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山中
那一年,青冥山下的柳溪镇遭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
洪水是后半夜来的。人们睡得正沉,只听轰隆隆一声闷响,像是巨兽在山脊上翻了个身,紧接着泥浆裹着断木、碎石、顺着柳溪的河道铺天盖地冲下来。镇子地势低,一夜之间,大半个镇子都泡在了黄汤里,水退后,除了留下满地的淤泥、倒下的屋梁,就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嚎了。
老翁就是在这个时候下的山。
他住在青冥山深处,平日里只下山采些药材、换几斗米。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在山中住了多久。那日他背着药篓,沿河而下,本是要去镇上换些盐巴。走到半路,看见河滩上漂着一截房梁,梁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老翁走近,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尚有气在。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衣,左臂有一道被房梁刮开的伤口,伤口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老翁捞起他放在河滩旁干燥的石头上,从药篓中取出几味草药,揉碎了敷在孩童的伤口上。
那孩子忽的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个沙哑的字:"水。而后又闭上眼,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
小心的喂了两口水后,老翁把他背起来,继续往镇子方向走。
镇子早已不是往日的样子了。
到处都是倒伏的房屋,泥泞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活着的,也有死了的。活着的在废墟里翻找,一边翻一边喊着亲友的名字,喊到后来,声音就哑了。老翁沿着街一路走,看到有几个人还压在屋梁下,他放下男孩,上前帮着抬梁、挖人。他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抬不动的横梁,他一个人就扛起来了。
镇上的一个老秀才认出了他,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先生……"
老翁摆了摆手,没有应。他救出几个人,又走到镇子西头。那里有一片空地,原是镇上的晒谷场,此刻挤满了逃出来的灾民。老翁放下男孩,正要走,目光却落在场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下。
树下蹲着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是个女孩,约莫十岁,瘦瘦小小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约莫五六岁,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女孩抬头看见老翁,眼神里先是警惕,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眼圈一红,却硬是忍着没哭出来。
"先生……"她声音发抖,"我弟弟,他、他烧得快不行了……"
老翁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额头,滚烫。他二话不说,把男孩抱起来,又从药篓里翻出几味退热的草药,掐碎了,让人找了碗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女孩守在旁边,看着弟弟的脸色一点点缓过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哭完,她又抹抹眼泪,朝老翁磕了个头。
"先生,您救了我们姐弟,我、我没别的能报答……"
"不用你报答。"老翁说,"你叫什么?"
"林妍。"女孩说,"我弟弟叫阿朔。"
"家里还有别人吗?"
林妍低下头,没有作声。老翁便不再问。他看看树下,又看看远处那个被他救起的男孩,心里有了计较。
这一夜,老翁在镇子外的山神庙里升了一堆火,把三个孩子拢到一起。林妍守着弟弟,那个被救起的男孩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你叫什么?"老翁问那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沉默了很久,才说:"石峥。"
"家里呢?"
石峥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没家了。"
老翁看着三个孩子,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本已心如止水,可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那根弦还是动了一下。
"跟我回山吧。"他说。
林妍抬头看他,眼里有一丝不确定。她没有立刻答应。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所谓的"善心人",有人想把她和阿朔卖掉,有人想拐了她去做童养媳,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旁人。可眼前这个老人,目光平和,眉宇间没有半分邪气,看着她的眼神,倒像在看着自家的孩子。
"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了山上……您是要我们做什么吗?"
老翁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戒备,缓缓道:"做什么?先把伤养好,往后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林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一些。她点点头,又替阿朔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布。
石峥一直沉默着。他盯着火堆,忽然开口:"先生,我力气大,能干活。到了山上,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尽管吩咐。"
老翁看着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一夜,山神庙里很安静。三个孩子,一个高烧未退,一个心事重重,一个满身伤痕,却都在这跳动的火光里,渐渐安顿下来。庙外,山风呼啸,洪水退去的柳溪镇,还在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老翁坐在庙门口,背对着火堆,看着远处的天边。天边正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穿过云层,洒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在废墟里把他捡了起来,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了他一身本事。
"大概,这就是因果吧。"他低声自语。
第二回 初入茅舍
青冥山高,云雾终年缠在峰腰。
老翁的茅舍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三间草屋,一间灶房,门前一片不大的空地,种着些白菜、萝卜,靠山壁的地方搭了个草棚,晾着些药材。屋后有一道细泉,常年不断,是山上难得的活水。
三个孩子初来时,都拘谨得很。林妍最细心,一进门就帮着收拾东西,把灶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石峥话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就默默去屋后打水;只有阿朔,烧虽然退了,人还是蔫蔫的,被林妍牵着手,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老翁没急着让他们干活。头几天,他变着法子给他们做饭——山里的野菇炖鸡、新鲜的竹笋、溪里的鱼,虽是粗茶淡饭,却难得热乎。三个孩子饿狠了,吃得狼吞虎咽。老翁看着,也不说什么,等他们吃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山里的日子清苦,比不得镇上。往后要在这里住,得学着干活。"
林妍立刻说:"先生,我会做饭,会洗衣裳,什么都能学。"
石峥也点头:"我力气大,能劈柴、挑水。"
只有阿朔,扒着碗沿,小声问:"先生,我、我什么都不会……"
"你也会。"老翁说,"等你病好了,自然有活给你。"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老翁话不多,也不像别家的师父那样端着架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间采药、看诊,回来教三个孩子认字。他不知从哪寻来一摞发黄的书,封皮都磨破了,一页一页教他们念。
头些日子,三个孩子都还有些想家。尤其是阿朔,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念叨着镇上那个被洪水冲垮的家,念叨着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娘。有一回,他半夜醒来,摸着黑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的方向发呆。
林妍听见动静,跟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阿朔,想家了?"
阿朔低着头,半晌才说:"姐,我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总抱着我,说天塌了也不怕。"
林妍鼻子一酸,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轻声说:"那你就记着,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先生是咱们的家人,我和石峥哥,也是你的家人。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朔靠在她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自那以后,他夜里的梦魇,渐渐地少了。
老翁把这些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只是在夜里,给三个孩子的被窝里,各塞了一只装了热水的陶壶,让他们睡得暖和些。
有一天,石峥帮老翁劈柴,劈到一半,忽然问:"先生,咱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山里吗?"
老翁正蹲在地上挑药材,头也没抬:"怎么,待腻了?"
"不是。"石峥说,"我就是想,等我们长大了,是不是该出去看看?先生教我们这些本事,总不至于,一辈子就在这山里,砍柴种地吧。"
老翁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山里的日子,是给心静的人过的。你们还年轻,心还不静,等你们本事学好了,自然有出去的那一天。到时候,先生不拦你们。"
石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翁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出去之前,先把心修好。心不静,到了外面,容易迷失。你们现在,还差得远。"
石峥没有反驳,只是把这一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林妍最灵,认字快,背书也快;石峥笨一些,但扎实,一个字认三遍就记得牢;阿朔年纪小,坐不住,认一会儿字就想去院子里追蝴蝶。老翁也不恼,只在他坐不住的时候说:"把这一页念完,再去。"
念完,阿朔就真的撒腿跑了。
老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日,石峥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忽然问老翁:"先生,您会武功吗?"
老翁正蹲在地上晒药,闻言头也没抬:"会一点。"
"那您能教我吗?"
老翁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峥站在夕阳里,额头上全是汗,眼里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憋着一口气,像是不肯认命。
老翁沉默了一会儿,说:"武学先修心。心不静,学了也是伤人伤己。先不急。"
石峥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劈柴。那一斧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而裂,力道出奇地沉稳。
夜里,林妍端了碗热汤给他,坐在旁边,轻声问:"石峥哥,你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石峥捧着汤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护着你们。那天,洪水来的时候,我力气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很多东西被冲走。我不想再那样了。"
林妍看着他,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另一碗汤,也放到了石峥手边。
石峥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再说什么。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说过多少话,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第二天一早,石峥照常去劈柴。可这一次,他劈完柴,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院子里,学着老翁方才晒药的样子,把翻倒的药材,一株一株地捡起来,重新摆好。
老翁在一旁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求武心切的年轻人,大多只想着练成一身本事,好去扬名立万、快意恩仇。可这个孩子,想要武功,却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
"护"这个字,比"杀"字,重得多,也难得得多。
老翁心里,对这个沉默的少年,多了几分期许。老翁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第三回 先修其心
在山里住了一个月,三个孩子的气色都好了起来。
阿朔的病彻底好了,脸上有了红润,人也活泼起来,整天在山坡上跑来跑去,追兔子、掏鸟窝,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林妍追在后面喊他,他回头做个鬼脸,跑得更快。
老翁看着,也不管,只在吃饭的时候说:"阿朔,明早跟我去采药。"
"采药?"阿朔眼睛一亮,"好玩吗?"
"不好玩。"老翁说,"要翻三座山。"
阿朔脸上的光暗了下去,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背着个小竹篓,跟在老翁身后出了门。
采药不是件轻松的事。老翁走山路快得很,阿朔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到一处悬崖边,老翁停下来,指着一丛长在石缝里的草说:"那是石斛,性寒,清热养阴,是好东西。你去采。"
阿朔探头一看,石缝又高又陡,吓得缩了回来:"这么高……我、我不去。"
"不去,晚饭就没有。"
阿朔瘪着嘴,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够到那丛石斛,一把薅了下来,连根带土都扯断了。
老翁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采坏了。石斛要留着根,断了根,拿回去也活不成。"
"可是先生,"阿朔有些委屈,"那石头缝那么深,我怎么知道根在哪里?"
"你采的时候,"老翁蹲下来,指着崖壁上那丛石斛,"要先看它周围。石斛喜欢长在背阴的石缝里,根会顺着石缝往下扎。你采的时候,要顺着根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外抠,别使蛮力一把薅断。记住了?"
阿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又跟着老翁来到那处悬崖边,这一次,他学着老翁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顺着石缝的方向,把那一丛石斛,连根完好地采了下来。
"这回采得好。"老翁难得地夸了一句,"石斛的根,是入药的关键。你采得好,这一株,就能多救一个人。"
阿朔眼睛一亮:"那我能采很多很多,救很多人吗?"
"能。"老翁说,"只要你有那个心,肯学,肯练,你采的药,就能救很多人。"
阿朔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这样,老翁带着三个孩子,一天天在山里转。
他教他们认山里的草木——哪种是药,哪种有毒,哪种能治什么病。他教他们看天辨时辰——什么时候起雾,什么时候会下雨,山里的路哪条近,哪条险。他还教他们砍柴、生火、煮饭,教他们怎么在野外过夜,怎么辨方向。
"你们记住了,"老翁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围坐在面前的三个孩子,"山里的东西,能救人的,也能害人。药是这样,功夫也是这样。一样东西落在善人手里是救命的,落在恶人手里就是杀人的。学本事之前,先得明白,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
林妍听得认真,说:"先生,我想救人。"
"救人不是嘴上说说。"老翁说,"你得先有那个心,也得有那个量。见人受难,你要能舍得自己;见人作恶,你要能狠得下心。这两样都不容易。"
石峥沉默了一会儿,问:"先生,那要是有人害人,我该怎么办?"
老翁看着他:"你该怎么办,得你自己想明白。我教不了你所有的事,只能告诉你——能收手时,不要赶尽杀绝;该出手时,也不要犹豫。"
石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朔却插嘴:"先生,那我要是学不好,是不是就救不了人了?"
"救人不一定靠本事。"老翁说,"你采药能救人,你把水烧开了给别人喝,也能救人。本事越大,能救的人越多,可也得担得起那个分量。你年纪最小,慢慢来,不着急。"
那一年的夏天,阿朔还真用他采的药,救了一回人。
镇上一个猎户上山打猎,被毒蛇咬了小腿,肿得老高,被人抬到山上来求医。老翁正好下山去了,林妍急得团团转,石峥也没了主意。只有阿朔,想起老翁教过的那种能解蛇毒的草药,一路小跑,在半山腰的崖缝里寻到几株,嚼碎了敷在猎户的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扎住。
过了半个时辰,那猎户竟真的缓了过来,腿上的肿胀也渐渐消了下去。
"好小子!"猎户又惊又喜,"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阿朔挠了挠头:"跟我师父。他说,采药能救人,不算本事,能救活人,才算本事。"
老翁回来后,听说了这事,难得地夸了他一句:"做得不错。记住了,你今天救了一条命,这就是学本事最好的用处。"
阿朔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从那以后,他采药认药,格外用心,再不敢偷懒。
那晚,三个孩子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妍小声说:"先生人真好。"
石峥没接话,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心里琢磨着老翁白天说的那些话。
阿朔已经打起小呼噜了。
窗外,月光照在茅舍前的空地上,老翁独自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壶浊酒,慢悠悠地喝着。他看着满山的月色,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四回 磐石守山
春去秋来,三个孩子在山里住了两年。
两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石峥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劈柴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根胳膊粗的圆木,他一斧下去就劈成两半。林妍出落得越发沉静,认的字比镇上私塾的秀才还多,还能背出半本《伤寒论》。阿朔还是那个闲不住的性子,整天在山里野,可到底是长了几岁,懂事了些,知道帮着干活了。
这一日,老翁把石峥叫到跟前,说:"你跟我来。"
石峥跟着他,一路走到山坳深处的一处断崖下。那里有一块丈余高的青石,石头表面光溜溜的,像是常年被人打磨过。
"我教你第一门功夫。"老翁说,"叫磐石守山诀。"
石峥心里一紧,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他在山里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磐石守山诀,重守、重力。"老翁缓缓说道,"练的是站稳脚跟,挡住别人的攻势。你要想学着怎么打人,就得先学如何抗住挨打。"
石峥愣了一下:"挨打?"
"对。"老翁说,"来,你站到这石头前面来。"
石峥依言站定。老翁走到他面前,也不见他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抬起手掌,往他肩头一按。那一下看似轻飘飘的,石峥却觉得一股大力从肩头压下,脚下顿时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翁看着他:"你的下盘不稳。先扎马步,三个时辰,扎完再说话。"
石峥咬着牙站起来,在青石前扎起了马步。山里的太阳毒得很,不到半个时辰,他额头上就全是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他一声不吭,硬是撑到了三个时辰。
老翁坐在石头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也不看他。
那三个时辰,对石峥来说,比在镇上的三年还难熬。他的腿从酸到麻,从麻到痛,最后几乎没了知觉。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起山洪那夜,自己想救人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想起那些被洪水冲走、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不想再那样软弱下去了。
"时辰到了。"老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起来。"
石峥两条腿僵得几乎不听使唤,挣扎了半天,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只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记住了,"老翁说,"练功夫,没有捷径。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什么都白搭。今日三个时辰,明日四个时辰。日复一日,你才能站稳。"
就这样,石峥在断崖下练了一个月的马步。第二个月,老翁才教他第一层口诀,教他怎么把一口气沉到丹田,怎么让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土里。
"磐石守山诀的根基,在于'沉'。"老翁说,"你把气沉下去,把重心沉下去,把自己当成山的一部分。山不会动,你就不会动。"
石峥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他练得入了迷,甚至有一回,做梦都在琢磨"沉"这个字。
练到第三个月,老翁又伸手去按他肩膀。这一次,石峥脚下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后退。
老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嘴上却说:"还差得远。"
"先生,"石峥抹了把汗,"这磐石守山诀,练到深处,是什么样的?"
