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临死方知人心冷
我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破庙里,我裹着一件漏棉的旧袄,咳出的帕子上全是血沫。顾承泽站在庙门口,一身锦袍,嫌恶地掩着鼻子,身后站着我那好妹妹沈玉柔,披着我娘留给我的那件银狐大氅。
“姐姐,”她笑得温温柔柔,“你的嫁妆铺子,今年又收了八千两租子呢。顾郎说,等你咽了气,就给我添作聘礼。”
我这才明白,从娘咽气、柳氏进门那日起,我这一生,就是她们母女盘上的一道菜。
嫁妆单子被柳氏“替我保管”,一样样搬空;婚事被沈玉柔哭着求去半条命,最后把我塞给了顾承泽这个中山狼。成婚三载,他拿我的嫁妆养外室,沈玉柔登堂入室做平妻。我去告,侯府说我善妒;我回娘家,柳氏说我不孝。最后我被休出门,幼弟清砚前年落水没了,祖母也在那年冬天“病逝”——如今想来,哪一桩是天意?全是人心。
恨意烧到极处,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鼻尖是熟悉的安神香,耳边是丫鬟青萝的声音:“姑娘,醒醒,今儿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我猛地坐起。镜中少女眉眼未开,是我十六岁未出阁时的模样。窗外槐花开得正好——是我及笄前一年,娘过世的第三年,柳氏进门的第二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赤着脚下地,扑到妆奁最底层,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娘临终前塞给我的两样东西:一本嫁妆册子的正本,和三间陪嫁铺子的契书。上一世,柳氏借着“清点库房”,把陪房送来的副册换成了她做过手脚的,等我发现时,册子上十之七八的物件都“损耗”了。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碰。
我把正本册子贴身收好,又唤来青萝,吩咐了三件事:一,去外祖家送信,请舅舅悄悄来一趟;二,把契书誊抄一份,原件托外祖母保管;三,从今日起,我院里库房的钥匙,只许经我和青萝的手。
青萝愣住了:“姑娘,您这是……”
我看着槐花落了满窗,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得自己看着了。”
当夜,我又做了一件事。我借口“要给祖母绣的抹额找缎子”,请祖母身边的周嬷嬷陪我去了一趟大库房。周嬷嬷是看着我娘长大的老人,嘴严,心也正。我拿着副册一栏一栏对过去——翡翠镯子少了一对,羊脂玉的笔洗不见了,连娘陪嫁里那架小小的螺钿炕屏,都只剩下个空架子。
登记出入的管事陪着笑:“这些个,都是夫人吩咐,说大小姐屋里摆不下,先挪到二姑娘那边使着,回头再还。”
挪。好一个“挪”字。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个字,一点一点挪空了一生的。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说库房潮气重,让他们好生看管,转头就把缺失的物件列了一张单子,压在妆奁底层。周嬷嬷临走时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姑娘,老奴的眼睛,还没花。”
我知道,她这是在告诉我:这个府里,还有人站在我这边。
三日后舅舅来府里探望,临走时不动声色带走了契书原件和一本誊清的嫁妆册。柳氏在二门上笑送,转身就问管事妈妈:“大小姐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管事妈妈回说没有。不过是小姑娘家,翻翻旧物罢了。
柳氏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出口时,我手里攥着的,已经不只是册子——还有上一世拿命换来的、整整十年的记忆。
第一局,我先落了子。接下来,就轮到她们慌了。
第二节 及笄礼上换头面
转眼到了六月,我的及笄礼。
镇北侯府的嫡长女及笄,京中女眷来了大半。祖母坐在上首,拉着我的手说,清辞长大了,像你娘。
柳氏在一旁笑得慈爱,亲手捧出一个锦盒:“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赤金嵌珠头面,今日给你戴上,也算全了你娘的心。”
上一世,就是这一刻。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套做工粗劣的仿品。真品被沈玉柔提前换走,戴在她自己头上去赴诗会,博了个“侯府明珠”的名声。而我戴上仿品出了丑,还被柳氏当众训斥“不爱惜亡母遗物,戴个赝品招摇”,落得满京城笑话。
这一世,我没有去接盒子。
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亲有心。只是这套头面是娘的陪嫁,册子上有记档,每颗东珠多大分量、赤金几两几钱,都写得明明白白。今日宾客都在,不如当着祖母和各位夫人的面,验一验,也好叫大家看看我娘当年的陪嫁气派。”
满堂目光都聚了过来。柳氏的手僵在半空。
沈玉柔抢先笑道:“姐姐这是信不过母亲?大喜的日子,验来验去多难看。”
“妹妹急什么,”我也笑,“验明白了,才是全了母亲的慈名。”
祖母发了话:“验。”
银楼请来的老朝奉当场上手,只掂了一掂,脸色就变了:“回老夫人,这……这金子是包金的,珠子是死珠,分量比记档的轻了四成。”
满座哗然。
柳氏脸都白了,张口便道:“这、这定是库房的人手脚不干净——”
“母亲先别急着定罪。”我转向沈玉柔,慢慢道,“三日前,妹妹去城南诗会,戴的那套头面,我瞧着倒眼熟得很。今日李夫人也在——李夫人,那日您还夸妹妹的头面好气派,是不是?”
