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了一个叫“暗网闲鱼”的软件后,我才发现这是妖怪们的二手交易群。
群里每天都有人重金求购纯阳之血或者活人魂魄。
我瑟瑟发抖地当个透明人。
直到九尾狐苏晏在群里发飙:“一万两黄金,求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穷疯了的我忍不住敲键盘:“刚杀的猪心行吗?还热乎着,九块九包邮。”
苏晏:“……给我来十个,我要炖汤。”
第1章
刀口往下一压,猪心从当中分成两瓣,切面上还冒着一缕白气。
车姐在案板那头喊了一声“小禾”,说门口有个大爷要两斤前腿,肥瘦对半,别给他搭骨头。
心扔进不锈钢盆,我抹了把手上的血水,转身去钩子上卸前腿。
菱湖农贸市场的肉档是凌晨4点开门的,白条猪4点20分从城北新屠宰场拉过来,到了6点,档口前面就站满了买菜的老头老太太。
我在车姐这里帮工,一天110块,干到下午1点收摊,礼拜一到礼拜天都不歇。
大爷接过肉,捏着塑料袋掂了掂,说我比车姐切得准,刀落到哪儿,秤就停在哪儿。
旁边的车姐哼了一声,说那当然,人家是正经念过书的,在屠宰场里头当过检验员,猪身上哪块肉长什么样,比我这个卖了20年肉的还清楚。
我没接话,低头把秤盘擦干净。
那是2026年9月11号,礼拜五。
收摊以后,我坐在档口后面的塑料凳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微信里还剩63块4毛。
房东上午发过消息,问我9月的房租什么时候转,月中15号是交租的日子,900块,一分不能少。
工钱是车姐礼拜天晚上一起结,这礼拜从礼拜一干到礼拜天,满打满算7天,到时候能拿到770。
770加上63块4,离900还差66块6。
这个数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越过越觉得它像一根卡在骨缝里的碎骨头,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手机被我翻过来压在膝头,我盯着地上一摊没冲干净的血水看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我还在城北那家老屠宰场上班,穿着白大褂站在流水线尽头,拿刀划开每一副猪心,看有没有出血点,有没有囊尾蚴,合格的盖章,不合格的扔进红桶。
那份工作一个月能拿4600,还交五险。
今年7月底,老屠宰场整体搬迁,并进了一个新的集团,新厂只要有执业兽医证的人,我考了两回没考过,就被礼送出门了。
我是2023年从沅州农职院动物医学专业毕业的,三年专科,学的东西够我认得出一颗好猪心,不够我考下一张证。
末了车姐叫我把案板刷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答应了一声,起身去拎水桶。
晚上10点多,我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用手机翻二手软件。
我想买一台二手的小冰柜。
听车姐说过,摊上每天剩下的猪下水,到了收摊的时候没人要,她就三块五块地处理给开饭馆的,要是我自己有冰柜,可以从她那里拿点便宜货,晚上在小区门口摆一会儿。
我搜“二手冰柜”,翻了两页,都是三四百块往上的。
翻到后面几页,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推送是黑底红字,一行写着“暗网闲鱼,三界通用,童叟无欺”,底下一个下载按钮,旁边画着一条咧嘴笑的鲤鱼。
我以为是哪个堵伯软件的广告,手指头往旁边划,想把它关掉。
那条鲤鱼却在我划过去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
我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屏幕上的进度条自己往前爬了一格。
等我反应过来,桌面上已经多了一个图标。
我点开它,是想找卸载的地方。
首页要我注册,填的东西跟别的软件不一样,除了昵称,还有一栏叫“真身”。
那一栏底下有个小字提示,写着“如实填写,便于买家辨认”。
我那天切了一上午的猪心,脑子里全是猪,看着那个空格,赌气似的敲了一个“猪”字。
系统马上跳出来一行字。
【真身已登记:亥。欢迎道友入塘。】
手机甩到枕头旁边,我笑出了声,觉得这个软件做得挺用心,连屏幕外头的人在想什么都猜得着。
笑完了,我又把它捡回来。
首页的布局跟正经二手软件差不多,上面是搜索框,中间是推荐,底下一排分类,叫“丹药”“法器”“血食”“魂魄”“杂项”。
推荐里头最显眼的一条,是一个叫“青面獠牙不是我”的用户发的求购,说要童男子的纯阳之血,100毫升,出价8000。
底下跟着好几条回复,有人说自己有货,有人说价钱太低。
我往下拉。
又一条,说收活人魂魄,要20岁到30岁之间的,阳寿未尽者优先,价钱面议。
再往下,有人挂了一幅“百年狐狸精蜕下来的皮”,标价两锭金子,配的照片是一张铺在地上的毛皮,尾巴尖上还沾着一片银杏叶。
我看得后背发凉,手指头一下一下往下划,越划越慢。
每个用户的头像都不是照片,是一团小小的影子,有的像蛇,有的像蛤蟆,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团黑雾。
我点开自己的头像。
是一头圆滚滚的小猪,侧着身子在打瞌睡。
手机被我捂在胸口,我好一阵子没敢喘大气。
那头小猪我没画过,也没上传过,它像是自己从那个“猪”字里长出来的。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软件的推送我关了,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它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睛躺了好一阵,怎么都睡不着。
快到12点的时候,我又把手机摸了出来。
我没敢发言,也没敢点任何一个人的主页,就那么看着。
有个叫“老树皮”的在问谁有雷击木,有个叫“水底下凉快”的在卖一串据说泡过忘川水的珠子,还有一个只发了一张图,图上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配的话是“包治化形不稳,无效退款”。
底下有人问它是不是真能退。
它回了一句“本店支持平台售后”,后面跟了一个合十的小手。
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我说不准,可它们都在花钱,花的还是真金白银。
第2章
我在暗网闲鱼里当了一天多的透明人。
礼拜六下午收摊回来,我把首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学会了几样东西。
这里的钱有两种,一种是金子,按两算,一种是阳间的钱,按元算,平台两样都收,首页右上角挂着一个换算,一两金子折阳间的钱4万6,走的是担保交易,买家确认收货以后,钱才落到卖家手里。
这里的人管自己叫“道友”,管平台叫“塘主”,管发帖叫“下饵”。
这里有一条规矩,置顶在首页最上头,红字加粗。
【本塘只做买卖,不问来路。买卖两方各凭本事,塘主只管售后。】
我盯着“不问来路”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后脖子上的筋一抽一抽的。
9月13号凌晨0点40分,我还没睡着,首页上突然跳出来一条帖子,顶着一个金色的“急”字。
发帖的人叫苏晏,头像是一只白狐狸,身后拖着一大把尾巴,我数了两回,是九条。
他求购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出价一万两黄金。
帖子底下的回复刷得飞快,我看不过来,只记住了几个意思。
有人说他疯了,一万两黄金能买下半座城隍庙。
也有道友猜,狐狸要人心,是要拿去补尾巴。
还有人私下里出主意,说城南有个夜班保安,单身,没亲戚,可以试试。
那一条底下立刻有人回,说苏晏没说要人心,人家只说心脏,别瞎掺和,惹了狐狸,下辈子都别想化形。
我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一行“鲜活跳动”,忽然想起了上午刀底下那两瓣冒白气的猪心。
那会儿脑子里转的什么,我自己也讲不清。
多半跟那66块6脱不开干系。
我点开回复框,敲了一行字,删了,又敲了一遍,按了发送。
我的回复挂上去以后,底下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串笑。
大伙笑这头小猪胆子真肥,说亥道友这是要卖同族,等着看狐狸怎么收拾它。
我正后悔,私信那一栏跳出来一个红点。
是苏晏。
他在私信里把要十个炖汤的那句话又发了一遍,后面多了一个地址,城东枕石巷17号,再后面是一句“早上9点以前送到”。
我盯着那个“十个”,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紧跟着又跳出来一条,系统提示他已经下单,10份,单价9块9,合计99元,款项由平台托管。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灯打开。
十颗猪心,市场里的批发价一颗13块,车姐给熟人也是这个数,十颗就是130。
我手里只有63块4。
凌晨4点,我提前一刻钟到了市场,站在车姐的档口前面等白条车。
车姐裹着一件军大衣过来开卷帘门,看见我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没睡。
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我跟她说有个开饭馆的朋友要10颗猪心,急用,我先拿货,钱从礼拜天的工钱里扣。
她看了我好几眼。
“你哪来的开饭馆的朋友?”
