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裁员后我跑外卖,送到自己家,开门的是另一个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9:20:12

我被裁了。三月中旬的事,厂子说是“优化结构调整”,其实就是整条生产线外包给了越南。人事找我谈话只用了五分钟,会议室里连水都没倒一杯,桌上摆着三份文件: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补偿金核算单、离职交接表。补偿金算下来两万三千四百块,N+1,财务说下个月十五号到账。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也没抖,纸箱子装了三样东西:一个用了六年的保温杯、半盒抽纸、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包过期槟榔。坐进车里关上门那一下,手指头抖得连烟都点不着,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七八下才蹦出火苗。

三十六了。中专毕业就进厂,十九岁实习二十岁转正,干了十年流水线,两班倒,早八晚八,半个月一倒。机器嗡鸣声听久了耳朵里老像塞着棉花,回家看电视音量得调到三十以上,老婆嫌吵,我说你小点声说话我听不清。这话说了好几年,她后来干脆不说了,有事发微信,就坐对面沙发上。

头一个月我还挺乐观。招聘软件下了四个,简历填得仔仔细细,十年工厂经验,熟练操作数控机床、注塑机、自动化流水线,能吃苦耐劳服从安排,接受加班接受夜班接受出差。头像用的前年公司年会穿衬衫那张,显得精神。投出去五十多份,已读的有个七八家,约面试的两家。

第一家是物流公司招仓管,挂的牌子写着“综合薪资六千到八千”。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地方,一个工业园区角落的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快递袋子。面试我的是个比我小十来岁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翻我简历:“哥,你这年龄干仓管有点大了,我们这边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搬货。”我说我能搬,他笑了笑:“试用期三千五,不交社保,夜班为主,能接受吗?”我算了算账,三千五够还房贷的零头。我说回去考虑考虑,他摆摆手说那你考虑吧,后面还有人排队。

第二家更绝,中介挂的牌子,写字楼十五层,玻璃门擦得锃亮。到了地方先让填表,填完表让交两百块“信息建档费”,说交了钱才给安排面试。我掏了钱,进去坐了二十分钟,出来个女的给我推了个岗位——保险代理人,无底薪,靠提成。我说我不卖保险,她说哥你别看不起保险,干好了月入过万。我把收据要回来撕了,二百块钱没退。

第二个月我把年龄筛选调成了“不限”,学历勾上“中专”,工资底线从六千降到五千再降到四千五。消息列表里还是那几条——“抱歉,该岗位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您好,我们这边需要三年以上同行业经验”“请问您对保险代理人岗位感兴趣吗”“兄弟考虑一下我们这边房产中介,底薪两千加提成,干得好年入百万不是梦”。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没碎,弹起来砸中了儿子摆在枕头边的奥特曼,迪迦那款,胳膊摔掉了一条,儿子晚上回来哭了一场,我拿502粘了半小时才接上。

第三个月我开始失眠。夜里两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老婆呼吸均匀,她白天站八个小时收银台,晚上回来还要给儿子检查作业、洗校服、准备第二天的早饭,累得沾枕头就着。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裁员通知书,纸边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房贷自动扣款四千八百元,余额一万九千三百元。我算了算,再找不到活,撑不过五个月。

老婆没抱怨过。就是有天晚上吃饭,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了句“隔壁老周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老周我知道,住三单元,以前在同一个厂,比我早出来半年,现在跑众包。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儿子在边上啃鸡腿,油乎乎的小手举着作业本:“爸爸这题不会,行程问题,甲乙两人相向而行——”我喉咙里堵得慌,说爸爸待会儿教你。结果教到第三遍他还列不对式子,我嗓门大了点:“这么简单都不会?”儿子瘪着嘴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婆从厨房探头出来瞪了我一眼。那天晚上儿子睡了之后,我推门进去看了看,他脸上还有泪痕,枕头湿了一小片。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站那儿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又刷到一条招聘广告,外卖平台招骑手,日结,多劳多得,车辆自备。底下评论区有人晒工资条,最高一个月一万二,最低的也有四千多。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宿,翻来覆去算:电池跑六十公里够不够用、中午高峰能跑几单、差评扣多少钱、雨天补贴怎么算。第二天我去二手市场淘了辆电动车,八百块,铅酸电池,老板拍胸脯说能跑六十公里,实际跑了四十五就闪红灯。注册账号、上传身份证、线上培训看视频、考试答题,折腾一下午审核通过。装备领到手的时候,站长拍着我肩膀:“老哥,干咱这行就一个字,熬。时长够了单量自然上来。”

