有否认,“我在防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对程念动手。”
空气凝住了两秒。
赵铎的嘴角抽了一下。
“程念?你以为我对她有什么企图?”
“你每天给她买奶茶,堵她的路,搂她肩膀。她拒绝了你至少八次,你依然不收手。”
赵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这叫追人。”
“她不愿意,就不叫追。”
赵铎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成拳,关节嘎嘣响了一声。
“宋砚,我以前不把你放在眼里,是因为你不配。但现在你让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但我看到他的瞳孔震了一下。
操场边有几个同学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铎后退了半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
“行。”他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阴沉,“你既然要挡在前面,那我就先过你这一关。”
他转身走了。
运动鞋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但他的后背肌肉绷得很紧,校服被撑出清晰的线条。
方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你和赵铎聊什么呢?看着气氛不太对。”
“没什么。”
“不像没什么。他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方毅把一盒牛奶递给我,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收了,“砚哥,他不会动手吧?”
“可能。”
“那怎么办?要不要跟老师说?”
“说了也没用。赵铎他爸给学校捐过一栋实验楼。”
方毅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赵铎的父亲赵建业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身家不算顶尖,但在这个小城里够用了。学校里有不少设施是赵家赞助的,赵铎在学校里横着走,不只是因为他人高拳头硬。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方毅拧开牛奶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最近越来越吓人了,砚哥。以前你话少是因为胆小,现在你话少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想了个词。
“因为你在算。”
我没否认。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在算。
上辈子的记忆里,赵铎在高三下学期做了一件事,直接导致程念转学。
具体的细节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完全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消息是后来从别人口中零碎听来的。只知道赵铎在一次学校活动上当众羞辱了程念,和“照片”“传播”有关。
程念性格内敛、自尊心极强。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辈子,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但我不能直接说“我知道你将来会干什么”。
我只能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然后在他踏出那一步之前,把他的脚砍断。
比喻不太恰当。
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放学后,确认程念安全离开学校再走。
不是跟踪。
就是远远地看一眼。
看到她走出校门、拐上回家那条路、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我再回教室继续做题。
方毅问我为什么每天最后一个走。
我说学习。
他信了。
程念没有发现。
至少目前没有。
7
期中考试在联赛之后两周。
这是高三上学期最重要的一次大考,成绩直接影响年级排名、分班调整、以及最重要的——推优名额。
推优是什么概念?
简单说,年级前三的学生可以获得学校推荐参加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降二十到六十分录取,相当于提前拿了一张半保底的入场券。
上辈子这三个名额被省城来的借读生和年级常年前三的几个尖子瓜分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辈子不一样。
联赛一等奖加上月考重考的成绩,我已经进入了竞争圈。
但要拿推优,期中必须进年级前三。
备考那两周,我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背英语四十分钟。
七点到校,利用早读前的二十分钟做理综选择题。
课间做数学压轴题。
午饭在食堂十五分钟解决,剩下的时间在教室刷文综(对,我理综生还刷文综,因为语文作文需要素材积累)。
晚自习结束后再做两小时题。
十一点半熄灯。
方毅看我这个作息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这是要把自己当机器使?”