老翁想了想,说:"练到深处,你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别人砍你,砍不动;别人推你,推不倒。你站在那里,你身后的人就是安全的。这就是守山。"
石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想起那个被洪水冲垮的家,想起那个他没有力气扛起的房梁,想起那些在灾难里失去亲人、只能无助哭嚎的人。如果他能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是不是就能护住一些人,不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从那天起,石峥练得越发刻苦。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才回去,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夜里疼得睡不着,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林妍劝他别太拼命,他摇摇头,只说:"先生教我的,我得练好。"
有一回,阿朔淘气,趁石峥练功的时候,偷偷绕到他身后,想吓他一跳。可石峥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阿朔一推,他纹丝不动。阿朔不信邪,又用力推了几下,还是推不动,这才咋舌:"石峥哥,你怎么跟座山似的!"
石峥难得地笑了笑:"先生教的。"
老翁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个能成器的。
第五回 幻音窥心
石峥开始练功之后,林妍心里也活泛起来。
她嘴上不说,可每当看到石峥从断崖下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却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总会涌起一点说不清的羡慕。她不敢去问老翁,只偷偷在夜里琢磨:先生会教我什么呢?我一个女子,总不能也去扎马步、练那打打杀杀的功夫吧。
老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天傍晚,林妍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材,老翁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旧竹笛。
"我教你第二门功夫。"老翁说,"叫幻音窥心术。"
林妍愣住了,接过竹笛,翻来覆去看了看:"先生,这……笛子怎么是功夫?"
"功夫不一定是拳脚。"老翁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幻音窥心术,练的是听。你听风声,能听出雨要来了;你听人说话,能听出他话里有几分真假;你听一个人的心跳,能听出他是紧张还是坦然。听懂了,你就比别人多了一双眼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能看见。"
林妍似懂非懂:"那这个,能救人吗?"
"怎么不能。"老翁说,"你听出一个人要害人,就能提前提醒;你听出一个人有难处却说不出口,就能拉他一把。幻音窥心,窥的是人心。人心善恶,都藏在一呼一吸、一言一语之间。"
林妍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笛,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她想起那个洪水夜,她搂着弟弟缩在槐树下,心里怕得要命,却不敢哭出来。如果当时有人能听出她的害怕,能提前来帮他们一把,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先生,"她抬起头,"我想学。"
老翁点点头:"好。先从听开始。今晚你不用干活了,坐到院子里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听。"
"听什么?"
"听风声。"老翁说,"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风从不同方向来的声音,听它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坐到子时,再回去睡。"
林妍依言坐到石头上,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起初她什么都听不出来,只觉得风吹过来,凉凉的。可她耐着性子坐下去,渐渐地,她开始听出了些名堂——风从山谷里来的时候,声音是呜呜的,低沉;风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声音是尖利的,呼呼作响。她甚至能分辨出,风里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那一夜,她坐到了子时,耳朵里装满了各种声音。
第二天,老翁又教她听人说话。"你听两个人说话,"他说,"一个人说谎的时候,话音会发虚,尾音会往上飘;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声音是沉的,稳稳地落在地上。"
林妍听得入神,追问道:"那要是对方故意压着声音呢?"
"压着声音,说明他在克制自己。"老翁说,"要么是怕,要么是藏。你还要看他的呼吸——一个人紧张的时候,呼吸会变快;他呼吸均匀,心跳平稳,那他说的大多是真话。"
就这样,林妍跟着老翁学了一个月的"听"。
她天资极高,又肯下功夫,很快便能在老翁面前分辨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老翁故意说几句谎话试探她,她竟能一一指出来,准得连老翁都暗暗惊讶。
"不错。"老翁说,"你比我想的还要有天分。不过记住,幻音窥心术,窥的是心,不是用来耍弄人的。你能听见别人的心思,就越要懂得分寸——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林妍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她想起那支竹笛,又问道:"先生,那这笛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翁说:"吹。等你听功有成,我再教你用笛声传音、扰敌。声音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端看你用在哪一处。"
林妍握紧竹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她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山里的位置——不靠蛮力,也能护住想护的人。
可幻音窥心术,练起来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有一回,老翁故意让她去镇上,替一个牙疼的老汉诊病。那老汉见了她,满脸的不信任,嘀嘀咕咕说:"一个黄毛丫头,懂得什么医术?"
林妍起初有些委屈,可她没发作。她静下心来,一边给老汉诊脉,一边用心听他的话。渐渐地,她听出了端倪——那老汉嘴上嫌弃她,声音却虚得很,尾音发飘,分明是心里不安,怕她治不好,又怕她收钱贵。
林妍心里有数了,便放缓语气,先夸他的病不重,又告诉他这药便宜,一帖只要几文钱。老汉一听,眼睛亮了,态度立刻和缓下来,乖乖让她开了方子。
回去的路上,老翁问她:"那老汉,一开始那么不信任你,你是怎么让他听话的?"
林妍想了想,说:"我听出他怕什么了。他怕花钱,怕白治。我告诉他药便宜,他就不怕了。"
老翁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就是窥心。不是去窥探别人的秘密,而是听懂别人心里的难处,好对症下药。你这一课,学得好。"
林妍心里一暖,她发现,这门功夫,学的不仅是听,更是怎么待人。
再往后,老翁才开始教她吹笛。
那支旧竹笛,看着不起眼,可吹起来,却有门道。老翁先教她气息——"笛声要稳,气要沉,不能飘。"林妍吹了整整半个月,才把笛声吹得又稳又清。
"练气息,是为了传音。"老翁说,"传音,就是把你想说的话,借着笛声,送到你想送的人耳里。隔着一座山,隔着一条河,都能送到。"
林妍起初不信,可老翁教了她几个诀窍,又让她自己练。她练了几个月,竟真的能在山这头,把笛音送到山那头,让石峥和阿朔听见她的话。虽然断断续续,却已让她兴奋不已。
"先生,您这幻音窥心术,还真是厉害!"阿朔咋舌,"隔着这么老远,都能传话。"
老翁笑了笑:"传音只是皮毛。真正的幻音窥心术,在于一个'窥'字。你们记住,声音里藏着的,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学会听,学会辨,更要学会守——听得见别人的秘密,也要守得住,不乱说,不伤人。"
林妍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把这门功夫,一点一点,练进了骨子里。
第六回 逐风影步
三个孩子里,最晚开始练功的,是阿朔。
阿朔那时候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看到石峥在断崖下扎马步,看到林妍在院子里闭眼听风,觉得都枯燥得很,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整天在山坡上跑,追野兔、逮山鸡,跑得比谁都欢。
这一日,他又在山坡上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忽然脚下一绊,咕噜噜滚下了坡,摔了个嘴啃泥。他爬起来,正要哭,却听见头顶传来老翁的声音:
"跑得倒是快,就是脚下没根。"
阿朔抬头,看见老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坡顶上。老翁朝他伸出手,把他拉了上来。
"阿朔,"老翁说,"我教你第三门功夫,叫逐风影步。"
阿朔眨了眨眼睛:"是跑的功夫吗?"
"是。"老翁说,"你的身法是天生的好,比他们俩都适合练这个。逐风影步,练的是脚下功夫——来去无踪,快如惊风。练到深处,别人还没看见你,你已经到了他跟前;别人还没看清你,你已经走了。"
阿朔眼睛一亮:"那我能追上兔子吗?"
老翁忍不住笑了:"能。不但能追上兔子,还能比它更快。"
"那我要学!"阿朔一蹦三尺高。
可真正学起来,阿朔才知道这门功夫一点也不轻松。
逐风影步看着是跑,实则是练一身筋骨。老翁先让他学走路——不是平常的走法,是贴着地面走,脚底虚虚地落下去,一点声音也不出。阿朔学得满头大汗,却总是走得"啪嗒啪嗒"响,气得直跺脚。
"慢一点。"老翁说,"你越是想快,越容易出声。身子放轻,气沉下去,脚下要像猫一样。"
阿朔不服气,憋着一口气练,练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能做到不出声。
老翁又教他练腿力。让他每天在山路上跑,跑得气喘吁吁,还不许停。阿朔跑得哭过好几回,可哭完了,抹抹眼泪又接着跑。
"你跑不过风,就追不上要追的人。"老翁说,"跑得慢,该救的人就救不了。"
阿朔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年纪小,记性却好,老翁说过的话,他都一一记得。
练到第三个月,老翁让他追一只山鸡。那山鸡机警得很,见人就跑,阿朔追了半座山,愣是没追上。他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翁走过来,说:"你没用上我教你的。你跑的时候,脚步还是太实,气也浮。再练。"
阿朔气得翻身爬起来,又去追。
就这样,阿朔的逐风影步一点点练了出来。渐渐地,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到石峥身后,拍他一下就跑,石峥回头时,他早跑远了;他也能在灌木丛里来去如风,惊起一片鸟雀,自己却连衣角都不带一片叶子。
有一回,老翁让他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翻过三道山梁,再悄无声息地潜回来,不许惊动山里的任何一只鸟。阿朔起初觉得这怎么可能,可他还是咬了咬牙,拼了命地练。他练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做到——当他潜回茅舍时,连趴在地上的那条老黄狗,都没有察觉。
"成了。"老翁难得地赞了一句,"你的身法,算是入了门。记住,逐风影步,练的是'无声'二字。你跑得再快,若带起风声、惊起飞鸟,别人照样能察觉你。真正的快,是快而无声,快到别人还没看见,你已经不见了。"
阿朔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无声"二字。他从此练得更苦,走路、跑动,都刻意压着声响,练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是在跑,还是在飘。
老翁看着这三个孩子各练所长,心里渐渐踏实。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资质上佳的苗子,可惜大多半途而废。可这三个孩子不同——他们都有心里的那口气,都有想护住的人。这样的人,才能把功夫练到深处。
可日子久了,三个孩子之间,也难免有磕碰。
阿朔年纪最小,最贪玩,有一回练功偷懒,被石峥撞见了。石峥板着脸说了他两句,阿朔不服气,顶了嘴:"你练你的,我练我的,你管我做什么!"
两人当下就闹了别扭,谁也不理谁。那几日,石峥在前山练刀,阿朔便去后山跑,连饭都不肯同桌吃。
林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石峥,石峥只说:"他贪玩,迟早要吃亏。"她劝阿朔,阿朔委屈道:"他老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妍没法子,只得去求老翁。老翁听了,却只淡淡一笑:"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插手,反倒不好。"
过了几日,阿朔在山坡上追兔子,一时得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咕噜噜滚下了坡,摔伤了腿。他疼得龇牙咧嘴,正不知道怎么办,却见石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茅舍走。
"你、你不是生我气吗?"阿朔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生你的气,就不管你死活了?"石峥头也不回,"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谁管你?"
阿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趴在石峥宽阔的背上,再也没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阿朔练功再也没偷过懒,石峥也不再板着脸训他。两人之间,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
老翁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欣慰。他知道,这三个孩子,已经不只是师徒,而是真正成了一家人。
第七回 十载磨剑
山里的日子,一过便是十年。
十年弹指一挥间。三个孩子都长大了。
石峥成了个二十岁的青年,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半座小山。他的磐石守山诀已练到炉火纯青,往那一站,寻常人推不动他分毫。他出手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山岳般的厚重,却也练出了一手好刀法——老翁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厚背刀,教他刀法,说是"守"也要有锋芒,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林妍长成了个沉静的姑娘,眉目清秀,气质温婉,可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她的幻音窥心术练得极深,只消听人说几句话,便能判断出对方的虚实、真假。她还能用笛声传音——隔着老远,三言两语便能送到同伴耳边,也能用笛音扰敌心神,让人心神恍惚。老翁赞她:"你这个本事,比刀剑还厉害。"
只有阿朔,长成了个身形削瘦、眉目灵动的少年。他仍是那副闲不住的性子,可身法却已臻化境——他能在悬崖峭壁上飞掠如履平地,能在密林间穿行来去无踪。十年来,他不知摔了多少跤,可如今,山里的野兔已经追不上他了。
十年间,老翁又教了他们不少东西。
他教他们用毒、解毒——"害人的药,也是救人的药;你认得毒,才能避开毒。"他教他们辨方向、读人心、断是非——"功夫再高,明辨是非的心更重要。"他还教他们如何在江湖上行走——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要提防。
三人日复一日地练功,也日复一日地磨合。
石峥性子稳,是三人里的主心骨;林妍心思细,是三人里的眼睛和耳朵;阿朔性子急,却是三人里的腿和风。三个人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石峥在前面扛着,林妍在后面看着,阿朔在四周游走。他们彼此信任,情同手足。
练到深处,三人的功夫,渐渐能互相弥补。
石峥的磐石守山诀重守,林妍的幻音窥心术重察,阿朔的逐风影步重速。老翁便让他们合练——让石峥守住阵脚,林妍观察敌情,阿朔负责突进。起初,三人配合生疏,常常顾此失彼。有一回,阿朔冲得太快,险些撞进石峥的刀光里;又有一回,林妍只顾着听远处的声音,没注意近前的动静,差点被石峥误伤。
"不行,"老翁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们这样,不叫配合,叫添乱。记住,三个人,要像一个人。石峥在前面,你的刀,要替林妍和阿朔挡住所有威胁;林妍在后面,你的眼睛和耳朵,要替他们看清所有的陷阱和埋伏;阿朔在四周,你的身法,要替他们探出一条最安全的路来。你们三个,缺了谁都不行。"
三人听了,都若有所思。他们又开始练,练了不知多少回,才渐渐摸出默契的门道。阿朔不再横冲直撞,学会先探清局势;林妍不再只顾远处,学会留意脚下和身边;石峥则学会在护住阵脚的同时,为两人创造出手的机会。
渐渐地,三人的合练,越来越顺畅。老翁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你们记住,"老翁说,"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是有限的。三个人心往一处使,能办成一个人办不成的事。将来到了江湖上,你们三个,就是彼此的依靠。"
三人听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翁教他们的东西,也早已超出了武功本身。
他教他们读书认字,讲经史子集里的道理;他教他们辨药行医,认得山间百草;他教他们看人识事,讲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人心险恶。他像一棵老树,把自己几十年攒下的养分,一点一点,都浇灌给了这三棵幼苗。
"先生,"有一回,阿朔问,"您当初,是怎么会这么多本事的?"
老翁正在磨刀,闻言手顿了顿,没有回头:"都是年轻时候,一点一点学的。"
"那您年轻的时候,也像我们现在这样,练功、救人吗?"
老翁沉默了很久,才说:"年轻的时候,我也做过错事。"他停下磨刀的手,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所以我老了以后,才想明白,本事越大,越要守住本心。你们还年轻,这句话,要记一辈子。"
三人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都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有一次,山上下来一头野猪,横冲直撞地闯进院子。阿朔正要上前,老翁却先一步挡在他面前。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只轻轻一挥手,那头野猪便闷哼一声,翻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阿朔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先生……您、您这一手……"
老翁淡淡地说:"教你功夫,不能我自己不练。行了,把野猪抬下去,今晚吃肉。"
三人心里都明白,老翁的功夫,远比他们看到的要深得多。可他从不炫耀,也从不多说自己的过去。他只是一日一日地在这山里过着日子,像一棵老树,沉默而踏实。
有一日,三人练功归来,石峥忽然提议:"先生,我们三个,想给先生演练一回。"
老翁放下手里的茶碗,看了看他们,目光里有几分兴味:"哦?演练什么?"