我是网上认识的。
她没再问,等白条车到了,从下水筐里挑了10颗个头匀的,一颗一颗装进我带来的保温袋,又往里头塞了两袋冰。
冰袋我拿了出来。
“人家要热乎的。”
被车姐骂了一句神经病,冰袋还是扔回了冰柜。
那天的白条是凌晨1点半到3点之间宰的,检疫证明上写着日期,我在屠宰场干过三年,知道新厂的夜班就是这个钟点。
我拿手机把那张检疫证明拍了下来。
5点10分,我在档口门口叫了一单闪送,从菱湖到枕石巷,8公里出头,闪送费31块。
付完钱,我手里剩32块4。
闪送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保温袋掂了掂,问我里面是什么,这么沉。
我告诉他是猪心。
他说一大早送猪心,这单子他头一回接,他会骑稳点。
6点02分,系统提示已送达。
我一边给车姐打下手,一边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
7点50分,苏晏点了确认收货,99块钱落进了我的账户。
我在案板后头算了一笔账。
130加31,一共161,进账99,这一单我亏了62。
刀插回刀架,我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塘最穷的一头猪。
8点半,苏晏又发来一条私信。
“你说热乎,送到的时候是凉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刚切好的一块五花掉进下水沟。
我回他说,猪是凌晨1点半以后宰的,离送到已经过了4个多钟头,心脏离了身子就会凉,这个我改不了,我在帖子里说热乎,是夸大了,我认。
检疫证明的照片我也发了过去。
他没回话。
过了大概10分钟,私信里跳出来一行字。
“汤炖好了,不错。往后每天10个,一个88,闪送我这边自己叫。”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手上的血水滴在了屏幕上,把那个“88”洇成了一团。
一个88,10个就是880,刨掉130的进货钱,一天能落下750。
一个礼拜,车姐给我770。
手在围裙上擦干,我掐着指头又算了一回,数还是那个数,没有算错。
那头车姐在剁排骨,问我站着发什么呆,是不是饭馆朋友退货了。
我说没退,人家说好,明天还要。
车姐的刀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着说现在开饭馆的真舍得,十颗猪心炖一锅,也不怕吃得流鼻血。
我没告诉她那锅汤是谁喝的。
我也不知道一只九尾狐喝了猪心汤会不会流鼻血。
那天下午我回到出租屋,头一件事是把暗网闲鱼的店铺页面打开,在空空荡荡的货架上挂了一样东西,名字叫“鲜猪心”,描述里写得清清楚楚,凌晨宰杀,有检疫证明,不热乎,不跳动,介意勿拍。
第3章
铁叔的活禽档在车姐斜对面,隔着一条排水沟。
他每天早上杀三四十只公鸡,鸡血接在一个红塑料盆里,有人要就舀一勺做鸡血旺,没人要就冲进下水道。
9月14号礼拜一,我收摊以后蹲在他的档口边上,问他那盆血能不能卖给我。
铁叔拿围裙擦着刀,问我要鸡血干什么。
我说老家有个说法,公鸡血辟邪,有人托我收一点。
铁叔笑了。
“那你可找对人了,要辟邪,得用鸡冠子上那一滴,可那一滴太少,满盆都是脖子里放出来的。”
他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又补了一句,说脖子里的血也是公鸡身上的,纯阳是纯阳,就是没有冠子上那一滴冲。
他说的这些话,我在暗网闲鱼的帖子里看过好几回,跟他说的大差不差。
我跟铁叔讲好,每天给我装10小瓶,一瓶50毫升,一瓶5块,瓶子我自己买。
那天下午,我在店铺里又挂上了一样东西。
名字叫“公鸡血”,描述我写了很长,写这是菜市场现杀的公鸡,脖子放的血,混了少量鸡冠血,跟人血不沾边,童男子的血更谈不上,也没有哪位道友的血掺在里头,50毫升一瓶,28块,当天现装,过夜不卖。
挂上去的头一个钟头,没人搭理。
到了晚上,有个叫“田螺不姓田”的道友拍了两瓶。
他在私信里问我,这血能不能拿来画门符,他家住在河边,夜里老有水猴子来敲窗户。
我说我不懂画符,只能保证这血是公鸡的,别的我不敢打包票。
他说这就够了,现在塘里敢写“不是人血”的卖家,就我一个。
隔天早上,那两瓶血送到以后,他给我留了个好评,里头只写了一句话。
“画了,水猴子没来。”
头几天鸡血卖得磕磕绊绊,有一天只走了1瓶,剩下的我只好倒进了下水沟。
田螺不姓田那条好评挂出去以后,陆陆续续有道友来问,到了9月20号,我那10瓶鸡血才算有了准数,每天收摊之前就能卖完。
苏晏的10颗猪心也没断过。
我每天凌晨4点20分在白条车上挑心,挑完了拍照,连同那天的检疫证明一起发给他,他那边的闪送5点出头就到,送到以后他准时确认收货,从来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喝得完一天10颗猪心炖的汤。
我也不敢问。
9月15号那天,我准时给房东转了900块房租。
房东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又问我是不是换了工作,平常都要拖到17号的。
我回了一个笑脸,没解释。
欠车姐的那130块,我在13号晚上结工钱的时候就还上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我的账本越记越厚。
记账用的是一个硬壳本子,每天收摊回来,把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上去。
9月14号起算,到9月25号为止,是12天,苏晏那边每天净落750,加起来是9000。