“机器不会累。”
“你会。”
“那就累着。”
方毅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的水杯我帮你灌。”
程念的笔记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我桌上。
但从这周开始,笔记上多了一些东西。
重点知识旁边写了简短的备注,比如“这个公式月考必考,去年考了两次”“这段文言文翻译注意‘以’的四种用法”。
她在帮我抓重点。
我看到这些备注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上辈子我把所有的遗憾都留给了自己。
这辈子,她把善意送到了我面前,白纸黑字,一笔一划。
期中考试。
三天。
第一天考完语文和数学,我的感觉是稳的。语文作文题正好和我积累的一个素材高度契合,数学压轴题拿到手扫了一眼就知道用什么方法——这道题的变体我做过不下二十遍。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英语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是科技类文章,词汇量要求不低,但我三十岁的英语底子撑得住。理综的物理大题有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需要用到微元法,这是竞赛常用的思路,对我来说是常规操作。
第三天上午最后一场,考完了。
交卷的时候,我感觉手指关节有点发僵——写了三天,手确实扛不住。
但笔下的每一个字,我心里都有数。
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
方毅在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够了。”
方毅把冰棍塞到我手里,自己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砚哥,我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少了,但每句话都让我心里发毛。”
成绩一周后出来。
老规矩,贴榜。
但这次不是贴在班级公告栏——是贴在年级大厅的公告墙上。
高三全年级六百四十七人,成绩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个看到成绩的是陈洁。
她是班长,有“帮老师贴榜”的特权。
据方毅后来描述,陈洁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红纸撕了。
成绩贴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人头攒动。
我没去挤。
是方毅替我挤进去的。
他个子小、灵活,从人缝里钻了进去,眼睛从下往上扫。
三秒后他的声音从人群里炸了出来。
“第一!宋砚第一!总分六百四十七!年级第一!”
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热油锅里泼了一勺水,炸开了。
“什么?宋砚?高三三班那个宋砚?”
“不可能吧?上学期他还是班里倒数……”
“月考第一、联赛一等奖、期中又是第一?这什么怪物?”
我站在大厅入口的台阶上,隔着几十个人头,看到了成绩单最上面那行字。
宋砚。647分。年级第一。
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比林哲高了十一分。
林哲是年级蝉联了两年第一的稳定选手。
现在他是第二了。
我看到林哲也站在人群里。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成绩单,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
“恭喜。”
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心是干的,力道不大不小,眼神坦荡。
这是一个纯粹的竞争对手的反应。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或者说,不甘都被压在了克制的表面之下。
旁边一群人盯着我们握手的画面,嘴巴张得老大。
方毅从人群里钻出来,眼眶通红。
“砚哥……你太牛了……”
“擦擦脸。”
“没哭!是汗!挤出来的汗!”
贺老师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看着大厅的动静。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上的热气在窗边的冷风里弯成一条白线。
我抬头,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她冲我点了点头。
只一下。
但那一下的分量够了。
推优名额的事,当天下午年级大会上就宣布了。
年级前三:宋砚、林哲、钱柳。
三个推优名额。
但赵铎不关心推优。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年级大会结束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他。
他拦住了我的路。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周涛站在他左后方,另外还有两个我认识但不熟的人——都是篮球队的,人高马大。
“宋砚。”
赵铎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敢停下来,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这边扫。
“年级第一。推优。联赛一等奖。你把所有的风头都抢了,是不是很得意?”
“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他往前逼了一步,“程念最近天天给你送笔记,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觉得你考了个第一就配得上她了?”赵铎的声音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别做梦了。你就算考上清华,在我面前也是——”
“是什么?”
我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大,但够清楚。
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轻了。
赵铎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在激我。”
“你自己在激你自己。你不过是发现考试赢不了我、造谣整不倒我、程念也不搭理你,然后站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你输不起而已。”
赵铎的拳头攥紧了。
周涛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铎哥……走廊有监控……”
赵铎的拳头停在半空,悬了三秒。
然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回去,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冷。
“行。你牛。”
他转身走了。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我靠在墙上,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方毅从拐角冒出来,脸色发白:“你疯了?四个人,你一个人硬扛?”
“他不敢在走廊上动手。监控死角在篮球场后面的杂物间附近。”
方毅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连监控死角都知道?”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上辈子赵铎出事的地点就在那个杂物间附近——那是他对程念做那件事的地方。
这辈子,那个地方我会盯死。
但赵铎下一步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脏。
第二天,程念的课桌里被塞了一封信。
8
那封信是方毅先发现的。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程念还没来。方毅路过她的座位去开窗,看到抽屉里露出一角粉红色的信封。
他没动。但他告诉了我。
我走过去,用袖子垫着手把信封抽了出来。
没封口。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是两张拼接的照片。
第一张是我和程念放学后在校门口说话的画面,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小卖部二楼的窗口——偷拍。
第二张是程念单独走在巷子里的背影,同样是偷拍。
两张照片下面打印了一行字:
“程念跟倒数的在一起了,真会选。”
手法和上次论坛那个帖子如出一辙。匿名、偷拍、诽谤。
区别在于,上次的目标是我。
这次的目标是程念。
我把信封装回去,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
方毅问我为什么不处理掉。
“让她自己看到。”
“你疯了?这不是伤害她吗?”
