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旨屠龙,进山第一眼,看见它正在给萝卜浇水。圣旨念到为民除害,它放下木桶,从窝里拖出一只发霉的匣子。里面有退职令,有二十年前欠发的俸粮,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荐官书。老龙问我:“如今做了大官,就不认识带你出头的畜生了?”
一
龙的前爪缺了两根指甲。
我认识那只爪。二十年前,它曾把我从一匹倒下的战马旁拨出来,动作跟扒拉一块路边石头差不多。我当时十八岁,只会抱着枪杆发抖。它嫌我挡路,顺手救我,后来传成了神龙慧眼识英才。
如今我三十八岁,屠龙官,官服上的龙绣得比眼前这条神气。
它七百多岁了,鳞缝里长着青苔,肚子垂得很低。看见我时没有喷火,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它把木桶向我推了推。
“念完帮我浇一下。西垄还没浇。”
跟我来宣旨的桂真咳嗽起来。
她四十五岁,监礼官,擅长把难听的事写成好听的章程。我们一路来时,她已经告诉我,这场屠龙不是真的屠。老龙入京,穿上预制的黑甲,我拿一柄钝剑,按礼官定好的位置一刺,它往帘子后一倒,百姓欢呼,皇帝赐酒,我升一级,它换个地方继续养老。
“圣上体恤旧功,不会伤它。”桂真这么说。
我信了,因为这件事便宜得很。边境无仗可打,朝廷养着一群靠打仗出头的人。我已坐了十年冷位,终于有机会在满城人面前立一次功,哪怕功劳是假的。
可老龙听完,开始找匣子。
它把退职令摊在泥地上,又用尾巴压住边角,怕风吹走。我弯腰看见上面熟悉的旧印:受封护国龙,准解兵籍,不再入阵。
桂真不肯蹲,伸长脖子瞧了一眼。
“入京观礼,不算入阵。”
“拿剑捅我也叫观礼?”
“是戏。”
“那你让皇帝演龙,我来捅他。”
桂真终于蹲下来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劝它别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我看着匣底另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粗糙,是老龙蘸着墨写的荐官书。它那时嫌我胆小,不肯带我上阵,却把我荐去照看退役伤兵的马场。
后来朝中拿我做新一代屠龙勇士,故事改了好几版。我从养马的小卒,变成曾在战场上驯服神龙的人。
老龙看见我的眼神,笑得肚皮一抖。
“你也不用难为情。当年荐你,是想让你替我把偷吃的三袋军粮补上。谁知道你升了官,先把我这件事忘干净。”
我把纸放回去。
我们彼此都没那么清白。这样很好,谈起价来就不必装。
二
山谷里有二十七户人家。
我来之前,以为这里是老龙独占的食邑,百姓供它吃喝,它靠爬在洞里睡觉享福。真到了地方,发现它把山下大半田地分给了当年跟来的伤兵和家眷,自己只留了一块萝卜田。
我问它为何不早说,桂真的脸色却先变了。
朝廷预备把这片山地收回做皇家猎苑。屠龙之后,恶龙占山的故事结束,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归朝廷。桂真知道这里有人,却以为全是无权借住的佃户,给点搬家粮就能赶走。
老龙领我们去看一户人家的墙。
墙里嵌着石碑,是二十年前它自己出的钱、请当时县中登记分地后立的契碑。它不懂人间那些一张纸叠一张纸的规矩,只认刻在石头上不容易吃掉。
“我穷了才种萝卜,你们以为我修身养性?”
桂真把碑上的字一笔一笔抄下来。
我问:“为什么把地分出去?”
“他们替我打仗,腿不好,种地也累。我总不能一边睡觉一边嫌他们送饭慢。”
这句话颇有英雄气,下一句就没了。
“再说我真吃不了那么多了。人一老,总要干点不亏本的好事。”
山民杜嫂端了热水出来。她五十六岁,丈夫死在旧年军中,不是龙杀的,却也不是故事里什么光荣战死。他奉命迁粮,累病在路上,老龙当时赶着夺城,没有等他。
杜嫂不恨到要拿刀,也不肯跟我们夸它仁义。
“它给了地,少吃我们一点。那年不肯停,也是真的。你们别又拿我家说它是菩萨。”
我喝水时烫了舌头。
这座谷里没人像京城画册上的人,排着队等英雄出现。他们与龙住了二十年,知道它睡觉会流口水,知道它有时为一把盐发脾气,也知道它记得每个死去同伴的名字,却未必肯承认自己当时可以做得更好。
桂真说,迁人之事她可以回报,请老龙先去京城。
老龙问:“不去呢?”