鸡血那边每瓶净赚23,前6天一共卖出去20瓶,后6天天天卖空,这12天合起来是80瓶,一共1840。
肉摊那边的工钱照拿,我还是每天凌晨4点去开门,下午1点刷完案板才走。
我不敢辞职,我怕哪天这个软件忽然打不开了,我连这一份工钱都没了。
9月24号礼拜四,中秋节的前一天。
下午3点,苏晏的私信头一回在送货的点以外响起来。
“今晚11点到明早7点,我出不了门,明早的货让闪送挂在门把手上,别敲门。”
我盯着这一行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在这个塘里待了两个礼拜,我已经知道,有些问题最好不要问。
可我还是问了,因为挂在门把手上的猪心要是被野猫叼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退钱。
他过了好几分钟才回。
“每逢农历十五的子时,我的尾巴就收不住,九条全出来,门都过不去,卯时过了才收得回去。”
“十五的子时,从十四夜里11点起算,卯时到十五早上7点为止,这8个钟头里,我哪儿都去不了。”
“野猫不敢来我门口。”
这几句话,我抄在了账本最后一页,抄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一只狐狸的作息,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上8点多,他又发来一条。
“公鸡血别往自己身上洒,你那血冲,泼在小妖身上跟开水一样,起泡,掉皮。”
我愣了一下,回他说那泼在他身上呢。
“痒。”
我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房东家的狗在楼下叫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问我吃不吃月饼。
我不知道猪精吃不吃月饼,犹豫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吃”字。
隔天就是中秋,早上8点刚过,一个闪送员找到了车姐的档口,递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4块蛋黄莲蓉的月饼,还是温的。
那天早上5点多,我照样把10颗猪心交给了闪送,让他挂在枕石巷17号的门把手上,别敲门。
闪送员回来跟我说,那扇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底下往外冒白毛,一缕一缕的,像谁家的棉被开了线。
闪送员还讲,他没敢多看,挂上就跑了。
那包月饼,车姐凑过来看了看,问是谁送的。
我说是那个开饭馆的朋友。
她拿了一块,掰开看了看蛋黄,说这家饭馆的老板会做人,就是不知道长得好不好看。
我也不知道。
我掰了一小角尝了尝,莲蓉不太甜,咸蛋黄是流油的,比市场门口那家糕点铺卖的强得多。
剩下的3块,我分了1块给铁叔,2块揣回了出租屋,舍不得一顿吃完。
油纸包上没有落款,只用毛笔画了一条尾巴。
第4章
田螺不姓田头一回找我买猪心,是9月28号礼拜一的晚上。
他在私信里说,他娘的心口疼了一个多月,老辈子的说法是吃什么补什么,他想买一颗猪心回去炖了给她喝。
我跟他说苏晏那边每天要10颗,我从车姐那里多拿一颗不难,就是价钱得跟苏晏一样,88。
他说88太贵了,他这个月头上已经花了一大笔,手里紧。
我问他花在什么上头了。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暗网闲鱼里一家店铺的商品页,店名叫“黄掌柜纯阳铺”,商品叫“男童纯阳血”,10毫升一管,888元,月销300。
商品图上是一支小玻璃管,管口封着黄蜡,蜡上压着一个印,印的是“白露”两个字。
“说是白露那天收的童子血,专治心火不足,我娘喝了三管,一点用都没有,反倒夜里咳。”
截图放大了,我盯着那支玻璃管看。
管子里的血颜色发暗,褐里透着一点紫,底下沉着一层朱红色的粉,跟上面的血分得清清楚楚,像一杯没搅开的豆沙。
我在屠宰场干了三年,见过的猪血少说也有几百桶。
刚放出来的猪血是鲜红的,放上一两个钟头,就会结成一块一块的血旺,屠宰场里收血的桶,都要提前撒上盐,再拿棍子搅,血才不凝。
截图里那管血没有结块,颜色也不是新鲜血该有的颜色,它像是放了很多天,加过东西,又被人摇匀了装进管子里的。
底下那层红粉,看着像是朱砂。
朱砂比血沉,放久了就会落到底。
我问田螺不姓田,他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他说还剩半罐,他娘喝不下去了,他舍不得扔,一直搁在家里的瓦罐里。
我又问他闻没闻过那管血是什么味道。
他说他是田螺,鼻子不灵,只觉得有点腥。
我没敢跟他说我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是道友,我没法闻一闻就知道一管血是人的还是猪的,我更没法跟他打包票,说黄掌柜卖的是假货。
可我知道,要是这血是假的,他娘喝下去的那些,就是猪血兑朱砂,而朱砂含汞,喝多了会出事。
那天晚上,我给他装了一颗猪心,收了他50,剩下的38,我自己贴了。
他问我为什么。
“你娘喝着好了再说。”
田螺不姓田回了我一个哭脸,又回了一个哭脸。
挂了私信,我去翻了黄掌柜的店铺主页。
店主一栏的头像是一团土黄色的影子,尖嘴,细长身子,尾巴毛蓬蓬的,真身那一栏写着一个“黄”字。
店铺下面挂着他押的东西,黄金30两,道行300年。
他卖的东西不多,一共7样,样样都跟纯阳二字沾边,最便宜的一样也要588。
他发过的帖子我也翻了,有一条是9月22号发的,没点名,话里有话。
“近来塘里有卖家拿畜生血充纯阳,一瓶几十块,道友们贪便宜,吃坏了身子,莫怪我没提醒。”
