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人节这天,我满怀欣喜地拿着产检报告单回家,想给季承明一个惊喜。
却见门口处突兀地摆放着一大捧红色玫瑰花和一套计生用品。
我下意识以为外卖小哥送错了,毕竟和季承明结婚十年,他一向不过情人节。
我抱起玫瑰花时,花瓣内里的卡片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季承明的电话也打过来,话音里带着急促,
“苏静,门口的外卖你别动,我给同事代买的,一不小心地址填到咱家了。”
“真的吗?”
我摩挲着卡片上熟悉的字迹【赠心尖上的朱砂--栀栀,季承明。】
掌心冷汗将墨迹晕染开,心口处的锥心痛意压得我喘不上气。
既然你心上的朱砂痣久难消,那我还自己自由。
....
“当然是真的了,我你还不了解吗?大直男一个也没浪漫细胞。”
“全靠你不嫌弃我,要不然我都讨不到老婆。”
温润清朗的男声从电话那边传来,我只觉陌生和恶心。
“苏静,我已经让闪送小哥去取了。今晚公司团建,我就不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那我们十年前说好的蜜月旅行,今年可以实现吗?”
对面沉默一瞬,“苏静,我工作已经很忙很累了,你能不能不要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来烦我!”
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闪送小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过神后我才意识到两行清泪早已如决堤的溪流,汩汩而流。
“您好,请问这里是季承明家吗?”
“是。”我喉咙沙哑地回应,抹干净眼泪后挂上一抹牵强的笑意。
“能问问闪送后的地址吗?”
闪送小哥一脸疑惑,我赶忙解释。
“您别误会,我是他妻子。他一向工作不要命,今天又不知道去哪里赚三倍工资,我想着今天情人节,想过去给他个惊喜。”
闪送小哥也是个人精,从我满脸泪痕的脸上猜测出大概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微微侧过身,短暂地露出地址后便一溜烟抱着玫瑰花跑了。
“接完这最后一单我也要下班陪女朋友了。”
“这小区是真破,没电梯没保安没物业,就连路灯也没有。得亏我就是偶尔来送外卖,常年住在这里的人才真不容易。”
闪送小哥小声吐槽着,我转过身拉开吱呀作响的二十平米单身公寓,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承载了我和季承明十年的喜怒哀乐。
洗脸池墙壁上挂着一个被我精心包装的首饰盒,里面放着一条九块九包邮的项链,是季承明向我求婚时给我的全部诚意,也是相爱十年间他唯一送我的礼物。
季承明说,他娶我是为了好好过日子,不整那些虚的。
所以我每月精打细算,盘算着他的五千块工资两个人怎么花。
房贷两千,车贷一千,再加上人情往来一千,在高消费的海市里根本点不起外卖,只能我下厨做饭给他吃。
好在今年房贷还完了,我才动了生孩子的想法。
可孩子如约而至,我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简单冲了一把冷水脸,戴上‘钥匙’项链,和季承明的‘锁’项链是情侣款。涂了平时舍不得涂的粉底液和口红,就算要捉奸,我也要趾高气昂的捉。不能失了正宫的气势。
2
半小时后,我站在高档小区楼下,紧跟在送外卖的小姐后面上了楼。
位置在视野开阔的第五层,一梯一户的精装大平层,楼层门微微敞开着,传出里面男女的清晰交谈声。
“栀栀,你也太粗心了,地址都能点错?”
季承明嗔怒中带着宠溺的话音隔着一道门缝,传到我耳朵里。
我死命的紧咬住下唇,宕机的大脑才开始慢慢运转,开始接受季承明越轨的事实。
“叨叨叨,叨叨叨,老公你都说好几遍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杨栀栀懒洋洋的走到季承明身后,环抱住男人的腰。
“儿子也有一阵子没见你了,真的舍得跟我们继续怄气啊?”
