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陆之衍的第七年,我决定放过自己。
同学聚会散场前,我借着酒劲,在他的毕业册留言页写下最后一句话:“陆之衍,我喜欢过你,就到今天为止。”
写完我逃也似的下楼,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他攥着那本册子,指节泛白,眼睛红得吓人:“什么叫,就到今天为止?”
第二天,他翻出一个掉漆的大白兔奶糖铁盒,摆在我面前。里面是十封没寄出去的生日信,一颗过了期的奶糖,一条价签发黄的项链。
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
“今天遇到一个女孩子,我大概要喜欢她很久。”
原来先动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被蒋圆圆灌了三杯酒的人。
“陆之衍,我喜欢过你,就到今天为止。”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我的酒醒了一半。
散场前,班长把高中毕业纪念册传了一圈,说毕业七年了,每人补一句留言,册子收回去封存,等毕业十年聚会的时候当众拆。
我翻页的时候,直接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贴着陆之衍高中时的照片。白衬衫,眉眼干净,看镜头的样子又懒又认真。
七年前,这一页我不敢多看。
七年后,我借着酒劲,在上面写了这句话。
完了。
三年后,我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公开处刑。
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怕的。温念,七年了,你连人家一顿单独的饭都没约上过,连句“周六有空吗”都要在输入框里删八遍。写句话怎么了。
就当是给自己的告别仪式。
我把册子合上,塞回班长的包里,抓起外套就跑。
高跟鞋跑不动,我干脆拎着鞋,赤脚跑过酒店大堂。身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门重新弹开。
陆之衍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本毕业册,胸口起伏,额前的头发全是汗。
他是从三楼追下来的。走的楼梯。
“温念。”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什么叫,就到今天为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真奇怪。暗恋的人是我,被拒绝的也是我,他红着眼睛委屈什么?
“字面意思。”我把最后一点酒劲捡回来,笑得很稳,“我喜欢过你。现在不喜欢了。恭喜你啊陆大律师,甩掉了一个暗恋你的老同学,无债一身轻。”
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问:“过?”
“过。”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是‘过’?”
“高三到今天。”
“高三到今天,七年半。”
“四舍五入,七年。”
他忽然往前一步,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电梯壁。
他没碰我,只是翻开毕业册,把那一页举到我眼前,指着我写的那行字: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就到今天为止’,是个什么语法?”
我:"……"
喝醉的人写字,是不讲语法的。
电梯门在这时候合上了,把我和他关在里面。数字亮着,谁也没按楼层。
“陆之衍,”我说,“你要道歉,我接受。你要嘲笑,请便。但我提醒你一句,追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下楼,很掉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结果他只说了一句:“你不吃香菜。”
我愣住。
“火锅你永远坐离香菜最远的位置。奶茶三分糖去冰。下雨天宁可淋着也不开口借伞,因为你觉得欠人情麻烦。”他一样一样地数,声音越来越低,“温念,一个‘不喜欢了’的人,会把这些记七年吗?”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我从他身边挤出去,赤着脚跑出大堂,钻进门口一辆出租车。
他从后面追出来,拍着车窗。
我让师傅快开,没敢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拎着鞋,另一只手心里,全是他攥着那本毕业册的样子。
那晚我回到家,吐了两次,抱着马桶想:完了,这下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第二天中午,我是被蒋圆圆的电话吵醒的。
“温念!你昨晚跑什么啊!”她的声音冲得我脑仁疼,“你走了之后,陆之衍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脸黑得像被告席。后来班长收册子,他直接把册子拿走了,你知不知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别提了。”