李夫人迟疑着点头:“是……那珠子的光华,倒不像是死珠。”
沈玉柔猛地站起来,帕子都绞变形了:“姐姐!你、你血口喷人!我那套是母亲新给我打的!”
“新打的?”我从青萝手里接过一张纸,展开,“这是银楼上个月的工单存底,妹妹打头面,用的样式图——画的正是我娘这套陪嫁头面的图样。银楼掌柜就在外院候着,母亲,传是不传?”
柳氏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剜出个洞来。她终于懂了,今日这个局,不是库房失窃,是我冲着她们来的。
可她更不懂的是,这才只是个开始。
祖母一拍扶手:“把沈玉柔那套头面取来对验!再查库房出入的册子——我倒要看看,我侯府嫡女的嫁妆,长了腿往哪儿
跑!”
第三节 先拔了她的钉子
头面对验的结果,不出所料:沈玉柔戴的那套,正是我娘的真品。
祖母发了雷霆,罚沈玉柔抄经一个月,柳氏管教不严,闭门思过半月。沈玉柔哭着被拖下去时,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淬着毒。
我却没工夫高兴。及笄礼这局我赢了脸面,可柳氏在这府里经营两年,钉子早埋进了我的院子。
上一世,我身边的大丫鬟翠儿,是柳氏陪嫁的侄女。我的行踪、我看的账、我见的人,一五一十都报到柳氏耳朵里。后来我被顾承泽哄着签的那份“和离书改休书”的把戏,也是翠儿偷了我的私印。
这一世,及笄礼后第三天,我就寻了个由头:翠儿当值时打翻了茶,烫伤了来送帖的表姑娘。我板起脸:“这样毛躁的人,我院里留不得。母亲若是心疼,不如调去针线房,那儿清闲。”
柳氏想保,祖母却先开了口:“嫡女身边的人,手脚不利索,打发了也罢。”
不止翠儿。厨房管事钱妈妈,是柳氏的陪房,上一世克扣祖母的燕窝、给我的饮食里掺相克之物,桩桩都有她。我没有直接动她,而是借着查库房的东风,请祖母身边的周嬷嬷清查小厨房三年的采买账。
账一对,钱妈妈贪了四百多两。祖母把账本摔在柳氏跟前:“你的陪房,你自己看着办。”
柳氏咬着牙,把钱妈妈打发去了庄子上。
还有清砚的奶娘孙氏。上一世,清砚落水前半个月,孙氏忽然“吃坏了肚子”告了三日假,顶替她的人,是柳氏临时指派的。这一回,我抢在前头,以“清砚夜里总惊醒”为由,求祖母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来瞧。大夫说小少爷身子康健,倒是奶娘身上带着一股子药气,问了才知道,孙氏近日常替柳氏院里跑腿,袖子里揣着安神的香囊——那香囊里的药材配伍,和清砚夜里惊醒,恰好对得上。
我没有声张,只笑着说奶娘年纪大了,夜里熬不住,给了她一笔体己银子,让她荣养去了。换上来的,是外祖母千挑万选的老家人。孙氏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走时,我心里清楚,她未必是主谋,可她这道门,我必须先关上。
一个月里,我院里换了血,厨房换了人,连给清砚送点心的婆子,都换成了老夫人拨来的。夜里青萝替我梳头,低声说:“姑娘,您近来……像变了个人。”
我看着镜子,没说话。变的不是我,是这一回,我知道了刀都藏在哪里。
可我心里清楚,拔钉子只是守。柳氏吃了这样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下一桩大祸事,比头面要凶险十倍——
再过两个月,顾家就要上门,把上一世那门要了我命的亲事,重新说给我听。
第四节 退婚就要当众退
顾家上门那日,排场摆得极足。
顾夫人拉着我的手,夸我娴静端方,说两家是世交,承泽与我更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柳氏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上一世,她就是这样笑着,把我推进了火坑。顾承泽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娘三间铺子、八百亩陪嫁田产的嫁妆。