“唉。”季承明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幸好我反应快,要不然还真解释不通。”
季承明长长的深呼吸一口气,悬在心口处的石头才缓缓落地。
“老公,我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苏静她一个家庭主妇而已,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着。”
“话说回来,承明,你就没想过和她离婚吗?”
我攥紧的拳头,因杨栀栀的这句问话,指尖嵌入掌心,渗出殷殷血迹,滴滴答答跌落在纯白无瑕的大理石板砖上。
屋内的季承明拧眉,面露严肃的不悦,沉冷语调提醒,“你越界了。”
杨栀栀尴尬地站在原地,余光瞥向门口的我,一瞬间又露出得意的笑。
酷热烦躁的盛夏,空气中裹挟着一层层热浪,将我身上的衣服汗湿,一遍又一遍的燥热难忍,却抵不上心寒入谷底的死寂。
冷热交替间,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笑得和睦。
琳琅菜品,全是我没见过的、或者我见过没吃过的鲍鱼龙虾。
毕竟我和季承明在一起,吃过最贵的饭是街边七块一份的烤冷面。
“栀栀,你照顾孩子辛苦了,这是你想要很久的爱马仕新款包。”
“哇塞!老公,你竟然真的给我买了,这个包可要三十万!”
杨栀栀喜不自胜,抱着季承明亲了一下又一下,桌子另一边坐着个稚嫩的小男孩,估摸着三五岁的样子,凑了进去。
“小宝也要亲亲,也要亲亲!”
季承明和杨栀栀分别在他的左右脸上各亲一下,我下意识抚摸上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和季承明的孩子,也三个多月了。
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做B超影像里的小孩子,好小好小一只。
“今天是我们相爱十周年纪念日,值得好好纪念一下。”
季承明的话,如同一道锋利的匕首,精准刺穿我的心脏,洒出淋漓鲜血。
昨天,是我和他的十周年纪念日。
而今天,却是他和杨栀栀的十周年纪念日。多讽刺可笑。
我的身体已经快过大脑的反应,转过身想要离开,一不小心撞在楼梯口处,门很快被杨栀栀打开,同时赶来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季承明。
“苏,苏静?你怎么在这?”
杨栀栀明知故问。
季承明身形一顿,僵硬在原地,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慌张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我戳穿着两段看似平衡平行关系的不悦。
“不是让你早点休息的吗?你怎么来了?”
季承明放下孩子,气定神闲地走到我面前。
可安安比他跑的更快,手里拿着水枪,滋滋滋的往我身上泼。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安安,别乱说。”
杨栀栀轻轻捂住安安的嘴,却没有拿走安安手上的水枪,任凭水枪将我喷成落汤鸡。
“呵。”
我冷笑一声,讥讽出声,“我不来怎么知道我的老公,还有第二个家啊。”
季承明面色一僵,“不是这样的,苏静。”
“那是哪样?”
我字字紧逼,“是你说公司团建,实际上是陪这个小三和私生子共进晚餐;还是你说自己是个直男不懂浪漫,却懂得给小三送玫瑰和爱马仕;又或者,是说你一月工资只有五千块,却能把小三养在这样高档的大平层里?”
“骗我很好玩儿吗?季承明!”
季承明脸色越来越冷,我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我真傻啊季承明,原来你迟迟不答应我去蜜月旅行,是因为把时间精力都花在小三和私……(生子)”
我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季承明重重扇了一耳光。
我踉跄侧扶着墙才堪堪站稳,季承明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可他打定要给我个教训。
“安安他只是个孩子,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和他无关。”
“安安是无辜的,你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堪。”
刚被扇过巴掌的脸,已经红肿得能用手指触摸到,脑瓜子嗡嗡的,耳朵里也嗡鸣的响个不停。
眼看氛围呈水火之势,杨栀栀适时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苏静。我和承明之间清清白白,你别多想。”
“他就是看我一个人在海市打拼太孤单,所以才偶尔来陪陪我。”
“你要是介意的,那,那我以后不让承明来就是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小声的啜泣,极力展现她的娇小柔弱,勾起男人心底隐秘的保护占有欲。
她说的话就好像我在欺负她似的。
“杨栀栀,你搞清楚,他是我老公!”
