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票否决
林晚把付款单从桌上抽回来的时候,供应商的电话还贴在耳朵上。 “李总,这笔款今天先不打。” “说好上周打。你一句话就不打,我厂里几十号人喝西北风去?” “上周说的是十号前。”她另一只手按开计算器,“我账上七十万,库房下周交租,工资差三天发。这笔打过去,野白月底关门。” “你野白关门关我什么事,我面料都裁好了!” 她盯着付款单背面那行铅笔写的续租金额,停了两秒。“给我三天。三天后一分不少到你账上。”
挂了电话,捏笔那只手的关节泛白。 推门出去,工位上三个人齐刷刷抬头。做设计的周宁先开口:“晚姐,李总那边……” “解决了。”她把付款单按在桌上,“工资按时发。” “你是不是又自己垫了?” “垫什么垫,我又不是印钞机。”她嘴角扬了扬,把话岔开,“图改完没?” 等人散空,办公室只剩她一个。她靠上椅背,才发现衬衫后背全湿了,空调早关了,风扇吹出来的风一股塑料味。
她给库房发了消息,把续租敲在明天上午,然后划开微信。 程述的消息在最上面:“明天签约,合同我谈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盯着“签个字就行”这五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好”。回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下午,程述的公司。 林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前台认得她,笑着让她直接进去。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路过时瞥了一眼,书架上最高一层摆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相框旁边的墙上有一小片颜色偏浅的方痕,像挂过什么,后来又摘掉了。 她脚步没停。 会议室落地窗朝西,下午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桌面上一排矿泉水瓶反着亮。
程述站在窗边打电话,见她进来,冲她抬了抬下巴,挂了。 “邵总一会儿到。”他拉开椅子,“坐。” 林晚没坐,把包放在一边:“合同给我看看。” “都谈好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本白皮的合同推过来,“估值比上一轮高三倍,团队保留五年,你的位置写进附件。这回不亏。”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往下走。
估值、期权池、交割条件、对赌期限,一项一项,漂亮得像谁精心排过版。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第七款,第二项。 “收购方就目标公司重大事项享有一票否决权,含重大经营决策、技术路线变更、核心团队任免、年度预算审批。”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程述,”她抬起头,“这一条谁写的?” “他们的法律顾问。”他递过来一杯水,“行业标准写法。出资方要个保障,很正常。” “技术路线变更也要他们点头?”她没接那杯水,“野白做什么产品,往后他们说了算?” “对赌期内是这样。”程述把水放在她面前,“你先签回来,具体条款我可以再磨。框架拿下来才是第一步。” “你跟他们谈了几轮?” “三个通宵。”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在意的团队和你的位置,我一条没让。” “我没让你替我谈。”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压过去,光暗了一层。 程述笑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她这个反应:“林晚,你缺的钱他们出,你缺的渠道他们给。我把能争的全争了。剩下这一条,是规矩。” “规矩是他们定的。”她把合同合上,退回桌子中间,“一票否决权在我这儿,野白是我的。搁到别人手里,野白就是他们的。” “你一个人扛不了一家公司。”他声音不高,也没把合同收回去,“供应商堵门,工资差三天,你自己垫了多少回,以为我不知道?” “问题不在钱。”
她看着他,“问题在你谈这件事之前,没问过我一句。” “我替你拿下的,是你会漏掉的东西。” “你替我拿下的,也是替你自己拿下的。” 这句话出口,程述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接上。门口响起脚步声,邵总到了,身后跟着一个抱电脑的年轻法务。 程述起身迎过去,回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先签。细节我回头发你逐条看。” 林晚拿起桌上那支中性笔,拔开笔帽,在签名栏上方停住。 一秒。 她把笔放下了。