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找着活了,跑外卖。她正在晾衣服,手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就是眼眶有点红。过了会儿她问:“那车多少钱?”我说八百。她嗯了一声,说:“明天我把我那张超市卡里的钱转你,你给儿子交完补习班还剩点儿,当油钱。”我蹲厕所里抽了根烟,出来眼睛也有点红,说是烟熏的。

头一个礼拜跑的是白天。单价低,三块五块一单,系统派得稀稀拉拉,一天下来跑四十多单,到手一百七八。有天中午高峰,我抢了个医院住院部的单子,七楼没电梯,拎着三份盒饭爬上去,敲门没人应。打电话顾客说放护士站就行,我折回五楼护士站,值班护士头也没抬:“放边上吧。”下楼的时候看了眼手机,这单配送费四块二,超时扣了一块五,净赚两块七,爬了十二层楼。晚上回家脱了鞋,脚底板两个水泡,老婆拿针在火上烧了烧给我挑破,棉签蘸碘伏往上抹:“要不别干了。”我说再试试。

第二周我开始跑夜班。白天单少竞争大,一个写字楼的午高峰单子能挂出来三十个骑手抢。夜班单价高,平台还有补贴,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一单顶白天两单。站长在群里发排班表,我报了全勤。

跑夜班的头几天还算顺当。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红灯随便闯,除了偶尔碰上查酒驾的交警,基本没人拦。送的单子也简单,烧烤摊、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药店,地址清楚楼层不高,一趟下来手脚麻利点十分钟搞定。唯一膈应人的是半夜小区门禁,有的小区保安睡得死,按半天喇叭不起来,只能翻栏杆进去。

跑到第三天晚上,群里有个老骑手发了条语音:“新来的兄弟注意啊,凌晨两点半之后要是接到翠屏小区的单,能转就转出去。”底下有人问咋了。他说:“那小区邪门,我上个月接了四单送过去,三单地址都是六号楼三单元六零二。敲门永远没人开,打电话永远关机,放门口拍完照走人,第二天系统就提示客户投诉没收到餐。”另一个人接话:“那地址是不是填错了?”“填错能连错四回?”老骑手啧了一声,“我后来跟站长说了,站长让我别多嘴,系统派啥送啥,别自己吓自己。”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有人发了个笑脸表情,话题就岔到别处去了。

我看了眼手机——翠屏小区六号楼三单元六零二。那是我家。

当时我正靠在便利店门口歇脚,看完这条消息后背有点发凉。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自己吓自己,我家那个地址平时收快递收外卖从来没出过事,老婆天天在家做饭,儿子放学就回,哪来的邪门。八成是哪个邻居填错了门牌号,或者有人恶意刷单。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灌了口浓茶,接着跑。

第四天晚上。

那天白天我跑了三十多单,下午五点多回家眯了俩小时。老婆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呼噜呼噜扒了两碗,倒头就睡。九点半闹钟响,出门接着干。老婆说晚上降温让我多穿件外套,我套了件旧棉袄就出了门,兜里揣了瓶浓茶,保温杯灌满。

第一波高峰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连着派了八单,最远一单骑到了城南工业园,来回十二公里。跑完浑身热气蒸腾,棉袄后背都汗湿了,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一点之后单量下来,我靠在便利店门口歇了会儿,刷了刷群消息,有人说东边那个商圈夜宵单多,海底捞、烧烤摊、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扎堆,我调转车头往那边骑。

