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简介】高考前一天,她踩着我的肩膀攀上富二代,给我戴绿帽子,转头告诉我“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重生之后,一切重新回到最初那一天,初见她还是那样古灵精怪,这次我选择不再舔她,她却说爱上了我!
一、你也不亏
高考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的蝉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叫得人心里发毛。教学楼后头那片银杏林还是青的,风一过,满树小扇子哗啦啦地翻,翻出一层细碎的银白。
苏晚就站在银杏林边上,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头,指甲涂成淡淡的粉色。那条裙子是我陪她在县城步行街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定下的,她瘦下来之后头一回穿裙子,当时我说“好看”,她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镜子外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陈默,我们分手吧,好吗?”她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
我手里还捏着一本错题本,塑料封皮被汗浸得发黏。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愣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也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她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念一张早就打好的草稿。
“是顾承泽,对不对?”
顾承泽。这三个字砸下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抡起锤子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镇东头开着两家建材厂的顾家,独生子,去年提了一辆白色奥迪,在县城街面上开过去,能引得半条街的人回头。我忽然想起课本里那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以前背它,只觉得是一首古诗;那天站在银杏树下,才咂摸出诗里那点凉意——有人生来穿绸,有人生来养蚕,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一整个家底。
而我,是从三十里外的山坳里走出来的。中考全镇第一,背着一床薄被、一箱书,考进县一中。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六十块钱的衣裳。顾承泽脚上那双球鞋,够我吃两个月食堂。
“你们……多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她把脸别过去,声音低下去:“我们在一起一个月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月。我追了她整整三年,从高一开学那天她递给我一颗奶糖算起,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连她的手都没能牵热乎。
“那我算什么?”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苏晚,我算什么?”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办法骗自己。”她眼睛红了,声音却还稳着,像在劝一个不讲理的小孩。
“你也不亏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三年我一直陪着你,虽然我们没有男女朋友那样的亲密,可我们的友谊,我认为早超越那些。我们分手了,还是朋友不好吗?”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不剩了,白茫茫一片,像被人拿橡皮擦从这世上擦掉了一块。
她见我不吭声,又软下声音来:“陈默,你别这样。我们分手了,还可以是朋友啊。”
我问她:“我哪一点比不上他?就因为他比我有钱?”
她别开脸,摇了摇:“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从我脸上滑到领口,又滑到鞋尖,像在打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你……你人不坏,学习也好。可你总是不修边幅。校服领子磨得起毛,头发油得能炒菜,鞋底一边厚一边薄。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她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是什么?”
“我是真的下不去嘴。”
这五个字,比“分手”还狠。我愣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偏偏那巴掌还是我自己递过去的。她大概也觉得话说重了,别开脸:“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我不能骗你,也不能骗我自己。”
风停了,银杏叶也不响了。
“你跟他,睡了?”
我不记得这句话是怎么问出口的。大概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在作祟,非要亲耳听见,才肯死心。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头,才轻声说:“上个月十六号,他生日,我去的。”那语气平平静静,像在念一张课程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球鞋穿了两年,鞋帮开了胶,我用五零二粘过三回,粘一次裂一次,裂一次再粘一次。我邋遢,是因为习惯了。
“你嫌我邋遢?”
“你自己看看。”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过季的旧衣裳,“而且,你张口闭口就是‘你要好好学习’‘你别跟那些人混’‘你得对自己负责’,一身的爹味。”
“我能忍着你在我身边转悠三年,已经是极限了!”她越说越快,像要把憋了三年的话一股脑倒干净,“要不是你长得还行,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的来往?你看看人家承泽,再看看你,除了会做题,你还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像被自己的话扎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想说这种话。”
那点难堪在她脸上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咽了回去。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又是那股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会做题。”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对,会做题。”她像是终于抓住了要害,“你以为你那点分数有多了不起?高考考好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给人打工,还不是要在城里租房住?陈默,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女孩子,你能理解我吗?。”
“所以你往高处走,拿我当垫脚的砖。”
“话别说那么难听。”她皱了皱鼻子,“我说了,我试过,我真下不去嘴,你放过我吧。”
“等你高考结束,以后好好收拾自己,你这么帅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找个比你更好的!”
三年的账,这会儿在我脑子里一笔一笔地过:她让我替她补习英语,我熬到凌晨一点;她让我监督她减肥,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在操场等她;她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我翻墙出去给她买红糖;她说“等高考完我就答应你”,我真信了,换来的是她甩给我的绿帽子。
原来我不过是个工具人。一个随叫随到的免费家教,一个尽职尽责的减肥教练,一个她用来提升自己的辅助工具。
“苏晚,我到今天才把你看清楚,原来你是这样的苏晚!”
“别这样陈默,我也不想伤害你。” 陈默没说话转身就走。 苏晚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冲着他背影喊,”陈默,我们还是朋友吗?“
二、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没回头,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天空阴云密布,走着走着,噼里啪啦的雨落了下来。
我没有躲。任由雨水砸在身上。有女同学路过,喊我快躲雨,我没有理会。有人喊那个人疯了吧!
我确实疯了。整整三年,我以为我是最幸福那一个,我以为我不一样!
到头来,原来不过是个笑话!
回到寝室,我脱了湿衣裳,胡乱擦了两把,钻进被子里,整个脑子就像燃烧了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夜里,我感觉自己烧起来,烧得迷迷糊糊,想起来又睁不开眼。
一直到第二天是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我能感觉到,天刚蒙蒙亮,楼下就热闹起来。可我,就连起床都费劲。
我试着坐起来,胳膊撑在床板上,撑到一半就软了,整个人重重摔回去。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连咽口唾沫都钻心地疼。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三年寒窗,一千多个日夜。从山坳里到县一中的宿舍,我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比我人还高,我用空的笔芯能装满一个化肥袋子。
现在,我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我人还没死,心已经死了一大半。
我不服。
“贼老天——”
虽然嗓子干哑,可我还是拼了命地喊:
“我陈默,不服!”
“我就算死,也要去考试!”
我猛然起身,然后眼前一黑,嗡鸣声中一切归于平静。
三、重生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先看见一双眼睛,很近,一点也不躲。眼睛的主人是个微胖的女孩,圆脸,扎着马尾,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校服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歪着头看我,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梨涡,把手里一颗奶糖递到我面前:
“你好,我叫苏晚,这个很甜,给你吃!”
我愣住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高一(七)班 欢迎新同学”,讲台上堆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散着油墨味。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二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自己的脚。十七岁的手,骨节分明;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回力,鞋帮挺括,一点胶都没开——不是后来那双用五零二粘过三回、裂过三回的旧鞋。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梦。我回来了,回到高一开学第一天,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三年前的今天,就是在这间教室里,我接过她这颗糖,然后用了整整三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哭了?”苏晚凑近了些,有点慌,“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看着她。十七岁的苏晚,脸还是圆圆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后来那种复杂。
我伸手,把那颗糖接过来。糖纸是花花绿绿的,捏在手里沙沙作响,我剥开,塞进嘴里。
我吃,我凭什么不吃?她欠我的何止一颗糖。
她笑了笑,”你好奇怪,你叫什么?“
“陈默。”我说,“沉默的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记。好奇怪的名字。哈哈”
就是这样的她,三年前的我觉得她天真烂漫、古灵精怪,于是一头栽进去,再没爬出来。这一次,她重新回到了初见,竟然一如既往的迷人!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九月的天,高远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大笑,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跑道照得发白。
我把那张糖纸仔细地抚平,夹进新课本的第一页。
然后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陈默,这一世,你只管读书。别的事,一概不沾。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不再是催命的丧钟,倒像是冲锋的号角。我翻开课本,第一页上印着“语文 必修一”,油墨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来一次,我绝不再舔她!
四、洗头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还坐在座位上,嘴里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奶糖。
苏晚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讨论暑假看了什么电视剧。她笑得最大声,马尾一甩一甩,发梢扫过我的桌角。我把课本合上,起身,往外走。她在我身后喊:“陈默,你去哪儿?”