席间,我起身更衣,路过花厅的屏风后,听见沈玉柔正和顾承泽低声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娶了她,嫁妆到手,就抬我做平妻。”
“放心,”顾承泽的声音带着笑,“她那点嫁妆,够咱们嚼用一辈子了。”
上一世我没听见这一幕,这一世,我听了个清清楚楚,也——录了个明明白白。屏风另一侧,陪我更衣的还有李夫人的陪嫁嬷嬷,是我特意请来“引路”的。
回到席上,顾夫人正要把婚书庚帖摆出来,我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顾伯母,承泽兄,这门亲事,我退了。”
满堂死寂。父亲不在京中,柳氏厉声道:“清辞!婚姻大事,岂容你胡闹!”
“是不是胡闹,请各位听完再断。”我示意青萝呈上两样东西:一样是顾承泽这两年写给沈玉柔的七封书信——上一世我至死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这一世我让舅舅的人盯了顾家小厮两个月,从沈玉柔院里烧剩的灰里、传信的婆子手里,一封封截下来的。信上“嫁妆到手”“平妻”字样,清清楚楚。另一样,是方才屏风后的话,李嬷嬷当场作证,一字不差复述了出来。
顾承泽脸涨成猪肝色,沈玉柔摇摇欲坠,扑通跪下哭道:“姐姐,我和顾公子清清白白,是有人陷害——”
“清白的人,会收男子七封私信?”祖母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顾夫人,我侯府的嫡女,不是给你们顾家算计嫁妆、给庶女做垫脚的。这门亲,退。庚帖,烧。”
顾夫人面如土色,带着顾承泽灰溜溜告辞。出门时,顾承泽回头看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他想不通,那个任人揉捏的沈清辞,怎么忽然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我也想告诉他,想不通的事,还在后头。
退婚的风声传满京城,没人说我半个不字,都道顾家不地道、庶妹不知耻。沈玉柔的名声,一日之间烂到了泥里。
可我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清砚落水,就是在退婚之后没多久——八月初九,中元节前,府里荷花池。
柳氏一连输了三局,下一局,她要动我的弟弟了。
第五节 这一回,弟弟不能出事
八月初九这一天,我从天不亮就守在荷花池边。
上一世,清砚就是今日午后落的水。他才九岁,被人哄着去池中央的亭子里捞一只纸船,栏杆的木栓早被人锯断了一半。他靠上去,整个人栽进深水里。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
这一世,我提前做了三件事。其一,八月初一一过,我就借着“池边苔滑、怕老夫人散步跌着”,请祖母下令修整荷花池,栏杆全部换新,池边还加派了两个会水的粗使婆子。其二,清砚身边的奶娘和小厮,换成了外祖家送来的可靠人。其三,我让青萝盯死了柳氏院里一个叫秋纹的丫鬟——上一世,就是她把清砚哄去的池边。
午后,秋纹果然揣着一只精巧的纸船,笑盈盈来找清砚:“小少爷,池心亭子里景致好,奴婢陪您去放纸船。”
清砚刚要点头,我从廊下走出来,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纸船给我看看。”
秋纹脸色微变。我把纸船翻过来,船底压着一块小小的磁石。我笑了:“好巧。我今早让人修池子,工匠说,池心亭子底下的水草里,前日不知谁沉了一筐铁网——磁石吸着,纸船放下去,就‘自己’往亭子那头漂,引人去探身子捞,是不是?”
