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炭盆里的纸页烧的卷了又卷,黑灰随着倒灌的北风呛在嗓子眼里,“咳咳咳!!”沈照咳得弯下腰。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裹着冷气灌进屋子,谢长微跨过门槛,身上披着滚雪细毛大氅,手里还端着个青瓷药碗,碗沿上磕破了一小块。
“沈照,你闹够了没有?”
她把药碗重重撂在掉漆的方桌上,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沈照铺开的宣纸上,晕开黑乎乎的圆斑,“云舒旧疾犯了,厨房里连半两老参都找不见,你倒好,躲在这偏院烧什么腌臜东西?管家说你昨天去库房支了银子,拿出来。”
沈照手底下没停,铁火钳拨了拨炭盆,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婚书彻底成了灰。
“那是买寿材的钱。”沈照直起腰,声音沙哑干涩:“我娘的坟开春要迁出谢家祖坟,得备一口柏木棺。”
谢长微眉头拧起来,走近两步,靴子踩在地上的碎纸渣上,发出碎裂的动静。她盯着沈照毫无血色的脸,冷笑了一声:“迁坟?拿死人拿捏我?沈照,你七年前入赘谢家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只要能跟在我身后,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如今云舒刚回京,你就拿迁坟来恶心谁?”
她看见了火盆边上还没烧完的一角白绫。
那是老太君临终前塞给沈照的,上面绣着谢家的图腾,谢长微伸手去拽,火星子燎到她的皮手套,焦臭味散开。她把那半截残布扯出来扔在泥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配动老太君的东西?”谢长微拔高了嗓门,眼神里的厌恶没有遮掩,“老太君当初糊涂,被你端茶倒水的孝子模样蒙了眼,临死逼我娶你,若不是你占着正夫的位子,云舒何至于在北境苦寒之地熬了这许多年,落下一身咳血的毛病!”
沈照看着地上被踩得泥泞的白绫,眼皮耷拉着,没有去捡。
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掌慢慢展开,掌心里全是咳出来的暗红血沫,黏糊糊的。他反手把血渍抹在粗布裤腿上,深色的布料吸了水,看不大出来。
“玉佩。”沈照开口,嗓音平得像一口枯井。
谢长微愣了一下:“什么?”
“老太君留给我的那块双鱼玉佩,”沈照指了指桌角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你昨天差人来要,说是云舒佩戴能温养心脉,拿去吧。”
谢长微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木匣子上,匣子边缘磨损得厉害,锁扣早就松了,是沈照用了七年的物件,她伸手抓过匣子,啪的一声打开。
里头的白玉双鱼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
谢长微脸色瞬间黑了,反手抓起那两截断玉,劈头盖脸砸在沈照胸口上:“沈照!你敢砸碎它?你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给云舒?你这副善妒歹毒的肠子,到底要装多少恶水!”
硬玉砸在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照身子晃了晃,后背撞在冰凉的土墙上,喉咙里翻上来一口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看着掉在地上的碎玉,低声说:“不是我摔的,昨天下午,陆云舒自己来取的,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手滑,掉在青石砖上了。”
“你放屁!”谢长微根本不听,胸口起伏着,“云舒性子最是温润知礼,连踩死只蝼蚁都不忍心,他会摔碎老太君的遗物?分明是你怀恨在心,故意摔碎了栽赃给他!”
沈照没再说话。
他这种木头一样的沉默,让谢长微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七年来,每次争执,沈照都是这副逆来顺受死不认错的德行,像一块怎么也砸不烂、煮不熟的烂石头。
“哑巴了?”谢长微逼近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掐得极深。沈照的下颌骨发出酸痛的抗议,皮肉泛起青白,但他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漠然地看着她身后那扇透风的破门。
“去祠堂跪着!”谢长微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手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怎么跟云舒赔罪,什么时候起来。今夜谢府宗族议事,你别出来丢人现眼。”
沈照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拂袖而去,朱红色的斗篷在风雪里像一团烧不着的冷火。
桌上那碗给陆云舒熬废的药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蒙蒙的浮皮,沈照伸出骨节粗大、布满旧茧的手,把那碗凉透的苦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真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底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
2
祠堂里没有炭火,青石板地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沈照跪在蒲团旁边的空地上。蒲团是留给谢家子孙的,他是赘婿,按谢家的规矩,只能跪在生冷的青石砖上。
膝盖处的布料很薄,寒气像千万根细钢针,顺着骨头缝直往骨髓里钻,七年前在北境,他的右腿受过冻伤,烂了半边皮肉,每逢阴雨雪天就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入了谢家,整日操持杂务,跪祠堂更是家常便饭,这副膝盖骨早就空了。
祠堂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和推杯换盏的笑闹声。
今夜是谢家商号结账的日子,陆云舒献了北境通商的方略,替谢家省下了几万两白银的税银,族里的族老们正围着他交口称赞。谢长微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爽朗、明亮,那是沈照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沈照垂着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供桌上两根白蜡烛的火苗晃晃悠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
官府开具的除籍文书。
为了这张纸,他托了当年北境战场上唯一活下来的老百户,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走通了兵部和户部的关节,谢家家大业大,谢长微又是御赐的皇商皇眷,想从谢家的户籍上把自己的名字抠下来,比脱一层皮还难。
文书上的朱红官印有些模糊了,但字迹很清楚:沈照,原籍蓟州,除赘籍,归民户。
还有七天。
七天后,蓟州的老百户会带着马车来谢府后门接他。那时候,母亲的骨灰匣子也该起出来了。
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祠堂的雕花木门被吹得哐当乱响,沈照把黄纸重新贴身收好,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隔着破旧的夹袄,还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体温。
门突然开了,一股带着酒气的暖风钻了进来。
陆云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狐皮鹤氅,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羊脂玉胆,他走路很轻,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在沈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兄,冷么?”