"先生教我们三人的功夫,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合在一起用。"石峥说。
老翁便坐回青石上,点了点头:"好,我看着。"
三人对视一眼,开始演练起来。石峥在前,磐石守山诀一运,稳稳地护住身后;林妍在后,玉笛轻吹,一丝若有若无的笛音,绕着院子飘散;阿朔则借着笛音的掩护,在院中穿梭,如风般掠动。
老翁看着,起初只是随意地瞧,渐渐地,眼神专注起来。他看得出,这三个孩子,已经不是各自为战了——石峥的守,为林妍争取了观察的时间;林妍的察,为阿朔指明了出击的方向;阿朔的快,又反过来护住了石峥和林妍。三人之间的衔接,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整体的雏形。
"好。"演练完,老翁难得地赞了一句,"你们三个,已经能合到一处了。这一步,不容易。"
"是先生教得好。"石峥说。
老翁摇了摇头,目光温和:"是你们自己肯用心。行了,都累了吧,先生给你们炖了汤,进屋去喝。"
三人应了一声,笑着进了屋。老翁坐在青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似乎没有白守。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翁的功夫教得越来越少,说的话却越来越多。他常坐在院里的青石上,看着三个孩子练功,一看就是大半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石峥觉察到了,私下里问林妍:"先生近来……是不是有心事?"
林妍也皱了皱眉:"我也觉得。他老人家这几天总是看着我们发呆。"
两人都没敢去问。
可他们不知道,老翁心里想的,正是他们的前程。
这些日子,老翁把他们各自的本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石峥的磐石守山诀,根基扎实,缺的是临敌的经验;林妍的幻音窥心术,悟性极高,缺的是识人辨心的历练;阿朔的逐风影步,身手灵动,缺的是沉得下心的定性。这三门功夫,若是困在这山里,练得再深,也是闭门造车。唯有下了山,经了风雨,才能真正长成参天大树。
老翁深知,该放手让他们出去闯一闯了。
这一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一看,见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正站在门口,齐刷刷地看着他。
"先生,"石峥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想下山。"
老翁放下斧头,看着他们,目光温和:"想好了?"
"想好了。"林妍轻声说,"您教我们的本事,不能总困在山里。我们想下山,去行侠仗义,扶危救难。就像您说的,本事越大,能救的人越多。"
老翁看着三个孩子,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们既然想好了,那便下山去吧。不过,在下山之前,先生还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进屋吧,先生给你们,饯行。"
第八回 下山前夜
那一夜,茅舍里的灯火,亮到很晚。
老翁难得地做了一桌子菜,野菇炖鸡、红烧山兔、清蒸溪鱼,还有一壶他自己酿的浊酒。三个孩子围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先生,"阿朔红着眼眶,"您做这么多菜,我们……我们舍不得走。"
"傻孩子。"老翁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这山里,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就有你们的碗筷。先吃饭,吃饭的时候,先生有话跟你们说。"
三人这才动了筷子,却都吃得慢,像是要把这熟悉的味道,多留一会儿。
饭吃到一半,老翁放下筷子,缓缓开口:"你们这一走,先生有几句话,要再三叮嘱。你们要记在心里。"
他讲江湖的险恶——人心比刀剑更可怕;他讲行事的规矩——能收手时不要赶尽杀绝,该出手时不要犹豫;他讲做人的道理——本事越大,越要有一颗向善的心,不能仗着自己有本事就欺负弱者。
"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长处。"老翁说,"石峥沉稳,能扛事,是你们的主心骨;林妍心细,能识人,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阿朔身手快,能救人脱险,是你们的腿。你们三个在一起,只要心往一处使,天下没有闯不过去的坎。"
说着,他从屋里取出一壶酒,给三个徒弟一人倒了一碗。
"先生,"石峥端着酒,眼眶有些发酸,"我们下山以后,要是……要是遇到办不成的事,该怎么办?"
老翁端起自己的碗,慢慢抿了一口,说:"办不成,就先保全自己,活着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比你们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你们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三人听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妍忽然问:"先生,那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些作恶的人?"
老翁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会不会,全在你们自己。记住今晚的话,守住本心,你们就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人。若有一日,你们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就回山来,先生在这儿等你们。"
三人跪在地上,郑重地给老翁磕了三个头。
"先生放心,"石峥说,"我们一定记住您的话,用您教的本事去救人,不辜负您。"
老翁扶起他们,从屋里拿出三样东西,分给他们。给石峥的是一把厚背刀;给林妍的是一支玉笛;给阿朔的是一双轻便的布靴。都是老翁这些年亲手为三人准备的。
"路上用得上。"老翁说,"拿着吧。"
三人接过,心里都沉甸甸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收拾好行囊,拜别老翁,踏上了下山的路。走到半山腰,三人回头望,看见老翁还站在茅舍前,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阿朔的眼圈红了,喊了一声:"先生!"
老翁远远地朝他们摆了摆手。
三人对视一眼,抹了抹眼睛,终于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晨光渐亮,青冥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路茫茫,等着他们的,是一个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江湖。
第二卷 下山
第九回 初涉江湖
下山那天,是个大晴天。
三人沿着青冥山的古道一路向下,走了大半天,才走出连绵的山势,来到山脚下的官道上。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赶路的商贩,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脚夫。三人长年在山里,乍一见到这么多的人,都有些新奇。
阿朔最是兴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你们看,那人挑的是什么?""那车上的布,颜色真好看。"
林妍笑着拉他:"你慢点,别走丢了。"
石峥则沉着脸,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动静。他第一次下山,心里既新奇又警惕,总觉得这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原来外面有这么多人。"阿朔感慨道,"咱们在山上十年,见到的人,加起来怕都没今天多。"
"那是。"石峥也难得露出笑容,"先生说,山下的世界,比山里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咱们这才算,真正走出了山。"
三人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歇了歇脚,又向一位赶路的老丈问明了方向,才重新上路。这一路上,他们看到路边的田地、村庄,看到赶集回来的农人挑着担子、牵着牛,看到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这一派生机勃勃的世俗烟火,让三人心里,都生出一种新鲜又踏实的感受。
他们顺着官道走了半日,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名叫临水镇的地方。镇上人多,客栈也多。三人找了一间不算大的客栈住下,要了几个菜,坐在堂里吃饭。
阿朔第一次见客栈里的菜,瞪大了眼睛:"原来外面的菜,是这样的!"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先生做的菜也好吃,可没这么……这么多油!"
林妍笑着给他夹菜:"你慢点吃,别噎着。"
石峥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这客栈里三教九流都有,有行脚的商人,有押镖的趟子手,也有几个面色阴沉、目光游移的汉子。石峥记性好,把人一一记在心里。
邻桌坐着几个行脚商人,正在喝酒聊天。三人本没在意,却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镇上近来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城东的张大户,不知怎么得罪了人,前些日子一夜之间,宅子被人烧了,一家老小十几口,死了大半。"
"谁干的?"
"听说,是柳河帮的人。张大户欠了他们一笔银子,还不上,就……唉,这种事,谁管得了。"
那商人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柳河帮,可不好惹。连官府都让他们三分。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
石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林妍抬眼看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说:"石峥,这事……"
"先吃饭。"石峥说,"吃完饭再说。"
三人默默吃完饭,回了房。夜里,石峥坐在窗边,看着镇子上的灯火,半晌没说话。
林妍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想管这事?"
石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教我们,见人受难,要能舍得自己。如今有人作恶,难道我们就当没看见?"
"可是,"阿朔也凑过来,"那个柳河帮,听起来挺厉害的。我们才刚下山,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去管,会不会惹麻烦?"
石峥想了想,说:"先查清楚再说。我们不莽撞,但也别见死不救。"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决定先分头去打探消息。石峥去城东看现场,林妍去茶馆酒楼听风声,阿朔则去柳河帮的地盘附近转悠。
第二天一早,三人分头行动。
石峥来到城东,只见那张大户的宅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他在附近转了转,问了几个街坊。街坊们提起这事,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说,只隐晦地表示,柳河帮在这镇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石峥心里有了数。
林妍在镇上的茶馆里坐了一上午,听了满耳朵的闲话。她很快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柳河帮是临水镇的一霸,明面上做着漕运生意,暗地里却放高利贷、强收保护费,稍有不从,便烧杀抢掠。那张大户便是欠了他们一笔高利贷,还不上,才遭了毒手。
阿朔那边也有收获。他在柳河帮的地盘附近转悠了半天,摸清了他们的几个据点,也看到那些帮众在街上横行霸道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火。
傍晚,三人碰头,把各自打探到的消息一合计,心里都有了底。
"这个柳河帮,"石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我们不能不管。"
"可是就凭我们三个,"阿朔挠了挠头,"能斗得过整个帮派吗?"
林妍想了想,说:"我们不跟他们硬拼。先把证据找齐,看能不能借官府的手;若是官匪勾结,那就只能另想办法。总之,先别打草惊蛇。"
三人商量到半夜,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这一夜,三人谁都没睡好。他们知道,下山之后的第一仗,就要来了。而这江湖的险恶,才刚刚在他们面前揭开一角。
第十回 平恶霸
次日,三人按照计划,先去找了临水镇的几个苦主。
柳河帮欺压百姓多年,受害者不在少数。有被强占了铺子的,有被逼着签了高利贷契约的,有家中女儿被强掳走的。可这些人要么敢怒不敢言,要么已经被柳河帮整得家破人亡,谁也不敢站出来作证。
石峥几人挨家挨户地走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人,愿意偷偷跟他们说说情况。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老妇人怯生生地问,"可别去招惹柳河帮,他们杀人不眨眼。"
"老人家放心,"林妍温声说,"我们是路过的江湖人,看不惯他们作恶,想帮帮你们。"
老妇人叹了口气:"有心是好事,可你们几个年轻人,哪里斗得过他们……我女儿,就是被他们抢去的,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她一面。"
林妍心里一酸,握紧了老妇人的手:"老人家,你女儿的事,我们记下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一定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阿朔难得地沉默了一路。直到快到客栈,他才闷声说:"那个老奶奶……她女儿被抢走那么多年,该多难受啊。"
"是啊。"林妍说,"所以我们更不能不管。这镇上,像她这样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可我们只有三个人,"阿朔有些丧气,"管得过来吗?"
石峥停下脚步,看着他:"管一个是一个。我们救不了天下人,但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先生不是说过吗——本事越大,能救的人越多,可也得担得起那个分量。我们现在本事还不够大,那就先把眼前能救的,都救了。"
阿朔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三人在灯下商议了许久。石峥负责摸清柳河帮的底细,林妍负责打听张大户一案的来龙去脉,阿朔则负责盯梢柳长河的行踪。三人分工明确,直到深夜才各自睡下。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临水镇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三人把这些苦主的遭遇一一记下,又在镇上暗中查访了几日,终于摸清了柳河帮的一些门道。这柳河帮的帮主名叫柳长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心狠手辣,靠着一手不弱的刀法,在这镇上称霸多年。他手下有百十号人,平日里横行霸道,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硬拼是不行的。"林妍分析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才三个。得想个办法,先拿下他们的帮主。"
"怎么拿?"阿朔问。
石峥想了想,说:"擒贼先擒王。我听说那柳长河,每隔几日便会去镇外的柳河边钓鱼。他身边只带几个亲随,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三人商议之后,定下计策。
这一日,天色将晚,柳长河果然带着三四个亲随,来到柳河边的芦苇荡边钓鱼。他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一阵风声。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削瘦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你是谁?"柳长河一惊,刚要起身,却见那少年身形一晃,已经到了他身边,一伸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柳帮主,"阿朔笑吟吟地说,"久仰久仰。"
柳长河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惊怒交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来招惹我柳河帮!"
话音未落,芦苇荡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柳长河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青年和一位沉静的姑娘从暗处走出来。那姑娘手里握着一支玉笛,轻轻转着。
"柳帮主,"林妍缓缓开口,"你在临水镇作恶多年,欺压百姓,逼死人命。今日,我们是来替那些苦主,讨个公道的。"
柳长河心里一沉,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我柳河帮百十号人,你们斗得过吗!"
"斗不斗得过,试试便知。"石峥缓步上前,"你作恶多端,如今也该还债了。"
柳长河身边的几个亲随见势不妙,纷纷抽刀扑上来。石峥侧身一挡,双臂一沉,一股大力涌出,那几人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芦苇上,滚成一团。石峥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柳长河看得肝胆俱裂。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三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你、你们……"他声音发颤,"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林妍说,"重要的是,从今日起,临水镇上的苦主,再也不用怕你了。"
这一夜,柳长河被三人押着,一路押回镇上。三人当众数落了他这些年的恶行,又逼着他放还了所有高利贷契约,交出了强占的铺子,把那些被掳走的人也都放了出来。
镇上百姓起初不敢信,躲在门后张望,直到确认柳长河真的被制住了,才陆陆续续走出来,有胆大的,朝他吐了口唾沫。
那老妇人也颤巍巍地赶来了,拉着林妍的手,哭着问:"我女儿……我女儿呢?"
林妍心里一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老人家,我们这就帮你找。你放心。"
好在阿朔眼尖,很快在柳河帮的一处后院找到了那老妇人的女儿。她被关了多日,形容憔悴,见到母亲,扑上来抱着就哭。母女俩抱头痛哭,林妍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
这一仗,三人赢得干净利落。柳长河被废去了武功,交给了官府;柳河帮在镇上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临水镇的百姓,像是过了个年一样欢喜。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给三人送来了自家做的吃食,有人拉着他们的手,千恩万谢。
第二日,三人准备离开临水镇。临行前,镇上的百姓自发地聚到了客栈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有送鸡蛋的,有送干粮的,有牵着孩子来,让三人摸一摸头的。那老妇人带着女儿,跪下来就要给三人磕头。
石峥连忙扶起她:"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我们了。"
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三位恩人,我老婆子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求你们……以后若再遇上这样的恶人,可一定还要管啊。"
"放心吧老人家,"林妍温声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会管。"
"青冥三侠!"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他们就是青冥三侠!"
这名字,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临水镇,又传到了四邻八乡。青冥三侠的名号,从此便在江湖上,有了第一声回响。
三人一路出镇,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百姓的呼喊声。阿朔回头望了一眼,轻声说:"石峥哥,林妍姐,你们说……咱们这样,是不是就叫行侠仗义?"
石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做的,只是分内之事。先生教我们的,就是这些。"
林妍说:"能让人少受些苦,能让人有盼头,这就是咱们学这身本事,最大的用处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他们继续上路,朝下一个城镇走去。前方的路还长,等着他们的,还有数不清的苦难和恶行。
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对的事。
这个名号,从此便传了出去。
第十一回 断黑市
平了柳河帮之后,三人没有在临水镇久留,继续往南走。
他们一路走,一路行侠仗义。遇到欺压百姓的恶霸,就出手整治;遇到遭难的人家,就尽力相帮。渐渐地,"青冥三侠"的名号,在江湖上越传越广。
这日,三人来到一个叫安平府的大城。
这府城比临水镇繁华得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三人本想在城里歇歇脚,却无意中听说了这么一件事——城里近来有一伙人,专门拐骗良家女子和孩子,卖到外地去。官府查了很久,却始终没能破案,因为那伙人行事隐秘,背后似乎有人撑腰。
"这事,我们得管。"石峥说。
"可是这城里水很深,"林妍沉吟道,"那人贩子的背后,还不知道牵涉到什么人。我们得小心行事。"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暗查。
林妍的幻音窥心术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她混进城里的茶馆、酒楼,专挑那些人贩子常出没的地方听风声。她听人说话,辨真假,很快便拼凑出一些线索——那伙人贩子,似乎与城里一个叫"兴隆商行"的地方有关。
石峥和阿朔则分头盯梢。他们发现,那兴隆商行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的,可每到夜里,后门便会有马车进出,鬼鬼祟祟,行迹可疑。
三人暗中跟了几天,终于摸清了他们的窝点——原来那商行的后院,竟是一处秘密的关押之所,那些被拐来的女子和孩子,都被关在那里,等着被卖往外地。
"得想办法把人救出来。"石峥沉着脸说。
"他们人多,直接硬闯不行。"林妍说,"我有个主意。"
这一夜,三更时分,兴隆商行的后院里静悄悄的。
阿朔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落在院子里。他像一阵风一样,在院中穿行,很快摸清了守卫的布局。他绕到后院那间锁着的柴房前,撬开门锁,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关着十几个女子和孩子,一个个神情惶恐。
"别怕,"阿朔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们的。跟我走。"
女子和孩子们又惊又喜,却又不敢出声。阿朔带着他们,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朔心里一紧,正要弯腰去抱她,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糟了。
"快!"阿朔一推众人,"都跟上我!"
