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器库里的哭声
青云宗器库的杂役,是全宗门最没出息的差事。
我叫陈小满,十六岁,五灵根,入门三年还停在炼气二层。别人练剑御风的时候,我在器库里擦灰,一擦就是三年。
器库管事赵有德最会磋磨人。月初发月例,轮到我,永远只有半块下品灵石。
“小满啊,”他眯着眼,把灵石在指间转一圈,“你上月打碎了一只玉瓶,扣了。再说了,杂役嘛,吃住都在宗门,要那么多灵石做什么?”
那只玉瓶是他自己摔的,满屋子人都看见了,可没人敢吭声,我更不敢争。
同屋的杂役王二常劝我:“认命吧。五灵根,一辈子的杂役命。赵管事再克扣,宗门总归管饭,饿不死。”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凭什么?就因为我灵根差、没靠山,我的月例就能被人伸手就拿,我娘的药钱就得一省再省?上个月寄回去的灵石只够买半副药,大夫说,再断药,她的腿就站不起来了。
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只是擦器的时候比谁都仔细,别人扔在角落的残器,我也一件件擦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沉默的法器,其实一直在看着我。
我把半块灵石攥进掌心,低头应了声“是”。
那天夜里轮到我值守。器库里堆着上千件法器,大半是残破报废的,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一排排木架上。我擦到最里间时,忽然听见有人哭。
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头子。
“三千年……老夫纵横三千年……如今要被熔了打锄头……”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紧抹布四下看。器库里只有我一个人。
“小子,别找了。”那声音说,“低头,你手边。”
我低下头。架子最底层躺着一把断剑,剑身从中间齐齐折断,锈迹斑斑,剑柄上缠的鲛绡烂得只剩几根丝。库房的册子上写着:无名断剑,废铁,待熔。
“老夫碎星。”断剑的声音带着哭腔,“三百年前,我主人在落雁谷一剑断江。你手里那块破布,刚在老夫脸上蹭了三下。”
我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我听见了法宝在说话。
不是幻觉。因为下一刻,旁边一只缺口的铜壶也开了口,瓮声瓮气:“碎星老爷子,别哭啦,哭三百年了。”再远处,一杆断了枪头的长枪叹气:“小点声,吵着我睡觉。”
满库的残破法器,叽叽喳喳,像一屋子没人理的老头老太太。
我这才知道,我这双耳朵,能听见法宝的心声。而它们说的第一件事,就让我后背发凉——
碎星说:“小子,明日辰时,赵有德就要把老夫送进熔炉。你若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间器库里,躺着的宝贝,比炼器房供着的还多。只是你们青云宗的人,全瞎。”
第二节 废铁堆里有宝贝
我一夜没睡。
碎星告诉我,它剑身虽断,剑灵未灭,只要寻到一块星陨铁接续剑身,再以灵气温养七日,它至少能恢复到上品法器的水准。
“星陨铁?”我苦笑,“我一个杂役,月例半块灵石,上哪儿弄星陨铁?”