我语气冷硬地戳穿她自以为是的体面。
“够了!”
季承明挡在杨栀栀面前,警告出声,“苏静,别小家子气。”
“现在乖乖回家,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你一向懂事,别让我难做。”
我真是要被季承明的无耻给气笑了,刚想要开口,安安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直接一头撞到我的小腹,我手下没扶稳,笔直地从楼梯上滚下。
季承明瞬时间面色一白,眉峰凌厉地瞪了安安一眼,便哒哒哒的跑下楼。
‘嘭——’
我撞在一楼的门框上,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血色将我身下染红。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二十二岁的季承明逆着光向我走来,他温柔的蹲下,摸摸我的头,柔声道,‘我的阿静,受苦了。’
我突然想起一段段很久远的回忆。
大学勤工俭学时,我在回学校的路上被混混们围堵,是二十二岁的季承明挺身而出,为我挡下急红了眼的混混刺来的一刀……从急救室出来时,他后腰留下了一条很长很丑、像蜈蚣爬过的疤。
他是在那天接受了我的表白,也是在那一天他向我求婚。
拿出他准备好的情侣项链,我的是钥匙,他的是锁,寓意我永远可以走进他的心。
尽管廉价,可那是二十二岁季承明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所以我想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热烈赤诚的爱着季承明,如同爱着他后腰上那道旁人眼中丑陋的疤,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3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我是被呛醒的。
缓缓睁开双眼,不期然间,和季承明的双眸对上。
手下意识的摸上我的腹部。
“苏静,你怀孕了怎么不跟我说?”
“孩子呢?”
腹部已经没有了微微隆起,我知道答案,可却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再问一遍。
“医生说营养不良流产了。”
季承明眸底闪过痛色,他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轻抚我的后背。他试图缓解愧疚,以求心安。
“营养不良?”我冷嘲一声,“这话你信吗?”
“安安还小,你就算追究也没用的。”
我挣扎着将季承明推开,声嘶力竭地质问,“季承明你的良心呢?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啊!她还那么小,那么小……”
我突兀提高的音量,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
季承明面色挂不住,可碍于人前,他又不好意思捂住我的嘴。
“那你想怎样?木已成舟,孩子已经没了,你非要把大家搅得不得安生吗?”
季承明冷声冷气的质问,就好像我是那个错的一方。
“季承明,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蜜月旅行吗?”
我词不达意地岔开话题,突兀地问了一句。
季承明叹口气,“我不是和你说了,等我不忙就带你去的吗?你一遍遍的催我,不觉得烦吗?”
我失笑,“烦。”“所以以后,我都不会再催了。”
在我们争吵陷入僵局时,杨栀栀带着安安赶到病房里,她拽着安安就要给我下跪认错,“苏静,安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和承明闹了行不行?”
我哑然失神,目光迷离落寞的看向安安,突然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的‘锁’项链上。
“季承明的项链,怎么会戴在他的脖子上?”
那是我们唯一的信物。
“孩子喜欢,我就给他了,有什么问题吗?”
季承明眉梢勾勒出鄙夷,“苏静,你怎么总抓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放?”
安安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扯下他脖子上的掉漆项链,转手丢入垃圾桶,“脏兮兮的,我还不稀罕戴呢!”
‘哐’的一声,是项链沉入垃圾桶的声音,也是我那颗爱着季承明的、会蝴蝶乱飞的心,‘嘭’的一声,如同飞蛾扑火,如同燕子撞南墙,碎了。
“安安别乱说,快和苏阿姨道歉。”
小男孩儿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没理会,只是盯着垃圾桶发呆。
“栀栀,既然已经道完歉了,就带安安回家吧。”季承明关切道,“今天折腾太晚了,让孩子早点休息。”
杨栀栀应了一声,便带着孩子离开。
病房门关上,静谧的空间只剩下我和季承明。
他突然伸出手,如同十年前那样,想要摸摸我的头。
“为了一个不成型的血块去和一个小孩子置气,不值当。”
“养好身子,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季承明轻飘飘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那样的稀松平常。
可对我来说,小宝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他就住在过我的身体里,和我融为一体过,却被人亲手摧毁。
我避开他的触碰,在他疑惑冷峻的目光中,我口吻平静地开口,“季承明,我们离婚吧。”
4
房间内像是被放了冷气,凉飕飕的。
“苏静,你疯了?!你竟然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孩子和我提离婚?”