那一条底下有十几个回复,骂他眼红的有,夸他说得对的也有,还有一个问,畜生血是不是指那头小猪。
他一条都没回。
这个帖子我截了图,想了想,发给了苏晏,问他黄掌柜那管血是真是假,他一闻是不是就知道。
这是我头一回在送货以外的事上找他。
他隔了一刻钟才回。
“闻不出来。”
“朱砂压味,他那管子里朱砂下得重,什么血装进去,闻着都是一股矿石味,塘里没有谁能隔着朱砂闻出血是谁身上的。”
“他敢卖888,靠的就是这个。”
我问他那他自己买过没有。
“没有,我不碰姓黄的东西。”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再问,退出私信,去翻了平台的规则页。
规则页藏得很深,要从个人中心点进去,再往下拉到底,字是灰色的,很小。
【买家疑货品以假充真,可凭验货凭据申请售后。验货凭据不拘阴阳,盖有印信者即可。】
【售后受理之时起,卖家账号即行冻结,上架发帖及私信一概停用,直至售后了结。】
【卖家须在受理之时起24小时内自证货真,逾期不能自证者,平台自动退还货款,另按货款10倍赔付买家。】
【赔付先扣卖家所押黄金,所押不足者,扣其道行,扣尽为止。】
【同一批次货品,一经验出是假,同批买家凭交易快照即可一并获赔,无须另行验货。】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到“不拘阴阳”那四个字,停了下来。
我在屠宰场当检验员的时候,市场监管局每个季度都来抽检,把肉样封起来,送到外头的检测公司,查是不是注水,是不是拿猪肉冒充牛肉。
那些检测公司出的报告,每一份上面都盖着章。
手机扣在账本上,我坐在折叠床边上,坐到楼下的狗都不叫了。
能申请售后的是买家,我不是买家,田螺不姓田才是。
他是买家,黄掌柜是卖家,钱和道行都押在平台手里,我连这桩买卖的边都沾不上。
我能做的,是替他把那份盖章的凭据弄出来。
我在通讯录里往下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备注叫“衡准陶工”的号码。
衡准检测是沅州本地的一家检测公司,开在高新区,老屠宰场每回被抽检,来取样的都是他们家的人。
陶工是个瘦高个,五十出头,每回来都穿一件灰色的工装马甲,取样的时候要我在旁边签字,签完了还会跟我聊两句,说现在年轻人肯干这一行的不多。
我记得他说过,他们家能做物种鉴定,一块肉送过去,查得出里头有没有猪,有没有牛,有没有鸡鸭。
我没给他打电话,已经快11点了。
我把那个号码记在了账本上,压在苏晏那几行作息底下。
第5章
10月2号礼拜五,国庆放假才过了一天,市场里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
快7点的时候,档口前面来了个男人,五十来岁,脸色蜡黄,嘴唇上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八字胡,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他要半斤猪肝。
车姐在剁排骨,朝我扬了扬下巴,让我来切。
猪肝按在案板上,我斜着刀片下去,一片一片码在秤盘里。
那男人没看秤,一直在看我的手。
我切完了,装袋,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子朝我抽了两下,像是闻见了什么好东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顶在了挂肉的铁架子上。
他笑了笑,付了钱,嗑着瓜子走了。
等他走远了,车姐才跟我说,那是东区干货铺的老板,姓农,叫农有财,在菱湖卖了十几年香菇木耳,人不坏,就是眼睛老往人身上瞟,让我别搭理他。
我答应了,拎着水管去冲案板,冲了好几遍,手上那股被盯着的劲儿还是没散。
那天上午9点多,我的店铺里进来一个新单子。
下单的道友叫“收鸡毛的”,头像是一只灰扑扑的老鼠,真身那一栏写着“鼠”,买了1瓶公鸡血,地址是菱湖农贸市场东区门口,自己叫闪送来取。
我没多想,从铁叔那里拿了1瓶,交给了闪送。
10月3号礼拜六,早上6点多,黄掌柜的私信进来了。
这是他头一回找我。
“小猪道友,昨天那瓶鸡血,我替你验过了,是真公鸡血。”
我盯着这一句,后背发凉。
紧跟着又是一条。
“昨早那半斤猪肝切得薄,片片一样厚,难为你了。”
我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听见动静,车姐回头骂我手滑,我弯腰去捡,一直弯着腰,没敢直起来。
私信还在往外跳。
“昨早在档口上,我离你不到两尺,你身上那股活人气,隔着一身猪油味都盖不住。”
“活人的手摸过的东西,6个钟头之内,人气散不干净,那瓶鸡血从你手里出来,到我手里,还不到1个钟头,跟你身上是一个味。”
握手机的那只手一阵阵发麻,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
“你在塘里填的真身是亥,我信了好几天,你这头猪装得挺像。”
“我不嚷嚷,你也别慌,咱们谈个买卖。”
我蹲在案板底下,膝盖上全是血水,手指头冰凉,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发现了他的买卖。
他要我把店里的公鸡血下架,往后每天的10瓶鸡血,一瓶10块,全部卖给他一个人,不许再挂到塘里。
“你那几十块一瓶的东西,坏了塘里的行市,道友们喝惯了便宜货,就不认我的888了。”
“你卖给我,我自有用处,你还能落个平安。”
我问他要是我不卖呢。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塘里收活人魂魄的帖子你也见过,20岁到30岁的,阳寿未尽的,你说你值多少金子?”