“库房西墙第三个木箱,底下压着块黑石头。”碎星哼了一声,“三年前入库时,那帮蠢货把它记成了乌铁矿。乌铁矿有星纹么?一群睁眼瞎。”
我半信半疑,摸黑去翻。木箱底下,果然压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表面有银点如星。我的心跳得飞快。
天亮后,我干活时格外留心耳朵。这一留心,才发现器库简直是个宝窟——
一面蒙尘的铜镜小声嘀咕:“我是照心镜,能照人心善恶,就缺了一角镜框……”一只被当成石头的珠子打着呼噜,梦话里说自己是避水珠,下水三丈不湿衣。一只缺了盖的丹炉直叹气:“我肚子里还卡着一颗筑基丹呢,谁把我盖子配上,我就吐出来。”
架子角落里,一对鸳鸯钺整日拌嘴,左钺怪右钺当年出招慢了半拍,害得主人输了比试;右钺回嘴说要不是你先卷了刃,我能慢吗?一只断了两条腿的机关兽趴在箱子上,有气无力地念叨,说它肚子里还藏着主人留下的一张地图,就是没人肯给它把腿接上。一柄只剩半截的飞剑最安静,问它,它说:“我主人在等我回去。他瞎了一只眼,可他说过,剑在人在。”
我听得心里发酸。这些被判了“死刑”的法器,件件都有放不下的事。它们不是废铁,它们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人。
我悄悄拿了块布,把那柄飞剑擦了又擦。它小声说:“小子,你的手很暖。从前我主人,也是这样擦我的。”
而管事赵有德,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在他眼里,这都是按斤称的废铁。
下午,内门弟子周子昂来器库领剑。他是长老的侄子,炼气七层,平日最爱拿杂役取乐。他把佩剑往我怀里一扔:“擦干净。跪着擦,仔细着点,这可是中品法器,磕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我跪在青石板上擦剑。四周有弟子围观,笑声一阵一阵。
就在这时,我听见他那把佩剑说话了。声音发虚,像个病了很久的人:
“疼……我剑脊里有道暗裂,藏在第三寸……再全力出一次剑,我就要断啦……”
我擦剑的手停住了。
周子昂一脚踢翻我手边的水盆:“发什么愣?”
我低着头把水盆扶正,心里却把那句话记得死死的:剑脊第三寸,暗裂。
再过十日,就是宗门一年一度的器评。周子昂这把剑,是要上场争彩头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跪久了的人,未必就站不起来。
第三节 哑伯与断剑
接续碎星,比我想的难。
星陨铁有了,可我不会炼器。器库后院住着个老杂工,人称哑伯,姓孙,在炼器房打过三十年下手,后来不知得罪了谁,被打发来守废料场。他不爱说话,手艺却好,补锅修炉,样样利索。
我抱着断剑和星陨铁去找他,比划着说想接剑。哑伯斜我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块灵石。
我咬咬牙,把攒了半年、给娘寄药钱之外仅剩的三块灵石全掏了。
哑伯掂了掂断剑,脸色忽然变了。他摸出块木炭,在地上写:“好剑。哪里来的?”
“库里捡的废铁。”我没敢说实话,“伯,我想自己学着接,您在旁边看着,行不?”
接下来七夜,我一下工就钻进废料场。哑伯起初只看,后来忍不住上手纠正我:火候过了,剑身会脆;锤子要顺着剑纹走,不能逆;淬火的水里要兑灵泉……他写字教我,我照着做,手上燎起一串泡。
第六夜上险些前功尽弃。接续到最后一锤,剑身忽然“咯”地一声,裂纹顺着接缝窜出去半寸。碎星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停!停!老夫的腰——”我手忙脚乱地撤火,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三夜的心血毁在眼前。
我抱着剑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哑伯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裂口,在地上慢慢写:“不是你的错。是星陨铁性子烈,接剑要留一分余地,你太求全了。剑跟人一样,断过的地方,不能当它没断过,要顺着伤口长。”
那一夜他没让我走。我俩把裂口重新熔开,这回我放慢了,每一锤都先听碎星的动静:它说“热”,我就撤半分火;它说“就是这儿”,我才落锤。天快亮时,剑身终于合拢,接缝处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痕,像人身上愈合的疤。
碎星哑着嗓子说:“留着吧。有疤的剑,才记得疼,才知道护着拿剑的人。”
第七夜温养完成,碎星通体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老人长长舒了口气。
“好,好!”碎星的声音都亮了,“小子,你这双手,是替法宝续命的手啊。”
哑伯盯着剑,又盯着我,忽然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每一锤都该落在什么地方?”
我当然不能说,是剑自己在喊“左半分”“火候再压一压”。我只说:“我好像……能感觉到它疼不疼。”
哑伯沉默了很久,写道:“器感通灵。我师父说过,万中无一。”
那晚收工,我背着修复好的碎星往回走。路过钟楼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呻吟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忍着疼。
那是青云宗的镇宗法宝——青云钟。它铸成八百年,敲响过四十一次宗门大典。
而它在我头顶,一声声地喊疼。
第四节 器评打脸
宗门器评那日,演武场上摆开长案,各房把一年里最好的法器呈上来,由岳长老品评定级。
杂役本没有上场的份。可赵有德不知从哪儿听说我“私藏废铁、夜里鼓捣”,存心要我当众出丑,笑呵呵地把我推出来:“小满修了把破剑,让大家开开眼。修不好,也让岳长老教训教训他,什么叫本分。”
我抱着碎星走上场。剑身接续处有一道细细的银线,在日光下很显眼。
哄笑声立刻起来了。周子昂笑得最大声:“断了又接的剑,也敢叫法器?陈小满,你拿它砍柴都嫌卷刃!”