季承明一脸不可置信,随后轻嗤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苏静你别忘了,这十年是我养的你!”
他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倨傲口吻,“你一个家庭主妇离了我怎么活!”
我看向季承明,看向这个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在我泪水盛满的眼眶中慢慢模糊。
“滴答哒哒——”
季承明的手机响起一道专属的手机铃声,接通后,声筒那边传来杨栀栀急切的声音:“承明,安安被倒在血泊中的人吓到了,怎么都不肯睡。”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紧接着,声筒里便传出一声稚嫩的男声,还带了哭腔。
“爸爸,安安怕……”
季承明表情一改淡漠,转换成温柔关切的慈父模样。
柔声安抚,“安安别怕,爸爸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后,季承明眸光闪过细微的不忍,帮我掖掖被角。
“苏静,你是个成年人,懂怎么照顾自己。”
“安安和你不一样,要是今天不安抚好,万一以后出现心理阴影那可是要影响一辈子的。”
我如鲠在喉,想要质问,那我们的孩子呢?我们孩子的以后呢?
可声带却像被按下暂停键,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在你没了孩子的份儿上,你今天提的离婚我就当没听见。”
“但以后,可不能随便提离婚,很伤夫妻感情的知道吗?”
我没应声,季承明也自知自讨没趣,转过身匆匆离开。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被单上,温热的掌心一下下轻抚着空瘪的肚子。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有我的小宝。
可是现在,却没了。
季承明说提离婚影响夫妻感情,那他纵容私生子把我推下楼毁掉我们的孩子,就不影响夫妻感情了吗?
可笑。
5
‘滴。’
夜深人静,凌晨一点半,我手机上和季承明的对话框弹出一张艳照。
是杨栀栀和季承明欢的亲密照片。
视觉冲击让我大脑发懵,但手下保存照片的速度却加快。
小三送上门的婚内越轨证据,还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呀~!不好意思啊苏静,我点错了,抱歉抱歉,我这就撤回。】
我唇角挂上一抹冷如雪霜的笑意,编辑消息:【你一个千年的狐狸还装什么聊斋。】
对面发艳照的速度停了几秒,直接一通电话打过来。
我按下接听键的同时,也开了录音。
“苏静,你一个黄脸婆有什么好嘚瑟的!”
“要我说你也真是蠢得可以,承明每年和你说情人节公司团聚你也是真的信,谁家好公司情人节团建啊?”
“一个理由十年不重样,难怪承明当上总经理都不告诉你,毕竟骗一个傻子玩儿,多有意思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僵,艰涩问出口。
“他什么时候晋升总经理的?”
“就在你们结婚后的第五年啊。”
杨栀栀得意地炫耀出声,“也是在那一年,我生下了安安,承明心疼我们母子俩在海市无依无靠,便一咬牙贷款给我们买了大平层。”
“毕竟我们吃不了苦,可不像你,挤在个二十平的老破小里还像个狗皮膏药粘着承明不放,哎呦。真是可怜的嘞。”
杨栀栀尖锐的讽刺嘲笑声落在我耳边,我竟然只觉得聒噪。
甚至心如止水。
“那他一个月赚多少?”
“说出来怕惊掉你的下巴,一个月三万五呢。要我说给你零头都算多的了,就该让你自食其力!”
我冷笑,“呵。一个靠男人养着的小三,竟然告诉正妻要自食其力?”