“必须提!”圆圆在那头喊,“我告诉你个事,你别激动,群里的老人都知道,大学那会儿有女生追陆之衍,追了两年,愣是没成。全班都传他眼光高。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盯着天花板,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
是啊。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高二分班,一百多人里,我和陆之衍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他还坐我前面。校服洗得发白,后颈干净,写字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他给我讲了两年半的数学题。
讲函数,讲立体几何,讲圆锥曲线。讲到后来,我一拍他后背,他就知道该翻到哪一页。
高三那年春天,隔壁班有个男生给我递情书。我拒绝完,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忽然特别想笑,因为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拒绝别人居然让我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完了。我喜欢陆之衍。
高考前最后一晚,他把自己的错题本借给我:“你是临时抱佛脚型选手,看我的比看你自己的有用。”
那本笔记,我拿回家,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
清瘦,干净,笔锋利落。
我盯着那页看了十分钟,心跳如鼓,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之后再没敢打开,也再没敢还。
一放,就是七年。
有人可能要问,一个错题本,有什么不敢还的。
暗恋的人懂。暗恋最狠的地方,不是对方不知道,是你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连“为什么”都问不出口。还本子要说话,说话要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我怕我什么都藏不住。
后来我们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学。再后来,都回了这座城市。他在律所,我在出版社,隔着两条街,一年在聚会上见两面。
他对我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聚餐点菜,他会先跟服务员说一句“有个姑娘不吃香菜”;下雨天他车里永远多一把伞,“顺路”送过我七八次;我责编的第一本书上市那年,他在群里第一个下单,还晒了订单截图。
朋友们都说,陆之衍人好。
我也这么说。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他说“顺路”,我都要在下车之后,坐在原地缓很久。
因为他对我好,像他对全世界好里,顺手多给的一份。
而我贪心。我想要的是只给我的那一份。他没给过,我就假装不想要。
尤其是大二那年冬天以后。
那年他生日,十二月初。我攒了半个月的勇气,订了个蛋糕,坐了两个小时的城际公交去他学校,想给他个惊喜,顺便,把藏了两年的话说出口。
我在学校旁边的商场里找到他的。
隔着珠宝柜台的玻璃,他站在一个很好看的女生旁边。女生踮着脚跟他说话,他低头听着,两个人都在笑。
那个女生是许薇。我初中同学,后来跟他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盒越来越沉。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生日快乐。”
然后拎着蛋糕,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去,一个人把它吃完了。八寸,巧克力,上面用奶油写着“陆之衍生日快乐”。
奶油是苦的。
十九天后是我生日,全组在饭店给我庆祝。我全程盯着手机,等他问一句“你怎么了”。
他没问。
我提前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把自己收回去了。他“顺路”送我,我说谢谢改天请你吃饭;他在群里冒泡,我回一个表情。
七年,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做着老同学。
直到那晚,我在毕业册上,亲手给这七年画了句号。
我本来以为,句号画完,日子就该往前走了。
结果从那天起,陆之衍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周六早上九点,他发微信:“醒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分钟,回了个“嗯”。
他说:“早餐在楼下,趁热。”
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人已经走了。台阶上放着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
周三暴雨,我下班没带伞,站在出版社门口等雨小。一把黑伞从我头顶撑开。
“顺路。”陆之衍说。
“你律所在马路对面。”
“我出来办事。”
“办什么事?”
他顿了两秒:“给你撑伞。”
我:"……"
蒋圆圆听说这些之后,激动得半夜给我打电话:“温念,他这是要追你啊!十年老同学突然开窍,快从了他!”
可我不敢。
我满脑子都是商场里那个画面,和许薇踮脚笑起来的样子。万一他只是愧疚呢?万一他是被我那句“就到今天为止”吓到了,想用对我好来补偿呢?