“这个价钱,我不打算让给别人,所以我不会说出去。”
“你想好了再回我,我不着急。”
最后这一条发完,他的头像灰了下去。
我在案板底下蹲到腿麻,才扶着铁架子站起来。
大概以为我饿过了头,车姐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水果糖。
我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车姐让我去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一会儿,档口她一个人看着。
我坐在冰柜旁边,听着压缩机嗡嗡地转,把黄掌柜那几条私信又从头翻了一遍。
我想明白了几件事。
他没在塘里揭穿我,是因为揭穿了,满塘的道友都会来抢,他一个干货铺的黄鼠狼,抢不过那些头像是黑雾的东西。
他要我把鸡血卖给他,是因为我的鸡血写着“不是人血”,一瓶28,跟他那管888的“男童纯阳血”摆在一个塘里,谁都会多看两眼。
他那管血要是真的,他用不着怕我。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他。
我也没有下架鸡血。
我只是在鸡血的描述里加了一句,“本店不收任何道友的转卖单”。
晚上,我拿着手机,在苏晏的私信框里敲了好几回字。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猪。
敲完了,我又按着删除键,全退了回去。
他要的是猪心,喝的是猪心汤,他要是知道每天给他挑心的是个活人,他会怎么想,我不敢猜。
他求购的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我胸口里就有一颗。
那天夜里,我把出租屋的门反锁了两道,又搬了一张塑料凳顶在门后头。
我从保温袋里摸出一瓶当天没卖完的鸡血,那是下午有个道友退了单,铁叔已经装好了,我舍不得倒,拎回了家。
它被我搁在折叠床边的窗台上,盖子拧松了。
苏晏说过,这血泼在小妖身上,跟开水一样。
黄掌柜是不是小妖,我不知道,他押了300年道行,我不知道300年在塘里算多算少。
我躺下来,把他的店铺页面又翻了一遍。
白露那一批男童纯阳血,月销300,一罐888,算下来是26万6千4。
我在屠宰场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的零头上去。
我锁了屏,听着窗外的风吹着空调外机的铁皮罩子,一下一下地响。
后半夜,我梦见自己躺在案板上,有人握着刀,贴着我的胸口斜斜地走,切下来的薄片摞在秤上,每一片都一样厚。
黄掌柜没有再催我。
他像是笃定了我跑不掉,接下来那几天,农有财天天早上7点来档口买半斤猪肝,车姐切也好,我切也好,他都不挑,付了钱,冲我点个头,嗑着瓜子就走。
车姐嘀咕,说这老农最近是不是贫血,天天补。
我没接她的话,把他递过来的钱扔进铁皮盒子,拿湿抹布擦了好几回手。
第6章
10月12号礼拜一夜里,田螺不姓田在私信里甩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拳头大的老田螺,壳上有一道裂口,从螺口一直裂到螺尖,裂口边上发黑。
“我娘,现了原形,变不回去了。”
他说他娘这一个多月来,心口疼一回,壳上的口子就长一截,河边的老龟看过,说是心火灭了,再这么下去,熬不过立冬。
我看着那道裂口,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屠宰场学过一点,朱砂里的汞会伤人,伤到心肝肾,猪喝了也一样,我不知道一只老田螺喝了会怎么样。
我没再犹豫,把我想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没说我是人,只说我在阳间的菜市场里杀了几年猪,猪血长什么样我认得,他截图里那管血,我看着不像童子血,像是兑了朱砂的猪血。
我说我能找阳间的检测公司验一验,验出来的报告上有章,按平台的规矩,算是验货凭据。
“可售后只能买家申请,买家是你,不是我。”
他好一阵没回话。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塘里没人愿意得罪姓黄的,老辈子的说法里,黄大仙记仇,惹了它的人家,三年鸡犬不宁。
过了20多分钟,他回了一长段。
他说他怕,可他娘更要紧,那半管血还在瓦罐里,他明早叫闪送给我送过来,验出来是假的,他来申请,验出来是真的,他认了,就当他娘命不好。
我跟他交代了两件事,这事谁都别说,报告出来之前,别在塘里提黄掌柜一个字。
他应下了。
10月13号礼拜二,早上8点,闪送把一个瓦罐送到了车姐的档口。
瓦罐里垫着湿水草,当中立着那支玻璃管,管口的黄蜡已经撬开了,剩下一半的血,管壁上烧着“白露”两个字,跟商品图上一模一样。
瓦罐装进保温袋,收摊以后,我给陶工打了电话。
他还记得我,说是老屠宰场那个签字签得工整的小姑娘。
我跟他说我网上买了一管保健品,说是什么血,怀疑掺了假,想做个物种鉴定,再查一下汞。
他问我要查哪几样。
我说常见的几样畜禽都查,再加一样人。
陶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人源的也要?”
我说要,商家说是童子血,我得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血。
他说能做,人源成分得另外排一回,跟别的不在一个批次里跑,加上总汞,前后要7个工作日,物种鉴定680,汞320,一共1000整。
他又跟我讲清楚了一件事,他们出的报告只对送过去的这一管负责,管子是哪来的,他们不管,要是我想拿去打官司,得先找公证处去抽样。
“我不打官司,我就要一份报告。”
“那行,明早9点,你把东西拿过来。”
10月14号礼拜三,我跟车姐请了一上午的假。
衡准检测在高新区一栋白色的楼里,四楼,进门是一排玻璃柜子,里头摆着一格格的样品袋。
陶工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马甲,比上回在老屠宰场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半。
他戴上手套,接过那支玻璃管,对着灯看了看,又看了看底下那层红粉。
他没问这是什么,只是在样品登记单上写了一行,“管装血样,标‘白露’,约5毫升”。
委托方那一栏,他把登记单转过来递给我,让我自己填,填完了,他又复印了一份,盖上收样的章,交给我留底。
我填了“帅禾”两个字,又填了身份证号和电话。
“报告出来是10月23号,礼拜五,早上8点半以后来拿纸质的,电子版我同一个钟点发你。”
我在付款码上扫了1000块。
陶工把收据撕下来给我,顺嘴问我现在在哪儿上班。
我告诉他,我在菱湖市场帮人卖肉。
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老屠宰场那批检验员里头,就数我的记录本干净,哪头猪几点进的线,哪副心肝有毛病,写得一清二楚,换了别人,十张单子有八张要返工。
“我们这里开春要招两个采样员,不要兽医证,要细心,你要是愿意,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连声道谢。
他摆摆手,把那支玻璃管装进一个透明的封样袋,封口上贴了一张编了号的封条,让我在封条上签了名,才让我回去等报告,又叮嘱我那管东西要真是保健品,千万别再吃了。
从衡准出来,我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掐着指头往后数。
14号送样,工作日从15号算起,跳过17号和18号那个周末,数到23号,正好7个。
我又想起了账本最后一页上抄的那几行字。
我打开手机里的日历,找到农历那一栏,一天一天地往后翻。
10月24号,礼拜六,农历九月十五。
报告出来的那天,是农历十四。
苏晏说过,十四夜里11点一到,就进了十五的子时,到早上7点,他哪儿都去不了。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脚却是凉的。
黄掌柜在塘里混了这么多年,城东那只九尾狐什么时候出不了门,他不会不知道。
他不着急,是因为他在等。
我回到市场,一直干到下午1点收摊,刷完了案板,蹲到铁叔的档口跟前,问他能不能每天多给我留一瓶鸡冠血,就要冠子上挤出来的那一滴一滴,攒满一瓶为止。
