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成五代社畜,老板天天想跑路我叫顾平,死的时候二十七岁,职业会计。死因说出来更丢人——年底决算加审计,连续加班二十三天,改第十八版利润表的时候,眼前一黑,人就没了。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老板在群里发的那句:“家人们,年会主题定了——新起点,新征程,我们再出发!”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若有来生,老子再也不当财务了。然后我就真的不用当财务了。因为我穿越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黑黢黢的小屋里,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褥,被面上打了三个补丁。屋子里一股霉味,混合着老木头和铜锈的味道。我懵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皂色的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不是我的手,细,瘦,指节上全是老茧,像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不是我的手。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墙角一只铜盆,借着天光往里看。盆里映出一张脸:二十出头,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倒是挺亮,就是一脸菜色。长得跟我有五分像。我刚要仔细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我站着,先是一愣,然后眼圈一红:“顾哥!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郎中说你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我都怕你——”
他哽咽了一下,没往下说。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记忆——这具身体叫顾平,相州人,十九岁,家父生前是邺都留守府上的老账房,管了二十年的钱粮。去年家父病故,他顶了父亲的缺,在府里做个管账的小吏,管吃住,月钱一贯。昨天去粮仓盘账,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当晚就发起高烧,然后——就换成我了。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会计,猝死穿越到了公元950年,成了五代十国一个藩镇府上的账房。我缓缓坐下了。小伙计把粥碗递过来:“顾哥,快喝口粥,暖和暖和。”我接过碗,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稀粥,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米。上一秒我还在写字楼里改第十八版利润表,下一秒我就在一千年前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我说,”我开口,声音还有点哑,“现在是什么年头?”小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乾祐三年啊,你烧糊涂了?”乾祐三年。公元950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虽然历史学得不怎么样,但五代十国我还是知道的——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一段日子。乱到什么程度?从907年朱温篡唐,到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廷,十几个小国。平均下来,一个朝廷活不过十一年。你要是跟人说”我是后汉人”,过几年,你得改口说”我是后周人”;再过几年,又得改口。
改口的速度,比我上一家公司换法人代表还快。我端着粥碗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接下来的三天,我一边喝稀粥养病,一边消化脑子里的记忆和脑子里的历史,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首先,我是在邺都留守府上当差。邺都留守是谁?郭威。郭威,字文仲,后汉的枢密使,兼天雄军节度使,坐镇邺都,手握重兵。这个人,你要是读历史,会知道他是后周的开国皇帝。但那是明年的事。现在,公元950年的冬天,他只是一个被朝廷猜忌、被皇帝提防、随时可能被处死的藩镇大将。为什么?因为后汉的皇帝刘承祐,是个疑心病极重的年轻人。他即位才两年,先杀了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又杀了管财政的三司使王章,现在把刀对准了手握兵权的郭威。说到王章,我就后背发凉。王章是管钱的。我穿越过来,也是管钱的。上一个管钱的,刚被皇帝杀了。我,一个刚刚上岗的钱粮小吏,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刀。这哪是上班,这分明是上刑场。我越想越慌,越慌病好得越快。第四天早上,我就能下地走路了。带我进来的那个小伙计叫石头,也是府里的杂役,跟我住一间屋。他看我活蹦乱跳的,挺高兴:“顾哥,好了?好了就去账房吧。这两天郭公愁得很,账房的事,都堆着呢。”我问他:“郭公愁什么?”