她没有回答。
远处马蹄声传来,二十余名兵士停在谷口。领头的司弥不过三十二岁,一身新甲,见了老龙,眼睛亮得像见了真金。
他不是来护送的。
他奉的另一道令,要将龙角一并带回军中。
三
龙角已经不能引火。
这件事我知道,桂真不知道,司弥也不知道。二十年前最后一战,老龙把积存的火吐尽,从此再没生出新的。所谓退役颐养,除了皇恩浩荡,也因为它不再好用。
我一直没说。我的英雄故事里,必须有一条仍能毁城的龙,才能显出驯服它的我有多厉害。
司弥不信。他让人牵来一匹披甲的战马,指着鞍上的旧铜环,说只要龙角一装,便能恢复传说中的火骑。
老龙转头看我:“你们还是这么爱传。”
我问司弥:“谁说有角便能引火?”
“军中旧图。”
“画图的人见过吗?”
“邵大人不也在图上?”
他拿出卷轴。我果然在,一手执枪,一手抓龙须,背后火海里没有一个人。画得真好,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老龙的脾气上来了,尾巴一甩,打翻了自己那桶水。萝卜田半边泡在泥里,它更生气,叫我们滚。
司弥按住剑柄。
桂真赶紧拦住,说既然是演礼,先带回去,是否取角另议。我没有替老龙说话。司弥的到来让我看到另一条路:如果假屠不成,真取下龙角,也足够我再升一级。
老龙看见我不作声,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来还三袋粮的。”
我说:“你总得有个去处。山地若真收回——”
“我的去处要靠你砍我一截换?”
它说完,缓慢地爬进洞里,尾巴堵住洞口。我站在外面听它翻东西,里面传来木头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好久之后,它把一只布包推了出来。
里面是我当年留下的一件短衣。
那衣服被火烤坏过一边,老龙一直拿来垫爪。我不觉得感动,只觉得羞耻,因为司弥看见了,问这莫非是我降龙留下的战衣。
我说不是。
他还要追问,我第一次当着别人说:“那时它救了我。我没降服过它。”
桂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司弥笑了,并不在乎。他要的是龙角,故事换个版本也能用。
这一刻我才知道,真话有时候一点也不管用。别人早已替它找好了价钱。
四
入京的路,老龙自己走。
不是我说动的。它听见山地要收回,决定拿着分地的旧凭去找当年准它退职的那座宫门。它还以为过去的将领见面,总能说上几句话。我没忍心告诉它,皇帝已经换了三个,朝中会念它名字的人,多半只在戏里见过它。
司弥带兵跟着,既像护送,也像押运。
桂真雇了三辆车装礼服、幔帐和屠龙台上的器物。老龙走得很慢,一路抱怨车不肯给它坐,实际上它的身体大得没有车能装下。
我问它为什么不飞。
它伸开一边翅膀,膜上有一道陈旧的伤口,早已合拢,却撑不住它现在的重量。
“你看见我种萝卜,还以为我在等你来接?”
我闭了嘴,替它把路边一块绊脚的木头移开。
当晚宿在旧驿场,桂真让我们试一次礼。钝剑碰到预制黑甲会撞开一片木扣,红布落下,老龙就该倒在垫子上。这样简单的动作,我们试了三遍。
每次老龙都在该倒的时候站着。
“你听不见鼓?”桂真问。
“听得见。”
“那就倒。”
“腿弯不过去。”
它没有撒谎。旧伤在后腿上,缓慢跪下可以,戏台上那种突然伏倒,做不了。桂真想改成它退后入帘,老龙却更不肯。
它从当年打仗开始就不会倒退。不是身体不能,是它害怕身后有敌人,宁可转一大圈也不肯后退一步。军中曾为这个缺点专门替它留出转身地,后来画册写成了护国龙从不后退的英勇。
司弥在一边听着,笑得直拍膝盖。
老龙不理他,盯着我手里的剑。
“你真想让我死一次?”