铁叔问我是不是那个托我收血的人又加价了。
我说是我自己要。
铁叔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瓶子,往围裙兜里一揣。
第7章
等报告的那9天,我照样每天凌晨4点去开卷帘门。
苏晏的10颗猪心一天没断,田螺不姓田也一天没在塘里说话。
农有财还是每天早上7点来买半斤猪肝。
他不说话,也不催,只在我递袋子的时候,鼻子朝我抽那么两下,嘴角一翘,像是在闻一锅快要炖好的汤。
铁叔的鸡冠血攒得很慢。
一只公鸡的冠子上,拿针扎一下,使劲挤,也就挤出两三滴,他每天杀三四十只,能攒下小半个瓶底。
10月22号礼拜四,那一瓶终于满了,50毫升,红得发亮。
我在市场门口的两元店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喷壶,把鸡冠血倒进去,拧紧了盖子,对着地上试按了一下,喷出来的是一层细细的红雾。
铁叔在旁边看着,问我这是要给谁家门上喷。
我说给我自己家。
10月23号礼拜五,早上8点32分,陶工把电子版的报告发了过来。
我在档口后面点开附件,一共3页。
我先看编号,跟陶工给我的那张收样单子上的一串数字对了一遍,一个字都不差。
封面上盖着衡准检测的检验检测专用章,左上角印着资质认定的标志,底下是一个编号。
样品名称那一栏写的是“管装血样,标‘白露’”,委托方是帅禾。
检测结论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送检样品中检出猪源性成分,其余所检畜禽源性成分及人源性成分均未检出。”
“送检样品中总汞含量为1860毫克每千克。”
我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屏幕被焐得温乎乎的。
我在屠宰场的时候看过不少检测报告,总汞那一项,猪肉里能查出零点零几就要写进记录,这一管里是1860。
这不是童子血,是猪血,兑了一大把朱砂。
我跟车姐说我去取个快递,骑着电动车去了高新区,9点10分,从陶工手里接过了纸质的那一份,红章压在纸上,摸着有一点凸。
我在衡准楼下给田螺不姓田发了私信,把3页报告挨个拍了照,发了过去。
他回了一个字。
“申。”
9点40分,他把售后申请提交了上去,附上了报告的照片,还有9月里他买那3管血的交易快照。
过了不到1分钟,他把系统回给他的话截图转给了我。
【售后已受理。申请人:田螺不姓田(买家)。被申请人:黄掌柜纯阳铺(卖家)。】
【卖家账号即行冻结。自证时限至10月24日9点40分,逾期不能自证者,按规则自动退款赔付。】
截图又放大了,我盯着那一行时限看。
10月24号早上9点40分。
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市场,车姐从案板后头抬起头,问我快递呢。
我说是个文件,我揣在兜里了。
10点刚过,我从车姐档口往东区那边望了一眼。
干货铺的卷帘门只开着下半截,农有财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没有瓜子,低着头看手机。
他看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二十几个档口,隔着挂着的半扇半扇的白条猪,我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眼仁是黄的。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到了底。
中午收摊的时候,我在塘里搜了一下黄掌柜纯阳铺。
店铺还在,头像却灰了,店名后面挂着一个红牌子,写着“售后处理中”。
底下已经有好几个道友在问,问是谁申的,问是不是白露那一批,问自己手里的那两管要不要也去申。
没有人提那头小猪。
我把那份纸质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围裙里头那件毛衣的口袋,隔着衣服按了好几回。
我把账本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在苏晏那几行作息底下,又写了几个数。
今天夜里11点到早上7点,他出不来。
黄掌柜的时限到早上9点40分。
他押的黄金是30两,按首页右上角挂着的那个换算,一两折阳间的钱4万6,30两是138万。
白露那一批卖出去300管,一管要先退888的货款,再赔8880,一管就是9768,300管合起来是293万零400。
138万填进去,还差155万零400。
差的这一截,就要从他那300年的道行里扣,扣完为止,扣完了,他什么都不是。
他要想保住道行,得在9点40分之前弄到一大笔黄金。
那个换算我这些天天天看,一直是4万6,没动过。
我知道塘里谁出得起大价钱,那些收活人魂魄的帖子,我都看过。
我还知道,在这一夜之前,他不会动我。
白天市场里人太多,夜里11点之前,城东那只狐狸随时能出门。
下午1点,我刷完案板,跟车姐说我有点发烧,明早想歇一天。
车姐伸手在我脑门上贴了一下,说是有点烫,让我回去喝碗红糖水,捂一身汗。
我应了。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
我把门反锁了两道,塑料凳顶在门后,窗户的插销插死,卫生间那个排风扇的口子,我拿胶带横一道竖一道封了好几层。
小喷壶揣在睡衣的胸口兜里,那件睡衣是车姐去年送我的,前襟上缝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兜,平常装纸巾,正好塞得下一个巴掌大的壶。
剩下的公鸡脖子血,我倒在一只大碗里,搁在床头的折叠桌上。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一会儿看一眼时间。
夜里10点50分,我又打开了苏晏的私信框。
我敲了一行“我不是猪”,看了一会儿,没按发送,又删了。
时钟走到了23点整。
城东那扇老木门后面,九条尾巴这会儿应该都出来了。
第8章
凌晨4点10分,我闻到了一股臊味。
那股味是从卫生间飘出来的,又冲又腥,像是夏天菜市场里放坏了的黄鳝桶,掺着一点焦糊的毛发味。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手按在胸口的兜上,喷壶硬邦邦地硌着我的手心。
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头黑着。
我听见排风扇那个口子上有动静,“嚓,嚓”,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耐心,像是一张嘴正拿牙尖一点一点地啃胶带。
“小猪道友。”
农有财的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不是从卫生间,就贴着我那扇薄铁皮门,压得很低,带着笑。
“开开门,咱们说说话,我不进去。”
我没出声。
“你那个田螺朋友,是你撺掇的吧,报告是你送去验的,阳间的章,你倒是会找地方。”
“你让他撤了,我这边就当什么事都没出过,往后你卖你的鸡血,我卖我的纯阳血,咱们各走各的道。”
我咬着牙,嗓子发干,还是开了口。
“平台的规矩我从头看到尾,没有撤回那一条。”
门外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很长,笑到最后像是在咳嗽。
“你倒是真看了。”
卫生间里“嚓嚓”的声音快了起来。
他在门外接着说话,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慢,像是哄小孩睡觉。
他先是讲我一个人在这城里不容易,又讲我天天4点起床,手背都冻裂了口子,讲到后来,就只剩下一句,让我躺下来歇一歇,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管了。
我的眼皮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老辈子说黄鼠狼会迷人,迷住了,人就跟着它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内侧的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皮又撑开了一条缝。