石头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还能愁什么?钱。大军要过冬了,粮饷还没着落。郭公这两天把城里的大户都借遍了,还是不够。昨儿个发饷,一人发了半贯,当兵的都在骂街。”我心里咯噔一下。钱。我上辈子就是因为钱死的——不是没钱,是钱对不上,账对不平。这辈子刚穿越过来,又要跟钱打交道。我叹了口气,跟着石头去了账房。说是账房,其实就是留守府后院的一间屋子,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竹简和木牍,墙角码着一摞一摞的麻袋,里面装着铜钱。屋子正中一张大案,案上摊着一卷卷账册。我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卷账册,翻开。入眼第一行字,我差点背过气。字写得潦草不说,记账的方式更是让人抓狂——不是”收多少支多少”,而是一笔糊涂账,只有数字,没有明细,有的地方干脆画个圈,旁边批两个字:“大概”。我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就是一千年前的”财务混乱”。我上辈子审过很多公司的烂账——三角债、阴阳合同、体外循环,花样百出。但那些烂账,好歹是往账本里做手脚。眼前这本,干脆连手脚都懒得做,直接留白——数字摆在那儿,谁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忽然觉得,五代十国的账,跟五代十国的天下,是一个德行:乱。人乱,账乱,天下乱。我强忍着,一卷一卷地翻。翻到第三卷的时候,我看出问题了。账上写着”兵一万二千,月支粮四千二百石”。我算了算,不对劲。一个人一个月,满打满算,两石口粮顶天了。一万二千人,一个月怎么也不该超过三千石。
那多出来的一千二百石,去哪了?我拿着账册,又翻了一遍,心里慢慢凉了。吃空饷。名册上的一万二千人,实打实到营的,恐怕连八千都不到。那四千个”幽灵兵”,月月领粮,钱粮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我端着账册,坐在案前,半天没动弹。上辈子,我审过账,见过吃空饷的,但那是大案要案,隔着屏幕看通报。这辈子,我自己就在吃空饷的账房里坐着。我正发着呆,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账房里的,都起来。”我赶紧站起来,躬身。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郭威。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中的郭威,应该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毕竟他明年就要当皇帝了。但眼前的郭威,穿着一件旧战袍,领口磨得起了毛,脸上风霜重,眉毛浓,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他走路不快,背微微有点驼,像常年骑马落下毛病。怎么说呢,不像个大将军,倒像个熬了半辈子夜的老班长——手底下带着一帮兵,天天发愁下个月的工资从哪儿来。郭威扫了一眼账房,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就是顾家的小子?”我躬身:“回将军,小的顾平,家父生前管账——”“我知道。”郭威打断我,“你爹的账,我看了二十年,没出过差错。他走了,这摊子,你能接吗?”我张了张嘴,想说”能”,又咽了回去。“能”字好说,账难做。郭威也不等我回答,径直走到案前,拿起我刚看的那卷账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我听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就来了。”他说,“能来就好。府上现在缺人,你先把冬饷的账理出来——能理多少理多少,理不完的,我来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将军且慢。”郭威站住,回头看我。我深吸一口气,说:“将军,小的斗胆问一句——您账上的兵,实数到底是多少?”郭威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账上记着一万二千。”我说,“小的算了算,一个月不该支那么多粮。多出来的,怕是有四千人,月月领饷。”郭威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钱的锈味。半晌,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爹在世的时候,也跟我说过这话。他说,这账,迟早要出大事。”“那将军——”“我知道有吃空饷的。”郭威说,“但我动不了。营里的军官,一半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半是朝廷塞进来的人。我要是查,老兄弟们寒心,朝廷那边更不放心。”他说完,顿了顿,又说:“我要是连自己手下的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什么查账。”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郭威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里的枭雄,应该像史书里写的那样,杀伐果断,翻脸无情。但眼前的郭威,是个被钱粮困住的老班长。他知道手下有人吃空饷,但他不敢查——因为查了,兵就散了。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五代十国的皇帝换得那么勤。因为当老板的,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的老板,要么被员工炒掉,要么被员工架着去抢银行。而抢银行,在五代,叫”改朝换代”。要理解五代十国,你得把它想成一家永远在倒闭的公司。