“她需要知道赵铎在做什么。”
方毅沉默了。
他不理解我的逻辑。
但我很清楚。上辈子,赵铎对程念做的那些事,程念是后知后觉的。她一直不知道赵铎在背后搞了多少小动作,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事情已经传开,她的名誉已经受损。
如果我现在替她挡掉这封信,她永远不知道赵铎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她必须看到。
然后她才会警觉。
然后我们才能一起挡回去。
程念到教室后,打开抽屉拿书的时候看到了信封。
她的手停了一下。
拆开,看完,又把纸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全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我坐在后面看得见——她攥着信封边缘的手指指尖发白,脖子后面的肌肉绷起了一根线。
下课后,她拿着信封走到我桌前。
“这个你看过了?”
我点头。
“赵铎做的?”
“大概率。”
她把信封放在我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我离你远一点。”
不是问句。
程念比我以为的要冷静。或者说,她的冷静不是装的——她早就知道赵铎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一直在忍。
“你怕吗?”我问。
“怕。”她回答得很干脆,“但不是怕他。是怕这种照片在学校传开,我妈会担心。”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会传开。”
“你怎么保证?”
“因为他还没有传开。这封信只放在你的抽屉里,说明他还在试探。他在看你的反应——如果你吓得跟我断联,他就赢了。如果你没反应,他才会升级手段。”
程念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这种人。”
她收起信封,转身回座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宋砚。”
“嗯。”
“我不会因为一封匿名信就离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耳根发烫。
但现在不是心动的时候。
赵铎的试探只是第一步。如果程念没有如他所愿地退缩,他一定会升级。
上辈子他用的是“照片+群发”的方式。在学校元旦晚会上,通过匿名投屏,把偷拍的照片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投到了大屏幕上。
那件事直接导致程念崩溃,三天后办了转学手续。
我记得不全。但我记得日期——元旦晚会,十二月三十一号。
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七号。
距离元旦晚会还有三十四天。
三十四天之内,我必须让赵铎彻底失去伤害程念的能力。
怎么做?
暴力不行。一个高中生打另一个高中生,我吃处分,他照样能换个方式继续搞。
告老师不行。贺老师已经尽力了,但赵铎的动作都是通过周涛或者匿名完成的,证据链抓不到他头上。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赵铎自己的靠山先倒。
上辈子的记忆里,赵铎的父亲赵建业的生意出过问题。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好像是高考前后,赵建业因为偷税漏税的事被税务局查了,工程项目停了一半,家里一落千丈。赵铎高考没考好,最后去了一个三本院校。
这件事会发生,但发生的时间点在半年后。
我等不了半年。
但我可以加速。
不是我去举报——一个高中生跑去税务局说“某某老板偷税”,没人会理。
但如果赵建业自己露出马脚呢?
我记得一个细节:赵建业在十二月初会参加市里的一个建筑行业年终表彰会,席间会和几个同行签一份合作意向书。上辈子这份合作后来被税务局认定为关联交易——赵建业用这份合作虚增成本,逃了一大笔税。
如果有人在那个关键节点上“不小心”让相关部门注意到这份合作的异常……
不需要我做什么违法的事。
只需要一封邮件——以“关心行业公平”的公民身份,向税务局公开信箱反映“某建材公司疑似虚构成本”。
这不是诬告。
因为赵建业确实在做这件事。
我只是让该发生的事提前发生了而已。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集赵建业的公开信息。他的公司名称、工商注册号、公开中标的项目信息——这些全在市政府网站上公开查得到。
第二件:整理那份合作意向书可能涉及的对手公司信息。上辈子那家公司的名字我记得——市内另一家建材公司,老板姓钱。
第三件: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不指名道姓,只提出“希望相关部门关注某行业年终表彰期间可能存在的虚增成本行为”,附上了公开可查的项目信息作为参考。
方毅问我这几天下课后总在图书馆电脑上查什么。
“写论文。”
“你什么时候要写论文了?”