岳长老皱眉,拿起碎星看了看,正要说话,碎星在我耳边急道:“小子,让他试!老夫三百年没活动筋骨了!”
我深吸一口气:“长老,弟子请试剑。”
试剑用的是三寸厚的玄铁柱,寻常中品法器只能留下一道白痕。岳长老点头。我双手握剑,想起碎星教我的话——不要使蛮力,顺着它的心意。
剑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碎星畅快地长啸。银光闪过,玄铁柱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光滑如镜。
满场死寂。
岳长老猛地站起来,抢过碎星,手指抚过剑身,声音都抖了:“剑气凝而不散,剑灵自鸣……这是上品!不,这是摸到了宝器门槛的剑!这剑原先是什么来历?”
周子昂脸色铁青,跳出来道:“不可能!定是作弊!我跟他比一场,真章子底下见——”他拔剑出鞘,“陈小满,你敢吗?”
我本不想应。可他那把剑在我耳边惨叫:“裂了裂了,我要断了——”
众目睽睽,我退无可退。我提剑上场,只守不攻。周子昂一剑快过一剑,第十一剑全力劈下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佩剑从剑脊第三寸应声崩断,半截剑刃打着旋儿飞出去,“夺”地钉在旁边的旗柱上。
正是暗裂的位置,分毫不差。
周子昂举着半截断剑,呆在原地。全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十日前,他让我跪着擦的,就是这把剑。
我收剑,向他拱了拱手:“周师兄,承让。你的剑早就伤了,不怪你。”
这句话比赢了他还让他难受。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岳长老当场宣布,碎星剑评定上品,修复者陈小满,记大功一次。赵有德在人群后头,脸黑得像锅底。
可我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器评散场时,宗主亲临,说了句话:“十日后宗门大比,开场要敲青云钟九响,为弟子壮声势。”
九响。我想起钟楼上那一声声压抑的呻吟,后背瞬间湿透了。
碎星在我腰间低声说:“小子,那口钟要是硬敲满九下,会出大事的。”
第五节 大钟在喊疼
当夜,我借着送还器物的由头,又去了钟楼。
守夜的弟子打着瞌睡,我绕到钟腹下方。青云钟高两丈,钟壁上铸着四万八千个符文。我把手贴上钟壁,那呻吟声一下子清晰起来,又闷又哑,像隔着一层厚布:
“疼……肚子里……有根钉子……一下一下往里钉……敲我的人听不见,可我每响一声,钉子就深一分……响到第九下,我就裂了……裂了就要砸下去……底下站着好多人……”
我头皮发麻,顺着它的指引摸到钟腹内侧。果然,在符文最密的地方,钉着一根三寸长的黑钉,钉身刻满细小的蚀文,正一点点啃食钟体的灵性。
蚀灵钉。这是要在大比那日,当着全宗门的面,毁掉青云宗八百年的镇宗之宝。钟若当空碎裂坠落,底下站着的,是全宗三千弟子。
我连夜去报岳长老。走到半路,却被赵有德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小满,大半夜的,往长老院跑什么?”
我把青云钟的事说了。他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下脸喝道:“胡说八道!青云钟好端端的,你一个杂役懂什么?大比是宗门头等大事,你敢妖言惑众,仔细你的皮!这话到此为止,再敢提半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蚀灵钉钉进钟腹,不是外人能做到的——能自由进出钟楼和器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拦我的样子,不像怕我闯祸,像怕我坏事。
那一夜我去找了哑伯。他听完——准确地说,是看完我连写带比划的讲述——沉默了很久,在地上写道:“我当年就是发现器库的账不对,才被赵有德寻了由头,打发到废料场,一守十年。你如今要碰的,比账更要命。”
我问他:“伯,我该怎么办?”