秋纹扑通跪下,抖得像筛糠:“姑娘饶命!是、是夫人院里的刘妈妈让奴婢做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招了。招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祖母听完禀报,半晌没说话,只把清砚紧紧搂在怀里,手抖个不停。清砚仰着脸,还不知道怕,只说:“祖母,姐姐说以后去哪儿,都得拉着她的手。”
我鼻子一酸。上一世我没能拉住的那只小手,这一世,我攥紧了。
祖母当场拿了刘妈妈,关进柴房候审,又把柳氏叫去佛堂跪着。柳氏跪在蒲团上,还在喊冤:“老夫人明鉴,妾身怎么会害小少爷——”
祖母只问了她一句:“秋纹是你院里的人,刘妈妈是你陪房。清辞查头面,查出你的陪房贪墨;清辞查池子,查出你的陪房害命。柳氏,你还要我查出多少,才肯认你这个主母当得有问题?”
柳氏的脸,一点点灰了下去。
但我知道,这还扳不倒她。刘妈妈咬死是“自己糊涂,想讨好夫人”,一口咬定与柳氏无关。祖母没有实证,只能先把人扣着。
不怕。上一世的记忆里,我还握着最后一张、也是最狠的一张牌——中馈的账,和柳氏与外院管家赵德全那些见不得光
的勾当。
那本账,我查了整整两个月了。
第六节 账本不会说谎
侯府的中馈,自柳氏进门,就捏在她手里。
上一世我不懂账,只觉得府里一年不如一年:父亲在边关,军饷之外还要贴补家用;祖母的份例一减再减;年节送礼却越发体面——体面到把公中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这一世我接了个由头:祖母说年纪大了,眼睛花,让我帮着核对近三年送往各府的年节礼单。就这一个小小的口子,我顺着礼单查库房,顺着库房查采买,顺着采买,查到了外院大管家赵德全头上。
赵德全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府里所有大宗采买,都过他的手。我让舅舅铺子里的老账房,以“盘点供货”为名,把三家供货商行的底账调了出来,两边一对——
绸缎,侯府账上记的是每匹四两二钱,商行实收二两八钱。
药材,给祖母熬补药的人参,账上记的是辽参,到货却是掺了须子的园参。
最狠的一笔:去年修缮祠堂,账上支银三千两,工匠头领却说,实打实只拿到了一千九百两。
三年下来,光我查实的,就有九千多两银子不知去向。而所有的支银单子,画押的都是赵德全,准支的,都是柳氏。
更要命的是舅舅查到的另一件事:赵德全在城西置了一处宅子,房契上写的,是柳氏陪房刘妈妈娘家侄子的名字。宅子里,还“寄存”着侯府库房失踪的一对翡翠马、一架紫檀屏风——正是上一世被记成“年久损耗”的那批东西。
还有一笔,我查出来的时候,手都是凉的。父亲在西北边关,每年托镖局捎回两千两家用,贴补祖母的药钱和清砚的束脩。这笔银子进府的账,三年里只有第一年是全的,后两年,一年少三百两,一年少五百两,记的都是“路上损耗、镖局扣费”。舅舅托人去镖局对了底子——镖局年年足额交付,签收的,正是赵德全。也就是说,柳氏连边关将士拿命换来的银子,都敢伸手。
柴房里扣着的刘妈妈,本还咬牙不肯开口。我让周嬷嬷给她带了句话:“赵管家城西宅子的事,已经查实了。你替夫人传了三年的话、送了三年的东西,是从犯,还是主谋,就看你和赵管家谁先开口。”
第二日,刘妈妈就招了。她招认:每逢月中,赵德全便把对不上的账目和分银的数目,封在给柳氏娘家送节礼的匣子底层,由她亲手递进柳氏房中;城西宅子里“寄存”的物件,也都是她陪着柳氏的陪房一件件送去的。供词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连夜送去了外祖家。
私相授受、内外勾结、盗卖主家财物。这不是“管教不严”,这是要把侯府掏空了,填她柳氏自己的窟窿。
我把证据一样样收进匣子,整整一匣。青萝问我:“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呈给老夫人?”