“苏静你别得意!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承明休了你!”
“到时候你跪下求我,我都不原谅你!”
“嘟。”杨栀栀气势汹汹挂断电话,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静,你不过是丢了一个孩子,可我们家安安,却是睡不着觉呢。】
【识相点儿就趁早离婚,别挡着我和安安的路!】
我截图存证,转头发送给律师。
【烦请您帮我拟定一份离婚协议,有劳。】
然后扯下脖子上的项链,随手一抛,哐的一声,是项链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项链我丢了,季承明,我也不要了。
6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在医院好好养病,季承明偶尔会来看我。
但话说不上几句,就会被杨栀栀以安安想他的名义,将人喊回家。
出院后,我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扯下洗脸池上的粘钩后,一张团成一团的便签纸滚到我脚下,我拿起拆开看,里面是季承明洋洋洒洒写下的承诺书。
【季承明会一辈子对苏静好,带她住大房子,开豪车,坚决不让她受一点工作上的苦,早晚把她宠成苏公主!】
尾端落下的名字,是苏静,季承明。
我将这封承诺书,连带着离婚协议书,一起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其实我并不爱海市的快节奏生活,每天都要把自己的弦绷紧,我很不适应也可以说得上厌恶。
可季承明说他想要在海市打拼,想要我陪着他,我便应了。
这一陪,便是十年的光阴似锦、物是人非。
拉开门的同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待了十年的房间。
而后毅然决然,踏上我渴望了十年的旅行,只是没有蜜月的前缀。
但好风景才不会管你有什么样的前缀,它只管尽情绽放,肆意生长,自然会有懂它的人,明白它独一无二的绝世可贵。
7
一个月后,季承明手机上收到法院的传票。
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一个月没联系苏静了。
没有苏静的打扰后,他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地去编造理由来见栀栀和他的宝贝儿子,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心脏的位置,缺失了一块。
季承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拼命地用栀栀的温情和安安来填补他心底所缺失的那部分,可是越填补,他的心就越空得厉害。
“老公,你在看什么啊?”
杨栀栀习惯性的从身后环抱住季承明。
却被男人第一次推开。
“苏静真的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了。”
季承明以为,他只要冷一冷苏静,苏静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就和从前一样,苏静还会来一遍遍的给他找台阶下,一次次的来哄他。
可是这次,没有了。
他等了一个月,只等到冰冷陌生的法院传票。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也没有…苏静。
“怎么会这样,苏静也太不懂事了。”
杨栀栀嘴角得意的笑都快要藏不住。
“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过分了?”
季承明开始自我反思,苏静说她能接受他的一切,甚至包括后背那道杨栀栀都嫌弃的疤,她都视若珍宝。
可现在,他不过是有了个孩子,又没有让杨栀栀母子俩影响到她妻子的位置,苏静怎么就不能包容他了呢?
季承明想不通,也根本意识不到这二者的本质区别。
8
“过分?承明,你试问哪个男人不这样,再说古代男人们不都三妻四妾,你就我一个,苏静还受不了,依我看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季承明拧眉,指尖一下下的敲击着茶几。
“惯着她?”
季承明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大平层,开阔的超大视野。
再回想了一下和苏静住了十年的老破小,二十平的环境内,两个人要是同时起身都会被对方撞到的窘迫。
可苏静,硬生生把艰涩的日子熬成蜜里调油的甜。
或许他该对苏静好一点。
“我从始至终惯着的人,是你吧。”
季承明在杨栀栀错愕的目光中起身,脚步匆忙的离开。
当他站在那扇吱呀作响的小破房前,敲门的手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这次是他错了,他已经主动来找她了,她肯定会和从前一样原谅他,甚至会更加的受宠若惊。以后肯定不会再闹这样小家子气的脾气了。
“叩叩。”
季承明敲了两下,没人回应,房间内也没传来脚步声。
“叩叩,叩叩叩!”