他写:“去报。钟底下站的是三千条命。你不说,没人说。”写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铁牌塞给我,那是他年轻时炼器房首座弟子的牌子,“拿着。长老若是不信你,让他来问我。我虽说不出话,可我的手能写。”
我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铁牌,心里定了。
第二天,我绕开赵有德,直接去敲了岳长老的门。岳长老听完,带我上钟楼查验。可我们赶到时,钟腹内那根黑钉——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极细的针孔,藏在符文之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有德站在一旁,慢条斯理:“长老,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修了把好剑,飘了,想编个大功劳出来。”
岳长老看看针孔,又看看我,眉头紧锁,到底没说什么,只让我先回去。
我走下钟楼,心里一片冰凉。钉子被提前拔走了,说明对方已经警觉。可青云钟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发抖,它说,钉子虽拔了,蚀文已侵入钟体,今年之内,它经不起九响连敲。
而大比开场敲九响,是八百年的规矩。宗主金口已开,谁会信一个杂役的话,去改八百年的规矩?
大比前夜,碎星忽然开口:“小子,明日钟声一响,你就往钟楼跑。跑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六节 大比惊变
大比当日,演武场上三千弟子列队,旌旗如林。
宗主登台,钟楼上,执钟的长老挽起袖子,抡起了钟槌。
“咚——”第一响,声传十里,群鸟惊飞。
“咚——”第二响,我站在杂役的队列末尾,手心全是汗。
第三响、第四响……钟声一声比一声滞涩,别人听不出来,可在我耳朵里,青云钟的呻吟已经变成了惨呼:“裂了……纹已经开了……别敲了……第八下我就撑不住了……”
第七响落下,钟声里夹了一声极细的脆音,像冰面开裂。
我再也顾不得了,从队列里冲出去,一边往钟楼跑一边喊:“停钟!钟要裂了!不能再敲了!”
全场哗然。执法弟子扑上来按我,赵有德在台下跳脚大骂。第八下钟槌已经抡了起来——
千钧一发,岳长老飞身跃上钟楼,一掌按住钟槌。他到底还是信了我三分。就这一顿的工夫,所有人都听见了:青云钟没有人敲,却自己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颤鸣,钟体表面,一道两尺长的裂纹,正缓缓爬开。
宗主脸色大变,亲自登楼查验。针孔、蚀纹、裂纹,铁证俱在。宗主当场下令:大比延期,先查蚀灵钉。
满场三千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方才按住我的执法弟子,默默松了手,还扶了我一把。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是那个修断剑的杂役”“器评那天我见过他”“钟真要是在咱们头顶碎了,那还了得”……
几位长老围着青云钟会诊了半个时辰,结论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蚀纹已经吃进钟体三分,若真敲满九响,第八响钟身必裂,第九响就是钟碎坠落之时。而钟楼正下方,正是三千弟子的列队之处。
一位长老喃喃道:“今日若不是这小子喊停,青云宗……就要在咱们手里出天大的事了。”
宗主走下钟楼,径直来到我面前:“你是怎么知道的?”
满场寂静。我知道躲不过去了,跪下道:“弟子天生……能听见法器的声音。哪件法器伤在哪里、疼在哪里,我都听得见。青云钟喊疼,弟子听了半个月。”
人群里嗡的一声。有人惊呼,有人质疑。赵有德挤上前来,尖声道:“宗主!此子胡言乱语,必是妖人!法器无灵,何来声音?分明是他做了手脚,又来邀功!”
宗主没理他,只问我:“蚀灵钉是谁钉的,你可听得出?”