我合上匣盖:“等一个满府的人都看着的场合。”
“什么样的场合?”
“祖母的寿宴。”我望着窗外,“她不是最爱在寿宴上做慈母、显体面吗?那就让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看看这体面底下,是什么货色。”
还有七日。我数着日子,把每一样证据又核了一遍。
只是我没想到,柳氏也没闲着。寿宴前夜,我的院门外,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沈玉柔,跪在石阶上,哭着说要求
见我一面。
第七节 寿宴之上算总账
沈玉柔跪在夜露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知道错了……母亲这些日子茶饭不思,你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顾家的事,是我糊涂,可我到底是你妹妹啊。”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样的眼泪骗了一辈子。
我扶她起来,语气温和:“妹妹起来说话。你今日来,是母亲让你来的吧?她让你探探,我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沈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回去告诉她,”我替她拂了拂裙上的灰,“明日祖母寿宴,我备了一份大礼,给母亲,也给你。”
寿宴当日,侯府大开中门。父亲虽在边关,也送了寿礼回来,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家中诸事,母亲做主,清辞稳重,可堪大用。”
酒过三巡,柳氏起身献寿,呈上一幅她亲手绣的《百寿图》,满堂喝彩。她眼圈微红,情真意切:“妾身进门两年,操持中馈,夙兴夜寐,只盼上对得起老夫人,下对得起侯府列祖列宗……”
“母亲这番话,感人得很。”我站起身,捧着那只匣子,一步步走到堂中,“正好,女儿也有一份礼,献给祖母,也献给母亲这两年‘夙兴夜寐’的中馈。”
匣子打开:三年采买的阴阳账、商行的底账抄本、工匠的供词、赵德全城西宅子的房契抄本、失踪器物的清单,一一呈上。我请来的证人——三家商行的掌柜、修祠堂的工匠头领,此刻都候在二门外,祖母一声传唤,随时可进。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柳氏的《百寿图》还举在手里,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赵德全三年经手,贪墨九千余两;母亲准支的每一笔,都有画押。”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城西那处宅子,藏着侯府库房‘损耗’的翡翠马和紫檀屏风。母亲,女儿只想问一句:这银子,这东西,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您和赵管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对得这样严丝合缝——这也是夫妻……不,这也是主仆该有的默契吗?”
“沈清辞!”柳氏尖声打断我,浑身发抖,“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查账查到长辈头上,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
“够了。”祖母把手里的账本重重合上,环视满堂,一字一顿,“今日老身做寿,不想扫了各位的兴。来人——把赵德全捆了,送官。柳氏的中馈牌子,即刻收回。”
“老夫人!”柳氏扑通跪下,“妾身冤枉,那些账都是赵德全背着我——”
“背着你,你准支的印是怎么盖上去的?”祖母冷冷道,“你若冤枉,到了公堂上,同赵德全对质去。”
赵德全被拖下去时,瘫得像一摊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这一声“夫人救我”,比任何供词都响亮。满堂诰命的眼神,齐刷刷落在柳氏身上。
沈玉柔跪在母亲身边,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我知道,这场总账,算清了。
第八节 侯府上下都慌了
寿宴之后三日,父亲的加急家书到了。
父亲在信里写得明白:赵德全贪墨一案,证据确凿,已由官府收监,赃物起获大半;柳氏身为继室,德行有亏、治家无方,念其到底是侯府的人,不休出门,但即日起送往城外田庄静养,无诏不得回府。刘妈妈作为帮凶,与秋纹一并发卖处置。