季承明接二连三的敲着,门内却迟迟没人回应。
他掏了掏裤兜,发现没钥匙,情急之下一个闪身,老舅破外的门根本承受不住他的猛烈撞击,哐当一声,门直直的砸在地上。
门开了,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阿静阿静,你在吗?”
“有什么话我们当面好好聊聊好吗?大不了就算我的错,行吗?”
季承明身型高大,在这间‘欺人’的狭小房间里,硬生生走了十个来回带拐弯,却迟迟没看见他期待中的那抹身影。
茶几上他和苏静唯一的一张红底合照,被丢到了垃圾桶,墙壁上挂着苏静写了几十版的蜜月旅行计划书,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承明最怕热,要记得带好防晒霜、防晒衣还有雨伞。】
【川渝地界最盛行辣,承明很爱吃辣,但肠胃不太好,要常备健胃消食片!】
【糟糕,计划又双叒叕取消了,我很累,可我不想让承明为难。那就推翻等下一次蜜月旅行吧~反正只要和承明在一起,就很好啦!】
【……】
计划书上洋洋洒洒写了改、改了写,字里行间承载着苏静对他倾注的全部爱意,可是他做了什么呢?
他一次次将她推开,一次次扑向别人的温柔乡。
季承明指尖发颤的拨打电话给苏静,却只收到忙音的提醒。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您好……”
耳边机械女音重复播报,季承明的视线被茶几上摆放平整的离婚协议书吸引,以及旁边放着的,他二十二岁时写下的承诺书。
过往的记忆,如同一道道凌厉的耳光,将他扇得不成人形。
季承明疯了,他开始疯一般地寻找我,甚至登门拜访了十年都没去过的岳父岳母家。
可迎接他的,只有我爸妈的嫌恶赶人,他比过街老鼠还要讨人嫌。
求助无门之下,季承明冲进了垃圾堆,在满是脏污和苍蝇围绕的地方,他一遍遍得翻找着,终于,在某场暴雨中,他找到了两条已经断掉的项链。
季承明放在心口处,双手紧紧地护着,仿若守护的是稀世珍宝。
滂沱大雨砸在他身上,一时间也分不清他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甚至将杨栀栀连带着安安一同赶出了大平层,让装修师傅重新装修一遍,按照我以前设想过的方案来,亲手为我打造了一件梦幻的秋千。
“承明,你疯了啊!你怎么能把我和安安赶出去呢!”
“我们可是你在海市唯一的寄托啊!”
杨栀栀扑咚一声,跪倒在季承明的脚下,还不忘拽着懵懂的安安一同跪下。
“承明,我只有你了,你不能抛弃我啊,我们还有安安……”
杨栀栀哭得声泪俱下,如果换做从前,季承明肯定心疼的不行。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心烦。
“栀栀,别让我难做。”
季承明从前和苏静说过的话,如同一记回旋镖,精准地砸中杨栀栀。
她之前有多得意炫耀,现在就有多恐慌失落。
‘嘭’的一声,季承明将门关上。
“以后我的钱,只给我的老婆花!”
“你这些年从我身上拿走的钱只多不少,足够你带着安安过一阵子了。”
“希望你们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苏静站在门口,哭了很久很久,嗓子哭哑了,也没唤回男人的半分心软。
她哭累了,看着怀中熟睡的安安,笑容软了几分。
幸好,这样绝情的男人,不是安安的爹。
9
再次见到季承明,是在法院门口。
他瘦了,皮包骨头脱了相,眼神迷离憔悴,胡茬邋遢。
一向人模人样的季承明,如今攥着他皱巴巴的西服边角,薄唇翕动,“阿,阿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一步步走向我,我后退避开,表情淡漠,“不好。”
“阿静,我已经把杨栀栀和安安赶出去了,以后大平层我们住好不好?还有你丢掉的定情项链,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了,你看。”
季承明眸光澄亮的举起‘钥匙’‘锁’的项链,我愣了一下,心跳声短暂的停滞了下。
但很快,恢复如常。
“以后逢年过节,我都陪你去看看爸妈,也给你买玫瑰花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你,足足三万五。”
“阿静,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季承明求复合的语气,一阵强硬,一阵柔软卑顺。
“你要不然猜一猜,为什么定情项链会被丢到垃圾桶里呢?”