“只是戏。”
“你明知道那剑不伤我,还在等我怕你。”
我的手臂一阵僵硬。
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人怕我,马夫、下属、刚入军的年轻人。谁怕,我就觉得谁懂规矩。现在一条老到站不稳的龙站在眼前,连一场假死都不肯赏我。
我把剑丢在地上。
桂真立刻弯腰去捡,像捡一笔将要丢掉的俸禄。
五
半夜,司弥来找我。
他没有带剑,提着一壶酒,看上去很像一个想讨教的后辈。我没给他杯,他自己从桌上取了一只。
“你若不肯屠,这份功我可以领。”
“它不会生火,角没有用。”
“有没有用,带回去才知道。”
我问他是不是连老龙也要拉去边境。他说新军正缺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东西,哪怕不能喷火,摆在阵前也有用。年轻人见了龙,会以为朝廷仍有天命。
我听着,竟有一瞬间觉得这话很熟悉。
当年我也相信,战马多跑一步,前头的人就会少死几个;后来才知道前头的人从来不觉得后面催马的人是在救自己。
“它已经退职。”我说。
司弥喝尽杯中的酒。
“邵大人,你也快退了。想让别人还记得你,总得留点东西。”
我把他的酒壶推出去。他没有恼,起身时拍了拍我的肩,像已经把我送进了旧人堆。
我坐到天亮,去看老龙。
它没睡,爪里握着一块小石头。那是杜嫂从自家契碑边上捡给它的,说别把整面墙带走,先拿这一块记着,你若只顾自己的窝,我们可不跟你进京。
我告诉它司弥要把它送回军中。
它一点也不惊讶:“我走慢了,你们就想把我推上去。你们一直这样。”
“当年你也催过别人。”
“所以杜家女人骂我,我没叫她闭嘴。”
我坐在离它一丈远的地方,问它若退职这件事成不了,打算怎么办。
“走到宫门口。再走回来。”
“他们不一定让你走。”
“那你呢?”
这个问题落到我身上,我终于没法继续替它分析利害。
我想升官,想站在台上受欢呼,想让别人不知道我最早只是一个被龙拨到路边的小卒。我也不想看它被绑上战车,不想等它真正死了,再写一篇假得连我自己都读不下去的祭文。
老龙把那块石头推过来。
“替我拿着。爪子酸。”
我接住了,石头比我想的沉。
六
京城已经把欢迎我们的牌子挂好了。
准确说,是欢迎我的。牌子上写着屠龙凯旋,字比城门洞里的车还大。龙还活着,我已经凯旋了。
老龙抬头看了半天,说你们办事比我快。
桂真不让它走正门,怕百姓提前看见,坏了祭礼。她要我们从旁侧军门进去,直接住进围场。我问围场有没有出去的路,她说当然有,语气却不肯看我。
司弥的兵已在前面等着。
我将马停住,要求看新的安置令。桂真忍了一路的火终于发出来,说她只有监礼之责,我若不愿配合,自己去向宫里说明,别把她夹在中间。
“他们要把它扣在围场。”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羞耻?”她的声音突然大了,“我若回去说这场礼没法办,你们会问我能不能想个办法。谁都要我想办法,没一个人愿意写下这事不该办。”
她从车里翻出空白的礼程,往我胸前一拍。
“写。你写,我递。”
我拿着笔,手比骑马还不稳。
那上面不能只写龙老了、腿不好,也不能替它写成一生无辜的瑞兽。我写它已获准退职,写屠龙是预先安排的戏,写我本人没有降龙之功,不愿以假杀换新封。末尾写了山谷已有住户,不是无主空地。
桂真看完,问我确定没有漏字。
我点头。
她没有许我一定能成,把礼程装进公文匣,亲自带人入城。剩下我和老龙站在门外,司弥催了两次,第三次便让兵士过来牵引它。
老龙没有动。
司弥拿出扣环,要往它颈侧套。我挡住了他。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官服停了停,叫我别耽误公务。
“公文已经递进去了。”
“等批下来再说。”
他向前一步,老龙本能地缩了一下。司弥以为它怕,伸手去摸龙角。我拦他的手,他拔剑,场面瞬间乱起来。
我不再是年轻时的好手,他也不是只会摆样子的公子。我挡了一下,腕上立刻疼得失了力。老龙抬爪要护我,后腿却踩空半步,撞在城门边的石墩上。
它哼了一声,颈侧被扣环擦出一道伤。
没有火,没有天降雷声。
只有一个很老的东西,疼得把下巴压在了地上。
七
城门内的鼓乐响了。
为庆贺屠龙凯旋,预先安排的仪仗正要出门迎我。最前面的官员端着酒,后面的人抬着写满功绩的长幅,远远看见门口乱成这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笑。
司弥立即收剑,要把老龙拉向旁门。
我看见门洞里足够它转身的空处,忽然想起它永不后退的老毛病。它不是走不出去,是所有人都在逼它倒着去别人给的地方。