他一边带着众人往外冲,一边心里暗叫不好。他一个人的时候,来去如风,谁也拦不住;可如今带着十几个女子孩子,其中还有好几个腿脚不便的,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难了。
果然,他刚带着众人冲出后院,便见前方亮起一片火把,几十个打手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哼,"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好大的胆子!敢来我兴隆商行撒野!"
阿朔抬眼一看,那人贩子的头目站在台阶上,冷笑地看着他。他咬了咬牙,把众人护在身后,拔出了短刃。
"都把眼睛擦亮了,"那人贩子一挥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拿下!其余人,把那些货看好了,一个也不许跑!"
那些打手呼啦一下冲了上来。阿朔身法极快,在人群中闪转腾挪,硬是缠住了大半的打手。可他分身乏术,几个打手趁机绕过他,扑向那些女子和孩子。
"快跑!"阿朔把女子孩子们一推,"往巷子那边跑!"
他反身挡在院门口,和冲上来的打手缠斗起来。阿朔身法灵活,在人群中闪转腾挪,一时竟也无人能近身。可对方人多势众,他终究寡不敌众,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断喝:"阿朔,退开!"
石峥的声音。阿朔精神一振,身形一晃,退到一旁。
只见石峥大步踏进院来,双臂一展,一股磅礴的气势荡开,冲上来的几个打手还没近身,便被震得踉跄后退。林妍紧随其后,她握起玉笛,轻轻一吹,一声清越的笛音在院中响起。那几个打手只觉心神一恍惚,动作慢了下来。
石峥趁机上前,三拳两脚,把众人尽数制服。
那人贩子的头目见势不妙,想从后门溜走,却被阿朔堵了个正着。阿朔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这位老板,要去哪儿啊?"
头目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这一夜,安平府的官府得了消息,连夜查封了兴隆商行,救出了那些被拐的女子和孩子,也将那人贩子的头目一网打尽。
天亮后,衙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家人。他们一个个扒着人群往里张望,看到自家失踪多年的女儿、孩子,哭着扑上来,抱着就不撒手。有的一家人抱头痛哭,有的大娘跪在地上,朝衙门磕头,连声念着"菩萨显灵"。
那个之前向林妍诉苦的老妇人,也跌跌撞撞地赶来了。她一眼认出了人群里的女儿,踉跄着扑上去,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了好一会儿,老妇人又拉着女儿,转身朝林妍几人跪下,磕了三个头。
"恩人呐,"她泣不成声,"我这条老命,是你们给的!我女儿,也是你们救的!你们是我们家的恩人!"
林妍连忙扶起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老人家,快别这样。看着你们团圆,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看着那些女子和孩子与家人团聚的场景,三人的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先生说得对,"林妍轻声说,"能救人,就比什么都值得。"
石峥点了点头。阿朔却忽然说:"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人贩子的头目,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林妍想了想,说:"你担心的有道理。不过眼下,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等查清楚了,再顺藤摸瓜。"
"你们说,"阿朔压低声音,"这些人贩子,会不会跟那个……聚宝商会有什么关系?我方才听人说,这兴隆商行,好像跟城里那家聚宝商会,走得挺近的。"
林妍和石峥对视一眼,心里都留了个念想。
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一查,正一步步地,走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庞大而危险的漩涡。
第十二回 声名渐起
青冥三侠的名号,在江湖上越来越响。
他们一路行侠仗义,从安平府一路走到南边的几个州府,走到哪里,哪里便有受苦的百姓得到救助,作恶的人受到惩处。人们口口相传,把他们的故事越传越神——有人说那石峥力大无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人说那林妍能听人心声,料事如神;有人说那阿朔身法如鬼魅,来去无踪。
"青冥三侠"这四个字,渐渐成了一种正义的象征。
这一路走来,三人也遇到了不少事。
有一次,他们在路上遇到一队遭了匪劫的商队,商人们死伤惨重,货物也被洗劫一空。三人追了上去,把那伙土匪剿灭,夺回了货物。商人们感激涕零,非要重金相谢,三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转头却把这些银两分给了路上遇到的贫苦人家。
又有一次,他们在一座小城里,遇到一个被蒙冤入狱的读书人。那读书人被人陷害,屈打成招,关在大牢里。林妍多方打听,查明了真相,石峥和阿朔则暗中搜集证据,最终帮那读书人洗清了冤屈,抓出了真正的凶手。
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青冥三侠",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着他们。
有些被他们救过的人,慕名而来,想拜他们为师;有些行走江湖的散人,想跟着他们一起行侠仗义。石峥起初不愿收留,林妍却说:"人多也好,我们三个终究势单力薄,多几个志同道合的人,能救的人也就更多。"
于是,他们身边渐渐聚拢了一些人。
这些人里,有出身寒门的武者,有侠肝义胆的游侠,也有走投无路、被他们救下后决心报恩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正式的帮派名号,只是松散地聚在一起,以"青冥"为号,行侠仗义。
人一多,便有了磨合的难处。
有人性情急躁,三句话不合就要动手;有人贪图名利,跟着他们,是想借着青冥三侠的名号谋些好处。有一回,一个新加入的游侠,仗着青冥三侠的名头,在外头欺压一个小贩,被林妍撞个正着。
林妍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把人叫到一边,平静地问:"你跟着我们,是为了什么?"
那游侠满不在乎地一摊手:"自然是为了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林妍看着他,"你方才,可没有半点行侠仗义的样子。仗着我们几个的名头,去欺压一个老老实实的小贩,这就是你说的行侠仗义?"
那游侠面色一讪,还想狡辩,石峥却走过来,沉声道:"我们青冥,不收欺压百姓之人。你若想留下,便改掉这一身毛病;若不想,那便请便。"
那游侠面红耳赤,终究没脸留下,讪讪地走了。
经此一事,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名声越大,越要谨慎。跟随他们的人,未必都是真心行侠的。他们商议之后,定下了规矩:但凡想跟着青冥行侠的人,先观其行、察其心,品行不端者,一概不收。
"宁缺毋滥。"林妍说,"我们行的是侠义之事,不能叫人借着这名头,坏了青冥的名声。"
石峥成了这群人里的主心骨,凡事都找他拿主意;林妍是军师,出谋划策,识人辨心;阿朔则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年轻人,负责探路、接应。
这一日,三人正带着一众同伴在城郊的一座庄子里落脚,忽然有手下来报:"三侠,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你们。"
"什么人?"石峥问。
"自称是城里的……一个买卖人。"手下想了想,"他说,有一笔买卖,想跟三位侠士商量。"
三人对视一眼。林妍说:"让他进来吧。"
那人进来,是个五十来岁、商人打扮的老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一进门,便朝三人拱了拱手,陪着笑说:"三位侠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好事,想与三位商量。"
"什么好事?"石峥问。
那老者压低声音,说:"三位侠士行侠仗义,名满江湖,可这些年来,想必也积累了不少……人望。在下想,若三位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三位在江湖上说话,自然是有分量的。在下这里,有一些生意,想请三位做个……'助力'。"
"什么生意?"林妍不动声色地问。
老者搓了搓手,说:"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些……码头上的买卖,货物往来,需要有人照应。三位若能出面,咱们五五分成,绝不让三位吃亏。"
石峥听出了些门道,沉声问:"你说的码头买卖,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老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三位说笑了。都是正经买卖,正经买卖……"
林妍却已经听出了端倪。她盯着那老者,缓缓开口:"你说的正经买卖,是不是私下里,还夹带些……盐铁私货,甚至是人口买卖?"
那老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渗出汗来。
"我们青冥三侠,"石峥冷冷地说,"行的是侠义之事,交的是堂堂正正之人。你若是要做正经买卖,我们欢迎;可若是想拉我们入伙,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那就请回吧。"
那老者灰溜溜地走了。
阿朔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道:"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林妍若有所思地说:"他方才提到'码头上的买卖',语气里底气很足,像是背后有人撑腰。这人不简单。只怕,我们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要不,"阿朔压低声音,"我们以后,多留个心眼?"
"嗯。"石峥点了点头,"从今日起,我们三个,出入都在一起,别落单。这城里的水,看来比我们想的要浑。"
"还有,"林妍补了一句,"方才那老者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那不是普通商人的味道——我从前听人说,江湖上有些大人物,惯用檀香熏衣。这人,怕是哪个大势力的门人。"
三人的心头,都笼上了一层阴云。
三人不知道,那个老者,正是玄尊门下的人。
他们更不知道,这一次拒绝,已经为他们日后的血战,埋下了伏笔。
第十三回 触网
那个老者走后,三人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在城里行侠仗义。
可没过几日,他们就察觉到了异样。
先是庄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转悠,像是在打探什么。林妍留了个心眼,让阿朔暗中盯梢,发现那几个人,正是那老者的人。
"他们盯上我们了。"林妍说。
"要不要紧?"石峥问。
"暂时不要紧。"林妍说,"不过我们得小心些。那老者背后的势力,似乎不简单。"
又过了几日,三人发现,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行侠仗义的那些事,本该是顺风顺水的,可这几日却屡屡受阻——有几次,他们明明查到了线索,却被人捷足先登;有几次,他们正要出手整治恶霸,对方却像是提前得了消息,销声匿迹;还有一次,他们救下的一批被拐女子,竟在半路上又被人劫走了。
"不对。"林妍沉着脸说,"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会是谁?"阿朔皱眉。
"还能有谁?"石峥说,"八成是那个拉我们入伙不成,恼羞成怒的家伙。他背后那个势力,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查清楚那老者背后的势力。
林妍的幻音窥心术再次派上了用场。她暗中打探,渐渐摸清了一些线索——原来那老者,竟是城中一个势力庞大的商会的走狗。那商会表面上是做正当生意的,可暗地里,却经营着大量的私盐、私铁,甚至还涉及人口买卖、赌场、妓院,几乎垄断了城里的地下生意。
"这背后,恐怕还有人。"林妍说,"那个商会,看着也不像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你是说,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阿朔问。
林妍点了点头:"商会做这么大的地下生意,没人在上面罩着,是撑不起来的。那个靠山,多半是官府里的什么人,或者是江湖上某个大人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还听说,这商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往北边送去一批……东西。那些东西,似乎是运给某个江湖上势力极大的门派的。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运东西?"阿朔皱眉,"运什么?"
"还不确定。"林妍说,"不过,能让一个商会如此小心翼翼、层层遮掩的,多半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东西。"
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自己无意中,已经触到了一张庞大的网。这张网伸展开来,几乎笼罩着整个江湖,而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像几只蚂蚁,一头撞进了这张网里。
"要不……我们收手吧?"阿朔有些犹豫地说,"反正我们该做的也做了,再查下去,怕是要惹上大麻烦。"
石峥沉默了很久,才说:"先生教我们,见人作恶,要能挺身而出。如今我们明知道这背后还有人贩子、有赌场、有妓院,有无辜的人在受苦,我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就此收手?"
"可是……"阿朔还想说什么。
"阿朔,"石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担心什么。我们才下山没多久,本事也还不够大,贸然去惹一个这么大的势力,确实是在刀尖上走路。可是,你想想——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怕,就收手了,那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被这张网害死。我们学这身本事,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躲在山上,是为了下山来,替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说几句话。"
阿朔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林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阿朔,石峥说得对。我们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我们也不能莽撞。得一步步来,先摸清这张网的来龙去脉。"
阿朔抬起头,眼里渐渐有了坚定:"好,我跟你们一起查。要是真到了没法收场的时候……那咱们就一起,把它捅破。"
三人相视一笑,击掌为誓。虽说是件凶险的事,可这一瞬,他们心里,却都涌起一股同生共死的踏实。
三人商议到深夜,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不知道,此刻,在城中一处隐秘的宅院里,那个老者正恭恭敬敬地跪在一个蒙面人面前,汇报着这几日的进展。
"……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肯听您的安排,还查到了我们的一些门路。"老者低着头,"您看,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
蒙面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三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也敢来坏我的事。先别急着动他们,让他们再多蹦跶几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蒙面人,正是玄尊。
第十四回 探虚实
三人商议之后,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暗中摸清那商会的底细。
林妍连日奔波,混迹于城中各处茶馆、酒楼、青楼,甚至装扮成卖花女、卖艺女,在那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听足了风言风语。她像一张网,把听到的每一个碎片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那商会地下势力的全貌。
有一回,她扮作卖花女,混进一间赌坊。那赌坊是聚宝商会名下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林妍抱着花篮,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兜售鲜花,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些赌客和伙计的闲谈。
"……听说东家又进了批好货。"一个伙计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什么好货?"
"从北边来的,说是……一批'活货'。啧啧,这回,可是笔大买卖。"
林妍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装着被热闹吸引,往那两人身边凑了凑。那两人也没在意,继续低声道:"东家说了,这批货,要在月底之前,送去'那边'。到时候,可别出了岔子。"
"'那边'是哪儿?"
"嘘,"那伙计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这你都不知道?咱们商会背后的大东家,那才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这批货,是孝敬'玄尊'大人旗下的……"
林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玄尊"二字,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装作没听见,慢慢转去了别处。可这个名字,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回到住处,她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石峥和阿朔听。两人听了"玄尊"二字,也都是一惊。
"玄尊?"石峥皱眉,"我好像听人提过,说是江湖上一个极神秘的势力,藏得很深,很少有人见过真身。"
"可是,能让聚宝商会这样一个大商会,都俯首听命、还牵扯上人口买卖的……这个玄尊,怕是大有来头。"林妍说,"我们得小心,查清这个玄尊,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三人商议到深夜,决定一步步来。先摸清那批"活货"的去向,再顺藤摸瓜,看看那玄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了摸清聚宝商会的底细,林妍几番乔装,混进了商会名下的绸缎庄、药铺,甚至扮作绣娘,混进商会大宅的后院做工。她一边绣花,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些掌柜、账房、伙计的闲谈,把聚宝商会的生意门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有一回,她在后院晾布,听见两个掌柜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东家又要添新铺子了。"
"添什么铺子?"