“邵总。”她转头,面向进门的中年男人,声音平稳,“这一页我要改,改完再签。” 邵总愣了一下,转头看程述。 程述没说话。他盯着她,眼里有了点她以前没见过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改哪一条?”法务翻开合同问。 林晚把第三页翻开放到桌上,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一票否决权的范围,从‘重大事项’改回‘并购协议约定事项之外,日常经营由公司管理层决定’。这条不改,今天这个字不签。” “林总,这是谈判基础。”法务皱眉。 “那就明天再谈这个基础。”她合上文件夹,拉上包链,转身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一声一声。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隔断,程述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一口没动,窗外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她想起昨天那五个字。 签个字就行。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回到车上,她把那份合同草案又翻出来。第三页,第七页,第二页,那行字还在。 “收购方就目标公司重大事项享有一票否决权。”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存进相册,新建文件夹,名字打了一半删掉,又想了想,重新打上三个字:野白。 她合上合同,翻出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划到一个几乎被压到最底的名字。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张律师吗?我是林晚。”她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松了一些,“明天早上九点,你公司楼下,有份合同要改。
条文不长,但很要命。” 对面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 “对,就一条。我守的就是这一条。” 挂了电话,她把合同拍到副驾座上,纸页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程述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这一次,她没有回。 车开出地库,她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车灯切开暗,汇进城里的车
第2章 她守的那一行
律所的灯只剩走廊那一排,复印机在角落嗡一声、停一声,清洁剂混着旧地毯的味没散干净。林晚把合同摊在会议桌上,翻到附件第七页,指尖按住第四行。 “半夜把我叫回来,就为这一行字?”张律师打着哈欠,从抽屉深处摸出老花镜。 她没接话,只把那行字指给他看。字号比正文小两号,“创始人一票否决权”后面缀着“自交割日起让渡于投资方指定主体”。她第一次读到这儿,指尖是凉的,翻回去数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张律师把纸凑近灯下,“这种条款都埋在附件里,正文一个字不提。” “附件不看,正文有什么用。” 她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上面只有几条字,是她下午在咖啡馆敲的。
她没照模板,把“野白”三年的决策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列哪一类事一旦被外部否掉,公司当天就得停摆。砍产品线,换核心团队,数据授权怎么用。列完才写那一条。 投资方拟行使否决权时,须同步提交等额资源置换承诺及替代执行方案,经创始人书面确认方生效。 张律师把纸举远看,又放下。“你把否决变成了要付账。”他说,“这一条顶得住,别人写不出来。”他顿了顿,“你自己拟的?没找模板?” “模板在我这儿是废纸。” “比如下个月那家集团的报价,董事会一票否,公司就得回谈判桌从零开始。”她补了一句,“这行字摆在那儿,就是摘我的方向盘。” 张律师沉默两秒,摘下眼镜,把整份合同从前翻到尾,翻得很慢,最后停在签字页。“有句话我得说。”他敲了敲纸面,“这合同不像一个人拟的。
资金、股权、董事会,三条线一根扣一根,咬得太紧。一个人写不出这种缝。” 林晚把这句话记下,没接。她又翻了一遍,除了那一行,还有几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改动,连标点都是重排过的。她把自己那页纸折好,收进包的内袋。 “要不要发函?”张律师问,“我明天一早就能出。” “不用。”她站起来,“这个我自己递。” 江边那家私房菜在二楼靠窗,程述订的。出租车在三环里堵了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面前两副碗筷摆得齐整,她那副手边的茶杯续着热水,白汽还没散尽。 她本来打算让张律师出函,路上又改了主意。发函像宣战,她还没想宣这个战。她想先看他这张脸。 “迟到八分钟。”他抬头笑,“罚一杯。”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她把那张纸从包里抽出来,压在他面前的骨碟旁边。 程述的筷子停在半空,看她一眼,又低头看桌上那张纸,像在确认自己没认错。菜还热着,他一口没动。他读得很慢,读到“同步提交等额资源置换承诺”那几个字时,指腹在那行上按了按。
读到一半,他抬眼看她一下,那一眼里没有防备,倒像在评一件做得不错的活。 林晚盯着他的脸。她预演过三个反应:皱眉,冷笑,或者把纸推回来跟她讲一遍轻重。一个都没出现。他读完,把纸搁在茶杯边,推到她手边。 “你自己写的。”他说,平铺直叙,没带问的语气。 “嗯。” “张律没插手?” “模板在我这儿是废纸。”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褒贬。他把茶杯往她那边挪了挪,白气熏她下巴。到这一步她才觉出不对:菜是他点的,位子是他订的,连她那杯该喝的水他都替她续上了。她带着一版条款来摊牌,可摊牌的桌子,也是他摆好的。 “我提个条件。”他说。 林晚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来了。 “这条我给你留着,一字不改。”程述看着她,“但下一轮融资,对外的事你走我这条线。别再一个人去见那家集团的人。” “你答应得这么快。” “快吗。”他往椅背上一靠,“我等你这张纸,等了三天。” 这句话比翻脸更让她后背发紧。她原以为这一条会让他皱眉,会让他讲一堆轻重取舍,会在某一瞬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神色。什么都没有。