“自主招生需要。”
他半信半疑,但没追问。
十二月三号。
那封邮件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
外面下着小雪,雪花落在校服领子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现在,等。
等那边的齿轮开始转动。
同时,我还需要做另一件事——死死盯住赵铎在学校里的动作,不能让他在这三十四天里对程念造成任何伤害。
从今天起,我的时间被分成了两份。
白天:考试、备考、保持成绩。
放学后:跟着程念的时间线走。
不是跟踪。
是守着。
就像上辈子我应该做却没有做的那样。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角落里看着。
9
十二月十八号。
距离元旦晚会还有十三天。
赵铎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自从那封匿名信之后,他没有再对程念做任何动作。也没找我的麻烦。每天上课、下课、打球、和周涛几个人混在一起,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有一个细节被我注意到了。
周涛最近总在放学后去一趟学校后面的文印店。
那家文印店什么都能打印,包括照片。
方毅帮我打听到了更多——周涛不是去打印自己的东西。他拿着一个U盘,每次在店里待十几分钟就走,打印好的东西直接装进书包。
十二月二十号,我拦住了从文印店出来的周涛。
地点在文印店和学校之间的那条小巷里。巷子两头有路灯,不算偏僻,也不在学校监控范围内。
“周涛。”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干嘛?”
“你最近在打印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如果是你自己的东西,确实不关我的事。但如果是赵铎让你打印的——”
“你别瞎猜。”周涛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我没猜。”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后退了半步,“上次论坛的帖子,处分挂在你头上。这次如果再出事,你觉得是记过还是直接劝退?”
周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打开书包让我看看。”
“凭什么?”
“凭你上次替赵铎挡刀之后,他给你买了一双鞋就把你打发了。你觉得这次他会帮你挡什么?”
周涛的表情裂了。
他垂下眼,嘴唇抖了两下,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泛白。
“我告诉你也没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试试。”
沉默了十几秒。
巷子里的路灯嗡嗡响,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他让我打印程念的照片。”周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很多张。还有……还有拼接过的。”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拼接?”
“就是……把程念的脸贴到别的图上。”他不敢看我,“他说元旦晚会的时候用。学校的投影系统他搞得定,到时候当着全校的面播出来。”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指甲嵌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上辈子的画面和这辈子的现实重叠了。
程念站在大屏幕下面,周围是哄堂大笑的人群。
她的肩膀在抖。
她捂着脸跑出了礼堂。
她再也没有回来。
“照片在哪里?”
“U盘在赵铎那里。他只给我拷了一份让我去打印实体版。打印好的在这里……”周涛打开书包,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立刻合上了。
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液直冲喉咙。
“打印的这些全部给我。”我把信封收好,“你手机、电脑里还有备份吗?”
“赵铎让我打印完就删了。我已经删了。”
“真删了?”
“真的。回收站也清了。”周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搞这些……但赵铎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把上次帖子的事翻出来告诉我爸……我爸心脏不好……”
他的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
十七岁。和我一样大。
上辈子,周涛在这件事之后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赵铎东窗事发后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他被记了大过,高考前两个月转学走了,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周涛。”
“嗯?”