"还能是什么,赌坊呗。这聚宝商会,明面上是绸缎药材,暗地里,什么来钱快,做什么。赌坊、窑子、私盐、人口,就没有他们不沾的。"
"可不是么,"另一个掌柜叹道,"咱们这些做工的,也是替他们卖命。可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赚的银子,大头可都进了上头那些人的腰包。"
林妍听得心里发寒。她终于明白,这聚宝商会,表面光鲜,实则早已烂到了骨子里。她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住处,她摊开一张纸,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列出来,才对石峥和阿朔说道:"这个商会,叫'聚宝商会',表面上是做绸缎、药材生意的,可暗地里,几乎垄断了城里所有的私盐、私铁买卖。"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还开着好几家赌场、妓院,专门拐骗良家女子,逼良为娼。人贩子、赌坊、窑子,背后都是他们。"
石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紧锁:"他们势力这么大,我们硬碰硬,肯定不行。"
"所以,我们要借力。"林妍说,"这商会再大,也要受官府辖制。我们若能搜集到确凿的证据,交到官府手里,让官府出面,便能一举拔掉他们。"
"可那些官府,万一跟他们勾结呢?"阿朔问。
"那就再往上告。"林妍说,"天下总有清廉的官,也总有讲道理的地方。我们一步步来。"
三人商议定了,便开始搜集证据。
这一查,他们发现,聚宝商会的后台,远比他们想的要硬。那商会不仅在城里横行,还与附近的州府、甚至朝中的一些官员有勾连。他们做的那些地下生意,背后都有官府的人撑腰、分赃。
搜集证据的过程,曲折又危险。
有一回,林妍循着线索,查到商会的账房先生,常在夜里去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她让阿朔跟着,自己在暗处接应。阿朔摸进那宅院,发现那是一处藏着商会账目和密信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只抄录了最关键的那几页,便悄然退出。
还有一回,石峥为了拿到一份商会与官员勾结的密信,不得不冒充商会的伙计,混进他们的库房。他身形高大,扮起伙计来险些露馅,好在林妍提前打点好了内线,又有阿朔在外接应,才险之又险地得手。
那一夜,石峥穿着伙计的短褐,混在搬货的队伍里,进了库房。他一边搬着货箱,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库房里的陈设。那封密信,被锁在角落一只铁皮箱子里,钥匙就挂在账房先生的腰间。
石峥等了许久,才寻到个机会,趁账房先生转身的工夫,从他腰间摸下钥匙,又趁着搬货的间隙,飞快地打开铁皮箱,把里面的密信抄了下来。他动作麻利,可那铁皮箱的锁,比他想的要紧,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等他把密信塞回怀里,重新锁好箱子,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成了。"他压着声音,朝库房外招呼了一声。
阿朔在屋脊上打了个手势,表示外面安全。石峥这才趁着夜色,混在散工的人群里,悄然离开了库房。
"你可真吓死我了,"等走远了,阿朔才压低声音说,"我见你在那铁皮箱前磨蹭了那么久,差点以为你要被人撞见。"
石峥抹了把汗,苦笑道:"那锁太紧了,我手都在抖。"
林妍迎上来,接过他递来的密信,展开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他们和州府的大人,勾连着贩卖人口、走私私盐,这往来记录,写得明明白白。"
就这样,他们东拼西凑,一点一点,把聚宝商会的罪证搜集了起来。林妍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找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商会与各处官员往来的银子数目,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把账册偷偷抄了一份,藏在身上。
"有了这个,"她松了口气,"就不怕扳不倒他们。"
"可这账册,"阿朔担心地问,"就一本够吗?万一他们销毁了其他的,赖账怎么办?"
林妍拍了拍怀里那本抄录的册子,说:"这账册是商会的根本,丢了这本,他们等于没了命根子。而且,我不止抄了这一本——那些密信、那些往来记录,我都留了底。就算他们想抵赖,也赖不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些东西,送到安全的地方,别让它们落在他们手里。"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玄尊的监视之下。
那蒙面人——玄尊——的手下,一直暗中盯着他们。他们搜集证据的过程,玄尊都看在眼里。只是,玄尊迟迟没有动手,因为他心里另有盘算。
他本想,这三个年轻人,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可如今,他们竟然真的查到了账册,查到了他的门路,这便触到了他的逆鳞。
"我本想放他们一条生路,"玄尊坐在昏暗的宅院里,缓缓开口,"可他们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站起身,声音平淡,却透着森然的杀意:"传我的话下去,把那三个人的行踪,给我盯紧了。我自有安排。"
这一日,三人正在庄子里商议下一步计划,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位侠士,明日酉时,城东清波楼,有一桩关系到无数百姓福祉的善事,想与三位相商。知名不具。"
三人面面相觑。
"这是谁送来的?"石峥问。
"不知道。"阿朔说,"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有人让他送的。"
林妍盯着那封信,眉头微蹙:"这信来得蹊跷。'关系到无数百姓福祉的善事'……会是什么事?"
"会不会是陷阱?"阿朔警觉地说。
"也可能,是有人在试探我们。"林妍沉吟道,"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邀请了,我们就去看看。以我们三人的本事,就算是陷阱,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三人商议之后,决定明日赴约。
这一夜,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把他们推向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第十五回 隐忍与锋芒
翌日酉时,三人依约来到城东的清波楼。
清波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富丽堂皇,宾客如云。三人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上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锦袍,气度不凡,正慢悠悠地品着茶。见三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青冥三侠,久仰久仰。在下姓王,是聚宝商会的二当家。"
三人心里都是一凛。聚宝商会!那正是他们暗中调查的对象。
"原来是聚宝商会的二当家。"石峥不动声色地坐下,"不知王掌柜请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那王掌柜微微一笑,说:"三位侠士,在下今日请三位前来,是有一桩大善事,想与三位合作。"
"什么善事?"林妍问。
王掌柜说:"我们聚宝商会,打算在城外开设几所义学、粥棚,救济一方贫苦百姓。只是,我们商会在城里做生意,难免有些……误会,名声不大好。三位侠士名满天下,若能出面,为我们这义举做个见证、添几分光彩,那便是天大的善事了。"
石峥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想借青冥三侠的名声,给聚宝商会洗白,挽回名声。
"王掌柜有心行善,是好事。"石峥说,"只是,若想借我们三人的名声,那得看贵商会,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善事'了。"
王掌柜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自然是正当买卖,正当买卖……"
"是吗?"林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倒想请教王掌柜——贵商会名下的那些赌场、妓院,还有那些被拐来的良家女子,也是'正当买卖'吗?"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林妍,目光渐渐冷下来:"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林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王掌柜看看这个,便知分晓。"
那正是她抄录的那本账册。
王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猛地站起身,盯着三人,声音阴沉:"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调查我们聚宝商会!"
"王掌柜,""石峥缓缓站起身,"你聚宝商会作恶多端,欺压百姓,拐卖人口,逼良为娼。今日请你回去转告你们当家——这世上的路,不是靠作恶就能走通的。若你们肯悬崖勒马,尚有回头路;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三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盯着三人,一字一句地说:"三位侠士,我再奉劝一句——这江湖上的水,深得很。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惹了,是要付出代价的。三位,莫要自误。"
"多谢提醒。"石峥不卑不亢,"我们既然敢做,就不怕担这个后果。"
王掌柜冷哼一声,拂袖下楼去了。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都明白——这一下,算是彻底把聚宝商会得罪了。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阿朔问。
"会。"林妍说,"但我们有这本账册在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得尽快把这账册,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
"可是,"阿朔有些担忧,"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威胁我们那么简单。他背后那个靠山,怕是真的大得吓人。"
"所以才更要把证据送出去。"石峥说,"只要我们手里的证据,落在朝廷、落在清白官员手里,就算他背后靠山再大,也护不住他。"
三人商议了半宿,决定第二日便去府衙,将账册的抄本呈交官府。他们以为,只要把证据交出去,便万事大吉。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玄尊的眼里。那张死局,已经悄然布下,只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第十六回 树敌
那日清波楼一别,聚宝商会果然消停了几日,再没有暗中使绊子。
可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妍说,"我们手里有账册,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去。这几日,我们得加倍小心。"
"要不,我们先把账册送出去?"阿朔提议,"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算他们来抢,也抢不到。"
"嗯。"石峥点了点头,"我有个想法。我们先去府衙,把这账册的抄本,交给知府大人。只要知府愿意出面,我们就有官府撑腰。"
三人商议之后,决定第二日去府衙。
可他们不知道,玄尊已经抢先一步,布下了一张大网。
这一日,三人刚出庄子,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日少了许多,几处巷口,都有一些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盯着我们。"阿朔警觉地说。
"走,先回庄子。"石峥沉声道。
可他们刚转身,便见前方的路,已经被一队黑衣人堵住了。
那些黑衣人足有二三十人,个个腰挎钢刀,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像一堵墙。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抱着一柄大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青冥三侠?"那人咧嘴一笑,"我们家主人,有请三位,去府上喝杯茶。"
"你家主人是谁?"石峥问。
"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那人说着,一挥手,"上!"
二三十个黑衣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石峥双臂一展,沉喝一声,一股磅礴的气势荡开,将冲到最前面的几人震得踉跄后退。他反手抽出厚背刀,一刀斩下,刀风凌厉,将几名黑衣人逼退。
"这小子力气大得很!"一个黑衣人大叫,"别硬碰硬,围住他,从侧面砍!"
那些黑衣人立刻变换阵型,从两侧包抄。石峥却沉肩踏步,刀势一沉,稳稳地护住了周身。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任凭那些黑衣人如何冲杀,都越不过他这道防线。
林妍握起玉笛,轻轻一吹,一声清越的笛音在街中响起。那几个黑衣人只觉心神一恍,动作慢了下来。石峥趁机上前,三拳两脚,又放倒了几个。
"这笛音邪门!"有人惊呼,"捂住耳朵!"
可林妍的笛音,不是靠音量扰人,而是钻人心神。几个意志薄弱的黑衣人,当场便眼神发直,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朔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在人群中穿行,神出鬼没,专挑那些想偷袭的人下手,一抬手便点倒一个。他就像一个幽灵,在人堆里来去自如,所到之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人配合无间,虽被二三十人围困,却一时也不落下风。
那为首的黑衣人看得眉头紧皱,他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竟如此厉害。他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出手,忽然,他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神色一变,猛地一挥手:"撤!"
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三人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半晌才松了口气。
"他们怎么撤了?"阿朔喘息着问。
"只怕是试探。"林妍沉声道,"他们是想摸清我们的实力。今日这一仗,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深浅,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这个阵仗了。"
"可是,"阿朔有些后怕,"他们怎么就断定,我们只有这点本事?万一我们是藏了底呢?"
"所以他们才更会再来。"石峥沉声道,"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就更不会善罢甘休。方才那个领头的,临走时那一下,分明是在记我们的招数和路数。"
林妍点了点头:"我注意到,那领头的从头到尾,都没亲自动手。他多半是来探路的——看看我们三个,究竟是什么成色。今日这一仗,他们摸清了我们的深浅,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高手了。"
石峥握着刀,指节发白:"我们……还是太势单力薄了。他们人多势众,又有人撑腰,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妍想了想,说:"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账册的事,得尽快办。"
三人不敢在城里久留,当夜便收拾行囊,趁夜色离开了安平府,往南边的州府赶去。
他们不知道,这一走,正中玄尊的下怀。
玄尊要的,就是让他们离开安平府,离开那些他们熟悉的、能借力的地方,把他们引到一个他设下的局里,一举剿灭。
"他们离开安平府了。"玄尊听着手下的汇报,缓缓站起身,"很好。是时候,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了。传我的话,就说,南边灾区瘟疫横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需要有人出面赈灾。请三位'青冥三侠',来主持大局。"
"您这是……要让他们自投罗网?"手下问道。
玄尊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要行侠仗义吗?我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跟我作对,连行侠仗义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张死局,正悄然张开。
第三卷 血战
第十七回 玄尊设局
三人离开安平府后,一路往南。
南边几个州府,连年遭灾,瘟疫横行,百姓流离失所。三人一路走来,看到不少逃难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他们沿途救助了不少灾民,可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眼看着成千上万的灾民受苦,却无能为力。
这一日,三人来到一个叫南安城的地方。
这城是南边几州的重镇,也是受灾最重的地区之一。城中挤满了逃难的灾民,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饿殍和病号。三人一路走来,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先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便分头去查看灾情。石峥去了城外的粥棚,见那粥棚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忍不住皱起眉头;林妍去了城中医馆,见那些灾民挤在门口,等着施药,有的一家几口,就守着一碗药,轮流喝;阿朔则混在灾民堆里,听他们诉苦。
"这些天杀的粮商!"一个老农愤愤道,"赈灾的粮,拨下来一石,到我们手里就剩半斗!那粥稀得跟水似的,哪里吃得饱!"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妇人抹着泪,"我当家的,就是饿死的……"
三人听了,心里都堵得慌。他们知道,这灾情背后,恐怕不光是天灾,还有人祸。
就在他们想办法如何赈灾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了一封帖子。
帖子上写着,南安城知府,听闻青冥三侠侠名,特备薄酒,请三位侠士明日酉时,至城东赈灾义堂一叙,共商赈灾大计。
"赈灾?"石峥皱眉,"这倒是个好消息。知府大人愿意出面,赈灾就有指望了。"
"可是,"林妍却有些疑虑,"这帖子来得也太巧了。我们刚到这里,知府就知道了?还这么正式地发帖相邀?"
"你是不是多心了?"阿朔说,"我们青冥三侠的名号,传遍江湖,知府大人听说过我们,也正常。"
林妍想了想,说:"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我们还是留个心眼。明日赴宴,我们三个,总得有人在外头接应,以防万一。"
"我总觉得,"她补了一句,"这南安城,水比我们想的要深。那粥棚、那粮商,背后说不定就有人撑腰。我们明日去见知府,若真是要赈灾,那是好事;可若是有人设局,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石峥点了点头:"林妍说得对。这样吧,明日我和阿朔进去,林妍你留在一处暗处,万一有事,也好接应。"
三人商议定了,便分头准备。
他们不知道,这张帖子的背后,正是玄尊布下的死局。
原来,玄尊早已在南安城布下了天罗地网。那所谓的"赈灾义堂",早已被他的手下暗中控制。知府大人,也早已被玄尊收买或胁迫。只要三人一进那义堂,便是自投罗网。
"他们来了吗?"玄尊站在一处高楼上,俯瞰着南安城的街巷,问身边的手下。
"回主人,三位'青冥三侠',已经进了城。"手下答道,"看样子,是准备明日赴宴。"
"好。"玄尊缓缓抚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明日,我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南安城。夜色中,那座赈灾义堂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们听好了,"他背对着手下,缓缓开口,"明日,我会在义堂里布下天罗地网。那三个小辈,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主人,"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提醒,"那三个小辈,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值得您亲自出手?"
玄尊回过头,目光森冷:"你懂什么。我查过他们的底——他们身手不弱,配合也默契,聚宝商会的生意,就是被他们搅黄了大半。这种人,若任由他们做大,迟早是我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是。"那心腹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记住,"玄尊冷冷道,"明日一入义堂,便封死所有出口。那三人中,那个用刀的叫石峥,守得最稳;那个用笛子的叫林妍,最是狡猾;那个跑得快的叫阿朔,身法最好。你们要分而击之,先把那个用笛子的拿下,剩下两个,就好对付了。"
"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南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三人各自在住处歇下,却都辗转难眠。石峥躺在床上,想着赈灾的事;林妍坐在窗边,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阿朔则早早睡下,养精蓄锐。
临睡前,林妍走到石峥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石峥披衣起身,见是她,问,"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林妍坐在桌边,压低声音,"石峥,我总觉得,这南安城的事,不太对劲。今天我去查看灾情的时候,看见那粥棚外,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直在打量我们。他们的眼神,不像普通灾民。"
石峥皱起眉头:"你怀疑,那帖子上说的赈灾,是假?"