柳氏被送走那日,天阴着。她站在二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她经营了两年、掏空了两年的侯府,最后看向我,忽然笑了一下:“沈清辞,你赢了。可你一个女儿家,把继母斗倒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我平静地回望她:“母亲放心。我的路,上一回走错了,这一回,我会自己看着脚下。”
她听不懂这句话,只当我是嘴硬,扶着丫鬟上了车。
至于沈玉柔——她没有被赶出府。祖母说,她到底姓沈。但顾家的亲事黄了,私会外男、私通书信的事传遍京城,再没有一户体面人家肯上门提亲。最后是柳氏娘家出面,把她接去江南老家,许了个外放小官做继室,匆匆备嫁。她出嫁前来给我磕了个头,眼睛肿着,什么话都没说。
我没有拦,也没有笑。她和她母亲算计我这一世的每一步,都得到了回音。这就够了。
风波平定后,祖母把我叫到跟前,把中馈的对牌,亲手放进我掌心。
“这府里,从前我最不放心的,是你性子软。”祖母摸着我的头,叹道,“如今看来,是我老婆子看走了眼。清辞,这个家,交给你了。”
我接过对牌,只觉得掌心沉沉的。这沉甸甸的东西,上一世我从未碰过——柳氏说,姑娘家沾了铜臭,失了体面。这一世我才明白:手里有账,腰杆才直;自己立得住,才护得住想护的人。
当月,我请了舅舅荐的老账房,把侯府三年的账重新盘了一遍,追回的赃银、变卖的器物,一一归库。被克扣份例的下人补发了月钱,祖母的补药换回了真辽参。府里的风气,一日日清正起来,连父亲从边关来信,都说京中同僚夸他“内宅清肃,家风严整”。
接管中馈头一日,我把全府的管事妈妈都叫到花厅,当众立了三条规矩:采买双人画押,账目月月张榜,库房出入非对牌不得开启。有个老资格的管事倚老卖老,阴阳怪气道:“姑娘到底年轻,这府里的人情世故……”我没恼,只把她儿子在采买上虚报的两笔账推到她面前:“人情我慢慢学,账,今日就先算清。妈妈是自己请辞,还是等我把这两笔送到老夫人跟前?”
花厅里鸦雀无声。那管事当场跪下请罪。自那日起,再没人敢拿我当那个“性子软”的大小姐。
清砚也送进了族学。头一日上学,他背着小书箱,站在门口冲我挥手:“姐!等我考了功名,给你挣诰命!”
我笑着骂他没影的事,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上一世没能长大的孩子,这一世,要平平安安地长大、读书、做官、成
家。真好。
第九节 推开侯府的大门
又是一年槐花开。
我站在侯府大门前,看着门房把新换的匾额擦得锃亮。这一年里,府里添了新气象:账目月月公示,下人各司其职;清砚在族学考了头名,夫子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种子;祖母身子骨硬朗了许多,每日还能在花园里走上两圈。
前几日,外祖母来府里小住,拉着我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清辞也十七了,亲事该相看了。城东李家的小公子,人品才学都好……”祖母在旁笑道:“这孩子的亲事,不急。这一回,要她自己点头,看中了谁,咱们再议。”
我笑着替外祖母剥了个橘子,没有接话。上一世,我的婚事是别人手里的一杆秤,称的是嫁妆几斤几两。这一世,我想先把日子过明白——良人也好,前程也好,都该由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亲手挑。
青萝捧着新一季的账册来寻我:“姑娘,铺子里的租子到了,比去年多了两成。舅老爷说,您是个做生意的料。”
我接过账册,抬头望了望天。京城的天蓝得透亮,槐花落在肩头,像一场轻轻的雪。
我想起前世破庙里的那个雪夜,想起帕子上的血,想起那些我以为永远熬不过去的绝望。原来人这一生,真的可以重来——不是老天爷开恩,是你终于肯睁开眼睛,看清谁是人、谁是鬼,然后一步都不退。
前些日子盘账,母亲的嫁妆也已尽数核清:被“挪”走的镯子、笔洗、炕屏,一件件从二房和庄子上追了回来,重新登记造册,锁进我自己的库房。青萝问我,要不要把二姑娘当年戴走的那套头面也讨个说法。我摇摇头——该算的账,寿宴上都算清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花在她们身上。人总要往前走,把力气留给值得的人和事,才不算辜负这重来的一生。
“走吧,”我合上账册,对青萝笑道,“今儿陪祖母去城外上香,再去铺子里看看新到的料子。清砚下学早,顺道接他,买他爱吃的糖炒栗子。”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车轮碾过长街,稳稳当当。
这一回,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