陆云舒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种苍白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和沈照脸上死灰般的枯败完全不同。
沈照连眼皮都没抬,像是一尊泥塑。
“何必呢?”陆云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长微方才在席上,把谢家在江南的三成茶山交给我打理了,族老们都点了头。
沈兄,你替她管了七年的账,熬坏了眼睛,最后落得个什么?连进正厅吃杯酒的资格都没有。”
“滚。”沈照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云舒不怒反笑。他蹲下身,凑到沈照耳边,压低了嗓门:“你以为长微不知道玉佩是我故意摔碎的?她知道。可她还是罚了你,沈照,你明不明白?在这谢府里,对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谁,她心里装着谁。”
沈照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陷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起了一角,渗出血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当年在鸣沙山,到底是谁把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陆云舒的声音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可那又怎么样呢?长微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我身上受的刀伤也是真的,沈照,你当时喉咙被割了一刀,连话都说不出来,你拿什么跟我争?”
沈照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三寸多长的狰狞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喉管上。
那是七年前狄族骑兵的弯刀留下的,割破了皮肉,伤了声带,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因为那一刀,他落下了不能大声说话、一到冬日就咳血不止的宿疾。
“她记不得了,”沈照终于抬起头,眼睛直视着陆云舒,里面空洞得像两口深渊,“我也不需要她记得。”
陆云舒看着沈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他最恨沈照这副模样,哪怕被踩进泥地里,骨头缝里却总像是立着一根折不断的铁刺。
“死鸭子嘴硬。”陆云舒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抬脚踩在沈照放在地上的手背上。
靴底狠狠碾压着皮肉。
沈照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沈照,你占着长微正夫的位置太久了,该腾地方了,”陆云舒收回脚,整了整自己的皮氅,转身朝门外走去,“今夜雪大,你好好在这儿跪着吧,长微说了,没她的发话,谁敢放你出去,就打断谁的腿。”
风雪再次灌入,祠堂的门被陆云舒随手带上。
沈照趴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背上的皮被碾烂了,混着地上的泥灰,脏得不成样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沈照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蜷缩成一团。他拼命用袖子捂住嘴,大团大团发黑的黏稠液体从指缝里溢出来,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好冷。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白蜡烛晃成了好几个重影。沈照侧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贴着自己的血迹。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按了按心口那张除籍文书。
纸还在。
那就好。
沈照缓缓合上眼,任由黑暗如潮水般将自己彻底淹没。
3
沈照是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泼醒的。
水里夹杂着碎冰渣,砸在脸上、脖领里,冻得他浑身肌肉一阵抽搐,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不是祠堂,是柴房。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牲口的粪便味,两边堆着半人高的湿柴,滴滴答答地往下渗水。
谢长微站在柴房中央,手里握着马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管家谢福垂手立在一旁,手里还拎着刚泼空的水桶。
“醒了?”谢长微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坚冰。
沈照试着动了一下,整条右腿已经彻底麻木,毫无知觉,右手手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伤口发白溃烂,他靠在湿漉漉的柴火堆上,嘴唇青紫,没有应声。
“大夫看过了,说你肺经枯竭,没几日好活了。”
谢长微走上前,用马鞭挑起沈照的下巴,“沈照,你为了不去江南交接账目,连装死这套都学会了?给大夫塞了多少银子,让他编出这种弥天大谎来唬我?”
沈照看着她,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泛起一丝自嘲。
“我没装,”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在抽气。
“没装?”谢长微冷笑,扬手将一本账册砸在沈照脸上。
坚硬的书角划破了沈照的面颊,渗出一道血痕。
“江南织造局的三十万两货款,为什么少了两万两?”谢长微厉声质问,“钱庄的掌柜拿着盖了你私印的借条找上门来!云舒昨夜刚查出账目亏空,今早就有人看见你那蓟州的老乡在黑市变卖谢家的布匹!沈照,你吃谢家的,住谢家的,背地里却把谢家的银子往外搬?你当我是瞎子吗!”