“你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水光。
“但还不够。你需要做证人。”
他的脸白了:“做证人?赵铎会弄死我的。”
“不会。因为赵铎马上自顾不暇了。”
周涛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不需要理解。
我只需要他配合。
回到学校后,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了我的柜子里,用手机拍了照片存档。
第二件:把周涛的证词用文字形式记录下来,让他签了名按了手印。他哆哆嗦嗦地签了,手指上的红色印泥在纸上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第三件:去了教务处,找到了负责校园安保的李老师。
“李老师,我要举报一件事。”
李老师放下手里的馒头,看着我。
“元旦晚会的投影系统,有人计划利用它进行人身攻击。具体方式是播放伪造的不实照片,目标是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
“谁?”
“策划者是赵铎。执行人是周涛,但周涛是被胁迫的。这是周涛的书面证词。”
我把那张签了名的纸放在李老师面前。
李老师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件事你确定?”
“打印好的照片在我这里。但我建议您不要看。内容涉及对未成年人的名誉侵害,如果传开,后果不可控。”
李老师沉默了十秒。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向校长汇报。”
第四件:我去找了程念。
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她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城市轮廓线,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转过来,看到是我,眉头松了一点。
“你找我?”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
包括赵铎的计划、周涛的角色、那些照片的内容。
但我没有让她看那些照片。
我只告诉她有这些东西存在,已经被我截住了,不会流出去。
她听完之后,没有哭。
没有发抖。
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扣着栏杆上的铁锈,指甲盖下面嵌进了红棕色的碎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得不到你。他觉得如果他不能拥有的东西,别人也不配拥有。”
程念闭了一下眼睛。
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道阴影。
“学校会怎么处理?”
“我已经向教务处举报了。校长会介入。赵铎这次不是造谣那么简单——伪造未成年人照片,涉及到的是违法行为。”
“他会被开除吗?”
“至少是留校察看。但更重要的是——”
我顿了一下。
“他爸的公司最近可能会出问题。如果家里自顾不暇,他在学校也翻不起浪了。”
程念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都想到了。”
“没有什么都想到。”
“那你漏了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漏掉的那个东西,说不出口。
我怕她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之后,会害怕。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保护欲——除非他经历过失去。
她不需要知道上辈子的事。
她只需要知道,这辈子有人在替她挡着。
“宋砚。”
“嗯。”
“谢谢。”
两个字。
她的嗓音在冷空气里有一点哑。
天台上风很大,我的耳朵冻得没有知觉了。但胸口那一块是热的。
十二月二十三号。
教务处正式约谈赵铎。
同时到场的有班主任贺老师、年级组长徐主任、校风监督张老师、以及赵铎的父亲赵建业。
赵建业是被从一个饭局上叫来的。到学校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酒气,领带歪着,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不在场。
但方毅守在教务处走廊的拐角处,断断续续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最开始是赵建业的嗓门。
“什么伪造照片?我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你们学校是不是搞错了?”
然后是徐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涛的书面证词,指认赵铎为策划者。打印的实物照片已经封存。赵铎同学,你自己说说。”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赵铎的声音。方毅说那个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嚣张,也不是狡辩,而是一种闷闷的、压在嗓子底部的低沉。
“是我干的。”
赵建业的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你闭嘴!”
“爸,你别管了。”
又是沉默。
然后是赵建业压低的嗓音,每个字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犯法!你他妈才十七岁!”