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任大老板,都是狠人。第一任,朱温,后梁。这人在黄巢那边干过,跳槽跳到大唐这边,最后反手把大唐老板一家都给”优化”了。此人办事,狠辣著称——史书上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心。第二任,李存勖,后唐。这人打仗是天才,但当了老板之后,迷上了唱戏,整天跟戏班子泡在一起,最后被自己的员工——兵变——干掉了。史称”伶人乱政”。搁现代,就是CEO沉迷直播带货,公司被中层架空了。第三任,石敬瑭,后晋。这位更绝——他为了当上老板,认了契丹的皇帝当干爹,还割了燕云十六州当”抚养费”。史称”儿皇帝”。你搁现代,相当于一家上市公司CEO认竞争对手当爹,还把半个公司的资产拱手送人,董事会还得给他鼓掌。第四任,刘知远,后汉。就是现在这家公司。他倒是没认爹,但干儿子刘承祐——就是当今圣上——疑心病太重,杀完这个杀那个,眼看就要把自己家底儿折腾光。第五任,还没出现。但我知道,第五任,就是郭威。明年开春,这家公司就要改名换姓,叫后周。而这些,这座城里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说。郭威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账,你接着理。理完了,送到我房里来。”“小的遵命。”他走了。我站在账房里,看着满架的账册,忽然觉得,这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过。上辈子,我加班改报表,改到死,为的是老板的利润表好看。这辈子,我穿越千年,还是个算账的。只不过上辈子算的是利润,这辈子算的是人命。我叹了口气,坐下,接着翻账。翻到第五卷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账册的夹层里,夹着一卷单独的竹简。
我抽出来一看,上面是另一本账——手写的,跟正式账册完全不一样。这本账,记的不是钱粮。记的是人名。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于某地,所部若干,粮若干,饷若干。我越看越心惊。这是郭威自己的账。一本记着军中每一个人、每一笔账的私账。我忽然明白,郭威不是不知道谁吃空饷。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不说。这本账,是他的底牌。将来有一天,账本翻开,谁吃了多少,谁该还多少,一笔一笔,都跑不掉。我捧着那卷竹简,手都有点抖。我赶紧把它塞回夹层,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郭威又把我叫去了。这回不是在账房,而是在他的书房。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郭威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紧锁。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文书:“账理得怎么样了?”“回将军,理了大半。”我说,“按实数算,冬饷缺口,约莫还有三千石粮,两千贯钱。”郭威揉了揉眉心:“三千石……我上哪儿弄三千石去。”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说:“将军,小的有个法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讲。”“账上吃空饷的那四千人,”我说,“小的算了算,他们月月领走的粮,一年下来,够养一千个实打实的兵。将军要是肯下狠手,把这四千个空名儿销了——”“销不了。”郭威打断我,“我昨儿跟你说了,动不得。”“不是明着销。”我说,“是暗着销。”按照历史,接下来的剧本是这样的——密使到邺都,郭威得到消息,先下手为强,杀了密使,然后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大军南下。走到澶州,士兵哗变,扯下一面黄旗,披在郭威身上,山呼万岁。郭威推辞,再推辞,然后”勉为其难”地当了皇帝。这就是五代十国版的”期权逼宫”。我站在账房里,看着满架的账册,忽然觉得,我这辈子,真是赶上了。果然,当天夜里,留守府里就乱了。甲胄碰撞的声音、马蹄声、急促的脚步声,一晚上没断。第二天一早,郭威一身戎装,站在府门口。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他扫了一眼院子里集结的军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朝廷听信谗言,要害我。我郭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帝。今日起兵,只为清君侧,不为别的。”军官们齐刷刷地抱拳:“愿随将军!”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郭威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没想当皇帝。但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不想当,你的员工想让你当。因为只有你当了皇帝,他们才能从”从龙之臣”变成”开国功臣”,从卖命的变成分红的。我叹了口气,低头整理我的账本。大军南下,粮草、饷银、辎重,全要跟着走。我这个账房,这一路,怕是有的忙了。行军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大军过处,官道两旁的村子,十室九空。不是被兵抢的——是吓跑的。