“我去宿舍。”我没回头。
县一中的宿舍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掉得像癞痢头,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洗衣粉、臭袜子和泡面汤混在一起的味道。302的门牌歪着,像一张没睡醒的脸。我推门进去,里头三张床已经占了,剩一张靠窗的上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褥子,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陈旧气味。
一个圆脸壮实的男生正坐在下铺吃泡面,汤溅到校服上也不擦,见我进来,抬头咧嘴一笑:“新来的吧?你叫啥名字?”
“陈默,沉默的默。”
“沉默?你这名字好,省话。”他吸溜一口面,汤汁溅到下巴上,“我叫李壮,强壮的壮,睡你下铺。以后夜里要是听见打雷,别怕,那是我在打呼噜。”
靠门那张床上,一个瘦猴似的男生正用一把断了齿的梳子梳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能滑倒苍蝇。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赵鹏,鹏程万里的鹏。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姑娘一起看。”
李壮纠正他:“啥一个屋檐?咱们明明是一个天花板。还有,姑娘你自己看,别拉上我。”
赵鹏把梳子往床上一扔:“一个意思。”
我把行李放下。一床薄被,一箱书,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上一世,我把这些东西背进这间宿舍的时候,心里揣着一团火,觉得只要肯吃苦,总有一天能在这县城里站稳脚跟。后来火灭了,人也差点没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瓶五零二胶,蓝白标签,新的,瓶口干干净净。我捏在手里,指甲下意识去刮瓶口那圈并不存在的干胶——上一世它总被糊死,糊一次,我用牙咬开一次。
这一世,它还是新的。我还没想好用它粘什么。
“你这啥?”李壮凑过来,伸手要拿。
“胶水,五零二。”我把瓶子往兜里一揣,“带胶水上学,粘东西。”
“废话,我问你粘啥。”
“还没想好。”我说,“先带着,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把胶水塞回枕头底下,端起脸盆,往水房走。水房在走廊尽头,一排水龙头,水泥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我拧开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洗了三遍头。第一遍,水是灰的;第二遍,水是浅灰的;第三遍,水才清。我盯着那盆清水,忽然想笑。原来我这个人,洗一洗,还能要。
水房的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人的脸劈成两半。我站在裂缝中间,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眉骨高,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嘴唇上方有一层软乎乎的绒毛,鬓角乱七八糟,像一丛没人修剪的草。
我对着镜子说:“陈默,早啊。”
镜子里那个人也说:“早。”
我回到宿舍,翻出牙刷、肥皂,把校服领子按在水盆里刷。那件校服是昨天刚领的,领口还带着折痕,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我刷了半个钟头,刷得手指发白,终于把领口刷出一道白边。李壮蹲在旁边看,嘴里“啧”了一声:“你这是要相亲?”
“我要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之前,先把你的臭袜子洗了。”
我低头一看,床底下果然塞着一双袜子,硬得能立起来。我把它拎起来,扔进盆里,倒上洗衣粉,用脚踩。李壮笑得泡面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剪指甲,刮绒毛,买洗发水。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的黑泥抠得干干净净;嘴唇上方那层绒毛用李壮的刮胡刀刮了,刮完一摸,光溜溜的,像换了一张脸;洗发水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蜂花,红瓶子,八块钱,香得有点冲。我闻了闻,觉得这就是“干净”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站在操场上。
九月的清晨有点凉,跑道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的教学楼像一头蹲着的黑兽。我活动了两下脚腕,开始跑。第一圈,腿像灌了铅;第二圈,肺像被人攥住了;第三圈,嗓子眼冒火。我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第十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东边的天烧起来一片橘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晒黑了一点,青筋也明显了一点。十七岁的身体,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人给它松了土。
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三公里,做五十个俯卧撑,二十个引体向上。李壮第二天跟着我跑,跑了半圈就蹲在跑道边吐。他抹着嘴说:“陈默,你这是跑步还是逃命?”
“逃命。”我抹了一把汗,“逃我自己的命。”
李壮蹲在跑道边,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你这命,逃得也太费劲了。”
一个星期之后,班里开始有人注意到我。先是后排的男生,说我“跟刚开学那会儿不一样了”;再是前排的女生,借口借橡皮,回头看我好几眼。我照旧不怎么说话,上课记笔记,下课做题,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
苏晚是第一个把“不一样”说出口的人。
那天早读,她突然转过身,趴在我的课桌上,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我往后仰了仰:“你干什么?查户口呢?”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眯起来:“你用的啥洗的头?一股便宜又好闻的味儿。”
“蜂花,八块钱一瓶。”我说,“你属狗的?”
“我属猫的,专闻腥。”她笑得两个梨涡都出来了,又凑近了一点,“你身上还有股肥皂味,干净的味儿。”
马尾从她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我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却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把手缩回来。她眼睛一弯,笑得更欢了:“陈默,你耳朵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看错了,我这是热的。”
“我视力五点零,你别骗我。”
那天上午的数学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边在心里背《劝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圣贤书里没写,十七岁的胳膊被女生的头发扫一下,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更没出息的是,我开始注意她。注意她上课偷吃零食时鼓起来的腮帮子,注意她跑操时落在队伍最后面、边跑边喘的狼狈样,注意她把不会的题推到我面前时、指尖在桌面上敲的那两下。
我知道这不对。我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跳一次火坑。可十七岁的身体不听圣贤的话,它像一壶刚烧开的水,稍微一晃就咕嘟咕嘟冒泡。
我能做的,只有把泡按下去。
苏晚拿着数学卷子来找我的时候,我正低头做题。她把卷子往我桌上一拍:“陈默,这题我不会。”
我扫了一眼,是一道函数题,基础得不能再基础。搁上一世,我张口就是:“你这基础太差了,得从第一章补起。你天天上课都听什么了?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想起她站在银杏树下说的那句“一身的爹味”。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全是气话。我这个人,确实习惯了用“为你好”三个字,把别人绑在我的道理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卷子拉过来,拿起笔:“行,我从头给你讲。你要是听不懂,就骂我,别骂题。”我把草稿纸铺平,“骂我行,别骂脸。”
她眨眨眼,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身上有一股水蜜桃洗发水的甜味,混着一点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点心慌。我往旁边挪了半寸,她又凑近一寸。
“你离我远点,挡着光了。”
她仰着脸笑:“我这么瘦,能挡多少光?”
“你挡着我心里那点光了。”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她脸“腾”地红了,抓起卷子挡在脸上:“你、你怎么突然会说这种话?”
这话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我本来想说的是“你挡着台灯的光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就变了味。我清了清嗓子:“讲题。”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墙上贴了一张纸,用圆珠笔写了作息表:
5:30 起床 5:40 跑步 6:20 背单词 12:30 午休 22:30 睡觉
李壮凑过来看:“你这是坐牢。”
“我这是越狱。”我把笔帽盖上,“越我自己的狱。”
赵鹏躺在下铺,翘着二郎腿,幽幽地来了一句:“陈默,你变了。以前你像根绷紧的弦,一碰就断;现在这根,弹一下,还挺好听。”
“有区别吗?”
“有。以前那根,弹出来是丧音;现在这根,弹出来是《将军令》。”
我没理他,关了灯,躺下。窗外有蛐蛐在叫,李壮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赵鹏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广撒网”。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晚上,赵鹏就给我上了一课。
五、四十封情书
赵鹏的“课”,是在宿舍熄灯之后开始的。
他盘腿坐在李壮床上,手里捧着一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作战计划。李壮坐在对面,一脸虔诚,像庙里求签的香客。我躺在自己床上,本来想睡,被赵鹏一句“咱们来分析一下”勾住了耳朵。
“全校一千二百人,女生六百。”赵鹏用笔敲着本子,像个在沙盘前调兵遣将的军师,“去掉高三的,去掉有对象的,去掉还没长开的,还剩两百。两百里面,挑四十个,成功率按百分之十算,也能中四个。”
李壮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百分之十?那不就是四个?够、够用了。”
“保守估计。”赵鹏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咱们要做的,是把大运变成小运,把小运变成稳稳的幸福。”
我忍不住翻了个身:“你这算法,体育老师教的吧?感情是概率,人心是变量,你拿算盘打乒乓球呢?”