我摇头:“钟说,它只记得钉子钉进来那夜,楼里有一股旱烟味。”
旱烟味。全宗门爱抽旱烟的不少,可既能进钟楼、又能进器库的——
我的目光慢慢转向赵有德。他腰间的烟袋,正明晃晃地挂着。
碎星在我腰间冷笑了一声:“小子,这才只是开始。他这些年从器库里偷出去的宝贝,可比一根钉子值钱多了。”
第七节 管事的账本
查案的事,落在了岳长老手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封器库,清点存货。
这一查,查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器库册子上记着报废的法器,三年来有四百多件。可岳长老带人翻遍废料场,只对得上不到两百件。剩下两百多件“废铁”,不翼而飞。
赵有德跪在地上喊冤:“报废法器按例熔毁,熔了自然就没了!”
“熔毁要有炼器房的回执。”岳长老冷冷道,“四百件,你拿得出几张?”
他拿不出。
宗主把我叫去,问我能不能帮上忙。我说,能。法器不会撒谎,它们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也记得被调包、被转手时听见的话。
那一天,我在器库里从清晨待到天黑,逐架听过去。一只断了柄的玉如意说,它本有一对,另一只三年前被装进描金匣子,听见有人说“送万宝阁”。一只缺了口的银铃说,它原是成套的七只,其余六只都被人夜里取走。还有一面铜镜,正是那面缺角的照心镜,它恨恨地说,赵有德每次偷东西之前,都要先把库房的人支开,独自在账本上涂改,嘴里还念叨“这一笔,又是三千灵石”。
最让我意外的是储物间里一只落满灰的储物袋。它怯生生地说,它肚子里至今还装着十一件没来得及出手的残宝,是赵有德上月塞进来的,还说等风头过了再运下山。岳长老命人当场打开,十一件残宝件件与失踪清单对得上,袋口还挂着赵有德私人的印记绳结。
还有一把锈剪刀,絮絮叨叨地告状:赵有德每回涂改账本,用的都是它剪下来的旧账页封皮,“他还说我剪得齐整,是把好剪子——呸!我才不给他当帮凶!”
满库的法器你一言我一语,像憋了三年的话,一下子全倒了出来。我把听到的逐件记录:器名、失踪时间、去向。岳长老的脸色,越听越沉。
当晚,执法堂突袭了赵有德的住处,从他床底搜出一本暗账。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三年里,他把器库的残宝以“废铁”名义低价卖给山下黑市万宝阁,再把万宝阁做旧的赝品填回库房充数,前后贪墨灵石两万七千块。而青云钟里的蚀灵钉,正是万宝阁的手笔——他们要毁了青云宗的镇宗之宝,压垮宗门声誉,好趁乱吞下整座器库的承包。
赵有德瘫在地上,忽然指着我厉声叫道:“就算我贪了,凭什么信这小子的话?法器开口说话?荒谬!他分明是妖人,用了邪术蛊惑人心!宗主,此人不查,宗门永无宁日!”
他这一喊,不少长老都看向我,目光里带了审视。
宗主沉默片刻,道:“既如此,就当众验一验。岳长老,取十件法器来,真假新旧混杂,蒙住他的眼。陈小满,你若说得中,你的本事就是天赋;你若说不中——”
宗主没有把话说完。
可所有人都懂那半句话的意思。
第八节 听宝人
验宝设在议事殿,宗主与七位长老列席。
我的眼睛被黑布蒙住。第一件法器放到我掌心,是个冰凉的环。我刚握住,就听见它细声细气地报家门:“我是缚灵环,下品,三年前炼的,左边环扣崩了一个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说完,岳长老拿去验看,分毫不差。
第二件是块温润的玉佩,声音懒洋洋的:“护心玉,中品。就是去年摔过一回,里面的护心阵纹断了一根,主人还不知道。”
第三件、第四件……我一件件说下去:品阶、年份、伤处、来历,有的法器话多,有的只肯吐几个字。九件说完,九件全中。
第十件端上来时,殿里的气氛忽然不一样了。那是一柄刚从万宝阁赃物里缴回的短匕,入手的瞬间,我耳边炸开一个尖利的声音:
“别碰我!我肚子里封了爆炎符,还有三十息就炸——是钱通那个老贼留着灭口的!二十九、二十八……”
我浑身一激灵,大喊:“快扔出去!它要炸!”