我不想当被人补偿的那个。
于是那个周日,我大扫除,从衣柜顶上翻下来一个落灰的纸箱。箱底压着的,就是那本我藏了七年的错题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了,上面还有他用马克笔写的三个字:错题本。
我捏着它,忽然就下了决心。
还给他。把话说清楚。然后体面地,把这七年彻底翻篇。
成年人的告别,总得有个仪式感。
我给他发微信:“你高中的错题本还在我这。明天还你。”
他几乎是秒回:“明天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两个字:“别跑。”
我看着这两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回:“不跑。”
第二天傍晚,我按他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他住的小区。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不该来的。他的地盘,我连退路都没有。
“坐。”他把一双全新的毛绒拖鞋放在我脚边,尺码刚好。
我抱着错题本坐在沙发角落,看他进厨房烧水,居家服,袖子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我看得眼睛发直。陆之衍戴眼镜。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喝完水再说。你一紧张就嗓子哑。”
我:"……"
水开了,他冲了杯蜂蜜水放到我手边,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像在等开庭。
我深吸一口气,把练习了四十遍的话拿出来:
“陆之衍,本子还你,谢谢你。”
“另外,”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蜂蜜水,不看他,“这七年,谢谢你对我好。但以后不用了。我对香菜、奶茶、下雨天的记性,其实没那么差,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的好,留给你以后喜欢的人吧。”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普通的、一年见两次的老同学。挺好的。就这样。”
说完这段话,我如释重负,又心如刀绞。
他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我想象的尴尬、歉疚或者如释重负。
他只是看着我,问:“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看看这些,再说一遍。”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样东西。
一本毕业册。
一个掉了漆的大白兔奶糖铁盒。
他把错题本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很轻,像放一件证物。然后,他把那个铁盒摆到我面前。
“看完再走。”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压着一场海啸,“看完你还要结束,我不拦你。”
我打开了铁盒。
第一层,放着一颗奶糖。糖纸褪了色,糖身硬得像颗小石头。糖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一行小字:
“2015.9.1,她给的。”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我给过他糖。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一罐大白兔,说第一天分给同学,认识认识。我分得漫不经心,转身就忘了。
有个人,记了十年。
我的手开始抖。
往下,是一张过了塑的照片。我们班的高中毕业合照,他把有我的那一小角剪了下来,过了塑。照片里的我站在第二排边上,笑得没心没肺。
一沓电影票根,用回形针别着。大一寒假回乡,全班一起看的那场电影。票根上的座位号我认得,我和他中间,隔着蒋圆圆。
一个绒面首饰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小票还夹在盒盖里,泛黄了。
小票上的日期,是十二月八号。
他生日那天。
我去找他的那天。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视线模糊里,我看见了最底下那沓信。
十封。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只写着一行字:“温念,生日快乐。”后面缀着年份,从高一那年开始,一年一封。
我抽出第一封。
“今天她生日,班里同学在教室给她唱歌。她脸红得像颗番茄。原来她怕被关注。我记下了。”
第四封。
“挑好的礼物,没送出去。她生日那天提前走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算了,明年再说。”
第七封。
“她升职了。她举杯的时候我在想,真想让全世界知道她有多好。但我只能举杯说,恭喜。”
我抽出最后一封,今年,不,去年写的那封。
“她今年许愿,闭眼闭了很久很久。”
“祝她许的都实现。”
“哪怕,愿望里没有我。”
“哐当”一声,杯子歪倒了,蜂蜜水淌了半个茶几,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十年。
我喜欢了他七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卑微、够漫长、够自讨苦吃了。
结果他喜欢了我十年。
从大一往回数三年是高三,再往前,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我穿着白裙子站上讲台的那天。
我数学不好。可这道题,我会算。
我抬起头,他已经蹲到了我面前,双手撑在我膝盖两侧,仰头看我。这个在法庭上从不输阵的人,眼眶通红。
“温念,”他说,“你数数。你暗恋我七年,我比你惨,我喜欢你,十年。”
“你还有什么脸跟我说,就到今天为止?”
我一边哭一边笑,抬手捶他:“谁说我愿望里没有你……”
“我年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让陆之衍喜欢我’。许了七年!我以为不灵!原来不是不灵,是快递太慢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我看见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得彻底。
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抱得死紧,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灵的。”
“温念,愿望是灵的。它只是走了十年,才送到。”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打嗝。
他放开我,从茶几上拿过那本毕业册,翻到第三十七页,拧开笔帽。
在我那行醉话底下,他一笔一画,回了三个字:
比你久。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进厨房煮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我抱着碗,吸溜着面条,听他讲这十年。他靠在厨房门口,讲得很慢,像在宣读一份迟到了十年的卷宗。
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第一排。
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走上讲台,说:“我叫温念,温暖的温,想念的念。”
他说他当时心跳快得像被老师点了名。
后来排座位,那个女生坐在了他后面。
于是他成了我的前桌。三年,他回头给我讲了两年半的题。
“全班都以为我乐于助人。”他说,“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一天里,唯一能光明正大看你的时刻。”
“借橡皮要回头,传卷子要回头,讲题要回头。我一学期的橡皮用量,都是规划好的。”
我:“……你管这叫规划?”