“数学老师教的。”赵鹏一本正经,“他教我的是概率,我学的是缘分。缘分不讲概率,那叫撞大运;讲了概率,那叫战略。”
李壮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当场就要写情书。赵鹏拦住他:“别急,先定目标。你跟我说实话,你最喜欢谁?”
李壮的脸在黑暗里红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苏晚。”
“行,苏晚压轴。”赵鹏一拍大腿,“好饭不怕晚。”
“你是怕被打。”我补了一句。
赵鹏干咳一声:“总之,先从容易的入手,积累经验,最后攻主峰。”
第二天,李壮买了四十张信纸,一沓信封,一瓶蓝黑墨水。他趴在课桌上写,写一张,撕一张,撕了半垃圾篓。赵鹏在旁边当军师,我被迫当语文老师。
第一封,李壮写:“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我的眼睛像地上的路灯,星星一眨眼,路灯就灭了。”
我看了半天,把信纸推回去:“你这是表白还是恐怖片?人家一眨眼,你灯灭了;人家再眨眼,你人没了。”
李壮挠头:“那你说咋写?我肚子里就这点墨水。”
“你就写:李壮,身高一米七八,饭量三碗,跑得快,能扛水,会修自行车。你要是愿意,我天天给你买早饭。”我顿了顿,“实在比星星强。星星够不着,早饭够得着。”
李壮将信将疑,把这段话抄上去。赵鹏看完,一拍大腿:“好!这叫真诚!现在的小姑娘,就吃这一套。”
第二封,李壮写:“我愿做你的一把伞,晴天遮阳,雨天挡雨。”
我看了他一眼:“你一米七八,她一米六,你俩谁遮谁?你弯着腰打伞,人家还得分一只手扶你。”
“那我写啥?我总不能写‘我愿做你的拐杖’吧?”
“那你不如写:我愿做你的电风扇,夏天吹风,冬天……冬天你就别开了。”
赵鹏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四十封信,写了整整一个星期。李壮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每封信的末尾,他都认认真真地签上名字,还要画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像一颗被踩了一脚的门牙。
然后,他开始送。
第一封,送给前排的刘婷婷。刘婷婷看完,脸红了红,说:“李壮,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想找个比我还能吃的。”
第二封,送给学习委员王雪。王雪推了推眼镜:“我妈说,高中不许谈恋爱。”
第三封,送给文艺委员周悦。周悦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先把校服领子洗干净。”
第四封,送给隔壁班的陈思思。陈思思很客气:“对不起,我喜欢学习好的。”
第五封,送给楼下班的张萌。张萌想了半天:“你人挺好,就是有点像我们家电饭煲。”
李壮回来问赵鹏:“啥意思?”
赵鹏:“说你圆。”
“圆怎么了?圆说明我实在。”
“对,实在。”赵鹏憋着笑,“下一个。”
第十封,第十五封,第二十封……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客气,有的直接,有的连信都没拆就还回来。李壮从最开始的脸红脖子粗,到后来的面不改色,再到最后,他能笑着把信收回来,说一句“打扰了,祝你学习进步”。
学校里的外号来得比风还快。先是“表白哥”,再是“四十郎”,最后干脆叫他“情书批发商”。有人在黑板上写:“李壮情书批发部,量大从优,买一送一。”李壮看了,拿黑板擦擦掉,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谢谢惠顾。”
赵鹏气得跳脚:“你咋还谢谢惠顾?”
“人家都写了,我不回一句,多没礼貌。”
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李壮蹲在黑板前,一笔一画地写那四个字,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九月二十一,食堂。
李壮端着餐盘找座位,盘子里是一份紫菜蛋花汤、两个馒头、一份土豆丝。他刚坐下,旁边一桌就有人笑:“哟,四十郎,今天收到几封回信啊?”
李壮没理,低头啃馒头。
那人提高了声音:“四十封情书,一封没成,你也是个人才。”
李壮还是没理。那人觉得没趣,伸手一推他的餐盘:“问你话呢——”
汤洒了。紫菜蛋花汤泼在餐盘边那沓没送完的信上,信纸湿了一片,蓝黑墨水晕开,像一朵朵难看的乌云。
李壮“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一看见对面那桌坐着顾承泽,拳头又慢慢松开了——那一桌人高马大,他真动手,吃亏的是自己。
顾承泽坐在那儿,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笑起来一口白牙:“别欺负人家。四十封,也是体力活。”他旁边的男生哄笑:“泽哥,人家是海王,他是海选。”
顾承泽走的时候,经过李壮身边,脚步慢了一下:“下次写短点。长的,人家看不完。”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句,说完就走了。
李壮蹲下去,一张一张捡那些湿信。他捡得很慢,像在捡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蹲下,跟他一起捡。
“陈默,你别管。”他声音哑着,头也不抬。
“我路过,脚麻了,蹲会儿。”我把捡起来的信在袖子上蹭了蹭,“你捡你的,我捡我的,谁也别碍着谁。”
顾承泽那一桌笑得更响了。我把手里那几张湿信叠好,塞回李壮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学长。”我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四十封情书,四十次真心。你笑他,是因为你连一封都没写过吧?”
食堂安静了一瞬。顾承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谁啊?管得挺宽。”
“高一七班,陈默。”
“哦,那个中考状元。”他上下打量我,语气客气里带着刺,“怎么,状元要替人出头?”
“出头谈不上。”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的真心,哪怕土一点,也比一张好看的皮囊值钱。”
顾承泽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学霸,你嘴厉害。”他端起餐盘,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嘴厉害没用。这世道,看的是这个。”他拍了拍自己的车钥匙。
我没接话。李壮在我身后,小声说:“陈默,你干嘛替我出头?”
“我看他不顺眼。”
“为啥?”
“他鞋太白了。”
李壮“噗”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李壮蒙着被子哭。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狗。赵鹏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递纸巾,递一张,李壮擤一张,最后递过去一整卷。
“陈默,”李壮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桃,“我是不是特别丢人?四十封情书,一封都没成,全校都在看我笑话。”
“丢人不可怕。”我躺在对面床上,看着天花板,“怕的是你以后连丢人的胆子都没有。你今天敢蹲下去捡那些信,明天就敢站起来追姑娘。”
“那我还能谈上恋爱吗?”