到地方等了一刻钟,手机响了。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点开详情,取货地址在建设路的老王烧烤,离我三百米。送货地址——翠屏小区六号楼三单元六零二。

我愣了一下。

翠屏小区六号楼三单元六零二。那是我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以为是系统bug或者自己眼花。退出去重新进了一遍,地址栏明明白白写着那行字,底下还带了个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别按门铃。”

谁他妈大半夜给自己家点外卖?

我第一反应是老婆点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她十一点就睡了,儿子明天还要上学。再说备注那口气——“不用敲门,别按门铃”——这像是怕吵醒人。可要真是我老婆点的,她不知道我在外面跑单?她知道,我出门的时候她还说让我少接两单早点回来。

脑子转了转,我猜可能是邻居填错门牌号了。这种事挺常见,我上周还送错过一回,三单元五楼的单子填成了二单元五楼,爬上去敲门人家一脸懵,说没点外卖。我给顾客打电话,人家说不好意思填错了,麻烦你送过来。我又爬了六层楼。平台规则是地址错误导致超时的,骑手可以申诉,但不一定过。

取了餐,老王烧烤的老板跟我熟脸了,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三串大腰子两串鸡翅一份炒面,老顾客了,每周都点,就爱吃我家腰子。”我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老板又补了句:“这人每次都点一样的东西,备注也一样,让别敲门别按铃,放门口就行。我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人睡觉不方便,他说不是,他说——”

老板顿了一下,挠了挠头:“他说是他自己点的,送给另一个自己吃。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我拎着袋子出了店门,站在路灯底下愣了好几秒。风把棉袄下摆吹得翻起来,灌了一肚子凉气。

骑到翠屏小区门口,保安老孙头从岗亭里探出脑袋:“哟,小周,跑单呢?”我点点头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没接,打了个哈欠把道闸升起来。“你今儿第几趟回来了?我瞅你晚上出去两回了。”我说跑夜班单多。他嗯了一声缩回岗亭里,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放的什么抗战剧,枪炮声咚咚响。

六号楼在小区最里头,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昏昏黄黄照着枯树枝子投下来的影子。我把电动车支在单元门口,拎着外卖往上爬。楼道里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三楼那层跺了三脚才亮,灯泡上糊了一层灰,光都是黄的。

爬到五楼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六零二那户的防盗门从里面反锁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客厅应该还开着灯。这个点我老婆铁定睡了,她明天早班。儿子更不可能熬到快两点。

除非家里进了人。

我站在五楼半的转角,往上走了两级台阶,耳朵贴在自家门上听了听。里面模模糊糊有动静,像是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啥。我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防盗门冰凉,激得我打了个激灵。

说实话那几秒钟我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小偷?不至于大半夜坐我家客厅看电视。老婆背着我喊人?不能,我认识她七年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她要真干这事不能蠢到让我送外卖上门。儿子半夜偷玩手机?那声音对不上,手机外放再大也传不出电视的底噪。

还有一种可能我没敢往深了想。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先按正常流程送货。备注说了别敲门别按铃,那我就放门口,退到楼梯间等着看谁出来拿。

我把牛皮纸袋搁在门垫上,拍了张照点确认送达,然后轻手轻脚下到五楼半,缩在转角处掏出手机假装看单子。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没跺脚,就那么黑着。

等了大概两分钟。

门从里面打开了。有人弯腰把外卖拎了进去,动作很快,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穿堂风。就那一下,借着客厅漏出来的光,我看见开门的人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那件卫衣跟我身上穿的一模一样。是上个月优衣库打折我买了俩颜色,灰色和黑色轮流换着穿。灰色这件左胸位置有个小油点,上周喝粥溅上去没洗干净。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了那个油点。