他像早就知道她会改,也准备好了接她的那半句。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那笔过桥资金,基金下一批款到不了。”他说得很轻,“你比我清楚现金流能撑几个月。” 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起了圈。她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急。这条款她顶得再漂亮,钱的口子还在他手里。 “钱我想办法。”她说。 “我知道你能想。”他看着她,语气里没刺,“可这次我想你先用我的。” 服务生端上第二道菜,白汽腾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谈不谈?”他问。 林晚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内袋。这顿饭的菜她一口没动,他也没劝。 到家快十二点。她把合同原件摊在餐桌上,签字页那一栏还是空的。昨晚拍完照她没再动笔,今晚也没动。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着喝完,杯子搁下时磕出一声脆响。 桌子另一头放着她那台旧笔记本。她坐下来开机,屏幕亮起,桌面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一个很少点开的文件夹,名字就叫“野白”。
里面装的跟公司那套不一样。 她盯着图标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触控板上。那里面有几样东西她背得出:三家意向方,两份尽调,一份她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替代方案。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程述发来一行字:到家说一声。 她没回。光标移过去,点开文件夹,翻到第三页,又合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映出她自己的脸。桌上那份合同还摊在签字页,空的。
第3章 拿回那张纸
她下午四点进的楼。电梯上到二十八层,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着。门留了一道缝,空调风从里面漏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她认得这个味道,冷气里混着他常用的那种很淡的雪松味。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她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包带子和外套摩擦的轻响。墙上那排半旧的项目照片从她眼角滑过去,她没停,也没看。
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进电梯之前,她把头发松开又扎回去,来来回回两趟。她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昨晚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把包放下,拉链拉开,抽出那版反制条款。纸被她自己翻过太多回,边角起了毛,有一行被她用铅笔回折过,折痕都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移开视线。那是她自己写的,每个字都记得,可她还是需要再看一眼,才敢走进去。
“这一条,我认。”她把纸放在桌上,指尖压着纸角,“你昨天说一字不改地留。我领这份情。”
程述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伸手去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她刚才说的是一句无关的话。他今天没戴眼镜,她头一回发现,他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看着老了几岁。
“可你加的那一句,我做不到。”她收回手,站直,“下一轮融资走你的线,别再单独见那家集团的人。程述,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融资谈谁我自己决定。”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说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她把气吐出来,肩膀却没松。
他把笔搁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没有拍桌,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她,安静得像刚才的话不是冲他说的。
“你手上还有多少钱?”他问。
“跟你没关系。”
“下周那笔过桥旧账,你拿什么付?”