“能。等你先把脸洗干净,把成绩提上去。”我顿了顿,“先把脸洗干净,把成绩提上去。姑娘先看这两样。”
李壮抹了把脸:“你说话真像我班主任。”
“睡吧,明天还要跑步。”
“陈默。”他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谢谢你。”
我没应声,也翻了个身。
黑暗里,我想起上一世的李壮。他也喜欢苏晚,也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过,也被我打过一拳。后来我们打了一架,又成了一辈子的兄弟。再后来,我错过了高考,他去了南方,临走前给我发了条短信:“哥,等我混好了,回来请你吃大餐。”
那条短信,我到现在都没回。
我翻了个身,看见李壮那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信,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四十封,四十次拒绝,他居然一封都没扔。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他输了四十次,还敢喜欢第四十一次。我呢?我赢了一次,就再也不敢下注了。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床头的课本上。我摸出那本语文书,翻到第一页,那张糖纸还夹在里面,花花绿绿的,被压得平平整整。
我盯着糖纸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上一世,我总觉得自己还小,日子还长,喜欢一个人可以等,等到高考完,等到上大学,等到有出息。等到最后,花谢了,枝空了,我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出口。
这一世,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人了。懂事的人,最后都把自己懂没了。
我想起沈幼楚。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头埋得很低的姑娘。我说不清她哪里好,只记得她做题时背挺得很直,记得她那个用红绳系着带子的保温杯。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我想看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我在图书馆见到了她。
六、角落里的沈幼楚
县一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一间旧平房,屋顶吊着四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总是闪,闪得人眼睛发酸。下午第四节课后,这里几乎没人,只有靠窗那个位置,永远坐着一个姑娘。
她扎两条麻花辫,辫梢用黑色的橡皮筋缠了好几圈,刘海厚厚地压在眉毛上,像一道帘子。校服是上一届传下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桌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带断了,用红绳系着。
她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
沈幼楚。
上一世,我跟她同班三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她总是坐在角落,像一件被落在教室里的旧外套,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记得她什么时候走。直到高考前一天,她在教学楼前把头发放下来,整个年级都安静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好看,是没人给她一束光。
我抱着一本数学压轴题集,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根有点红。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这道题,你会吗?”我把书推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做了半个钟头,没绕出来。”
她手指在书页边缘捏了捏,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我……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对不对。”
她拿过草稿纸,画了一条辅助线。那条线画在圆外,连了一个我没想到的相似。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三步,像一条抄近路的小巷,弯弯绕绕,最后稳稳当当地通到终点。
我看了半天,抬头看她:“你这方法,比标准答案少三步。”
“我……我瞎想的。”
“瞎想能想到这个?”我把草稿纸转过来,指着那条辅助线,“你这脑子,藏得够深的。”
“你别告诉老师。”她有点慌,“我怕他说我投机取巧。”
“这叫举一反三,不叫投机取巧。”我把草稿纸还给她,“放心,我嘴严。”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可我还是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微微下垂,像小鹿。只是平时被刘海遮着,没人注意。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去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长桌。我们不怎么说话,各做各的题,偶尔她把草稿纸推过来,指一指某一步,我就凑过去看。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小学生。
有一次,我做题做得忘了时间,抬头看见窗外天都黑了。她还在,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嘴里念念有词。我这才发现,她的晚饭还没吃。
“你不吃饭?食堂快关门了。”我看了看她面前那本翻到一半的英语阅读。
“我带了。”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和一小撮咸菜。
“就吃这个?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咸菜哪行。”
“咸菜下饭。”她笑了笑,“我外婆腌的,可香了。”
我没说话,起身去了食堂。食堂快关门了,只剩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我买了一个卤蛋、一份红烧肉,用饭盒装好,端回图书馆。
“食堂阿姨多给的。”我把饭盒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份红烧肉,又看看我:“阿姨为什么多给你?”
“因为我长得帅,帅得食堂阿姨多给我一个卤蛋。”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你……你怎么这样,跟我想的不一样。”她收敛了笑,小声说,“他们说你冷,说你傲,说你不理人。”
“我是不理人。”我把筷子递给她,“但我理你。”
她接过筷子,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天晚上,她把红烧肉吃了,把卤蛋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周末都去县城的一家文具店帮人包书皮,一天挣十五块钱。她的保温杯里永远灌的是白开水,因为矿泉水两块五一瓶,她舍不得。她的麻花辫是自己编的,橡皮筋断了就用红绳系。她不是不爱美,她是把爱美的那点心思,全攒着,攒到一个她觉得“配得上”的日子。
那个日子,上一世是高考前一天。这一世,我不想让她等那么久。
九月底,学校大扫除。
沈幼楚被分去擦窗户。她搬了一张课桌,上面又摞了一张椅子,爬上去,踮着脚,拿报纸擦玻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黑板上,细细长长的。
“沈幼楚,你下来,我上去。”我在下面喊。
“不用,我轻。”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你太重,把桌子踩塌了。”
我只好在下面扶着桌子。
擦到一半,她热了,抬手把头发上的橡皮筋扯下来,叼在嘴里,两只手继续擦。头发“哗”地散下来,垂在肩上,被阳光一照,黑得发亮,耳后那颗小痣露出来,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赵鹏手里的黑板擦掉在地上,李壮张着嘴,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了推,眼睛都往窗户那边瞟。
“哎,”赵鹏小声说,“沈幼楚把头发放下来,好像……还挺好看?”
李壮白他一眼:“你才发现?我早就说了。”
“你啥时候说了?”
“我心里说的。”
沈幼楚听见了,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橡皮筋缠了两圈就断了,她“呀”了一声,头发又散下来。
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早上在操场捡的,本来想扔,不知怎么就揣兜里了。
“用这个。”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凉凉的。她低着头扎头发,扎了好几下才扎好,耳根一直是红的。
我转过身,看见苏晚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那天下午,苏晚一直没跟我说话。
放学的时候,她堵在楼梯口,把一袋橘子往我怀里一塞:“给你的。”
“这么多?”
“给你补维生素。”她鼓着腮帮子,“省得你眼睛不好使。”
“我视力五点零。”
“那你刚才看什么呢?”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窗户擦干净没有。”
“窗户在那边。”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我近视。”
“你刚说你五点零!”
“间歇性近视。”
她气得抬脚踢我,踢到一半又收回去,眼眶有点红:“陈默,你是不是喜欢沈幼楚?”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把橘子塞回她手里,拉着她的手腕,往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走。她被我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你干嘛?你弄疼我了。”我松开手,放慢脚步。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九月底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球场上的男生跑得汗流浃背,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
顾承泽也在。他穿着白色的球衣,运球、转身、起跳,动作干净利落,投进一个三分球,场边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吸过去了。
她看得那样专注,连我松开了她的手腕都没察觉。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张着,像看见了一块橱窗里的蛋糕。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热乎气,被一阵风吹散了。
我转身就走。
“陈默!”她追上来,“你等等我!”
“你回去看你的球,别耽误了。”
“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拉着个脸。”她绕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吃的是醋溜白菜。”
“你骗人。”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晚霞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马尾有点乱,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她是我上一世掏心掏肺爱了三年的人,也是这一世每天早上绕路给我带豆浆的人。
“苏晚,”我说,“你看他,像看橱窗里的蛋糕。你看我,像看食堂的馒头。”
她脸上的得意没了。
“蛋糕好看,馒头管饱。”我笑了笑,“你选哪个?”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伸手拽住我的校服下摆:“馒头怎么了?馒头扛饿。”
我回头看她。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却倔得很:“而且,馒头越嚼越甜。”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里那堵墙,裂了一道缝。
“苏晚。”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以后看球,带上我。”
“为什么?你又不会打,去了也是坐着。”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一个人吃醋,太酸了。两个人一起酸,还能兑点甜的。”
她“噗”地笑了,抬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壮的呼噜声震天响,赵鹏在梦里背他的“广撒网”口诀,窗外的蛐蛐叫得没完没了。
我摸出语文书,翻到《子衿》那一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古人真是厉害,寥寥几个字,把一个人心里那点痒痒的、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写尽了。
上一世,我把苏晚当成终点,撞得头破血流。这一世,我才发现,青春不是一条跑道,是一片原野。原野上不止一朵花,也不止一条路。
可原野上最要命的是,你不知道哪朵花,会先开。
七、楼道里的那封信
李壮来找我的时候,是九月底的一个中午。
他把我拉到操场边的单杠底下,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陈默,我想跟苏晚表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过:李壮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苏晚,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我从后面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我们俩在操场上滚成一团,校服上全是土;教导主任拎着我们的耳朵,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处分下来的那天晚上,他递给我一包辣条,说“陈默,咱俩扯平了”。
后来我们成了兄弟。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问,“上次四十封情书的事才过去几天,你不怕再被人笑?”
“怕。”李壮攥着信,手心里全是汗,“可我更怕不说。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学习也不好,可我要是不说,我这辈子都得后悔。陈默,你就帮我这一回。”
“你为什么找我?”