我脑子嗡了一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我本来想直接捅进去,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门缝底下那道光还在,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这次我听清了半句。

“……爸爸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软,像在哄小孩睡觉。

我儿子的声音跟着响起来:“爸爸你上次就说买——”

男人的声音又响了:“上次爸爸不是没发工资嘛,这个月发了肯定买。”

我攥着钥匙的手开始发抖。我上个月确实答应给儿子买乐高,确实因为手头紧一直拖着没买。这事儿除了我老婆儿子没第三个人知道。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慢慢拧到底,锁芯弹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我老婆裹着毯子坐在最左边,头发散着,眼睛瞪得溜圆。我儿子坐在中间,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苹果。最右边坐着一个男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脚上趿拉着我那双蓝色塑料拖鞋。

他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是我。

不是长得像。是我每天早上刮胡子时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左边眉毛里藏了颗小痣,下巴上留着一道刮胡子划的口子结的痂。连嘴角叼烟的姿势都他妈一模一样。他嘴里那根烟是我上礼拜在楼下小卖部买的红塔山,抽了半包剩半包搁在电视柜抽屉里。

我儿子看见我站在门口,举着苹果喊了声:“爸爸你回来啦!这个爸爸说给我买乐高!”

我老婆猛地转过头去看那个男的,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个“我”倒是挺淡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那烟灰缸是我上礼拜在十元店买的,蓝色玻璃,边沿磕了个豁口——然后冲我抬了抬下巴:“回来了?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我喉咙干得冒火,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在鞋柜角上,疼得钻心。能疼,不是做梦。

“你谁?”我声音劈了。

那男的笑了笑,从沙发底下摸出个文件袋甩在茶几上。我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四个黑体字:“裁员通知”。

“你的。”他指了指信封,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

我老婆终于找着声了,从沙发上弹起来往我这边跑,拖鞋都跑掉一只:“老周你听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晚上十点多敲门我以为你忘带钥匙——他进来就坐那儿给儿子削苹果——我问他你不是跑单去了吗他说今天收工早——我——”

那男的站起来,比我高小半个头——我身高一米七二,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跟我体检报告上的数字对不上——但他穿那双拖鞋确实是我的,左脚那只后跟踩塌了我还没来得及修,他脚后跟正好卡在那个塌窝里。

“坐下说吧。”他把我老婆往边上让了让,腾出沙发中间的位置,“你坐。站着怪累的,跑一天单了。”

我操了。

这话说得跟我站长一模一样。我跑夜班第二天站长在群里发语音:“兄弟们辛苦,坐下歇会儿别站着,腿是自己的。”

我没坐。我把他甩在茶几上的文件袋拆开,里面一张纸,排版格式跟我三个月前签的那份一模一样。抬头公司名一样,落款日期不一样——这张是今天。补偿金数额那栏空着,没填。

“公司今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用的我那个带茶垢的玻璃杯,“说产线又调了,这次是印度。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底薪降八百,夜班补贴取消,问我考虑考虑。”

我老婆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儿子终于发现气氛不对了,苹果也不啃了,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你他妈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玻璃杯放下,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我熟,跑单超时被扣钱的时候我就这么叹气。

“我就是你。”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袋子,“你送的这单,是我点的。我知道你今晚跑夜班,知道你两点左右会到建设路等单,知道你会看见地址是自己家还他妈以为是系统bug。”

“你点的?”

“我点的。”他把烧烤袋子拆开,腰子推到我面前,“吃吧,趁热。你晚饭没吃对吧?下午那顿你在路边啃了个手撕面包,我看见了。”

我后背发凉。下午三点多我确实在便利店门口啃了个手撕面包,就着凉白开。这事儿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你三个月前投简历投出去的那份。”他咬了口鸡翅,含糊不清地解释,“那家公司叫恒达智联,做智能供应链系统的。你投完简历就忘了对吧?人家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没接。后来发过短信,你直接删了。我在他们人才库里躺了三个月,今天下午他们技术部拿我做了个内测。”

我慢慢想起来了。确实有家卖系统软件的公司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以为是推销贷款;第二次我接了,那边说“周先生您好我们是恒达智联的看到您投了我们设备维护岗的简历”,我说我现在不找工作了谢谢,挂了。后来短信也来过一条,我扫了一眼删了。

“你们那个内测系统——”我老婆声音尖起来了,她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把我老公复制了一个?”