我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因为于我而言,从前的定情项链如今已变成了垃圾,不值一提。”
我将银行卡推了回去,看向身后站着的杨栀栀,以及杨栀栀身旁站着的憨厚男人,和二人中间站着的安安,眉宇间有几分相近。
“扑咚。”
杨栀栀跪在我脚下,双手紧紧抱住我的小腿,哭泣声随之而来。
“苏静,安安他还是个孩子,你和季承明起诉离婚也就算了,怎么连带着安安也要一起起诉啊!”
“苏静,安安还小,他不是故意的,他,他……”
我高高在上的俯视杨栀栀,开口的话里全是锥心彻骨的寒冷。
“一句轻飘飘的不是故意的,就能轻易抹杀掉他所做的恶?”
我微微倾身。
“杨栀栀,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孩子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我翻开手机,将那天门前调取到的监控递给她看。
“大平层的物业就是好,监控证据很清晰。”
“杨栀栀,你们欠我和我孩子的,我都会一步步讨回来!”
话音落地,我直接推开杨栀栀,跟着我的律师一同走入法院。
鉴于证据链清晰明了,婚内越轨事实明显,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重婚罪。
法院宣判的很快,准予我和季承明离婚。且依法追回婚姻存续十年间他花费在杨栀栀身上的全部所得。杨栀栀因此背负上巨额负债。
安安年龄太小,法院判处他们赔偿我十万块的精神和身体损失费用。
我一共分得两百一十万。
走出法院门口,杨栀栀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拿起藏在袖口中的刀就向我刺来,“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凭什么你能得到那么多钱,而我却要给你还债!”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杨栀栀手起刀落,寒锋凌厉间,一道身影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下了那一刀。
而另一道身影,则是紧紧地桎梏住杨栀栀,憨厚男人老实地恳求,“栀栀,你说要和俺好好过日子的,安安不能没有妈。”
“这是俺们不占理,以后俺和你慢慢还!”
季承明腹部被刺穿,意识开始涣散,可听见陌生男人说出口的话,脑袋发懵,咬牙切齿的质问杨栀栀。
“他的话,什么意思?”
哐当,杨栀栀手中的刀悄然落地,她像看小丑似的
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季承明,说着让他想死的话
“没想到吧,季承明,你给别人养了五年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的亲生孩子被你活活给整死了哈哈哈哈哈……”
季承明眼前一黑,双眼一闭气晕了过去。
我站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理智配合着医生进进出出的状况询问。
两个小时后,季承明转移到普通病房,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季承明红了眼眶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静,我错了,对不起……”
“怪我太蠢太傻,才让我们走到如今的局面……”
迟来的渣男深情,如同冬日冰冻后的可乐,没了气泡只剩下冷空气中会粘住人手指的不适,没有任何意义。
季承明握住我的手,紧紧的重重的,“对不起,阿静,十年前向你告白的前一天,我喝多了把你当成了她,才会……”
余下的话不用说,我也能明白。
“杨栀栀她资助了我考大学,我不能辜负她,可我也不想辜负你。”
“所以只能在你们两人之间游走,维持着这种病态的平衡。”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可是阿静,我真的是爱你的。”
听到‘爱’,我冷笑出声。
“爱?季承明你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你不是心软的神,你只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恶人。”
“医药费我已经替你付过了,希望你好好养伤。”
在季承明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我走出了病房,并向季承明所在的公司递交了一份检举邮件,将他婚内越轨的龌龊事公之于众。
至于身后病房传来的哀求嚎叫声,我全当听不见。
如同我和季承明这十年婚姻里,他对我的漠视一样,我也学会了装聋作哑。
天边的云很白,天空很蓝,
属于我的未来,来得不算太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