“你跟苏晚熟。”他挠了挠头,“你帮我递个话,或者……或者你把她约出来,我自己跟她说。我保证,不给你丢人。”
我看着他。他的校服领子还是有点脏,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又怂又倔的神情,像一只明知打不过还要往上冲的土狗。
“行。”我说,“放学后,教学楼后面那个楼道,你等我。”
“真的?你没骗我?”李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陈默,你太够意思了!”他一把抱住我,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我要是成了,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你先成了再说。”
那天下午,我找到苏晚。
她正趴在桌上抄英语单词,马尾垂在一边,发梢扫着作业本。我站在她桌前,敲了敲桌面:“放学后,教学楼后面那个楼道,等我。有事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事?你先给我透个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
“你现在说嘛,你不说我下午上课都上不安生。”
“不说。”我把她的课本翻开,“好好上课。”
“陈默!”她拽住我的袖子,声音低下去,脸也红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跟我说那个?”
“哪个?”
“就那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你……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李壮还在楼道里等着。
“放学再说。”我把袖子抽出来,快步走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苏晚没吃饭。她跑去女生宿舍,借了沈幼楚的草莓发卡,又把马尾拆了重新扎,扎了拆,拆了扎,最后别上发卡,对着厕所的镜子照了足足十分钟。她还偷偷涂了一层唇膏,是草莓味的,涂完用纸巾抿了又抿,怕太明显。
这些事,是后来沈幼楚告诉我的。
放学铃一响,苏晚就跑了。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白裙子的一角从校服外套里露出来。她跑到楼道口,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角,才推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李壮。
李壮站在楼道里,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小了整整一号,扣子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飞出去。他手里攥着那封粉红色的信,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一只等着被领养的大狗。
苏晚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陈默呢?”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
“他……他让我在这儿等你。”李壮的声音有点抖,把信往前递了递,“苏晚,我……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你倒是说啊。”
李壮深吸一口气,像把一辈子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苏晚,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你借我一块橡皮,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学习也不好,可我有力气,我能帮你搬书,能帮你打水,能……能天天给你买早饭。”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的滴答声。
苏晚没有接信。她看着李壮,又转头看向楼梯上方。
我站在楼梯拐角,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你出来。”
我走出来。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壮是我兄弟。”我说,“他是真心的,你就听他把话说完。”
“那我呢?”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人情,送给你兄弟?陈默,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苏晚,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别这样?”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陈默,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中午没吃饭,就为了穿这条裙子好看一点?你知不知道,我借了幼楚的发卡,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终于要跟我说那句话了?你倒好,你把我推给别人,还说是为我好!”
她从李壮手里抢过那袋大白兔,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糖撒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滚得到处都是。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转身就跑,白裙子的角在楼道口一闪,不见了。
李壮站在原地,手里的信还举着,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枝。
“陈默……”他的声音哑了,“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没有。”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糖,“她讨厌的是我。”
我追出去的时候,苏晚已经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林。
九月底的银杏还没黄透,叶子边缘镶着一圈浅金,风一吹,沙沙地响。她蹲在林子边的一条石凳旁,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白裙子铺在地上,沾了土,她也不管。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
“苏晚。”我把声音放轻,“地上凉,你先起来,要哭也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哭。”
“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坐这儿,你哭你的,我等你哭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早上在小卖部买的,本来想给李壮壮胆,剥开,递到她嘴边:“吃颗糖,甜的。”
她别过头。我把糖往前送了送:“你不吃我吃了,我可就剩这一颗。”
她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含着糖,哭得更凶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她含着糖,口齿不清,“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是不是觉得,我苏晚就那么好打发?”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有。”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了,“你一直都觉得我烦,觉得我幼稚,觉得我比不上沈幼楚。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轻一点,像怕吓着她。你跟我说话,不是凶就是损,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我学习不好,我知道我爱吃,我知道我胖。”她抹了一把眼泪,“可我也在改啊。我每天早上绕路去食堂,就为了给你带一杯热豆浆。我上课不敢睡觉,怕你说我不上进。我连看顾承泽打球,都只敢看两眼,怕你不高兴。”
“苏晚——”
“你听我说完。”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陈默,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也不是因为你是全班第一。是因为你洗头那天,我坐在你前面,一回头就看见你后颈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都好看。”
我愣住了。
“是因为你讲题的时候,明明很不耐烦,还是把每一步都写下来。是因为你嘴上说不管我,早上还是给我带豆浆。是因为你替李壮捡信,明明自己也怕,还站得直直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火:“我知道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堵墙。我不知道那堵墙是什么,可我想翻过去。你要是讨厌我,你就直说。你别把我推给别人。我苏晚再不要脸,也没不要脸到这个份上。”
她哭到打嗝,声音一截一截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她。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裙子、说“你也不亏”的苏晚。那个苏晚,眼睛里没有水光,也没有火,只有一种算计得干干净净的平静。
可眼前这个苏晚,才十七岁。她还没学会算计,她只会哭,只会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问你烫不烫。
她才十七岁。她还没学会那些。是我记错了人。
“苏晚。”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不讨厌你,一点都不讨厌。”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眼看我:“那你喜欢我吗?你别又跟我说什么‘你才十七’。”
“我现在不敢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又管起你来了。我这人一管人,就招人烦。”
她先是一怔,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说话怎么跟我表姐似的。她也总说,女孩子要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你表姐说得对。”
“那你呢?”她盯着我,“你心里那堵墙,到底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一个梦。”我说,“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做了很多错事,也被人做了很多错事。我还没醒透。”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你快醒。醒了来找我。”
“你别等。”
“我偏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陈默,我给你时间。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李壮那边,你自己去说。你要是把他伤了,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远——刚才蹲太久,腿麻了——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又裂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李壮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封粉红色的信,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
“陈默。”他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是不是喜欢你?你别骗我,我又不是傻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看我的时候,像看一堵墙。”
“李壮,我——”
“你不用解释。”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我就是想输个明白。现在明白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躺下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李壮。”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你想不想,变得更好?”
他翻过身来,看着我。
“洗脸,洗头,把校服领子刷干净,把成绩提上去。”我说,“追姑娘之前,先把自己追明白。”
他抽了下鼻子:“那你追明白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摇了摇头。
“没有。”我说,“所以我还在跑。”
八、第一名和第二名
国庆节后,第一次月考。
考试那两天,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卷子上,把油墨照得发亮。语文作文题是“那一刻,我长大了”,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写了一颗糖的故事。
写一个男孩,在开学第一天接到一颗糖,甜了很多年,也苦了很多年。写他后来才明白,糖是糖,人是人,不能因为一颗糖甜过,就以为那个人永远甜。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抬头看见沈幼楚坐在斜前方,还在低头写。她的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像一条不慌不忙的河。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老周抱着卷子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年级第一,陈默。”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数学满分,英语扣了两分,语文扣了五分。咱们七班,总算出了个能打的。”
教室里“嗡”地炸了锅。赵鹏在后面吹口哨,李壮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苏晚转过身,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陈默!你太厉害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上一世,我考过很多次第一,后来那些第一全变成了废纸。
“班级第二,沈幼楚。”老周顿了顿,扶了扶眼镜,“年级第三。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幼楚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桌面上绞来绞去,耳根红得厉害。
“沈幼楚?”赵鹏小声嘀咕,“那个土……那个沈幼楚?”
李壮白他一眼:“人家那叫深藏不露。”
“你昨天还说人家像根豆芽菜。”
“我那是夸她苗条。”
“第十名,李壮。”老周念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进步二十六名。李壮,你暑假是不是偷偷请家教了?”
李壮“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每天早上跟着陈默跑步,跑完步背单词。”
“跑步还能背单词?”
“能!跑一圈背五个,跑十圈就是五十个!”
全班哄堂大笑。苏晚笑得趴在桌上,马尾一颤一颤的。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晚。”老周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班级第四十二名,年级倒数第十。”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
“不过,”老周又补了一句,“比开学摸底考进步了八名。继续努力。”
苏晚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被劝退。”
“就你这心理素质,劝退都劝不走。”老周敲了敲黑板,“好了,说正事。按老规矩,按名次挑座位。全班四十二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都给我坐好。第一名先挑,挑完第二名,依次往下。现在开始。”
教室里又炸了。
我站起来,扫了一眼教室。第四排中间,靠过道,光线好,不靠前也不靠后,是最舒服的位置。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陈默,你旁边有人吗?”老周问。
“暂时没有,留着一个位置。”
“行,下一个,沈幼楚。”
沈幼楚站起来,抱着书包,低着头往这边走。她走到第四排,看了看我左边的位置,又看了看我右边空着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算一道拿不准的题。
我冲她招了招手:“幼楚,这儿,坐我左边。”
她指了指自己:“我?你旁边不是给苏晚留着吗?”