老百姓听说大军要过,连夜拖家带口躲进山里。留下空荡荡的村子,连狗都跟着主人跑了。我骑着一匹瘦马,跟在后军的粮车队里,看着路边的空村,心里堵得慌。石头跟在我旁边,小声说:“顾哥,这些村子,怎么都没人了?”“怕兵。”我说。“咱们又不抢他们。”“他们不知道咱们抢不抢。”我说,“他们只见过抢的。”石头不说话了。我想起史书上写的:五代十国,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廷。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场兵灾;每一场兵灾,都是百姓先遭殃。赋税重,兵役苦,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命硬。我看着路边的荒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郭威为什么被士兵拥立?因为士兵想富贵。但郭威为什么愿意当这个皇帝?因为他想让老百姓,少死一点。这个人,是五代十国里,唯一一个当皇帝之后,先减赋税、放宫女、废苛政的。别人当皇帝,是来抢的。他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我夹了夹马肚子,催马跟上粮车。我想着,这一趟,无论如何,得跟住这个人。大军走到澶州的时候,出事了。那天傍晚,大军在澶州城外扎营。我刚支好账房,正准备把当天的粮账理一理,就听见外面突然炸了锅——先是嘈杂的脚步声,然后是喊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撂下账本,冲出去一看,头皮瞬间麻了。
营地里,火把通明,士兵们黑压压地围在郭威的帅帐前,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喊:“郭公!朝廷要杀您!您还等什么!”有人喊:“郭公当皇帝!我们跟您干到底!”还有人喊得更直白:“郭公,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南下,图的什么?图的就是将来有个前程!您要是不当,弟兄们这趟就白来了!”火把光里,我看见了那些喊话的人的脸。有老兵的,脸上沟壑纵横,刀疤从额角拉到下巴,是跟郭威在晋阳、在开封一路拼过来的。有半大孩子的,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被火把映得通红。有刚投军没多久的流民,瘦,眼神却狠——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想在乱世里搏个前程。他们都跪着。那面黄旗被老兵从军旗上撕下来的时候,旗角还带着火星。老兵举着它,一步步走到郭威面前,扑通跪下,把旗子往郭威怀里一塞:“郭公!弟兄们没别的想头!就想让郭公带着咱们,换个活法!”郭威站着,没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那一瞬间的茫然。他伸手,想推开那面旗,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四周,是几千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血丝,有火,有豁出去的一切。郭威的喉结动了动,终于,他的手放了下来,落在那面黄旗上。“……起来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都起来。”人群轰然炸响。“万岁!”“万岁!万岁!”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郭威被那面黄旗裹着,在火把光里明灭不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不想当这个皇帝。但他不能不当。因为这几千个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需要一个活法。
这不是野心。这是责任。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这哪是兵变。这分明是——全员逼宫,要求老板当场签股权转让协议。郭威站在帅帐门口,一身旧战袍,被火把的光照着,脸上是罕见的无措。“诸位兄弟!”他提高声音,“我郭威起兵,是为清君侧,不是为——”“郭公!”一个校尉”扑通”跪下了,“您要不答应,弟兄们就不起来!”呼啦一声,一片人跪下了。火把光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有人扯下一面军旗,旗子被火把燎着,烧了半截,剩下的一面,被一个老兵三把两把撕下来,冲上去,不由分说,披在了郭威身上。黄旗。披在郭威身上,火把光一照,明晃晃的,跟龙袍一样。“万岁!”有人喊。“万岁!万岁!”一片人跟着喊。郭威站在那里,身上披着那面黄旗,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我上辈子。上辈子,公司要上市,全员持股。老板在台上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是大家的公司!”底下掌声雷动。后来公司没上市,老板把股票收了回去,说:“市场环境不好,先缓一缓。”再后来,公司倒闭了。我死的时候,那点股票,连一顿饭钱都没换回来。而现在,一千年前,一群士兵,用一面黄旗,逼着他们的老板去当皇帝——因为只有当上皇帝,他们手里那点”从龙之功”,才能真金白银地兑现。我忽然觉得,历史一直在重复同一件事。当老板的,被员工架着走。