“嗯。”他面不改色,“我是理科生。”
高三那年,隔壁班男生给我递情书,我拒绝了,转头就跟陆之衍吐槽:“最烦磨磨唧唧的人。喜欢就直说,藏着掖着算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说:“有道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秒里,他把“那我直说了”五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整个来回,最后咽了回去。
因为他决定,等高考完,正式说。
高考完的散伙饭,全班都喝多了。不知道谁起的哄,喊:“陆之衍!你是不是喜欢温念!”
他口袋里装着一封信。写了两页,写了三个晚上。
他刚要站起来。
我先跳起来了,摆着手笑:“别闹!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一个暗恋前桌一年的女生,在全班的起哄声里能怎么办呢?只能抢先否认,先把自己护住。
我不知道我那一嗓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我口袋里那封信,”他后来跟我说,“就在你说完那句话之后,变成了废纸。当晚我就撕了。心想,行。普通同学。”
我眼泪又下来了:“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他笑了一下,很淡,“亲耳听你说‘普通同学’,还要追着问一句‘你确定吗’?温念,我不要脸的?”
“喜欢一个人十年,被当面盖章成普通同学。挺丢人的。”
我把面条碗放下,哭得稀里哗啦。
再后来,就是大二那年冬天。
他攒了一学期的勇气,准备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把项链送出去,把话说出口。他一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挑,就托了同校的许薇帮忙,因为许薇是我初中同学,他觉得“你们女生懂”。
许薇陪他逛了一下午商场。我撞见的那一幕,是他们刚付完钱,许薇在笑他“眼光老气”。
而拎着蛋糕站在十米开外的我,发了一条“生日快乐”,转身走了。
“你生日那天,你全程心不在焉,提前走了。”他说,“过了一个礼拜,张昊在群里说,有个学长给你送了一冬天的早餐,问你俩是不是成了。”
“我去打听那个学长是谁。”
“打听完了,项链就没送出去。”
我猛地抬头:“我没有!那个学长送了两个月,我一口都没吃过!我拒绝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了。”他看着我,很轻地说,“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你,”
“温念,”他打断我,“你也三年后才告诉我,商场那天,你是去找我的吗?”
我哑口无言。
你看,这就是我们俩。一个看到了开头,没看到结尾;一个听到了传闻,没去求证。两个人各退了一步,就让七年白白流走了。
“后来我们都回了这座城市。”他说,“我想,做朋友也行。起码逢年过节,还能看你一眼。”
“直到那晚,我在楼道里追你的时候在想——完了。我执业这些年,头一回被人单方面宣判结案,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我破涕为笑:“陆律师,那你现在是来上诉的?”
“不。”
他放下碗,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
“我是来自首的。”
“温念,我喜欢你。从2015年9月1日到现在,十年零三个月。全部经过、所有证据,都在那个铁盒里。”
“认罪态度良好,申请从宽处理。”
“判我终身吧。”
后来蒋圆圆问我,在一起之后什么感觉。
我说:像还债。
他说我欠了他十年的流程,得一笔一笔补。
于是我们补完了所有错过的环节。
他带我回了趟母校。传达室大爷居然还认得他:“常来买笔的那个小子!”校门口的文具店还开着,老板娘眯着眼想了半天:“以前老有个男孩子,每回都买两支一样的笔。”
我问他为什么买两支。
他说:“你总丢笔。”
高中三年,我一年四季都在借笔。我一直以为是我记性差。
原来我丢的每一支,都有人默默补上。
第一次正式约会看完电影,散场后他把票根要了回去。我问收到哪。
他回家,打开那个大白兔铁盒,把新票根放进去,又垫了一层新绒布。
“第一层装满了,装我们的下一个十年。”他说,“以后一年一年放,放到放不下,换柜子。”
官宣那天,班群里炸了。班长发了二十个红包,说这是他组织过最有成效的一次聚会。
许薇私聊我,就一句话:
“早看出来了。大二陪他挑项链,他在商场讲了四十分钟的你。我在旁边站着,一句嘴都插不上。”
“替我谢谢那串没送出去的项链。”
我把这条消息拿给陆之衍看。
他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什么看。”
今年生日,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
蛋糕点上,我闭眼许愿,闭了很久。睁眼的时候,他盯着我,紧张得像在等宣判:“许的什么?”