“处理结果。”徐主任的声音重新接过了话头,“鉴于赵铎同学伪造未成年人照片并策划在公共场合传播,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且涉嫌违法。学校给予赵铎留校察看处分,取消其一切评优评先资格,并通报其行为至学生处备案。如果被侵害方选择报警,学校将全力配合调查。”
方毅说那一刻教务处里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的水流声。
赵建业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什么话都没再说。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方毅看到赵建业的脚步是虚的,扶着墙走的。赵铎跟在后面,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路过走廊的时候,赵铎停了一下。
方毅说他转过头,往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我们教室。
然后他转回去,跟着他父亲下了楼。
那天下午,赵铎没有回教室。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消息传来——赵铎申请了休学。
同一天,另一个消息从方毅的叔叔那里传来。
方毅的叔叔在区税务局工作。
“砚哥,你知道吗?赵铎他爸的公司被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听说是有人向税务局反映了他的项目成本问题,查出来一大堆账目对不上。现在他的工地停了两个,银行贷款也在收紧。”
方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惊讶。
“这也太巧了吧?公司出事、儿子出事,同一时间。”
“不巧。”我说。
方毅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知道我做了就够了。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十二月三十一号。
元旦晚会如期举行。
没有任何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投影里放的是各班的节目表演视频和新年祝福。
程念坐在我旁边。
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有人在唱歌。
她的侧脸被台上的彩色灯光照亮了,一会儿蓝、一会儿紫。
“宋砚。”
“嗯。”
“新年快乐。”
她的手在黑暗里找到了我的袖口,手指勾住了袖口的布料。
没有牵手。
就是勾着。
轻轻的,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扯破什么。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心跳的声音大到我怀疑她听得到。
“新年快乐。”
我的声音有点哑。
礼堂里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
台上的灯光旋转,碎金一样撒在所有人的头顶。
我在人群里坐着,十七岁的身体、三十岁的灵魂。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守住了上辈子没能守住的东西。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10
元旦过后,一切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八天。
赵铎休学之后,教室里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座位一直空着。
周涛变得沉默了很多。他不再跟任何人混在一起,每天低着头来、低着头走。偶尔在走廊上碰到我,他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错开目光。
我没有追究他什么。
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贺老师在元旦后找我谈了一次话。
“宋砚,推优的材料学校已经报上去了。你的联赛一等奖加上年级第一的成绩,至少有两所重点大学会给你降分资格。”
“谢谢老师。”
“但降分只是保底。如果你高考发挥正常,根本不需要降分。”
她看着我的眼神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
半年前她看我的眼神是“可惜了这个脑子不用在正路上”。
现在是“这孩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不需要她的感慨。
但我感激她在关键时刻替我说了那句“我替你挡”。
最后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一模、二模、三模。
三次模拟考试,我的排名分别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年级第二。
第三次模拟掉到第二名,是因为英语作文写跑题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失误。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作文看了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方毅凑过来看了一眼:“跑题了?”
“嗯。”
“没事,模考又不算真的。”
“但不能再犯第二次。”
方毅说我对自己太狠了。
也许吧。但上辈子我对自己太松了,松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我不想再留遗憾。
备考期间,程念和我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元旦晚会那天她勾住我袖口的动作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暧昧,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依然每天给我放笔记,但笔记上的备注变多了。有时候不是知识点,而是一句话:
“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不难,别浪费太多时间。”
“英语听力第三段语速快,注意审题。”
偶尔还有一句:
“别太晚回去。”
我看到这些字的时候会停一下。
然后把笔记翻过来,继续做题。
不是不想回应。
是现在不行。
我必须先把高考这一关过了。
高考前一周。
全年级停课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纸的声音。
最后一天的下午,贺老师走进教室,说了一段话。
我记不清原话了,大意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考出自己满意的成绩,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一点哽。
她带这届高三三年了。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在课桌上写字留念,有人拿手机拍照。
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程念走到了我面前。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一块橡皮。
就是她平时用的那块,白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有蓝色圆珠笔写的两个字。
“加油。”
字迹很轻,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才决定留下来的。
“高考加油。”她说完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
马尾在后脑勺甩了两下。
我攥着那块橡皮站了很久。
橡皮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那一刻我想叫住她。想跟她说很多话。想告诉她我不只是为了高考在拼,想告诉她上辈子我有多后悔。
但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等考完再说。
高考两天。
六月七号,语文、数学。
六月八号,英语、理综。
考场在隔壁学校。
进考场前方毅给我塞了一瓶水,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稳住,砚哥。”
语文卷子拿到手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套卷子,我上辈子没见过。
因为这辈子发生了太多变化,蝴蝶效应已经波及到了考题——和我记忆中的不完全一样。
但没关系。
我不需要依赖记忆了。
这半年的每一天、每一张卷子、每一个错题,给了我真正的实力。
十年前世的记忆是我的起跑线,但跑到今天,靠的是这辈子的脚。
两天考完,走出考场。
六月的太阳很烈。
方毅在校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和期中考试那天一模一样。
“怎么样?”