“那边留给她,这边留给你。”我把左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坐下吧,别站着了。”
她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我左边,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苏晚不是让你给她占座吗?”她小声问,声音里有点不安。
我摇了摇头:“别管她,我有数。”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好。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把错题本和保温杯放在右边的座位上,占着。
“陈默,这个位置有人?”老周问。
“有,我给人留着呢。”
“谁啊?这么大面子。”
“一个还没来的人。”我说,“她跑得慢,但肯定会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哦——”。赵鹏在后面怪叫:“陈默,你这是给谁留的呀?”李壮跟着起哄:“是不是给我们班倒数第十留的?”
“闭嘴。”我头也没回。
座位一个一个被挑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第四排右边那个位置,始终空着。有人想坐,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错题本,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走了。
苏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汗——从后排一路跑过来的。她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第四排,先看见沈幼楚,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又看见右边那个空位,眼睛“唰”地亮了。
她咧开嘴,笑得两个梨涡都出来了,抱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椅子一拉,坐下,动作行云流水。
“谢谢你陈默,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喘着气,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为了报答你帮我占位,星期天我请你吃肯德基,全家桶,管够!”
教室里响起一片起哄声。赵鹏拍着桌子喊:“肯德基!肯德基!”李壮跟着喊:“带我一个!”老周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安静!这是教室,不是菜市场!”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跑动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层细汗,眼睛亮得惊人,跟开学第一天递给我奶糖时一模一样。
“肯德基就算了。”我说,“你把月考卷子订正了,比请我吃十顿都强。”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陪我去,你教我订正,我请你吃鸡腿。”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已经从书包里掏出卷子铺在桌上,又扭头看向沈幼楚,“幼楚,你也一起去!我请客,三个人,热闹!”
沈幼楚正在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有点慌:“我……我不去了,我还要看书,而且我吃不了多少。”
“看书能当饭吃?肯德基的薯条刚炸出来,可好吃了,凉了就软了。”苏晚凑过去,晃了晃她的胳膊,“去嘛去嘛,你不去,就我俩,多没意思。”
“那……那好吧。”沈幼楚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少点一点。”
“耶!三个人!”苏晚举起手,像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比赛。
“我还没答应。”我说。
“你刚才点头了,我看见了。”
“我那是脖子酸。”
“脖子酸也是点头,反正你答应了。”
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座位,好像也没那么糟。
左边的沈幼楚安安静静地翻着书,右边的苏晚叽叽喳喳地计划着星期天要吃什么。我坐在中间,像坐在一道选择题的括号里。
这道题没有ABCD,只有两个名字。
我低头,从课本第一页抽出那张糖纸。花花绿绿的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有点起毛。我把它摊在掌心,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选了苏晚,选得一败涂地。这一世,我谁都不想选。可心这个东西,不是你不选,它就不跳的。
九、星期天的肯德基
星期天,我难得没穿校服。
一件白衬衫,是开学前在县城夜市买的,三十五块钱,料子有点硬,领口磨脖子。我对着宿舍那面破镜子照了照,把领子翻好,又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下去。
李壮从上铺探出脑袋:“你今天是去相亲?”
“我去吃肯德基。”
“吃肯德基用得着喷花露水?”
“防蚊。”
“你当我看不见?你还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我那是检查发型。”
“你发型有啥好检查的?不就一撮毛?”
我没理他,把蜂花洗发水的瓶子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往手心倒了一点,抹在鬓角。
赵鹏在下铺幽幽地来了一句:“陈默,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动心了。”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出门,连鞋带都不系。”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回力,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边用牙膏擦过,白得发亮。
我清了清嗓子:“我这是讲卫生。”
“讲卫生讲到喷花露水?”赵鹏翻了个身,“你骗鬼呢。”
县城的肯德基在步行街东头,挨着一家手机店,红底白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全家桶的海报。我到的时候,苏晚和沈幼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苏晚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别着那只草莓发卡,脸上还涂了点口红——颜色很淡,像刚咬过一口水蜜桃。沈幼楚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麻花辫扎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站在苏晚旁边,像一株安静的含羞草。
“陈默!这儿!”苏晚冲我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从白衬衫看到鞋尖,忽然不说话了,耳朵有点红。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什么。”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你穿白衬衫,还挺……挺人模狗样的。”
“谢谢,你穿裙子也挺……”我想了想,“挺像个人的。”
她抬脚踢我:“你会不会夸人?夸得跟骂似的。”
沈幼楚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豪气冲天地去点餐,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全家桶、三杯可乐、两份薯条、一盒蛋挞,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沈幼楚看着那一桌东西,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我请。”苏晚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豪气冲天,“我攒的。我表姐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零花钱,我本来想买条新裙子,后来想想,裙子哪有肯德基香。”
“你那条蓝裙子不是新买的?”我问。
“这条是去年的,洗了两水,还跟新的一样。”她低头扯了扯裙角,声音小了一点,“新的那条……没舍得买。反正穿给谁看不是看。”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幼楚拿起一个汉堡,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像一只谨慎的兔子。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个用纸包好,放进布袋子里。
“你怎么不吃了?”苏晚问,“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再给你点个汉堡?”
“不是不是,我……我吃不下了。”沈幼楚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汉堡用纸包好,“我带回去,给我外婆。她没吃过肯德基,我想让她尝尝。”
苏晚嘴里嚼薯条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了看沈幼楚,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吃的,忽然把一盒鸡翅推过去:“那这个也给外婆,刚炸的,还热着。”
“不用不用,这太贵了——”
“拿着。”苏晚把盒子往她布袋子里塞,语气不容拒绝,“我减肥,吃不了这么多。”
“你刚才还说薯条刚炸出来好吃。”我说。
“我那是客套,你懂什么。”
“你客套得挺真诚。”
“闭嘴。”
我把自己的鸡腿夹到沈幼楚的盒子里。沈幼楚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陈默……”
“我不爱吃鸡腿。”我说,“太油。”
苏晚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怎么不给我?”
“你一个人能吃一桶。”
“我哪有那么能吃!”
“你上次在食堂吃了三碗饭。”
“那是……那是长身体!”
沈幼楚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苏晚伸手来抢我面前的番茄酱,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了一下。她没察觉,我也没躲。那一小片皮肤,像被谁拿火柴划了一下,热了很久。
吃到一半,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顾承泽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们这桌,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半秒,笑了。
“苏晚?这么巧。”顾承泽笑着走过来,白T恤在灯光下晃眼。
苏晚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学、学长好,你也来吃肯德基啊。”
“跟朋友来的。”顾承泽的目光从我和沈幼楚脸上扫过,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位是?看着面生。”
“我同桌,陈默。”苏晚说,“我们班第一,年级第一。”
“哦,学霸。”顾承泽笑了笑,语气客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上次在食堂,替人出头那个,就是你吧?”
“是我。”我坐着没动,“学长记性不错。”
“嘴挺厉害。”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像是要坐下,又没坐。
苏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承泽,有点局促:“学长,你要不要一起坐?我们点了全家桶。”
“不了,我那边有朋友。”顾承泽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写了一串号码,放在苏晚面前,“有事找我,别客气。”
他冲我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张纸巾就摊在苏晚面前,上面那串数字,黑得刺眼。
我没说话。沈幼楚也没说话。
苏晚看了看那张纸巾,又看了看我,手指在纸巾边缘捏了捏,最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那个学长,”沈幼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看人的时候,像在看货架上的饮料。”
苏晚瞪圆了眼睛:“有那么夸张吗?”