"我说不好。"林妍说,"可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明日进了那义堂,万一有变,你们一定要小心。我在外头,若是听到不对的动静,会立刻放信号。"
石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们三个在一起,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有周旋的余地。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头,更要小心。"
林妍点了点头,正要走,又回过头,轻声说:"石峥,要是……要是明日真出了什么事,你记得,咱们三个,要一起回山看先生的。"
石峥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一定。"
这一夜,月色昏暗,南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三人在各自的房间里,辗转难眠。他们谁也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死战。
第十八回 赴会
翌日,申时刚过,三人便开始准备。
石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腰悬厚背刀;阿朔穿上一双轻便的布靴,把短刃贴身藏好;林妍则梳了寻常的发式,把玉笛藏在袖中,又在暗处安排了一个可靠的手下,约定好接应信号。
"记住,"石峥叮嘱道,"万一有变,不要恋战,保住性命要紧。"
"知道。"阿朔和林妍齐声应道。
酉时,三人来到城东的赈灾义堂。
这义堂原是城中一所旧学堂改建的,地方宽敞,院中摆着几十张桌子,桌上放着茶水糕点,像是要宴请宾客的样子。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不少衣着体面的士绅、官员模样的人,聚在一起说话。
三人一进门,便有管事迎上来,满脸堆笑:"三位侠士到了!快请快请,知府大人正等着呢。"
三人被引到义堂正厅。正厅里,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坐着喝茶,见三人进来,起身相迎:"三位就是青冥三侠?久仰久仰,本官姓周,是南安知府。三位侠士行侠仗义,名满江湖,本官早有耳闻。今日能请到三位,真是三生有幸。"
"知府大人过誉了。"石峥拱手道,"听闻大人要赈济灾民,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好,好。"周知府笑容满面,"三位侠士先请坐下,咱们边吃边谈。"
三人落座。酒菜很快端上来,颇为丰盛。周知府频频举杯,劝酒夹菜,十分热情。
石峥起初还有些警惕,可看这周知府言辞恳切,又确实在商议赈灾的事,心里渐渐放松了几分。他端起酒碗,正要喝,却见林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石峥不动声色,放下酒碗,抬眼看了林妍一眼。林妍极轻微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喝。
林妍始终不动声色,一边应付着周知府,一边暗暗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她注意到几件细枝末节:那周知府说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正厅两侧瞟;而正厅两侧的屏风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院中那些士绅、官员,也有几个人目光游移,神情与谈吐并不相称——一个做买卖的,哪有那样沉稳的步履、那样冷厉的眼神?
"周大人,"林妍忽然开口,"敢问,今日这宴席上,怎么不见几位……武艺高强的朋友?"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笑道:"苏姑娘说笑了,今日是宴请三位侠士,商议赈灾,哪里有什么武艺高强的朋友。"
"是吗?"林妍盯着他,缓缓地说,"那为何,屏风后面,好像有人在走动?"
她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若是真宴请,屏风后的人影,多半是侍候的仆役;可若是设局,那屏风后藏的,便是刀斧手。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三位侠士,"他面无表情地说,"本官也是身不由己,得罪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正厅两侧的屏风轰然倒下,从后面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足有上百人之多,将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中那些士绅、官员,也纷纷变了脸,抽出兵刃,堵住了所有出口。
石峥猛地站起身,握紧了刀:"知府大人,你这是……"
"三位侠士,"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正厅外传来,"别来无恙。"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蒙面人,缓步从门外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个当日拉拢他们不成、反而被他们拒之门外的手下。
"是你?"阿朔失声道。
蒙面人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下玄尊。"他缓缓开口,"今日,特地为三位侠士,备了这么一场'赈灾宴'。"
第十九回 反目
玄尊二字一出口,正厅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石峥、林妍、阿朔三人,虽然早料到这场宴会可能来者不善,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手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玄尊。
石峥握着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他打量着面前这个蒙面人——此人身形不高,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石峥知道,今日这一战,恐怕凶多吉少。
林妍却比他观察得更细。她注意到,玄尊说话时,声音沉稳,呼吸均匀,没有半分慌乱——这是一个常年居于高位、惯于掌控全局的人。而他自己,一个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今日竟亲自出面,设局围杀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足见他对三人的忌惮,已经到了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阿朔则悄悄打量着四周。他数了数,正厅里外,足足围了上百人,还有几个身手明显不凡的,站在人群后方,像是压阵的高手。他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露声色。
"玄尊?"石峥沉声道,"你就是那个,暗中操纵聚宝商会、作恶多端的幕后主使?"
玄尊轻笑一声:"作恶多端?哈哈哈,小友,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善恶。有的,只是成王败寇。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坏了我的好事,还想替天行道?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在这江湖上,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你作恶多端,欺压百姓,拐卖人口,"林妍冷冷地说,"天理昭昭,终有一日,会有人收拾你的。"
"天理?"玄尊摇了摇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天理,就是个笑话。"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拿下他们。"
上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石峥一声暴喝,双臂一展,厚背刀脱手而出,一道凛冽的刀光扫过,将冲到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逼退。他脚踏弓步,双臂一沉,周身涌起一股磅礴的气势,如一座山岳般,稳稳地挡在三人身前。
"磐石守山!"他沉喝一声,一股浑厚的内力,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冲上来的黑衣人,刀剑砍在他身上,竟如砍在石头上一般,发出"铛铛"的脆响,却伤不到他分毫。
"这、这是什么功夫!"一个黑衣人砍了几刀,虎口都震麻了,又惊又怒,"怎么砍不动!"
"退开!"另一个黑衣人大喝,"围住他,别正面硬碰!"
那些黑衣人立刻变换阵型,分成几路,从不同方向包抄。石峥却岿然不动,任他们绕到身后,也是一刀一刀稳稳挡住。他就像一堵墙,任那些人如何冲撞,都越不过去。
林妍见势,玉笛横唇,一声清越的笛音在正厅中响起。那笛音似远实近,幽幽咽咽,如泣如诉,钻入众人的耳中。那些黑衣人只觉心神一恍,动作慢了下来,有的甚至呆立当场,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这笛音有古怪!"有人惊呼,"堵住耳朵!"
可已经晚了。林妍的笛音,不靠音量,只靠那钻进心神的一丝一缕,让人防不胜防。几个意志薄弱的黑衣人,当场便眼神发直,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阿朔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在人群中穿梭。他专挑那些想偷袭石峥、林妍的黑衣人下手,一抬手便点倒一个,身法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他就像一个幽灵,在人堆里来去自如,所到之处,黑衣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人配合无间,虽被上百人围攻,一时之间,竟也不落下风。
可林妍心里,却始终有一丝不安。她一边吹笛,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她注意到,人群后方,有几个黑衣人始终没有动手,只是抱着刀,冷眼看着。那些人气息沉稳,脚步凝而不乱,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远非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石峥,"她压低声音,"那几个人,不对劲。"
石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几个人。他眉头微皱,心里有了计较——眼前这上百人,不过是些杂兵,真正难缠的,恐怕是那几个压阵的高手,还有那始终没有亲自下场的玄尊。
"阿朔,"他低声道,"盯着那几个人,别让他们靠近林妍。"
"知道。"阿朔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不知不觉间,已经挡在了林妍身侧。
玄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眉头渐渐皱起。他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的实力,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尤其那叫林妍的姑娘,竟能一眼看破他布下的那几名暗棋。
"倒是有点意思。"他淡淡地说,随即身形一晃,亲自出手。
他这一动,三人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玄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石峥面前,一掌拍出。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石峥却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猛地撞在自己的护体真气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峥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护体真气竟被震得隐隐有些松动。
"磐石守山诀?"玄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个好功夫。可惜,练得还不到家。"
他身形再闪,又是一掌拍来。这一掌,比方才更重,石峥咬牙硬扛,脚下却还是止不住地后退,终于"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石峥!"林妍和阿朔齐声惊呼。
"别管我!"石峥抹了把嘴角的血,"守好阵型,别让他们各个击破!"
第二十回 死战
玄尊一击得手,气势更盛。
他身形在人群中穿梭,专挑三人的薄弱处下手。石峥要护住林妍和阿朔,又要抵挡玄尊的攻势,渐渐有些左支右绌;阿朔身法虽快,可在玄尊面前,却讨不到半点便宜;林妍的笛音虽能扰敌,可对玄尊这样的高手,却几乎不起作用。
"你们三个,"玄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倒是比我想的难缠。可也到此为止了。"
他忽然欺身而进,一掌拍向石峥。石峥早有防备,沉肩踏步,磐石守山诀全数运转,硬生生扛下这一掌。那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却一步不退。
就在玄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阿朔抓住这一瞬的破绽,身形一晃,从侧面掠出,短刃直取玄尊的肋下。玄尊不闪不避,只是随手一挥,阿朔便被一股大力震开,踉跄着退了数步。
"阿朔!"林妍玉笛一横,一道笛音凝成一线,直刺玄尊的耳膜,企图为他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玄尊眉头微皱,反手一挥,将那股笛音生生震散。他冷冷道:"你们三人的配合确实不错,可惜,在我面前,什么配合,都是花架子。"
石峥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林妍和阿朔一眼,两人也都挂了彩,却仍咬牙撑着。他忽然意识到,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们三个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低声道:"林妍,听我说。等会我拼死挡住他,你带着阿朔,从那边冲出去。"
"走!"石峥忽然低喝一声,"林妍,笛音开路!阿朔,你带林妍先走!"
"我不走!"阿朔急了,"要死一起死!"
"听我的!"石峥吼道,"你们先冲出去,我断后!先生教我们的本事,不是拿来送死的!"
他一边吼,一边猛地迎上前去,厚背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玄尊一记重掌。那一下,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地站在原地,一步也不退。
"快走!"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别让我的死,没有价值!"
林妍咬着牙,眼圈泛红。她知道石峥说的是对的——他们三个被围困在这里,若是一起死战,多半要全军覆没;若能冲出去一两个,还有翻盘的希望。
"阿朔,"她深吸一口气,"走。"
"可是石峥哥……"阿朔的声音都在发抖。
"走!"石峥又是一声暴喝。
阿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狠狠一抹脸,一把拉住林妍:"我记着你了,石峥哥!你要是敢死,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报仇!"
玉笛横唇,一声清越的笛音骤然拔高,如利刃般刺入众人耳中。那些黑衣人只觉心神剧震,动作齐齐一滞。
阿朔抓住这片刻的间隙,身形一晃,拉着林妍,如一阵风般,向院墙冲去。
石峥见两人开始突围,一声暴喝,刀光暴涨,以一人之力,死死挡住了玄尊和大部分黑衣人。
他这一刀,用的是拼命的打法,招招都是豁出去的气势。那些黑衣人被他一人逼得连连后退,竟一时近不了他的身。可他自己也清楚,这种打法,撑不了多久。
"拦住他们!"玄尊沉声道。
几名黑衣人立刻向林妍、阿朔扑去。阿朔身法极快,左躲右闪,却还是被一名黑衣人抓住时机,一刀砍在背上。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却死死护住林妍,硬是冲到了院墙下。
那黑衣人一刀得手,紧追不舍,又是一刀朝林妍劈来。阿朔身形一晃,挡在林妍身前,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那一刀。刀锋划过他的肩背,鲜血立刻浸透了衣衫。
"阿朔!"林妍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别喊!"阿朔咬着牙,"快翻墙!"
他一把托起林妍,将她送过墙头。林妍翻过墙头,回头一看,只见阿朔正要翻墙,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一时脱不了身。
那两名黑衣人刀刀致命,阿朔左躲右闪,肩背的伤口血流不止,动作渐渐迟滞。他拼着身法,堪堪避开要害,却也被逼得步步后退。
"阿朔!"林妍在墙头惊呼。
"别管我!"阿朔一边与那两人缠斗,一边吼道,"你先走!去找人!"
林妍心里像被刀割一般,却也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累阿朔。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夜色,消失在街巷之中。
她跑出两条街,才停下脚步,扶着一堵墙,大口喘着气。夜风一吹,她浑身都在发抖。她回头望向那义堂的方向,咬了咬牙,抹掉眼角的泪,转身拼命朝城外跑去——她得去找救兵,她不能让他们死。
院墙内,阿朔见林妍走远了,心里一松,随即一声长啸,拔出短刃,与那些黑衣人拼死搏杀。他身法虽快,可寡不敌众,又带着伤,渐渐力竭。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放倒了三个黑衣人,自己也终于脱力,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血性。"一个黑衣人冷笑着,举刀就砍。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一道凛冽的刀光横空斩来,"铛"的一声,将那黑衣人的刀震飞。石峥不知什么时候杀到了近前,一把扶起阿朔,沉声道:"撑住!"
阿朔靠着他的胳膊,喘着气,扯出一丝笑:"石峥哥……你没死,太好了……"
石峥心里一酸,却顾不上多说,护着阿朔,且战且退。他独力扛着玄尊的攻势,护体真气已经被震得碎裂了好几处,嘴角不断溢血,却仍咬牙撑着,一步也不肯退。
"小子,"玄尊冷冷地说,"你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救不了你的命。"
他一掌拍下,石峥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厚背刀脱手,插在地上,刀身嗡嗡作响。
"石峥哥!"阿朔拼尽全力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就在这时,玄尊的身影,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到齐了。"他淡淡地说,"两位,一起上路吧。"
第二十一回 磐石碎
石峥跪在地上,胸口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碎了一般。
他抬起头,看着玄尊一步步走近,心里涌起一阵绝望。他想起老翁在山里教他的那些话,想起下山时许下的诺言,想起临水镇那些被解救的百姓的笑脸。他这一生,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可如今,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厚背刀。刀身已经卷了刃,满是豁口,可他还紧紧握着,仿佛那刀,是他最后的一点依仗。他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撑不起来。
"石峥哥,"阿朔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撑住,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逃不掉了。"石峥艰难地扯出一丝笑,"阿朔,你听我说,等会我拼尽全力,替你撕开一个口子,你抓住机会……"
"我不走!"阿朔打断他,"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糊涂!"石峥低喝,"你年轻,身法好,你活着,还能救更多的人。我死了不要紧,你死了,林妍一个人,怎么办?"
阿朔的眼眶红了,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阿朔,"石峥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先生教我们的本事,不是拿来送死的。你答应我,活着出去,替我把这一身本事,好好用在该用的地方。"
阿朔看着他,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地抓住石峥的胳膊。
玄尊看着两人,冷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什么救人、什么大义?真是可笑。也罢,我便成全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他一掌拍出,直取石峥的胸口。
石峥瞳孔骤缩,在这生死关头,他体内的磐石守山诀,竟在绝境中被激发出了最后的潜能。他猛地站起身,双臂一展,一股磅礴的内力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几乎可见的金色屏障。
"磐石守山!"
"砰"的一声巨响,玄尊那一掌拍在屏障上,竟被生生弹了回来。玄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临阵突破?倒是有趣。"
他冷哼一声,又是一掌,比方才更重。石峥的屏障剧烈地震颤起来,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终于"咔嚓"一声,轰然碎裂。
石峥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哇"的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胸口的护体真气,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崩碎。
"石峥哥!"阿朔扑过来,抱住他,哭喊着,"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石峥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磐石守山诀,"玄尊淡淡地说,"确实是个好功夫。可惜,你练的还不够深。这世上,没有挡不住的攻势,只有不够强的实力。"
他抬起手,正要补上一掌,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笛音,从远处传来。
玄尊的动作顿住了。
那笛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夜风中传来,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玄尊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林妍那个丫头?她还不死心,想回来救人?"