“考完了。”
“就这?不多说两句?”
“你的冰棍在化。”
方毅低头一看,冰棍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赶紧往嘴里塞。
含含糊糊地说:“砚哥,不管考多少,你是我见过最猛的人。”
我笑了笑,接过另一根冰棍。
甜的。
出成绩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
我在家里等的。
爸妈都上班了。
上辈子成绩出来那天我也是一个人在家——不过那次是因为不敢让爸妈看到成绩。
这次不一样。
电脑屏幕上,查询页面加载了三秒。
然后成绩跳了出来。
语文 134。
数学 148。
英语 141。
理综 283。
总分 706。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只是觉得——
这才对。
这才是宋砚应该有的人生。
手机响了。方毅打来的。
“砚哥!你看成绩了吗!你考了多少!”
“706。”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方毅的尖叫声,尖到手机听筒都在震动。
“706!?全市第一!?砚哥你疯了!你是全市第一!!!”
方毅的喊声引来了他妈在旁边的追问,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我挂了电话。
打开班级群。
群里已经炸了。
贺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宋砚同学,706分,全市理科第一名。”
下面是几十条消息刷屏。
有恭喜的,有震惊的,有发表情包的。
陈洁发了一条:“天哪,宋砚……”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林哲发了一条:“恭喜。”就两个字。
方毅连发了十条“啊啊啊啊啊啊”。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赵铎的名字。
他早就退群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我住了十七年的老小区,六层楼、旧瓷砖、晾衣绳上挂着邻居的床单。
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小卖部门口两个孩子在抢一根冰棍。
这些画面上辈子也见过。
但上辈子我站在这扇窗前看到的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这辈子,我看到的是起点。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
门口站着程念。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脸颊被太阳晒出了两团粉。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听说全市第一出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他长什么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几秒之后,她的嘴角弯了。
“706,你之前说年级第十一还不够——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还行。”
“还行?全市第一,你跟我说还行?”
她把水果袋子塞到我怀里,自己走进了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凉席上,抬头看着我。
“宋砚。”
“嗯。”
“你之前说的‘不是时候’,现在是时候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不是时候?”
“天台上那天,我说谢谢。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说别的话,但你忍住了。”
她记得。
那天天台上的风、铁锈的颜色、她闭上眼睛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全记得。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客厅很小,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她的脚踩在光斑的边缘,脚趾微微蜷起来。
“程念。”
“嗯。”
“谢谢你的笔记。谢谢你的橡皮。谢谢你元旦那天勾了我的袖子。”
她的耳根红了。
“但我想说的不是谢谢。”
我看着她。
上辈子,我花了十年时间来后悔没有说出口的话。
躺在ICU里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犹豫。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面前。
“我喜欢你。从重新认识你的第一天起。”
客厅里安静了。
程念的手指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指尖陷进布料里。
她低下头,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过了大概十秒——那是我人生中最长的十秒钟——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她在笑。
“我也是。”
三个字。
和那天她说“我信你”的时候一样轻。
但这次的重量完全不同。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
阳光打在她的眼睛里,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浅,能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
我伸出手。
她把手放上来。
手指扣在一起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
我也在抖。
三十岁的灵魂住在十七岁的身体里,此刻心跳和十七岁一样快。
窗外有蝉鸣声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
空气里有水果的甜味和阳光晒过的灰尘味。
我攥紧了她的手。
这辈子,不松了。
三十年后站在某扇窗前回忆今天的时候,我希望记住的不是706分,不是全市第一,不是赵铎的溃败。
而是这个下午。
这个手心滚烫的、十七岁的夏天。
这个我拼了整整一辈子才换回来的、再也不会失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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