“他看你和看那辆车的眼神,是一样的。”沈幼楚低下头,继续啃她的汉堡,“都是挑一挑,拿一拿,喝完了就放下。”
苏晚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可乐杯,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她去了很久。
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展开,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笑得很用力:“走吧,吃完了,我送幼楚去车站。”
从肯德基到公交站,要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幼楚走在前面,抱着那个装了半个汉堡和一盒鸡翅的布袋子,脚步轻快。苏晚走在我旁边,低着头,踢一颗小石子。
“陈默。”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嗯,你说。”
“你是不是讨厌我?你跟我说实话,我不生气。”
“不讨厌。”我看着前面的路灯,“我要是讨厌你,就不会让你坐我旁边了。”
“那你喜欢我吗?”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
我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你别又拿‘你才十七’来搪塞我。”
“苏晚,你才十七。”我说,“十七岁的喜欢,别急着给出去,先攥在自己手里。等你哪天不靠别人也能站得直,再给,才不亏。”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你说话怎么跟我表姐似的。”
“那你听不听?”
“听一半。”她伸出一根手指,“另一半,我留着以后自己想。”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默,你刚才在肯德基,看见那张纸巾了吧?”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不怕……我跟别人走了?”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点倔,也有一点怕。
“怕。”我说,“但我不想用‘怕’把你留下。”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陈默,你这个人,真讨厌。”
到了公交站,沈幼楚站在站牌底下,抬手把头发上的橡皮筋扯下来,重新编辫子。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被路灯照得又黑又软。她侧着身,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耳后那颗小痣,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她的手停在半空,辫子编到一半,脸慢慢地红了。
“我……我头发乱了。”她小声说。
“挺好看的。”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沈幼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编辫子,编了好几下都没编好。
“什么挺好看的?”苏晚从旁边探过头来。
“公交车挺好看的。”我说。
“公交车有什么好看的?”
“红白相间,多喜庆。”
沈幼楚“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辫子又散了。
公交车来了。沈幼楚上车,站在车门边冲我们挥手。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苏晚和我往回走。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陈默,你刚才看幼楚了。”
“我没有。”
“你有,你眼睛都直了,还说自己困的。”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陈默,你要是喜欢幼楚,你告诉我。我不闹。”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她?”
“因为你对她,跟对别人不一样。”她吸了吸鼻子,“你对她,是小心翼翼的。你对我,是想骂就骂。”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接上。
“没关系。”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我可以等。但是你不能骗我。”
她转身往前走,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以为的,要成熟得多。
我骂苏晚见色起意,可我自己呢?我盯着沈幼楚的脖子看,跟顾承泽盯着苏晚的裙子看,有什么区别?这么一想,我脸上有点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苏晚在肯德基门口扔掉的那张纸巾,想起沈幼楚抱着半个汉堡说“给外婆”,想起李壮那四十封被退回的信,想起赵鹏那句“你动心了”。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苏晚不完美,她虚荣,她冲动,她看见好看的人会多看两眼;沈幼楚也不完美,她自卑,她退缩,她习惯把好东西让给别人;我也不完美,我记仇,我控制欲强,我总想用一句“为你好”把别人绑在身边。
如果有完美的人,那他一定活得特别累。
我不想再等一个完美的时机了。
星期一早上,我在课桌上看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十、约法三章
在那张纸条出现之前,我们三个好得像一个人。
苏晚教沈幼楚挑发卡,沈幼楚帮苏晚补数学。两个人上厕所都要手拉手,把我晾在教室门口。李壮说,你们仨现在像什么?赵鹏说,像一锅乱炖。我说,像三根筷子。李壮说,三根筷子能干啥?我说,能架住一个碗。
所以,当那张纸条出现的时候,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张纸条是对折的,压在我的数学课本底下,露出一角。
我抽出来,展开。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有两种笔迹。一种圆圆的,有点歪,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小学生;一种瘦瘦的,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
“约法三章。”开头这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第一条:在陈默主动开口之前,谁也不许先跟他表白。”
“第二条:陈默跟谁表白,另一个人不许哭,不许闹,不许绝交。”
“第三条:不管谁赢,输的人请赢的人吃一学期肯德基,赢的人帮输的人补数学。”
“签名:苏晚、沈幼楚。”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很淡,像怕被谁看见:“我也在。”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早读铃响过了都没听见。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啃包子,赵鹏在后排模仿周杰伦唱歌,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抬起头。
苏晚坐在我右边,正低头翻课本。她的余光扫到我手里的纸条,动作猛地一僵,书页“哗啦”一声合上。
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们隔着半张课桌对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起书包,起身就往教室外面跑。
“苏晚!”
我追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她的马尾在楼梯口一闪,不见了。我追到楼梯拐角,听见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下跑,越跑越远。
“苏晚,你站住!”
“你别追我!”
“你把话说清楚!”
“你去找沈幼楚!”
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哭腔。我追到二楼,她已经跑出了教学楼,校服的一角在门口一晃,消失在银杏林那边。
我站在楼梯口,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回到教室,沈幼楚的座位空着。
我问李壮:“沈幼楚呢?”
“刚才还在啊。”李壮挠头,“苏晚跑出去的时候,她也跟着出去了。”
我转身又往外走。
赵鹏在后面喊:“陈默,你这一早上跑三趟了,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跑马拉松的?”
我没理他。
我在图书馆找到沈幼楚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我在她对面坐下。
“幼楚。”我把声音放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你回去问苏晚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让我来找你,你让我回去找她。你们俩是商量好了,把我当陀螺抽呢?”
“那你回去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书翻了一页,没看进去。
“沈幼楚。”我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压住她的书页,“这上面有你的名字,白纸黑字,你别想赖。”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你们俩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尽量把声音放轻,“我又不是傻子。你们一个跑一个躲,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沉默了很久。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女孩子自己解决。你一个大男生,别掺和。”
“你们解决的方式,就是把我夹在中间当夹心饼干,两头受气?”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回去吧。”她把纸条推回来,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你别让她等太久。”
“那你呢?”我没有接纸条,“你就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里面映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要是说,我也在乎呢?”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低下头,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天之后,冷战开始了。
苏晚不跟我说话。她上课不往我这边看,下课就趴在桌上装睡,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不再给我带豆浆,不再借我的橡皮,不再把不会的题推到我面前。有一次我故意把笔掉在她脚边,她捡起来放在我桌角,一句话没说,像在还给一个陌生人。她的座位就在我右边,可我感觉中间隔了一条河。
沈幼楚也不跟我说话。她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可我坐过去的时候,她会把书收起来,说“我换个地方,这里光线不好”。她的礼貌像一层薄冰,踩上去不响,但随时会裂。
铁三角,变成了三角铁。
赵鹏最先发现不对劲。他在宿舍里盘腿坐着,掰着手指头分析:“第一,苏晚不理陈默;第二,沈幼楚也不理陈默;第三,陈默每天像个游魂。结论:陈默被双杀了。”
李壮:“啥叫双杀?”
赵鹏:“就是两个人都不要他了。”
李壮:“那他为啥不追?”
赵鹏:“他追了。追一个跑一个,追两个跑一双。”
李壮:“那咋办?”
赵鹏:“凉拌。这事得靠他自己悟。”
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那几天,我像被人抽走了魂。上课走神,做题做错,英语听力听到一半,耳朵里全是苏晚那句“你去找沈幼楚”。晚自习我盯着那张纸条,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能背下来。
我甚至写了一份“分析报告”,列了四种可能:
假设一:她们吵架了,殃及池鱼。 假设二:她们绝交了,各自站队。 假设三:她们联手整我,看我笑话。 假设四:她们……喜欢我。
我把“假设四”划掉,想了想,又写上去,再划掉,再写上去。
李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哥,你这是谈恋爱还是破案?”
“我这是做数学题。”
“数学题有四个答案?”
“有,多选题。”
“那选哪个?”
“我要是知道,还写什么报告?”