他冷笑一声:"也好。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一起留下吧。"
第二十二回 幻音破
那笛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林妍从夜色中冲了出来。她没能找到救兵,却怎么也放不下心里的牵挂。她知道,自己若是一走了之,石峥和阿朔,怕是凶多吉少。与其苟活,不如拼死一战。
方才她翻出墙头,拼了命往城外跑。她心里盘算着,去找那位曾受过青冥三侠恩惠的镖局总镖头,或者去求见那位素来清廉的巡按大人,兴许能借来几分力,杀回去救人。
可她跑了两条街,才猛然惊醒——那些人,远水解不了近渴。镖局的镖师们,此刻多在城外押镖,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位巡按大人,也未必敢为一个民间侠客,去得罪玄尊这样一个江湖巨擘。
她越跑,心里越慌,越慌,脚下越沉。她忽然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夜风吹过,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不只是怕,更是恨自己无能。
她回头,望向那义堂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
"石峥……阿朔……"她咬着牙,眼眶通红。
她忽然想起老翁说过的话:"你们三个在一起,只要心往一处使,天下没有闯不过去的坎。"若是她今日一走了之,独独留下他们赴死,那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她抹掉眼角的泪,转身,拼命朝那义堂的方向奔了回去。
她握紧玉笛,一声清越的笛音,如利刃般划破夜空。
那些围着石峥、阿朔的黑衣人,只觉心神剧震,动作齐齐一滞。林妍趁着这片刻的间隙,身形一晃,冲到石峥和阿朔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
"你……"阿朔又惊又喜,"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不下你们。"林妍喘息着说,"要死,也一起死。"
"好!"阿朔眼泪夺眶而出,"那咱们就一起,跟他们拼了!"
三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黑衣人,和负手而立的玄尊。
"苏姑娘,"玄尊淡淡开口,"你的幻音窥心术,确实有几分门道。可惜,对付我还远远不够。你方才那一曲笛音,扰乱得了别人,却扰不了我。"
林妍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玄尊。她知道玄尊说的是实话——她的幻音术,对这样的绝顶高手,确实起不了太大作用。
"我来会会你。"玄尊说着,身形一晃,一掌拍向林妍。
林妍早有防备,玉笛横唇,一声尖锐的笛音激射而出。那笛音凝成一线,直刺玄尊的耳膜。
玄尊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身形没有丝毫停顿,那一掌,已然拍到了林妍面前。
林妍急忙侧身闪避,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幻音窥心术?"玄尊冷笑,"窥心,那是要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你我之间的差距,就算你窥破我的心思,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欺身而进,又是一掌。这一掌,他运足了内力,直取林妍的面门。
林妍知道躲不开,索性把心一横,玉笛横在身前,运起全身的内力,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两股内力相撞,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林妍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涌来,手臂一阵剧痛,玉笛险些脱手。
玄尊的内力,霸道无比,顺着玉笛,一路侵入她的经脉。林妍只觉得经脉像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当,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来一般。她咬着牙,拼死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霸道的内力却如洪流一般,一路冲垮她的防线。
她终于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跌倒在地。手里的玉笛,也"铛"地一声掉在石板地上,滚了两滚。
"林妍!"阿朔和石峥齐声惊呼。
"幻音窥心术,不过如此。"玄尊淡淡地说,抬起手掌,正要补上一掌。
"住手!"石峥猛地扑过来,挡在林妍面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拳轰出。
玄尊随手一挡,石峥便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石峥哥!"阿朔目眦欲裂,拔出短刃,疯了一般冲上来。
玄尊看也不看,随手一挥,一道掌风激射而出,正中阿朔的胸口。阿朔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玄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三人,"也敢在我面前,说什么行侠仗义。"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森冷:"今日,我便成全你们。"
第二十三回 影步折
阿朔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他抬头看着玄尊一步步走近,心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他想起自己练逐风影步的那些日子,想起老翁说过的话——"你跑不过风,就追不上要追的人;跑得慢,该救的人就救不了。"他以为自己练得够快了,可在这玄尊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却连逃命都做不到。
方才玄尊那一掌,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法,能堪堪躲开。可那一掌拍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玄尊的速度,远比他还快。他引以为傲的"风",在玄尊面前,不过是一片被随手拂开的落叶。
他趴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他不甘心。他还没能救下更多的人,还没能再见到先生,还没能……让这个作恶的玄尊,付出代价。
"小子,"玄尊看着阿朔,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不是身法快吗?你不是来去无踪吗?怎么,现在跑不动了?"
阿朔咬着牙,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止不住地发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蹬地,身形一晃,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玄尊随手一挥,一道掌风扫过,阿朔刚跃起的身形,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摔了下来。
"扑通"一声,他摔在石峥旁边,再也动弹不得。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眼前一阵发黑。
"阿朔!"石峥艰难地爬过来,抱住他,"你、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阿朔气若游丝,扯出一丝笑,"石峥哥,咱们……咱们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胡说。"石峥的声音在发抖,"先生教我们的本事,不会白学的。我们一定能……一定能活着出去。"
"别骗我了。"阿朔闭了闭眼睛,"我知道,咱们今天……凶多吉少了。可是石峥哥,我不后悔。咱们下山以来,救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就算今天死在这儿,我也不后悔。"
石峥的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
"只是……"阿朔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我有点想先生了。还想吃他做的野菇炖鸡……"
石峥紧紧地抱着他,虎目含泪:"别说了,阿朔,别说了……"
"石峥哥,"阿朔忽然又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弱却清晰,"你答应我……要是你还能活着出去,一定……一定要回山看看先生。替我跟先生说,阿朔……阿朔没给他丢脸……"
石峥喉头一哽,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们都会回去的,一起回去。"
林妍也挣扎着爬过来,三个人,艰难地靠在了一起。阿朔的头,靠在石峥肩上,林妍的手,轻轻握住了阿朔的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靠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青冥山的茅舍里,相依为命的日子。
玄尊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悯。他缓缓抬起手,掌中凝聚起一团可怕的内力,声音平淡,却带着森然的杀意:
"青冥三侠,你们的死期,到了。"
第二十四回 奄奄一息
掌风如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缓缓逼近。
石峥、林妍、阿朔三人,靠在一起,都已经伤痕累累,内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知道,这一次,怕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阿朔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先生,对不起,我们没能听您的话,好好活着……"
石峥握着刀,指节发白,心里却是一片悲凉。他想起老翁在山里教他的话,想起下山时的诺言,想起那些被他们救过的百姓的笑脸。他这一生,做了自认为对的事,死而无憾,只是,终究还是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林妍握着玉笛,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老翁说过的一句话——"幻音窥心术,窥的是心。人心善恶,都藏在一呼一吸、一言一语之间。"她侧耳听着玄尊的呼吸,忽然,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玄尊的呼吸,平稳、深沉,没有半分波动。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似乎微微停滞了一下。
那是……忌惮?
林妍心里一动。她猛地睁大眼睛,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院墙外的方向。
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院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连空气都凝滞了。那些黑衣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玄尊的掌风,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怒,平平淡淡,像是山间的一阵风,却字字清晰,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的徒儿,何时轮到外人动了?"
院子里,骤然一静。
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那些黑衣人,原本还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可一听到这声音,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手里的刀都忘了举。有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望向四周——这声音明明不大,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边说的,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玄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他竟完全察觉不到,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那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可他却分辨不出方向,仿佛说话的人,无处不在。
他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目光扫过院墙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谁?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极轻的风声。
石峥、林妍、阿朔三人,也听到了那声音。他们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奇异的笃定,涌上心头。阿朔猛地睁开眼,艰难地偏过头,望向院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动,喊出了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名字:
"先生……"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黑衣人,都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那声音的主人现身。
第四卷 归山
第二十五回 绝境将死
那声音落下,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玄尊的手,悬在半空,掌中的内力缓缓散去。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三个年轻人,落在院门口。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腰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只旧药篓,像是刚从山上采药归来。他站在那里,既没有拔剑,也没有运功,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山野老者。
可玄尊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认不出这个老人,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简单。
"你是何人?"玄尊沉声道,"这三位'青冥三侠',是你什么人?"
那老者没有回答他。他慢慢走进院子,走到三个徒弟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石峥三人,此刻已经气若游丝,浑身是伤。可看到老翁,阿朔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先生……"
那一声"先生",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石峥也强撑着睁开眼,看到老翁蹲在面前,他张了张嘴,却连"先生"二字都喊不完整,只是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林妍更是死死地盯着老翁,仿佛怕他下一刻就消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抓住老翁的衣角,声音几乎听不见:"先生……您、您怎么来了……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老者伸手,轻轻摸了摸阿朔的头,又握住林妍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先生来了。你们三个,都是我带大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他话音虽轻,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三人心里。阿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石峥也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任泪水打湿泥土。
玄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忌惮,又重了几分。他看得出,这三个年轻人与这老者之间,情谊极深——这便意味着,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老者起身,转身,看着玄尊。
直到这时,玄尊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很深,眼神却异常平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到底是谁?"玄尊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不复方才的从容。
老者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我这三个徒儿,下山行侠仗义,扶危救难,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尊驾?"
玄尊冷哼一声:"他们坏了我聚宝商会的生意,又暗中调查我,还想扳倒我。这笔账,我自然要讨回来。"
"哦。"老者点了点头,"那请问,你聚宝商会,都做些什么生意?"
"这与你无关。"玄尊冷冷道。
"与我无关,却与我这三个徒儿有关。"老者缓缓说道,"我教他们下山,是为了扶危救难,不是为了让他们与人结怨。若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欺压百姓的事,我自会清理门户;可若他们行的是侠义之事,却遭人迫害,那我这个做师父的,就不能不管。"
他抬眼,看向玄尊,目光平淡,却让玄尊心头莫名一凛:
"所以,敢问尊驾——我这三个徒儿,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二十六回 山翁至
玄尊被老者这平平淡淡的一问,问得竟一时语塞。
他堂堂玄尊,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被一个山野老者,用这种平和的语气质问,这让他既恼怒,又隐隐有些不安。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他恼羞成怒,"我管你是什么人!你这三个徒弟,不知天高地厚,坏我大事,今日,他们一个也别想走!"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森冷:"给我上!把这个老头,也一并拿下!"
那些黑衣人听令,却都有些迟疑。方才那老者一出现,院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压抑,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可玄尊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朝老者围了上去。
老者站在原地,没有动。
第一个黑衣人冲到近前,举刀就砍。老者只是轻轻侧身,那刀便擦着他的衣袖落空。黑衣人一愣,正要再砍,却见老者随手一挥,那黑衣人便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哎哟"一声,晕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冲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倒飞出去。老者始终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仿佛那些冲上来的人,不过是扑向灯火的飞蛾。
有一名黑衣人,身手矫健,从侧后方偷袭,一刀直取老者后心。老者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黑衣人的刀,便像是砍在了一层无形的水上,连半分力道都使不出来,整个人也被一股柔劲推开,踉跄着跌了出去。
"这、这是什么功夫!"一名黑衣人又惊又惧,声音都在发抖,"怎么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站在那里,"另一个黑衣人心有余悸,"就像……就像一座山,一座你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不到片刻,院子里上百名黑衣人,便躺倒了一片,剩下的都惊恐地后退,再也不敢上前。有几个甚至扔了刀,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山野老者,是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一股无形的气机,从他身上散开。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只是一种……存在。仿佛他站在那里,天地间的元气,便都归他所用;仿佛他只要愿意,便能翻江倒海,移山填海。
玄尊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功力,在这一瞬间,竟被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他拼命运转内力,想要挣脱,却发现,那是徒劳。
"这……这不可能!"玄尊惊怒交加,"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高手!你到底是谁!"
老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雷,敲在玄尊心头:
"青冥山上,一个采药的老头罢了。"
"青冥山……青冥山……"玄尊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你、你是……青冥客!"
第二十七回 震慑群小
"青冥客"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所有的黑衣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却都听过江湖上那个传说——数十年前,有一位绝顶高手,凭一己之力,平息了一场几乎打败整个江湖的浩劫。他剑挑群雄,孤身闯过九重险关,逼得那些为非作歹的巨擘纷纷俯首。而后,他却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去了海外。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号——青冥客。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玄尊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设局围杀的这三个年轻人,背后,竟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你……你怎么可能是青冥客!"他强撑着说,"青冥客,早就失踪几十年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老者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几十年了,江湖上的人,倒是把我忘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这三个徒儿,行侠仗义,何错之有?你设局害他们,险些害死他们。这笔账,我本该替他们讨回来。只是……"
他看向地上的三个徒弟,目光温和下来:"只是我老了,不想再造杀业。今日,你若肯就此收手,带着你的人离开,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玄尊的脸,扭曲了一下。他横行江湖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放一条生路"过?可眼前这个老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若硬拼,绝无胜算。
他盯着老翁,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他想起年轻时候,曾听过的一个传说——那青冥客当年平息浩劫时,出手狠辣,据说曾一人之力,逼得九大门派掌门同时跪地。若眼前这老人真是青冥客,那他方才那轻轻一挥手便震退上百人的手段,便解释得通了。
"我若拼死一搏……"他暗自盘算,可一转念,又想起方才自己被那老人压得动弹不得的无力感,后背不由渗出冷汗。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没遇见过这样让他生不出一丝战意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甘和屈辱。他知道,今日若硬撑下去,他这一辈子的根基,怕都要搭在这里。
"好……好!"他冷笑一声,"今日算我栽了!青冥客,我记住你了!我们走!"
他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盯着地上的三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三个小辈,今日是我栽了,可他日——"
他话没说完,老翁便淡淡开口:"他日,你们若有本事,尽管来找他们。只是记住,若我再发现你们仗势欺人,便不是今日这般,轻描淡写地放你走了。"
玄尊面色一沉,终究没再多言,一挥手,带着那些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吹散了那弥漫的血腥气。老翁站在原地,看着那伙人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徒儿,目光里,满是心疼。
第二十八回 救徒疗伤
玄尊带着人走后,老翁才缓缓蹲下身,看着地上伤痕累累的三个徒弟。
"先生……"阿朔虚弱地喊了一声,"我们……我们给您丢脸了……"
"不丢脸。"老翁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声音温和,"你们做得很好。行侠仗义,本就不容易。你们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没有丢下同伴,很好。"
他取出药篓里的几味草药,放在掌心搓烂了,又渡入温和的内力,一点一点,敷在三人身上的伤口上。
"别动。"他轻声道,"先生给你们疗伤。"
林妍强撑着,说:"先生,那个玄尊,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老翁说,"我方才只是吓退了他。可他心中怨气未消,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你们先养好伤要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运起内力,为三人疏通经脉。他的内力浑厚而温和,如春日暖阳,缓缓流过三人的经脉,修复着他们体内的暗伤。
石峥的伤最重,那几处护体真气碎裂的地方,经脉乱成一团。老翁将内力一缕一缕地渡入,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瓷瓶,小心翼翼,不放过任何一丝裂痕。石峥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剧痛一点一点地缓解下来。
林妍伤在经脉,是被玄尊的霸道内力震伤的。老翁为她疏通时,格外小心,生怕伤上加伤。林妍闭着眼,只觉得那股暖流在她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原本火烧般的经脉,渐渐恢复了平静。
阿朔伤在背脊,是被玄尊的掌风所伤。老翁一边为他正骨,一边轻声哄着:"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先生,您轻点……"阿朔疼得龇牙咧嘴。
"知道疼,说明还没伤到根本。"老翁说着,手上却没停,"你这小子,身法倒是快,可根基还是浅。往后这逐风影步,得继续练,练到骨头里,才叫真正的功夫。"
阿朔听了,疼归疼,心里却热乎乎的。他知道,先生这是借着疗伤,又在提点他了。
石峥睁开眼,看着老翁,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先生,是我们……是我们无能,让您操心了。"
"胡说。"老翁说,"你们能平安,就是先生最大的欣慰。这世上,本事再大,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你们今日虽然败了,可你们没有丢下同伴,没有辜负行侠仗义的本心。这就够了。"
三人听了,眼眶都红了。
阿朔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先生,我们差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孩子。"老翁轻轻拍着他的背,"先生这不就来了吗?先生答应过你们,这山门,永远给你们开着。只要你们还在,先生就一直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先生教你们的本事,也不是白教的。今日你们败在玄尊手里,是因为你们学艺未精。往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练。"
三人的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第二十九回 师训
三人的伤,养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好转。
这段日子,老翁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煎药、喂饭、守夜,无微不至。他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照顾着三个受了伤的年轻人,没有半句责备。
林妍心里过意不去,说:"先生,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为我们操劳……"
"傻话。"老翁说,"你们是我的徒儿,我不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
阿朔躺在床上,眨着眼睛问:"先生,您那天……真的好厉害。那玄尊,在您面前,连手都不敢还。您到底有多厉害啊?"