卫生间里“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砖上。
那股臊味一下子浓得呛人。
我看见卫生间的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手背上长着一层短短的黄毛,指甲又尖又弯,扒住了门框。
那只手后面跟着一张脸,是农有财的脸,蜡黄,八字胡,眼仁黄得发亮,可那张脸只有一半像人,另一半的鼻子和嘴往前拱着,拱成了一个尖尖的嘴。
他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葫芦,嘴上的塞子已经拔了。
“魂魄装进去,天亮之前送到南边,那边出100两,我这300年的道行,还保得住。”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眼珠子一直钉在我胸口上。
我从兜里掏出喷壶,对准他的脸,使出全身的劲按了下去。
一层红雾扑在他脸上。
他张着嘴,叫声尖得不像人,也不像任何我听过的牲口,叫到一半,他整个人往下一矮,像是被谁从头顶上按了一把,一眨眼矮到了门把手那么高,再一眨眼,门框底下只剩一只黄鼠狼,人形当场塌没了。
黑葫芦“当啷”落地,骨碌碌滚进了我的床脚底下,我又按了两下,红雾喷在那一身黄毛上,它尖叫着扭头钻回了卫生间。
它在卫生间里撞翻了水桶,地上的水哗地漫出来,漫到了门口。
我端起折叠桌上那一大碗公鸡血,冲进卫生间,朝着排风扇底下那团扭动的黄影子泼了过去。
那团影子往上一窜,没够着排风扇的口子,又摔回地上,四只爪子在血水里乱蹬,我抄起那只翻倒的水桶,一把扣了下去,整个人压在了桶底上。
桶底下“咚咚”撞了好几下,撞得我腿都麻了,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我坐在桶底上,浑身发抖,脚底下是血水和自来水,混成了一片暗红色,一直漫到我的拖鞋边上。
手里的喷壶已经按空了。
等桶底下彻底没了声响,我搬来那箱没卖完的鸡血压在桶上,才蹲下来,从床脚底下把那个黑葫芦捡出来,葫芦是木头的,摸着冰凉,肚子上刻着一行小字,“收魂一具,南塘交割”。
我把塞子塞回去,把葫芦扔进了装鸡血的空碗里。
手机上的时间是4点31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又翻过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手指头一直在抖,抖得解不开锁屏。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讯录,翻到陶工那一行停下来,又往回翻,里头没有一个能在这个钟点听我讲一只黄鼠狼从排风扇里钻进来的事。
我没敢关灯,也没敢收拾地上,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背顶着墙,把空喷壶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卫生间里那只扣着的水桶。
我不知道桶底下那只东西,还能不能再变回人。
我只知道他的时限到9点40分,现在离9点40分还有5个多钟头,他的道行还在,只要这只桶一掀开,他就还能想别的法子。
我也知道,苏晏的尾巴要到7点才收得回去。
5点,楼下的早点铺子拉开了卷帘门。
6点,对门那户人家的闹钟响了,有人起来冲厕所,水管子在墙里头哗哗地响。
6点40分,天亮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
7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晏的私信,只有两个字。
“出门。”
他没说他要去哪里,我也没回。
7点26分,有人敲我的门。
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外的人说话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可我知道是谁。
“小禾,开门,是我。”
我把门后的塑料凳挪开,手放在门锁上,停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我给他送了四百来颗猪心,他给我回过的话加起来,也就几十句,每一句都是从屏幕上看来的,我连他的声音是高是低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一扇铁皮门外头,离我不到一尺。
他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这一夜没睡。
我把空喷壶又攥紧了一点,拧开了门锁。
第9章
门外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要低着头才进得了我的门框。
他穿一件米白色的长大衣,下摆上沾着好几缕白毛,头发是黑的,眼睛却是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其实没笑。
他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空喷壶,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泡在血水里的拖鞋。
“伤着没有?”
我摇头。
他越过我往屋里看了一眼,鼻子轻轻一抽,眉头皱了起来。
“姓黄的呢?”
“在卫生间的水桶底下,我拿鸡冠血喷了他,他一下子就塌成了一只黄鼠狼。”
我把那个装在碗里的黑葫芦端给他看。
苏晏拿两根手指捏起葫芦,翻过来,看见肚子上那行“收魂一具,南塘交割”,脸色沉了,大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他把葫芦揣进兜里,蹲下来,拿我搭在门把手上的抹布,替我把拖鞋边上的血水擦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憋了一个多月的话,一下子冲了出来。
“我不是猪。”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知道。”
“头一箱猪心送到的时候,保温袋的提手上全是人气,我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嘴张着,好一阵合不上。
他抬头看我,眼尾往上挑着,这回是真笑了。
“一个活人,敢在暗网闲鱼里登记成猪,还敢回我的帖子,卖给我9块9的猪心,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我问他那他为什么还天天要10颗。
他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搭回了门把手上。
“我那条一万两的帖子,是真要买。”
今年夏天开始,塘里就有风声,说南边有人收活人心,看着他长大的一只老獾去南边打听,叫人在心口掏了一爪子,伤了心脉。
老獾要拿鲜心炖汤吊着命,一天一锅,人心他不碰,塘里卖的心又都来路不明,他这才挂出了帖子,只写心脏,不写人心。
“一万两是急出来的价,那天夜里,老獾已经两天没进过食了。”
“结果接我帖子的,是一头卖猪心的活人。”
我听得后背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那你天天要10颗,是要看着我?”
“起先是怕你哪天断了货,后来是要闻。”
他说从10月3号起,我的保温袋送到他那里,提手上就沾上了姓黄的味道,那股味是夜里沾的,保温袋收摊以后挂在车姐档口的铁钩上过夜,有东西半夜去档口转过,还拿爪子扒过它。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拆箱,头一件事是闻提手,闻得到我,他就知道我还好好的,闻得到姓黄的,他就知道那东西还在我身边打转。
“我不能动他,他没碰你,也没拿出人心来,塘里的规矩,买卖两方各凭本事,我手里没有凭据。”
他拍了拍兜里那个黑葫芦。
“现在有了。”
我问他那10颗猪心呢,一天10颗,40多天,一只老獾喝得完吗?