“姐,别说得那么难听。”那个“我”摆摆手,“我是数据克隆出来的,用的是他投简历时填的那些信息——十年工厂经验,熟悉设备维护,吃苦耐劳服从安排。他们技术部拿我的底层逻辑喂了三个月实际工作数据,今天下午刚跑通压力测试,把我扔到真环境里跑了一圈。”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卫衣:“喏,连这衣服都是根据他网购记录生成的。灰色那件,胸口有油点,上周三喝皮蛋瘦肉粥溅的。细节到位吧?”

我儿子突然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到我腿边上拽我裤腿:“爸爸爸爸,那以后是不是有两个爸爸了?这个爸爸说明天带我去买乐高——”

“没有两个。”那个“我”蹲下来平视我儿子,语气跟哄自己家孩子一模一样,“明天这个爸爸带你去,我就得回去了。公司服务器晚上十二点关,我得赶在那之前躺回数据库里。”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七。“还有一小时零十三分钟。”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之前交代你几件事。”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门。客厅里我老婆抱着儿子在打电话,估计是打给她妈,声音带着哭腔。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儿子趴在她肩膀上朝我这边张望,小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头明灭之间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厂那个外包越南的活儿,下个月要转回来一批。公司嫌那边良品率太低,返工率百分之三十多,赔了不少钱。你明天给人事老刘发个微信,就说愿意回去,底薪别松口,咬死五千八,他们现在缺熟手,你干了十年数控,这个价他们出得起。”

“你怎么知——”

“我数据库里有你全部的聊天记录。”他打断我,“老刘上礼拜还在你朋友圈底下点赞呢,你俩上个月喝酒的照片还存着,你搂着他肩膀,他脸喝得通红。”

我噎住了。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嫂子超市那边下个月要调她去生鲜区当组长,工资涨四百,但得早起。六点半到岗,比现在早一个钟头。你跟她商量商量,儿子接送你来管,别让她又上班又跑学校。她上礼拜接孩子迟到三回,老师都在家长群里点名了,你那天跑单没看见消息。”

我老婆确实没说这事儿。

“第三,”他掏了掏兜,摸出张银行卡放我手心,“密码儿子生日。里头四万六千四百六十三块八毛,我这一礼拜跑单挣的,加上你之前补偿金剩的。别嫌少,够你撑到回厂里上班。卡是昨天新办的,用你身份证开的户,放心。”

我捏着那张卡,塑料边硌手。

“第四——”他顿了一下,把烟屁股摁灭在阳台栏杆上,“对儿子好点。他那个行程问题不会做你就慢慢教,别不耐烦。你上礼拜吼了他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他躲被窝里哭了半宿,嫂子哄了半天。我那天晚上在服务器里接收到了他智能手表的心率数据,一百四,哭了得有二十分钟。”

我喉咙里堵了块石头。

“第五,”他拍了拍兜,又摸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是个白色充电头,“你那个原装的坏了,我今儿下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新的,三十九块,记你账上。别弄丢了,我这人丢三落四的毛病咱俩共用的。”

“行了,我该走了。”他拉开阳台门,走到客厅抱起我儿子举了个高高,小家伙咯咯笑。他把我老婆晾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搁在扶手上,回头冲我咧了咧嘴。