老翁笑了笑,说:"我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只是年纪大了,见过的风浪多了,知道怎么吓唬人罢了。"
"先生骗人!"阿朔不信,"您那天轻轻一挥手,那上百人就都倒下了,还说不厉害!"
老翁摇摇头,没有多解释。他坐在床沿,看着三个徒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下山这一趟,"他缓缓开口,"也算见识了这江湖的险恶。往后行事,要记住几点。"
三人齐声道:"请先生教诲。"
"第一,"老翁说,"行侠仗义,要量力而行。能救的人,要尽力去救;可也要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若折在玄尊手里,那些等着你们去救的人,怎么办?"
"第二,江湖上,人心比刀剑更险恶。你们如今有了些名气,更要多长个心眼。今日的座上宾,明日便可能是取你性命的仇人。不可不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老翁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名与利,都是过眼云烟;唯有本心,才是立身之本。只要你们守着这份行侠仗义的本心,就算一时受挫,也总有重来的时候。"
"先生,"石峥问,"那我们日后,还要继续与玄尊为敌吗?"
老翁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石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作恶多端,若没人管他,还会有更多人受苦。可我们现在,还没那个本事扳倒他。"
"那就对了。"老翁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如今不是他的对手,那就先把本事练好,把根基打牢。等你们哪一天,真正有了与他一战的能力,再去替天行道,也不迟。急于求成,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反倒让那些作恶的人,更加猖狂。"
阿朔听了,问:"那先生,您……您不帮我们对付他吗?"
老翁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老了,迟早有护不了你们的那一天。你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还走不稳的时候,扶一把,拉一把。往后的风雨,得你们自己去扛。"
"可是先生,"林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那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当年要隐居起来?您要是肯出山,这江湖上,那些作恶的人,岂敢这么猖狂?"
老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们一样,以为凭着本事,就能扫尽天下不平事。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的恶,是杀不尽、灭不完的。今日你除了一个,明日又会冒出十个来。真正能让这江湖变好的,不是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站出来,做对的事。"
他看着三个徒儿,目光温和:"你们,就是先生种下的种子。你们一个人,能救十个人;这十个人,又能去救更多的人。如此传下去,这江湖,才会真正好起来。这,比我一个人,快意恩仇,有意义得多。"
三人听了,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这句话,却像一粒种子,在他们心里生了根,久久不能忘怀。
"先生,"石峥说,"我们记住了。"
老翁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目光悠远。
"江湖路难,"他轻声道,"我不能次次都来救你们。往后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
阿朔忽然问:"先生,那您……会一直在山上吗?"
老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在不在山上,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心里有我这个师父,师父就一直在。你们若是有一天,走累了,想回来了,我就在这儿。这山里的茅舍,永远是你们的家。"
"先生,"林妍轻声说,"您当年救了我们三个,那时候,您就没想过,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吗?"
老翁想了想,说:"想过。我见过太多孩子,有的成了大侠,有的成了大盗。可我不想你们成为哪一种人,我只想你们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如今你们下山,行侠仗义,扶危救难,做得很好。这比什么名号、什么地位,都强得多。"
三人听了,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他们知道,这位老人,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第三十回 归山
伤养好了,三人也该重新上路了。
这一日,三人收拾好行囊,拜别老翁。老翁站在茅舍前,看着三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徒弟,目光温和。
他先从屋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石峥:"这是先生这些年攒的一些银两,还有几味常备的伤药、几卷山里采晒的药材。路上用得着,拿着。"
"先生,"石峥眼眶一热,"我们不能要……"
"拿着。"老翁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他怀里,"你们在外头,处处都要用钱。先生在山里,花不了什么。你们用这些钱,能救更多的人,比先生攒着强。"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给林妍:"这枚玉佩,是先生年轻时的一件旧物,不值什么钱,却是个信物。你们若有一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凭这枚玉佩,去逍遥山庄找徐庄主,他能帮你们一把。"
林妍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好:"先生,我们记住了。"
"先生,"石峥说,"我们走了。您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会记住您的话,不会再莽撞了。"
"嗯。"老翁点了点头,"去吧。若是累了,就回来歇歇。这山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阿朔红着眼睛,说:"先生,我们以后,一定会常回来看您的。"
老翁笑了:"好,我等着。"
三人跪下,郑重地给老翁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到半山腰,阿朔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先生!我们走了!"
老翁远远地朝他们摆了摆手。晨雾弥漫,他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三人抹了抹眼睛,终于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这一次,他们心里没有当初下山时的忐忑,反而多了几分笃定——因为他们知道,身后这座山上,永远有一个守着灯、等着他们回家的师父。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三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回到茅舍里,重新收拾起他的药篓。
"这几十年,"他自言自语,"倒也不算白活。"
他抬头,望向青冥山巅那终年不散的云雾,目光平静而悠远。就像几十年前他封锋归隐时一样,他重新融入了这山野,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采药老者。
江湖上,青冥客的传说,又一次淡去。可这一次,他却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知道,在那云雾之下的红尘里,有三个他的徒儿,正带着他教的本事,继续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第三十一回 再行江湖
下山之后,三人重整旗鼓,继续行走江湖。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莽撞。他们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筹谋,学会了在行侠仗义的同时,保全自己。
石峥的磐石守山诀,在那一战之后,反而因祸得福,突破了瓶颈,练到了更高深的境界。他站在那里,真的像一座山,巍然不动,谁也撼动不了他。
林妍的幻音窥心术,也精进了不少。她更能识破人心,更能分辨虚实。她成了三人真正的"眼睛和耳朵",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察觉。
阿朔的逐风影步,更是今非昔比。他受了那次教训,练得更苦,身法更快,来去无踪,如惊鸿一瞥,谁也追不上他。
三人依旧结伴而行,扶弱济困,铲除邪恶。青冥三侠的名号,在江湖上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让人敬畏。
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行事。他们会先摸清对手的虚实,会寻找合适的时机,会在救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那一场血战,像是给他们上了一堂刻骨铭心的课。他们终于明白,行侠仗义,不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往前冲,更要懂得进退、懂得取舍。他们不再轻易许诺,可一旦许诺,便拼尽全力去做到。他们也不再轻易相信陌生人,可那些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他们依然愿意以命相托。
"先生教我们的,"有一回,阿朔坐在篝火边,忽然说,"不只是武功,更是怎么做人。"
石峥点了点头:"是啊。那场仗,我们输了,可先生来了,把我们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他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我们活着,才有机会,去做更多的事。"
林妍拨了拨火堆,轻声说:"咱们三个,以后无论走多远,都要记着,咱们是青冥三侠,是先生教出来的。别给先生丢脸。"
三人相视一笑,火光映在各自脸上,那笑容里,有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也有风雨同舟的坚定。
"玄尊那边,"阿朔问,"他会不会卷土重来?"
"会。"林妍说,"他那次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心里必然不甘。不过,我们也不用怕他。先生说过,只要我们守着本心,就算一时受挫,也总有重来的时候。"
石峥点了点头:"他要是敢再来,我们就让他知道,青冥三侠,不是好惹的。"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果然,没过多久,玄尊便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设什么鸿门宴,而是派了他手下的几名得力干将,分头来截杀三人。他以为,这三个年轻人,经过上次一败,早已元气大伤,不足为虑。
可他错了。
那日,一名干将带着数十名高手,在官道上堵住了三人。那干将趾高气扬,指着三人喝道:"青冥三侠?今日,我奉玄尊之命,来取你们性命!"
石峥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厚背刀。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那干将冷笑一声,一挥手,数十名高手齐齐扑了上来。
这一次,三人的配合,已与当初判若两人。
石峥的磐石守山诀,练到了新的境界,护体真气浑厚无比,那些高手的刀剑砍在他身上,竟如砍在顽石上一般,叮当作响,伤不到他分毫。他一夫当关,硬生生挡住了大半的攻击。
林妍的笛音,不再局限于扰敌心神,而是能凝成一缕,直刺高手的心脉。她寻着那干将的破绽,一记笛音过去,那干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阿朔的身法,更是到了来去无踪的境地。他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那些高手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便已接连倒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干将带来的数十名高手,便尽数被制服。那干将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回去告诉玄尊,"石峥看着他,缓缓开口,"青冥三侠,不是他派人来,就能轻易除掉的。他若还执迷不悟,便尽管来试。"
那干将狼狈而去。自此以后,玄尊再也不敢轻易派人来招惹青冥三侠。
这一路,他们又救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好事。他们走过一座座城,一片片山,把青冥三侠的侠名,传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一日,他们路过一座闹了山贼的镇子。那山贼盘踞在镇外的山寨,烧杀抢掠,官府剿了几次,都没能剿灭。石峥三人到了镇上,先安顿了灾民,又暗中摸清了山寨的虚实。
"那山寨,有地利之便,易守难攻。"林妍分析道,"硬攻不行,得引他们出来。"
"引他们出来?"阿朔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
夜里,阿朔独自一人,摸上了山寨。他神出鬼没,在山寨里放了把火,又故意露了行踪,把那伙山贼引了出来。山贼们追着他,一路追到镇外的山谷里,正中埋伏。
石峥一声暴喝,带着镇上的青壮,从两侧杀出;林妍笛音一响,扰乱山贼的心神。阿朔在人群中穿梭,专挑那些头目下手。不到半个时辰,那伙盘踞多年的山贼,便被一网打尽。
镇上的百姓,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谢他们。石峥却只是摆摆手:"路见不平,分内之事。"
类似的这样的事,他们一路做了许多。有人劝他们,可以借此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壮大声势。石峥却摇了摇头:"我们学本事,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师父教我们的,就是让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
而在那云雾缭绕的青冥山上,那位采药老者,依旧守着那间茅舍,一日一日地过着平静的日子。
他知道,他的徒儿们,正在替他,看着这他曾经守护过、如今已然老去的江湖。
第三十二回 传说长存
多年以后,江湖上依旧流传着青冥三侠的故事。
有人说,他们曾在最危难的时候,遇到过一位深不可测的山翁,那位山翁一出手,便让纵横江湖的玄尊落荒而逃。有人说,那位山翁,便是数十年前传说中那位凭一己之力平息江湖浩劫的"青冥客"。
关于青冥客的传说,重新在江湖上流传开来。有人说他早已仙逝,有人说他还在青冥山上隐居,还有人,曾在那云雾缭绕的山间,远远地望见过一个采药老者的身影。
而青冥三侠,依旧在江湖上行走。
石峥沉稳如山,是无数人信赖的主心骨;林妍洞悉人心,是无数人倚仗的智囊;阿朔身法如风,是无数人仰望的快剑。他们收留过不少孤儿,像当年老翁收留他们一样,教他们本事,教他们做人。
有一回,阿朔在途中救下一个被拐卖的小女孩。那女孩怯生生地,像极了他小时候。阿朔蹲下来,学着当年老翁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怕,跟着我,我带你回家。"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问:"大哥哥,你会武功吗?"
阿朔笑了:"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武功吗?"
阿朔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问老翁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能。不过你得先学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
那小女孩似懂非懂,却乖乖地点了点头。阿朔看着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青冥山上,跟着老翁学逐风影步的自己。
他们常常在月圆之夜,结伴回青冥山,看望他们的师父。
那一夜,月正圆。三人踏着月色,循着那条熟悉的古道,一路回到青冥山。老远,就看见茅舍前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老翁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壶酒,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
"先生!"阿朔远远地喊了一声,一路小跑过去,"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老翁笑呵呵地,"我估摸着,你们这几日该回来了。锅里炖着野菇鸡汤,进去吃吧。"
三人进屋,果然见灶上温着一锅热汤。那熟悉的香味,让三人鼻头都是一酸。阿朔吸了吸鼻子,说:"先生,您做的鸡汤,还是这么香。"
"那是。"老翁说,"你们在外头,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山珍了。"
这一夜,他们围坐在院子里,就着月色,喝着老翁自酿的浊酒,说着各自这些年的见闻。石峥讲他们如何铲除山贼,林妍讲他们如何识破骗局,阿朔讲他如何救下那个小女孩。老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做得好。""这一招,使得不错。"
林妍讲着讲着,忽然住了口,看着老翁,轻声说:"先生,我们……是不是让您失望过?"
老翁放下酒碗,看着他们,目光温和:"你们是我的徒儿,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们三个领上山。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理要守。这便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最想看到的。"
三人听了,眼眶都有些发红。
老翁的茅舍,如今热闹了许多。山下那些被三侠救过、收留过的孩子,有的长大后也住进了山里,跟着老翁采药、种地、学武。老翁的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却很好,看着满院子闹腾的孩子们,总是笑呵呵的。
"先生,"石峥有一次问他,"您当年收留我们三个,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老翁想了想,笑了:"没想过。我只是觉得,你们三个,是能成器的孩子。救下你们,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对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说道:
"这一山的风光,我守了一辈子。如今,有你们替我守着这江湖,我也可以安心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青冥三侠的故事,依旧在江湖上口口相传。
有人说,他们曾在一座闹山贼的镇子,一夜之间,便让盘踞多年的山贼土崩瓦解;有人说,他们曾在一座被豪强把持的城里,救下数百名被拐的百姓,让那些作恶的人,再不敢抬头;也有人说,在他们身后,始终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山翁,静居在青冥山的云雾深处。
而那些被三侠救过、收留过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有的学了石峥的磐石守山诀,立身如山,护一方平安;有的学了林妍的幻音窥心术,明察秋毫,断世间是非;有的学了阿朔的逐风影步,来去如风,扶危救难。
青冥三侠的衣钵,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一位年轻的侠客,循着传说,来到青冥山下。他仰望着云雾缭绕的青山,问路边的樵夫:"请问,青冥三侠,还在山上吗?"
那樵夫笑了:"在啊。他们常回来,陪老山翁喝酒。"
"那……那位老山翁呢?"
樵夫想了想,说:"老山翁啊,他守了一辈子这座山。有人说他早已仙逝,可每到月圆之夜,那山上的茅舍,总会亮起一盏灯。"
年轻侠客怔怔地望着青山,忽然,他仿佛听见,风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笛音,悠远而平和,像是有人在轻声吟唱着,那句流传了许多年的话——
"这江湖,只要还有人愿意做对的事,就永远,不会坏。"
晨光洒在青冥山上,云雾缭绕,山花烂漫。那位采药老者坐在茅舍前,身后是满院子的欢声笑语,面前是延绵不绝的青山。
江湖依旧,传说长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