门缝里的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林晚后背绷直,包带子勒进指节的肉里,勒出一道白痕。她知道他说的没错。今天下午财务发过消息,账上那点数撑不到月底。她来之前就知道会听见这句,可听见的这一刻,她胃里还是翻了一下。那笔旧账是她签的字,日子她自己排的,谁也没逼她。
“所以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清楚。”她伸手把那两张纸从他桌上拿回来,对折,塞进包的内袋,“融资,我自己谈。”
程述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难听的声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西装肩线绷得很直。窗外是西边一排楼,玻璃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留那一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拦你,用不着在附件里做手脚。我留那一行,是怕你。”
林晚没接话。她站在原地,听他这句话在房间里落下去,落到最后,只剩下半截没出口的尾音,在空气里晃了晃,没了。
她听出来他这句是真的。可她也听出来,这话后面还有半截,他咽回去了。他向来只说前半截。她等了两秒,他没再开口。窗上他的影子压着外面的光,肩一动也没动。
“怕我栽。”她手抵着门,把门拉开,“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让你替我选。”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得她眼睛有点花。她没回头,一步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自己。
“我等了你三天。”背后传来他这句话。
她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在等什么。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她顺着那条半亮的路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了下行。
出大厦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了吹。地铁口的人流往两边分流,没人看她。她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暖气打上来,前挡风玻璃很快起了一层雾。她伸手摸了一把,外面的车位号露出来,B区十七号。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才挂挡。
上礼拜五,程述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她四十分钟。那会儿她加班到手发软,他把副驾的暖气开到最大,递过来一杯热豆浆。她喝了一口,跟他抱怨那个客户有多难缠。那时候什么都好。她想到这儿,把暖风关小了半格,喉咙里有点发紧。
到家已经过了九点。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气喝掉半杯,胸口那口气才压下去一点。笔记本电脑在茶几上还开着,屏幕从息屏里醒过来。桌面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两个字:野白。
她点开。里面三个名字,三串电话。她背得出。最上面那一行,她昨天已经看了整晚。她把手机翻到通讯录,又退出来。手指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对着那串数字按了下去。
她没有开灯,只借着楼下路灯反上来的光看屏幕。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小,压着一层嗡嗡的底噪。
“喂,哪一位?”
“费总,我是林晚。”
对面停了一下,才开口:“林总啊。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您之前说过的那个数,我想再谈一谈。”
又是一阵停顿,比刚才那次更长。她握着手机,能听见对面呼吸的节奏在变,一下比一下慢。她盯着茶几上那杯凉水,等他说下一个字。
林总。”那边的声音低了半度,“程总跟我打过招呼了。”
林晚没动。手机贴在耳朵上,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往上跳,谁也没先开口,她也没去找那个最该问出口的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前两天”这三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往下沉。前两天,她还在改那份反制条款,还在算那笔过桥账。
“林总,你那边的事,我不掺和。”费总说完这句,没等她应声,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屏幕暗下去,屋子里暗了半边。茶几上那杯凉水还搁在原处,杯壁的水珠滑下来,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暗痕,她盯着那片痕,看了很久。
# 第4章 附件第七页 雨没停。
她把车停在他楼下,雨刮器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水痕刚散开又聚回来,把路灯揉成一片模糊的橘黄。 她没打伞,进楼时头发湿了半截。保安认得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看监控屏幕。