我把愿望说出来了。
“我希望陆之衍,年年都陪我过生日。”
他松了口气,又不满足:“就这?”
“就这。”
“这个不用许。”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绒面盒子。项链的价签他拆了,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封条。
“它等了你五年。”他替我戴上,指尖擦过我后颈,“以后,让它跟到底。”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甜下去。
九月底,社里定了一个人选出国,驻新加坡分部,负责一套少儿绘本的海外项目。三年。
公示前,主编找我谈了两次话。论资历论能力,都该是我。全社都知道,这是我盼了好几年的机会。
我拿着意向书,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是,怎么跟陆之衍说。
那两个星期,我白天查资料,晚上对着意向书发呆。对话框开了又关。他约我吃饭,我说加班。他问忙什么,我说新项目。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他开车来接我。我在副驾上睡着了,手机亮了一下。
他就看了一眼。
只是锁屏上弹出的一行邮件标题:“温老师:新加坡三年期外派协议已批,请于……”
我醒的时候,车停在路边,没开空调,有点冷。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
“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他声音很稳,“上飞机前,还是落地后?”
“我想好再说——”
“温念。”他打断我,“七年前你就这样。自己看见一点风声,自己定案,自己执行,自己结案。全程不用我出场。”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转过头,眼睛里有火,“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问我是愿意等你,还是愿意跟你去。你直接替我选好了第三个选项:被瞒着。”
我被他噎住,半天,声音低下去:
“我怕。”
“我怕你让我去,也怕你不让我去。陆之衍,我最怕的是我自己,万一你一开口,我就不想走了。”
这半句我没说完:这个机会我盼了好几年,可我也等了你十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换了一轮颜色。
“去。”他忽然说。
我抬头。
“项目三年,对吧。”他看着我,一字一字,“温念,我等了你十年,从高一那个九月,到你写在毕业册上的那行醉话。十年都等过来了,三年算什么。”
“况且这次不一样。以前等,是不知道终点在哪,等得心慌。现在等,是我知道终点站是你。”
“等,就成了甜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替我擦,擦不干净,索性把我整个揽过去,让我靠着他的肩膀。
“就一个要求。”他说,“吵架不过夜。有时差也得吵完,好在新加坡跟咱们没有时差,好办。”
我哭笑了:“这算什么要求。”
“还有。”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怀里。
是那本错题本。
“带着。”他说,“这回,一页一页看完。”
走的那天,他没来送机。
不是不来,是我不让。我怕我在安检口哭出声,丢人。
他把车停在出发层外面,隔着玻璃,给我发了条微信:
“伞在背包侧兜。新加坡多雨,别学你高中那会儿,淋着也不开口。”
“铁盒我替你保管,回来查账。”
“温念,三年很快。”
我坐在候机厅,看着这三句话,哭得旁边的大姐直给我递纸巾。
我回:“不止三年。”
三年,说长很长,说短也短。
我们视频,他那边刚开完庭,我这边刚改完稿。吵架真的没过过夜,有一回吵到凌晨三点,两个人都红着眼睛,最后是他先举白旗:“不行,这个架明天接着吵。你先睡。睡前说句好话。”
我说:“陆之衍,我想你。”
他说:“这不叫好话,这叫核弹。”
他飞过来四次,我飞回去五次。有一年秋天他妈妈做手术,我连夜飞回来,在医院走廊里,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瘦”,然后就别过头去,好半天没说话。
发现那个秘密,是在第二年冬天。
新加坡的雨季,我窝在出租屋里,终于翻开了那本错题本。
高中三年,我一个字都没敢看的本子。
字还是那个字,清瘦,干净。我从前到后,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一半,我发现不对。
页边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小字。字很轻,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3.12,这道题她错了第三遍。明天换个讲法。”