星期五下午,苏晚终于递了话过来——不是话,是一张纸条,塞在我课本里,上面只有五个字:
“放学,银杏林。”
放学后,我去了银杏林。
十月中旬的银杏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碎金。苏晚站在林子深处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穿着校服,没穿裙子,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马尾松松地扎着。
她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
“陈默,你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吗?”她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们俩,两种笔迹,我又不瞎。”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写?”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因为我跟幼楚打赌,赌你更喜欢谁。”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从肯德基回来,幼楚跟我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是不一样的。我说,你看我的眼神,才不一样。我们俩争了半天,从校门口争到宿舍楼下,谁也不服谁。”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银杏叶,“后来幼楚说,要不,我们别争了。争来争去,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所以你们就写了那张纸条?”
“嗯。”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约好,谁都不许先跟你表白。等你先开口。你选了谁,另一个就退出,不许哭,不许闹,不许绝交。”
“你们拿我当奖品?”
“不是奖品。”她急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是……是我们都怕。怕先开口的人,连朋友都做不成。陈默,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没什么真朋友。女生们表面上跟我好,背地里说我胖,说我爱出风头。只有幼楚,她从来不笑我。我借她发卡,她给我;我抄她笔记,她也不生气。我要是因为一个男生把她弄丢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我自己。”
她越说越急,眼泪掉得越来越凶。
“可我也喜欢你啊。”她抹了一把脸,“我每天早上绕路去食堂,就为了给你带一杯热豆浆。这句话我在楼道里说过,在银杏林里说过,今天说第三遍,我不怕你嫌烦。可有一句我没说过:那天借幼楚的发卡,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我没有。我从小到大,好看的东西都是别人的。我知道我虚荣,我知道我爱美,我知道我看见好看的人会走不动道。可我对你是真的。我苏晚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喜欢到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苏晚。”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别叫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她把脸别过去。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替李壮约你,我应该先问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觉得,你还是上一世的你。”
她愣了一下:“什么上一世?”
“没什么。”我摇摇头,“一个梦。”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噗”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陈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吧。”
“你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她撇撇嘴,“一会儿像个老头,一会儿像个傻子。”
“那你喜欢哪个?”
“我喜欢……”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脸一红,“我哪个都不喜欢!”
我笑了笑。
“苏晚,我不讨厌你。”我说,“我也不想骗你。我现在心里很乱,乱得像一团麻。你给我点时间,行吗?”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不行。”她抹了把脸,恢复了点精神,“你得给个期限。”
“期末。”
“太长了。”
“期中。”
“期中都考完了!”
“那就……元旦。”
她想了想,伸出小拇指:“行。元旦。到时候你要是还这么磨磨唧唧的,我就跟别人跑了。”
离元旦还有七十六天。我数过。她不知道。
“你跟谁跑?”
“顾承泽!”她故意气我。
“他车太白了。”
“你!”她抬脚踢我,我躲开,她踢了个空,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就在这时,银杏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幼楚从树后走出来。
我忽然想起纸条背面那行铅笔小字:我也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可头发放下来了。黑软的长发垂在肩上,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她别着那只草莓发卡,是苏晚早上还回去的。手里攥着另一张纸条,脸很白,眼睛很亮。
苏晚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滑下去。
“幼楚……”
“我都听见了。”沈幼楚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苏晚,你作弊。说好谁也不许先表白,你自己跑来找他。”
“我没表白!”苏晚急了,“我那是……我那是控诉!”
“控诉也是说话。”
“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犯规。”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瞪着眼睛,谁也不让谁。可瞪了没两秒,苏晚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沈幼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幼楚。”苏晚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想赢。”苏晚低下头,“我想让陈默选我。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
“我也自私。”沈幼楚轻声说,“我明明想让他先跟我说话,可我每次都说‘你们聊’。我明明想争,可我总觉得自己不配。”
她转过头,看着我。
“陈默,我本来想等高考完再告诉你。可是苏晚说,等到高考完,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说黄花菜!”苏晚急了,“我说的是‘等到高考完,他说不定都被人抢走了’!”
“意思差不多。”
“差多了!”
我站在两个姑娘中间,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沈幼楚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也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勇敢:“陈默,我也喜欢你。从你在图书馆给我讲题那天起。你跟我说‘我理你’的时候,我回去哭了半宿。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他理我。”
风停了。银杏叶也不落了。
我低头,从课本里抽出那张糖纸。
花花绿绿的糖纸,被我压得平平整整,边角起了毛。
“你们知道吗,”我说,“我上辈子,特别傻。”
苏晚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又来了。”
“听我说完。”我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她攥在手里。攥得越紧,越怕失去;越怕失去,攥得越紧。最后,手里只剩一把糖纸。”
我把糖纸摊在掌心。
“这张糖纸,是开学第一天,苏晚给我的。我留到现在。”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留这个干嘛?”
我把糖纸重新夹回课本第一页,抹平:“这个我留着。”
“一张破纸,你留它干嘛?”
我没答。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这约法三章,写得比班规还严谨。”我把那张纸条展开,“我加一条。第四条:谁也不许为了谁,把自己弄丢。”
苏晚和沈幼楚对视了一眼。
“我不是不喜欢你们。”我把那张纸条摊在掌心,“我是太喜欢‘我们’这两个字了。攥在手里的,最后只剩一把糖纸;并排走的,才能——”
“停。”苏晚抬手打断我,“你又在给我们上课。”
我噎住了。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压出来一句:
“……我就是不想你们走。”
“所以咱们三个,就定个约。”我说,“谁也不许先表白,谁也不许先掉队。谁先掉队,谁就退出;谁先跑到终点,谁就回头拉一把。等有一天,我们都不用再问‘谁喜欢谁’这种问题了,再坐下来,把这张纸条重新写一遍。”
银杏林里安静了很久。
“那要跑多久?”苏晚问。
“跑到我们都不用再问这个问题的那一天。”
“那……谁先表白?”沈幼楚小声问。
“谁也不许。”我说,“先考大学。”
苏晚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要是先喜欢上别人呢?”
“那你们俩就联手揍我。”
“行,成交!”她伸出手。
沈幼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也伸出手:“……成交。”
我把手放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大,两只小,手心都热乎乎的。
我看了沈幼楚一眼。她还低着头,睫毛一直在抖。
“幼楚。”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我给不了你答案,可我得给你个理由——我不是不选,我是怕选错。这个怕是我的,不该让你们替我担着。”
她抬眼看我,看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苏晚忽然想起什么,“李壮和赵鹏呢?他们是不是也听见了?”
银杏树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李壮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嘿嘿一笑:“我们啥也没听见。”
赵鹏跟着探出来:“对,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苏晚瞪眼,“你们俩蹲那儿半天了!”
“我们……我们在系鞋带。”李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系……系拖鞋带。”
“拖鞋哪有带!”
“所以说系了半天没系上嘛。”
我们都笑了。
那天傍晚,我们五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一人一瓶橘子汽水。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橘红,跑道上有体育生在训练,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一排排灯。
苏晚坐在我左边,沈幼楚坐在我右边。李壮和赵鹏坐在后排,为了最后一根烤肠争得面红耳赤。
“陈默。”苏晚用汽水瓶碰了碰我的胳膊,“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我喝了一口汽水,甜得有点齁,“但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为什么?”她歪着头看我。
“因为现在已经是谷底了。”我顿了顿,“还能差到哪儿去?”
“你才谷底!”她踢我。
沈幼楚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手忙脚乱地去拨,越拨越乱。
“我帮你。”苏晚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沈幼楚耳根红了,小声说:“谢谢。”
“客气啥。”苏晚收回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忽然叹了口气,“唉,便宜你了。”
“便宜谁?”我问。
“便宜你们两个。”她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嗝,赶紧捂住嘴,“完了,我的形象。”
“你还有形象?”我和沈幼楚异口同声。
“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苏晚,右边是沈幼楚,谁也没有牵谁的手,可谁也没有走快一步。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青春这道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那天风大,把纸条吹得翻了个角。我们谁也没伸手去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