电梯一格一格往上跳。她攥着手机,那通电话的录音停在两分十九秒,费总那句“程总跟我打过招呼了”她来回听了几遍,听得耳朵发木。 门没锁。程述坐在书桌后,台灯亮着,见她进来,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费总的电话,我接到了。”她站在玄关,鞋没换,水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他说你跟他打过招呼。” 程述把笔搁下。“打了。” “几家。” 他没马上答。 台灯把他半张脸压进暗里,另半张亮着,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看得出来他在挑词。 “你是想问几家,”他说,“还是想问都有哪几家。” “你答哪个,我就听哪个。” “三家。”他说得平,“费总那家,还有你文件夹里另外两家。”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文件夹她设了密码,存在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里,连张律师都没提过第二个名字。
她设它的时候,想的是万一哪天得自己走出来,总得有条路。三个月,两家尽调,一叠没签字的意向书。此刻这三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有人进她屋里翻过抽屉。 “第三家我一次都没碰过。”她声音发紧。 “你把它存进去那一天,就等于碰过了。”程述说,“你存了三家,我认得那三家。”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改条款那晚,屏幕亮着,你翻到第三页又合上。”他看着她,“你合得太快了,快到不用看内容,我也知道你给自己留了路。”
她喉咙发干。“所以你把三家全打了招呼。一家不留。” “两家打了电话,第三家你还没联系,我先搁了句话。” “搁了句什么。” “这一轮谁投你,等同于投我反对的盘子。” 她咬着后槽牙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程述,你把我圈死了。” “圈是四面墙。”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我只拦了你往前的这一步。” 她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折了四折。展开是手写的条款,边角盖着张律师的红章,是她上回从他桌上收回去的那一版。 “那附件第七页那一行呢。”她把纸摊在桌角,“一票否决让渡。你埋它的时候,也是拦我半边路?” 程述沉默了。灯丝在灯罩里嗡嗡地响。
她等,不催他。 “你说过一句实话半句。”她往前走半步,“我要听整句。” “我留那一行,跟防你没关系。”他声音压下去,“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把公司做起来,翅膀硬了,哪天拎着包走人,我连一个能坐下来跟你谈的由头都没有。”他盯着她,“条款是我给自己留的由头。” 她胸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的雨声好像退远了。 “你怕我走,”她说,“就把我的路先堵上,让我没地方去。” “堵路和怕你走,在我这儿是一件事。”他没躲,“你要说我错,我认。可我原本没打算改。” “原本。”她抓住这两个字。 “我还有半句没说完。”他说,“你说过,我向来只说前半截。” 她没接话,让他说。 “我改完条款那天,你没签,也没回我。”他顿了顿,“我等了你三天,等你先开口,哪怕骂我一句。你没开口。” 她盯着他。这三天她改条款、打给张律师、翻那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没一件是给他留的。
他却在这三天里,把她的路一条条数了过去。 “第三天,我把你文件夹里那两家的电话都打了。”他补上,“你要是那天开口,我不会打。” “我不开口,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是。” 屋里静下来。窗上的雨只剩零星几道,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站了很久,把那版手写条款推到桌子正中。 “签不签,到这儿已经不重要了。”她说,“你手里那些股份,我按你进来的价加一成,回购。” 程述垂着眼看她,没伸手。 “钱我分期付,第一笔月底前到。”她语速很快,怕自己慢一点就会软下去,“厂房续租我压了三个月账期,够我腾出来。
你不松口也行,我把这事写进下一轮融资的说明,谁投我,都得先知道我们现在是笔生意。” “你要跟我把账做成生意。”他终于开口。 “是你先把我算进你的条款。”她说,“这笔生意里,你占多少股就是多少股,多一分人情都没有。” 程述伸手,拿起桌正中那张手写条款,指腹在折痕上压了一下,没展开,又推回她那边,推了半寸,没推到底。 “回购可以谈。”他说,“我退半步。” “怎么退。” “不按你的价,也不拦你见下一家。”他看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先坐下,这件事我只说一遍。” 她没坐。手撑着椅背,指节泛白。桌上那张手写条款停在两人中间,一半朝着她,一半朝着他,谁也没去拿。 程述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桌角。那里立着一个旧相框,照片泛了黄,里面只有一个人,拎着旅行包,半个身子已经出了画框。 “那年我十六。”他说。
# 第5章 留一条缝
林晚的后背汗湿了一片,短袖黏在皮椅上,一挪动就响。程述那杯茶从她进门到现在没动过,杯壁的水汽早干了。暖气开得太足,吹得人发闷,他却像感觉不到,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坐在他对面,能听见暖风管里低低的嗡声,像有人把一句话压在喉咙里,反复咽回去。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相框里只有半个人,拎着一个老式旅行袋,半个身子出了画框。 “那年我十六。”程述的手指抵在桌沿,指节泛白,“我妈出门那天穿一件灰大衣,拎的就是这个包。她说下楼买包盐,让我把炉子上的汤看着点火。” 他缓了口气才往下说:“我站在门口,站到天黑。楼道灯亮一下灭一下,每回亮,我都以为是她。第二天我爸沿街找了一圈,第三天去了派出所。再往后,就断了。” “她走之前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蛋。”