岳长老反应极快,抄起短匕甩出殿外,反手祭出一道封印罩住。短匕刚飞到半空,“轰”地炸开一团火光,热浪扑得殿门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威力不大,却足以伤人。
满殿长老齐齐起身。
宗主长长吐出一口气,亲手解下我眼睛上的黑布:“通灵器心,听宝辨真。这是炼器一道万中无一的天赋,史册有载,何来妖邪?赵有德,你自己做贼,反咬天才,该当何罪?”
赵有德面如死灰,被执法堂带了下去,等待他的,是废去管事之职、追缴赃款、逐出宗门。万宝阁那边,宗门自会去算总账。
周子昂也在人群里。他沉默了很久,走到我面前,抱拳,深深一揖:“陈师弟,那日器库,是我有眼无珠。你的剑……多谢你那天提醒我。”
我扶住他:“周师兄,剑断了可以再接。人也一样。”
他怔了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宗主当殿宣布了两件事:其一,青云钟交由炼器房以秘法温养修复,蚀文虽伤,根基未损,养上三年,还能再敲八百年。其二——
“陈小满,杂役三年,不改其诚;修剑、救钟、破贪案,功在宗门。即日起,破格擢升为炼器房正式弟子,拜孙长庚为师。”
哑伯就站在殿角。他一辈子没说过话,此刻咧开嘴,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比划了一个手势——好小子。
第九节 禁地里的呼唤
升入炼器房那天,我领了青色的弟子袍和一块铁腰牌,月例从半块灵石涨到了八块。
第一件事,我托人给山下的娘捎去六块灵石和一封信:儿出息了,药钱再不用愁,入冬前就接她上山住。
第二件事,我在器库设了一本“残宝修复册”。器库里几百件残破法器,我挨个去听,挨个登记:谁伤在哪里,谁缺了什么,谁还想再上一次战场。碎星如今挂在我腰间,俨然一副大管家派头,天天催我:“那面照心镜的镜框先配上!丹炉的盖子也该打了,它肚子里那颗筑基丹,再捂就化了!”
哑伯——如今该叫师父了——把他的炼器心得全掏给了我。我才知道,他当年得罪的人就是赵有德:他发现账目不对,被赵有德寻了个由头打发去守废料场,一守就是十年。师父说不了话,就把一身本事写在纸上、打在铁上,一点点喂给我。我的耳朵配上他的手艺,炼器房修好的法器,一件比一件多。
丹炉的盖子配好那天,它当真吐出了那颗卡了多年的筑基丹。师父说这丹药力未散,值不少灵石,让我自己留着。我想了想,把丹交给了宗门药房——库房隔壁守夜的老周卡在炼气九层十多年了,无儿无女,这颗丹,或许能圆他一个梦。丹炉知道后,哼哼唧唧地说:“我攒了三十年的东西……罢了罢了,给那个老周也好,他每回路过,都给我擦擦灰。”
照心镜的镜框配好后,第一件事就立了功:它照出新来的小杂役手脚不干净,偷的是同屋师兄的灵石。那小子跪在镜前,脸都白了——镜子照的不是脸,是心。这事传开,再没人敢小看器库里这些“老家伙”。
半年后,我修复的法器已经摆满了整整一面墙。宗门里渐渐有了个说法:器库的陈小满,是个“听宝人”。法器到了他手里,就没有修不好的。
这天夜里,我照例巡视器库,路过后山禁地外围。禁地里封着宗门的几件老宝贝,平日无人敢近。夜风穿过山岗,就在我要转身回去时,忽然听见禁地深处,传来一个极轻、极慢的声音,像沉睡了千年的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道:
“听得见……法宝说话的孩子……我等你……好久了……”
我站住了。腰间的碎星难得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声说:“小子,那里面的老家伙,辈分比我还大。它喊你,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夫可说不准。”
我望着禁地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修复册,借着月光添上一行新字:
“禁地深处,有宝唤我。来历未明,暂且记下。”
然后合上册子,转身回去睡了。
明日一早,我还要配照心镜的镜框、打丹炉的盖子,还要给三件等了太久的残宝续上新命。至于禁地里的老前辈——来日方长,等我把手上的活干完,总有去见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