苏晏沉默了一会儿。
“老獾上个礼拜能下地了,一锅汤只用两颗,剩下的冻着。”
“我家冰柜买了两台,都满了。”
我先是笑,笑到后来,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他把大衣口袋里的一包纸巾递给我,等我擦干净了,才说他7点整出的门,先去了菱湖市场,车姐说我发烧在家,他说他是送月饼的那个开饭馆的朋友,车姐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把我住的楼号告诉了他。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红糖水记得喝。”
我把夜里的事原原本本跟他学了一遍。
苏晏一直听着,听我隔着门回黄掌柜那句“没有撤回那一条”的时候点了点头,听到我掐大腿那一段,他的目光往我腿上落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我把那一大碗鸡血也泼过去了,他的嘴角这才动了一下。
“你倒是一点都没浪费。”
“你喷得好,鸡冠血正打在他脸上,人形一塌,今天之内,他变不回人,出不了那只桶,送不了魂,也凑不出黄金。”
“南边那个收魂的,我会去找。”
他说完,挽起大衣袖子,把卫生间地上的血水一盆一盆舀进了下水口,又把那个被啃烂的排风扇拆了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这个不能用了,我去给你买个新的。”
他出门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楼梯上那一串脚步不紧不慢,往下去了。
他过了40分钟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新排风扇,还有两笼小笼包,一杯热豆浆。
9点40分,我们俩坐在我那张折叠床上,一人捧着一个手机,他的小笼包一个没动,全推到了我这边。
田螺不姓田先发来了截图。
【卖家逾期未能自证。已退还买家货款2664元,另赔付买家26640元,自卖家所押黄金中划扣。】
【白露批次已认定为假货,同批买家可持交易快照申领赔付。】
截图后面,他发了一长串哭脸,一个接一个,刷满了一整屏。
10点多,黄掌柜纯阳铺的页面底下,申领赔付的道友排起了长队,有的手里还剩着半管,有的连管子都扔了,只剩下一张交易快照,系统一个都没落下,一条一条往外划钱。
下午2点17分,店铺的红牌子换了。
【卖家所押黄金已扣尽,转扣道行。】
苏晏一直没走,下午踩着我那张塑料凳,把新排风扇装上了,又拿一块铁皮把排风口外头的那一圈钉死了。
晚上8点,那个红牌子又换了一回。
【道行已扣尽,店铺注销。】
苏晏看着那一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膝头。
“300年,一天就没了。”
我问他姓黄的会怎么样。
“没了道行,就是一只黄鼠狼,会钻洞,会偷鸡,别的什么都不会了。”
第10章
10月25号礼拜天,早上6点多,我抱着那只水桶去了市场,找铁叔借他扣鸡用的铁丝筐。
桶口对着筐口一掀,那只黄鼠狼滚了进去,个头不大,一身黄毛乱糟糟的,半边脸上的毛全秃了,露着一块一块粉红色的嫩肉,上面还有没结痂的泡。
铁叔问我从哪儿逮的,我说它半夜从排风扇钻进我家卫生间,叫我拿水桶扣住了。
“怪了,这东西平常精得很,从来不往人堆里钻。”
我蹲下来,隔着铁丝看它。
它也看着我,眼仁是黄的,跟我在东区干货铺门口看见的那一双一模一样,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只饿急了的野物看人的那种慌。
它冲我龇了一下牙,又缩回了筐角。
我问铁叔这只铁丝筐能不能卖给我。
铁叔说筐是旧的,给40就拿走,别让市场管理处看见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要是知道了,又得来查鸡笼的铁丝。
我掏了40块给他。
那天下午,苏晏开车来了,我把铁丝筐抱上他的车后座,一路往城外开,开到青石桥那边的山脚下,才停了车。
我把筐子掀开。
那只黄鼠狼趴在落叶上,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扭身子,钻进了灌木丛,连头都没回。
苏晏跟我并排站着,看那丛灌木晃了晃,又不晃了。
“东区那家干货铺,管理处说老板回老家了,铺子转租出去了。”
我问他南塘那个收魂的找着了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往下说,只说往后南边不会再有人收活人心了,这件事他交给塘主了,那个黑葫芦也交了上去,塘主那边会挂出一条新规矩。
隔天,暗网闲鱼的首页上果然多了一条置顶,红字加粗,就挂在“不问来路”那一条的底下。
【凡以活人魂魄心肝下饵者,一经查实,封店,扣尽道行。】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一会儿,往下划,划到了我自己的店铺。
10月26号礼拜一,我在市场监管局的小程序上,把个体工商户的执照办了下来,字号叫“帅记鲜货”。
我在屠宰场干过三年,知道这些规矩,菜市场里卖生猪肉,卖鸡血,都算卖食用农产品,用不着办食品经营许可证,只要进货时的动物检疫证明和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明都留好,台账记清楚就行。
台账我本来就有,那个硬皮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本。
车姐把她档口靠里的那一截案板租给了我,一个月500,说是看在那个开饭馆的朋友的面子上,多一个人跟她抢生意,她认了。
“那个大高个,月饼是他自己做的吧?”
我点头。
车姐一拍大腿,说那这个朋友能处。
田螺不姓田也来了消息。
他娘不喝那管血以后,心口没再疼过,壳上的裂口不长了,河边的老龟说,往后慢慢养,等开春水暖了,那道口子能合上一半。
他拿那笔赔付,在我这里订了一个月的猪心,一天一颗,88一颗,一分都没让我少收。
“这回是真的猪心,我闻得出来,没有朱砂味。”
10月28号礼拜三晚上,我坐在折叠床上翻账本,把这一个半月的账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苏晏那边,9月14号起算,到10月28号为止,是45天,除了24号那天我没去市场,那一天的10颗也就没送,其余44天天天10颗,一天净落750,合起来是33000。
衡准那1000块的检测费,我记在了支出那一栏,备注写的是“白露”。
铁叔那里的鸡血,一天不落,账本上一页一页都有。
我算完了,把笔夹进本子里,给我妈转了5000块,跟她说我换了工作,在市场里自己开了个档口。
我妈问我卖什么。
我说卖猪心。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阵,说我在屠宰场跟猪心打了三年交道,出来了还是跟猪心打交道,这是命。
挂了电话,手机上跳出来一条私信。
是苏晏。
“陶工那边开春招采样员的事,你去不去?”
24号那天吃小笼包的时候,我跟他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记住了。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笑了,隔了一阵才又举起来,回他说开春再说,档口刚开张,我得先把它干起来。
他回了一个“好”。
隔了几秒,又跳出来一条。
“明早10个,我要炖汤。”
我看着这一行字,想起了9月13号凌晨0点40分,我缩在被子里敲下的那一句9块9包邮。
我回他,问他家那两台冰柜还装得下吗。
这一回他隔了好几分钟。
“又买了一台。”
10月29号礼拜四,凌晨4点20分,白条车准时开进了菱湖农贸市场。
我站在自己那一截案板后面,从下水筐里一颗一颗地挑心,挑了10颗个头匀的,装进保温袋,正要拍照,档口前面的灯底下站过来一个人。
米白色的长大衣,下摆上照旧沾着几缕白毛。
车姐手里的剁骨刀停在了半空。
苏晏低着头,从我手里把保温袋接了过去,掂了掂。
“今天不叫闪送了,我自己来拿。”
“闪送费省下来,攒着给你买台冰柜。”
我怔了怔,这才记起来,9月11号那天晚上,我在二手软件里搜的就是冰柜。
车姐把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这就是那个开饭馆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
车姐又看了苏晏两眼,回过头来,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小禾,你这个朋友,长得是真好看。”
苏晏拎着保温袋,冲车姐点了点头,转身往市场门口去,没走出多远,又扭过头来看我。
“热乎的?”
我把手按在那一摞刚挑剩下的猪心上,凉的。
“不热乎,不跳动,介意勿拍。”
他笑了,眼尾往上一挑,拎着那10颗凉透了的猪心,走进了天还没亮的街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