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吃完了才想起来,她没吃。碗底那圈油,我洗了三遍没洗掉。” “她没回来。”林晚说的是一句句号。 程述看她一眼。“我有二十年听不得人说‘我出去一下’这四个字。”他没替自己多解释,也没讨一句同情。 林晚没说话。她见过太多拿过去给自己开脱的人,程述这句不是开脱。他讲完就闭了嘴,手指还抵着桌沿,像在等一个判,又像根本不在乎怎么判。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要把人写进条款里,那不是算计的全部,那是他怕人再一次拎着包走出画框。可明白归明白,她不能因为这个把自己交出去。 暖气还在嗡嗡吹,她喉咙有点干,端起程述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他看着她这个动作,没出声。 桌上那张手写条款摊着,一票否决权那一行是林晚的字,用力重,笔尖戳穿了纸面。 她伸手把纸拿起来,两指捏住,对着台灯看了一眼。纸背透出那一行的凹痕。她又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纸边蹭过拉链,硌了她一下。这个一票否决权,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跟律师抠出来的。它不能留在他给的合同里当恩赐,但它要守的东西还立着,得由她写进新的条件里。 程述的目光跟着那张纸一路收进她衣服里。他没拦,手指没挪。 “条款我带走。”林晚说,“这一版作废。融资条件我重写,你让人把原来那份撤了。” 办公室静了几秒。 “你自己谈?”程述问。 “我自己谈。” “手上几家意向方?”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账。 林晚昨晚刚被费总那句“程总跟我打过招呼了”撞过一次墙。她清楚他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不劳你操心。”她说,“你的钱要进来,就按我拟的版本进。估值可以再谈,条款不能你定。明天发你。” 程述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晚高峰,红灯连成一条线,车子一辆咬着一辆。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被玻璃挡回来半截。 “那一行,我留着是怕你走。”他说,“现在看,留不留都一样。” 林晚拎起包,没接这句话。她今天来之前想过会不会心软,真到这一刻,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直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刚进来时,门是拉严的。她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冷气流进来。 “合同我明天让张律师过一遍。”她说,“你那边的东西,也可以撤了。” 程述没回头。玻璃上他的半张脸,看不出情绪。 她出门,回手把门带上,没带严。 程述跟了出来,落在她身后半步。 写字楼的大堂这会儿空得很,保安在前台低头刷手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两个人穿过大堂,鞋底在大理石上踩出两种声音,一快一慢。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亮着一盏白灯,地面照得反光。这个点没人,只听得见脚步声。电梯的指示灯从十七往下跳,一台停着,一台往下走。 “你签不签,我不逼你。”程述在她身后开口,“这一次,你自己定。” 林晚按下行键,没回头。 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程述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进来的意思。 “我可以等你谈完。”他说。 “你等不等是你的事。”林晚说,“我谈不谈,是我的事。” 电梯门开始合。程述抬手,像是要按什么,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垂下去。门合上前,林晚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外套下摆被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钢门合拢,两个人被隔开,楼层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下跳。 夜里的风比楼里冷。林晚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没打车。路边便利店的灯白得晃眼,她看了一眼,没进去。 回到家,她没开灯,摸黑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脸上,像一层薄霜。这台电脑是她创业头一年买的,W键磨得看不清,空格键塌下去一块。她用惯了,一直没换。 桌上摊着白天没来得及收的资料,费总那张名片压在最上面。昨天她从费总那儿出来,站在写字楼下吹了很久的风,头发被吹乱,一根一根理顺,理到一半又乱。有些事一时理不顺,只能一件一件去谈。 她点开那个叫“野白”的文件夹。里面是野白最早的样子,第一版名字,最早的规划,还有她自己写下的一行字。她没点开任何一份,只看那一列文件名,像看一排还没长成的树。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看。 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片光,看了很久。 门外有邻居上楼,钥匙串哗啦响,楼道灯亮了一瞬,又灭。 她直起身,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 融资条款,第一条。 屏幕上的光标一跳一跳,等着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