被架上去的,叫”黄袍加身”。没架上去的,叫”裁员优化”。那天晚上,郭威没有当场答应。他回了帅帐,一夜没睡。我守在账房里,也一夜没睡——外面的兵,一晚上没散,火把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郭威把我叫进了帅帐。他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战袍,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顾平,你说,我该当这个皇帝吗?”我站在案前,心里翻江倒海。这句话,史书上没记。但我想,郭威一定是问过的——问过他身边每一个信得过的人。我斟酌了半天,说:“将军,小的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小的只会算账。”“算账?”“对,算账。”我说,“小的给将军算一笔账。”“你说。”“将军今日若是退,退回邺都,退回相州,回到您起兵之前的那个’臣子’——朝廷能放过您吗?皇帝能放过您吗?您手底下这些跟着您拼命的兄弟,能放过您吗?”郭威没说话。“退,是死路。”我说,“进,是险路。但进,还有一线活路——不只是将军的活路,也是这满营兄弟的活路,是这天下老百姓的活路。”我顿了顿,说:“将军,账算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账了。只有一条路,往前走。”郭威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你这账,”他说,“算得比我清楚。”
“将军过奖。”“不过,”郭威说,“你说的’天下老百姓的活路’——我问你,你这话,是真心,还是算账算出来的?”我愣了一下。我想起行军路上看见的那些空村子,想起官道上逃难的人群,想起石头问我的那句”咱们又不抢他们”。我说:“将军,小的在老家的时候,听家父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乱世,人命不如草芥。小的以前不懂。这次跟着将军走了一路,看见那些空村子——小的懂了。”“懂了什么?”“懂了一件事。”我说,“谁能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谁就是好皇帝。将军要是当了皇帝,能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那这个皇帝,就该当。”郭威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啪”地又爆了个花。“行了。”他说,“你下去吧。明儿个,大军开拔。”我躬身退出来,站在晨风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知道,历史,正在按它该走的方向走。而我,一个穿越过来的会计,刚刚在历史的账簿上,添了小小一笔。广顺元年正月初五,郭威在开封称帝,国号周。史称后周。当了皇帝的郭威,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封功臣,也不是摆排场。他把我叫进了宫——不,是叫进了原来的留守府,现在临时充作皇宫的地方。“顾平,”他说,“朕——我,这辈子头一回当皇帝,没经验。你给我想想,头一件事,该干什么?”我看着他,差点笑出来。“头一件事?”我说,“先把赏赐发了。”“赏赐?”“对。”我说,“澶州那晚,那么多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拥立您。这口热乎气儿,得趁热接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钱的赏钱——账,小的都理出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卷账册,双手递上去。“这是小的连夜理的开国赏赐预算。从龙有功的军官,分五等赏;普通士卒,按营发放。总数算下来,约莫……”我顿了顿:“约莫够花的。”郭威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眼,抬起头:“你这预算,做得倒是快。”“回陛下,”我说,“小的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上辈子?”“没什么。”我赶紧说,“小的意思是,这活儿,小的在梦里练过。”郭威没追问,低头又看了一遍账册,忽然问:“你这上面,怎么还有一项——‘安民费’?”“回陛下,”我说,“大军进了开封,城里城外,少不得有惊扰。这笔钱,是拿去赔给受惊的百姓的。咱们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兵的——头三脚踢得稳不稳,全看老百姓怕不怕您。”郭威看着我,忽然笑了。“顾平,”他说,“我当了皇帝,头一个赏的,该是你。”我赶紧躬身:“小的不敢。小的就想跟着陛下,把这乱世,收拾干净。”“好。”郭威说,“这话,我记下了。”后来的日子,比我预想的平静。郭威这个皇帝,当得跟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些CEO完全不一样。他不摆架子。当皇帝的头一个月,他把宫里多余的宫女放了出去,让她们回家嫁人。他减了赋税。后汉时候加的那些杂税,一笔一笔地裁。放宫女那天,我去宫里对账,正撞上那一幕。几十个年轻姑娘,抱着包袱,站在宫门口,一个个眼圈都是红的——不是难过,是不敢信。一个姑娘拉着负责此事的宦官的袖子,反复问:“真让我们走?不骗人?”宦官板着脸:“陛下说了,放了你们,各自回家,嫁人的嫁人,寻亲的寻亲。”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跟着,一片哭声。我站在旁边,鼻子有点发酸。
史书上,后汉的宫里有上千宫女,光是养着她们,一年就要花掉上万贯钱粮。郭威放她们走,省下的钱,够养一支兵。这笔账,我会算。但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账。是那些姑娘们哭红的眼睛。还有减税。减税那天,郭威把我叫去,说:“你算算,后汉加的那些杂税,都裁了,国库还撑得住吗?”我算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回话:“撑得住。省着点花,够。”“省着点花?”郭威看着我,“朕把宫里那些金碗银碗都封了,还不够省的?”我算了算他封存的那批金玉器皿的价,心里抽了口气——那批东西,够开封城的百姓吃三年。“够。”我说,“陛下放心。”郭威笑了:“有你算账,朕放心。”他还干了一件让我特别意外的事——他把宫里那套金玉器皿,全都封存了,说:“朕起于行伍,用不着这些。”底下人劝他:“陛下,皇帝得有个皇帝的样子。”他说:“皇帝的样子,是让老百姓觉得天下太平,不是靠摆金碗。”