“对了,你那个招聘软件——”他指了指我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别删。里头有个岗位收藏夹,我帮你筛了二十多家,都是不卡年龄不卡学历的,你明天挨个投一遍。有一个朝阳区的设备维护主管,工资给到七千五,双休,五险一金全额交。你胆子大点去面,你他妈干了十年流水线什么机器没见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跟自己道谢怪傻逼的。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摆了摆手,趿拉着我那双蓝色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鞋柜边上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句:“哦对,冰箱里那盒草莓别放太久,嫂子前天买的,再不吃就坏了。儿子不爱吃酸的,你挑红的给他,软的你跟嫂子吃。”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五楼半的时候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脚步声继续往下,出了单元门,没了。

我老婆抱着儿子站我身后,三个人对着关上的门站了半天。儿子先开口了:“爸爸,那个爸爸什么时候再来?”

“……不来了。”

“哦。”他有点失望,抠了抠手指头,“那他答应的乐高——”

“明天买。”我和我老婆异口同声。

第二天早上我把儿子送学校,转头去了趟银行。卡里确实有四万六千四百六十三块八毛,零头都有——四百六十三块八毛,精确到分。我站在ATM机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来那是我上周三跑单超时扣的钱,系统自动结算进去了。

当天下午我给人事老刘发了微信。他说兄弟你终于想通了,产线下个月八号开工,你六号来办手续,底薪给你争取五千八,夜班补贴按小时算。我回了个“行”。他又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啊,这次产线回迁是临时决定的,总部的意思是先跑半年看看,要是良品率还上不去还得往外包。你回来之后手底下带几个新人,把良品率盯死了,别到时候又黄了。”我说知道了。

晚上回家我把招聘软件那个收藏夹翻出来,二十多家公司一家一家投。投到第七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朝阳区那个设备维护主管岗位约我后天面试。接电话的时候我手还有点抖,但说话没磕巴,问清楚了地址、时间、要带的材料。

老婆下班回来拎了份烤鸭,儿子在客厅拼新买的乐高,我蹲在阳台上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刷了刷,左脚后跟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拿胶粘了粘。刷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平台发来条推送:“深夜跑单奖励翻倍!今晚十点至凌晨两点,每单额外补贴三元!”

我划掉通知,点进设置把账号注销了。

注销完弹出来一个评价页面,问我为什么离开,选项里有“收入不满意”“工作时间太长”“找到更好工作”“其他原因”,我选了最后一项。

提交完顺手点开微信,发现“文件传输助手”里多了条消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的,就一句话:

“对了,你那个旧充电头我拿走了,放服务器里当备件。下次要是又失业了,记得先接电话。”

底下紧跟着一条:

“——别回,我知道你回不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操你妈”,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帮老婆片烤鸭。儿子举着新拼好的乐高跑过来:“爸爸你看!宇宙飞船!”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说真厉害,这翅膀你咋安的。他叽叽喳喳讲了一通,我一句没插上嘴,就在边上点头。

那天晚上老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她说你害怕不。我说有点儿。她说那你还去上班吗。我说去,五千八呢,够还房贷了。她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那万一再出这事儿呢。我说到时候再说吧,先把眼前过好。

过了几天我去朝阳区那家公司面试。面试官问我十年工厂经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说我见过流水线上所有可能出的毛病,机器响什么声是轴承坏了,什么声是模具歪了,什么声是皮带该换了,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面试官点点头,让我下周一来上班。

从写字楼出来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过了,七千五,双休。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晚上想吃啥。我说烤鸭。她说昨天刚吃。我说那就火锅。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儿子翻我手机玩,翻到外卖平台那个已注销的账号页面,问我:“爸爸你以前跑外卖累不累?”我说累。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个爸爸是不是替你跑了一礼拜?”我说大概是吧。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拼乐高,拼了一会儿又抬头:“那他现在还在服务器里吗?会不会冷?”

我说服务器里应该不冷,那么多机器开着,热着呢。

儿子放心了,点点头:“那行。爸爸你以后别失业了,你失业了那个爸爸还得出来跑单,怪辛苦的。”

我说行,爸爸尽量。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