我站到正门里面,朝它举起杜嫂给的石头。
“看这儿。”
老龙抬了抬眼。
“往前走。像以前一样,别往后退。”
司弥骂我疯了,说龙进正门会惊了仪仗。我没有答。他当然能继续拦我,可正门两边已经站满了听见动静的守门人和接礼官。他们看着钝剑、假甲,看着我的空鞘,又看见龙颈侧的伤,没人愿意立刻把这条并未攻击人的老龙说成冲城恶兽。
我没有让它冲。
我叫仪仗让开,叫抬长幅的人把杆子放低。那人起初不肯,说上面写着我的威名,我直接把自己那一头接过来,连同挂着屠龙二字的布一起放到地上。
老龙一步一步走进门洞。
它很慢,中途停下来喘气,喘得司弥都不好意思再说它意欲屠城。有个看热闹的人问,邵将军不是要杀它吗,怎么牵着进来了。
我说:“我没本事杀它,也不打算杀。”
笑声零星响起,比骂声更让我难受。
我曾以为公开承认这件事会换来敬佩。实际上很多人只觉得受了骗,有人把早买好的小旗扔在我脚边,有人叫我退还他为庆典加付的席钱。我没有办法在门口解决这些,甚至没有办法让每个人都听完解释。
但老龙过去了。
进城以后,它没有去围场,走到外廷接递旧功文书的门前,把退职令从匣子里拖出来。值守的老吏看着那么大的脑袋伸过来,先问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后面还排着别人。
老龙当真挪了。
我站在它旁边,捂着发疼的手腕,忽然笑了。它瞪我,叫我去拿水,别在那儿傻着。
八
朝廷没有因为一条龙站在门口就改了脾气。
我们等了六天。老龙住在城外专门腾出的旧畜场,没有继续被押往军中,也不许自行离京。司弥被调开,取角的命令暂停,桂真每日抱着一摞旧文书来,把每一句含糊的承诺掰开重新问。
她没有成为我们的朋友。她说我在城门口毁了她一整年的安排,今后见到我都觉得胃疼。
我给她买了两碗面,她吃完,继续骂。
第三天夜里,老龙突然不肯吃饭。送饭的人以为它绝食,急着要去报。我进棚一看,它正用爪尖挑碗里的豆子,嫌煮得硬。
我把报信的人叫回来,让他当面看清。老龙恼我,说饿一顿怎么了,兴许能让里面的人快一点。
“杜嫂他们还等着。别再让人猜你是不是要死。”我说。
它把碗往我面前一推:“你尝尝。”
豆子果然硬。我嚼了半天,牙都酸了,只好另花钱买点软和的。老龙吃到一半,忽然问我,若朝中真不放它回去,我会不会继续站在这里。
我看着门口临时给我的那张窄凳,想说当然,话到嘴边又停住。我还有自己的核查,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不能把一句好听话递出去,让它等。
“我会把没说完的说完。可我不能保证一直陪着你。”
它哼了一声,把剩下半碗推给我。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
我们分了那碗粥。第二天我去应询,它没拦,自己跟守门人把饭食的事吵明白了。
山谷的分地凭据后来核到了旧登记,猎苑不能把二十七户一笔抹掉。朝中改选别处,当然不会承认是被老龙逼退,只说原地不宜。老龙终于拿到新的通行文书,确认不再充作军中坐骑或仪仗,不取其角。它得交还护国战旗和相关军封,不再领取旧封地供养。
它问:“欠我那几年的粮呢?”
桂真说,另行核定。
它当场骂了很长一段,我没有拦。
我交了官服,失去屠龙官这个已经让人笑话的名号。过去用假战功取得的待遇重新核查,我补回自己明知不实而领取的那一部分,不是一句辞官便两清。旧年几处征粮伤亡也有人来问,龙和我各自把记得的说清,不再用一面战旗盖过去。
一年后,该补的补,该受的处分也落定。没有人凭老龙那一肚子旧话替所有死者讨回公道,杜嫂更没原谅它;至少她丈夫不再写成了欢欣踊跃随军的义民。
我常想起一年前,老龙离京回谷那天。萝卜已经老得咬不动。
它蹲在田边,骂杜嫂没替它拔。杜嫂从自家门口喊,你不是会种吗,自己重新种。它很委屈,看了我一眼。
我把三袋粮搬到它洞前。
“二十年前那笔。”
它伸出爪子扒了扒:“不算利?”
“没有。”
“做官做穷了?”
“没官了。”
它安静了一会儿,将粮袋往洞里推,给我挪出一块坐的地方。我没留下长住,山下有替人照看马匹的活,钱不多,够吃。偶尔去看它,就被它指使着浇水。
入冬前,我在谷口看见一面旧木牌。
上面是它用爪子划的字:退役老龙,不屠,不驯,不许拍肚子。
最后一行明显后来加的。
浇一垄菜,可以骂两句。
我提起桶,走到田边。它趴在太阳下面,眼睛闭着,等我开口。
我想了半天,只问它今晚吃不吃面。
“放肉吗?”
“放。”
老龙睁开眼,往旁边挪了一点,把我那块晒得温热的石头露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