我站在朝堂边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觉得,我这一趟穿越,值了。至少,我跟着的这个人,不是来抢天下的。他是来收拾天下的。这天下午,我在账房理账,郭威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身量中等,眉目清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进门先拱手:“顾先生?”我赶紧站起来:“不敢,小的顾平。”郭威在旁边说:“这是荣哥儿,我儿子。如今朝里的事,多半是他帮着料理。”荣哥儿。柴荣。后周世宗,五代十国里数一数二的明君。史书上说他:性英武,明敏强干,改革弊政,整顿军队,南征北战,眼看就要平定天下——可惜天不假年,只当了六年皇帝,就病死了。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旧袍子,帮养父料理朝政。我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拱手:“见过……郎君。”柴荣摆摆手:“别叫郎君,叫名字就行。我听说,澶州那晚,是你给父亲算的那笔账?”“小的……就是理了理账。”“理得好。”柴荣说,“父亲常说,这乱世里,能把账算清楚的人,比能打仗的人还难得。”他说完,又跟我聊了几句军需粮饷的事,句句都在点子上,一问一个准。我答着答着,心里越来越惊。这个人,太清楚了。他清楚到,让我觉得,他才是那个真正该当皇帝的人。柴荣走后,郭威问我:“你觉得我这儿子怎么样?”我想了想,说:“郎君是个……干大事的人。”郭威笑了:“你也看出来了?”我没敢接话。我心里想的是——何止是干大事。他要是多活十年,这天下,就没有赵匡胤什么事了。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又过了些天,郭威带我去兵营巡阅。走到一处营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指着前面一个正在练刀的年轻军官,问我:“顾平,你看那人,怎么样?”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高,肩宽,练刀的时候,招式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虽然历史书没画过他的像,但我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赵匡胤。后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宋朝的那个赵匡胤。他现在,还只是郭威军中的一个低级军官,二十出头,跟营里的老兵一样,吃大锅饭,领微薄的饷钱。我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随意地问:“将军,这人是谁?”“姓赵,名匡胤,洛阳人。”郭威说,“前年投到我军中的。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野了点。”“将军觉得他将来如何?”郭威想了想,说:“是将才。假以时日,可独当一面。”我点点头,没敢接话。我心里想的却是——独当一面?他将来是要当皇帝的。而且,他当皇帝的方式,跟您一模一样——也是被士兵黄袍加身。十年后,同样的剧本,会在陈桥再演一遍。我看着那个年轻军官的背影,忽然觉得,历史这东西,真是有趣。郭威拼死拼活,给后周打下了江山。然后他死了,他的养子柴荣接着干。柴荣是个真正的明君,五代十国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但他只当了六年皇帝,也死了。再然后,七岁的娃娃当了皇帝。再然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五代十国,就此结束。我站在兵营边上,看着那个正在练刀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我是该现在就去给他做个背调呢?还是该提前给他写一份”登基流程SOP”,免得十年后他手忙脚乱?我想了想,都觉得不太合适。
算了。历史这东西,该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一个穿越过来的会计,能做的,就是算好眼前的账,跟住眼前的人。晚上,我回到住处,石头已经睡了。我坐在灯下,把今天的账理完,吹灭了灯。窗外,开封城的灯火,稀稀落落。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睡不着。我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晚上——老板在群里发”新起点,新征程,我们再出发”,然后我眼前一黑。我想起穿越后的这一个月——查账、理账、行军、兵变、改朝换代。我笑了笑。五代十国,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廷,十几个皇帝。朝代随便换,老板天天变。但打工人的命,好像从来都没变过。上辈子,我给老板加班到死。这辈子,我给皇帝加班到改朝换代。本质上一回事。只不过上辈子,老板画饼。这辈子,老板发黄袍。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跟我在上辈子加班的时候看见的一样圆。我闭上眼,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事:郭威刚刚称帝,百废待兴。柴荣还没即位,但已经在郭威身边帮着处理政务了。
赵匡胤还在营里练刀。天下,还乱着。而我,一个穿越过来的会计,站在历史的账簿边上,看着这一切。上辈子,我帮老板算利润。这辈子,我帮皇帝算天下。算来算去,都是同一本账:怎么让底下的人,有口饭吃。我的996,从洛阳写到了开封。从曹操写到了郭威。从三国写到了五代。换了个朝代,还在继续。不过,好歹这辈子的老板,发得出粮了。人也还认账。这个,就比上辈子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