“4.2,她说立体几何是玄学。她皱鼻子的时候像兔子。”
“5.20,全城都在过这个节。她跟着起哄。要是……算了。”
“5.30,还有七天。讲完这套卷子,等高考完,就把喜欢她这件事,说给她听。”
最后一页,封底内侧,有一行被划掉、又重新描回来的字:
“高考完就告诉她。陆之衍,你可以的。”
日期是6月1日。
六天之后,散伙饭,全班起哄,我跳起来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我捧着那个本子,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哭到室友来敲门。
视频接通,他刚下庭,衬衫都没换。看见我手里的本子,他愣了几秒。
“我都忘了,”他说,“我写过这句。”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卡了。
“温念,”他说,“对不起。晚了七年。”
我摇头,抽着鼻子:“不晚。”
“你要是早说了,我高二就不敢拍你后背问问题了。我这个人,又胆小又要面子,一惊一乍,麻烦得很。”
“你现在说,刚刚好。”
“我现在才看得懂。”
项目结束那天,是第三年的春天。
我没告诉他航班,想给他个惊喜,对,我终于也学会玩这套了。
落地,取行李,我拖着箱子走到到达口,伸着脖子找那个撑黑伞的人。
没找到。
电话响了:“到了?往出口左边看。”
我扭头。
陆之衍站在左边立柱底下,白衬衫,手里没拿花。拿着一支笔,和一本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毕业册。
“接机你拿毕业册干什么?”
“先去个地方。”他拉过我的行李箱,不由分说。
“去哪儿?”
“民政局。”
我脚下一个趔趄:“……现在?!”
“预约过了。九点四十,过号作废。”他一本正经,“户口本带了,你的那份,上周阿姨寄给我的,她比你还积极。照片重拍过了,比上次好看。”
“什么上次?!”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上次拍证件照,是高二转学籍。拍完,坐我后面的那个女生凑过来看,说,你笑起来好看。”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人要是能一辈子看我笑,就好了。”
“温念,今天来兑现。”
民政局排队的时候,他把毕业册摊在我腿上。
第三十七页,我那行醉话还在。底下的空白处,还留着他写的“比你久”。
他拧开笔帽,一笔一画,写了第三行:
“本喜欢经十二年考察,今日转正。任期:终身。不接受辞职,不接受离职,不接受‘就到今天为止’。落款:陆之衍。”
我凑过去看完,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终身”两个字上。
他手忙脚乱去擦:“别哭,墨还没干。”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想好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说:“想了十年了。”
拍照的时候,我笑得眼睛都眯了。快门响之前,我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温念,真的娶到你了。”
出门的时候,下小雨了。
他从包里抽出那把黑伞,我背了三年、从新加坡背回来的那把,撑开,举到我头顶。
他的手机响了。是班长,语音一条接一条:“陆之衍!册子呢!下个月毕业十年聚会要拆封的!”
他回了一条:“册子在我这。第三十七页,永久封存。”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牵住我的手:“走吧,陆太太。回家吃面。”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那年散伙饭上的起哄声,又像铁盒里攒了十二年、终于兑现的心跳。
我挽着他的胳膊,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输入框里删了八遍“周六有空吗”的姑娘。
如果她能看见今天,我想告诉她:别怕。
你喜欢的那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比你更久的时间,也喜欢着你。
暗恋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终于放下了那个人。
是你攒了七年的那句话刚写完,就有人追下三层楼梯,红着眼睛,在你的字底下补了三个字:
比你久。
还有很久,很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