沈照看着掉在腿上的账册。
那上面确实有他的印章,可那两万两银子……
上个月,谢长微在通州采办生丝,轻信了陆云舒的门路,买进了一批受潮发霉的次等丝,织造局验货不收,扬言要取消谢家皇商的资格,是沈照连夜骑马赶去通州,变卖了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一对金凤簪,又自作主张动用了账上的备用银,才把那批次货低价转手,重新从苏州调了上等蚕丝补上窟窿。
这件事,沈照为了顾及谢长微和谢家的颜面,连族老们都没告诉,一个人把账做平了。
可现在,那笔钱变成了他私通外人、挪用公款的罪证。
“印章,是我盖的,”沈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残破的手指。
他不想解释了。
七年里,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每一次陆云舒犯了错,留下的烂摊子都是他去收拾;每一次谢长微遇到了难关,都是他在背后背锅周旋,到头来,功劳全算在陆云舒头上,脏水全泼在他身上。
解释有用吗?
在谢长微心里,他沈照就是个心机深沉、贪得无厌的小人。
“你认了?”谢长微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烈的怒意取代,她原以为沈照会像往常一样百般辩解,甚至拿出账本来跟她对质,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谢长微。
她猛地扬起马鞭,破空声尖锐地响起。
啪!
鞭子抽在沈照单薄的肩膀上,破旧的夹袄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棉絮夹杂着鲜血飞溅出来。
沈照闷哼了一声,身子剧烈颤抖,后背重重撞在柴堆上,几根干柴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腿上。
他咬着牙,没有求饶,甚至连头都没抬。
“把银子交出来,”谢长微握紧鞭柄,指节用力到泛白,“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我留你一条贱命,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去给云舒磕头认错,这事就算揭过去。”
沈照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了一张被鲜血浸透了一角的纸。
谢长微以为是银票,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沈照摊开手掌,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那不是银票。
那是沈照昨夜在祠堂里,用自己的血写下的一封和离书。
“谢长微,放我走吧,”沈照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两万两银子,我拿命抵给你,你写一封放妻书,我们恩断义绝,从此生死不相干。”
谢长微死死盯着那张血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和离?
这个入赘谢家、任她践踏了七年的男人,居然敢主动跟她提和离?
他凭什么?
“和离?”谢长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暴戾,她伸手抢过那张血书,看都没看一眼,三两下撕得粉碎,抬手扬在沈照的脸上。
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沾在沈照带血的面颊上。
“沈照,你做梦!”谢长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想和离?你想拿着谢家的银子,去蓟州跟你的旧相好双宿双飞?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就算你烂成了灰,也得留在谢家的祖坟里给我谢长微守门!”
她狠狠将沈照掼在地上,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锁上柴房的门!”谢长微对着管家厉声吩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他一口水、一粒米!我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柴房里重归黑暗。
沈照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四周一片死寂。他费力地伸出手,从那些被撕碎的纸片里,摸索出一片带着血迹的碎角,紧紧攥在掌心里。
咳意再次涌上来。
他没有捂嘴,任由暗红色的黏血一口接一口吐在泥地上。
肺腑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拉扯,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他知道,大夫没有撒谎,他自己的身子,他比谁都清楚。
撑不住了。
也许,根本等不到第七天了。
4
柴房的窗棂很小,只能透进来一线惨白的日光。
沈照不知道过去了几天。渴,渴得嗓子眼里冒烟,咽下一口唾沫都像是在吞玻璃碴,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肿胀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败味道。
门锁突然响了。
两个谢家的粗使家丁推开门,捂着鼻子走进来,脸上满是嫌恶之色。
“沈姑爷,起来吧,”一个家丁踢了踢沈照毫无反应的右腿,“主母有令,今日族里摆大宴,宴请知府大人和江南来的商贾,前头人手不够,叫你去前厅伺候茶水。”
沈照伏在稻草堆里,连眼皮都没力气抬。
家丁见他不动作,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粗糙的麻绳绑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柴房,外头的阳光刺得沈照眼睛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灰。
正厅里张灯结彩,暖炉烧得正旺,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酒肉香气,直冲脑门。
知府大人坐在上首,谢长微和陆云舒分坐两侧,陆云舒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的杭绸长袍,显得越发面冠如玉,正端着酒杯同知府高谈阔论。
沈照被家丁推搡着进了侧厅,身上的破烂夹袄已经被换成了一套粗布小厮衣裳,但后背和肩膀上的血迹依然渗了出来,透出斑驳的暗色。
“去,给陆公子奉茶。”管家谢福将一个托盘塞进沈照手里,上面摆着一只刚沏好的滚烫紫砂茶壶和几只茶盏。
沈照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彻底的脱力,他的双臂打着颤,托盘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进正厅。
厅里的笑声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低了下去。几位知情的族老皱了皱眉,却碍于知府在场,没有出声训斥。
谢长微坐在主位上,淡淡地扫了沈照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照走到陆云舒面前,弯下腰,将托盘举过头顶。
“陆公子,请用茶,”沈照的声音低哑难听。
陆云舒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他伸出手,假意去接那只紫砂茶壶,手指却在碰到壶柄的瞬间,猛地往外一别!
整壶刚沸腾的滚水,连带着滚烫的壶身,径直砸在了沈照被碾烂的右手上!
热气升腾!
“啊!”陆云舒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后退去,袍角溅上了几滴水珠,“沈兄,你这是做什么?纵然对我心存怨恨,也不该在知府大人面前行凶啊!”
沸水浇在溃烂的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照站在原地,没有叫,没有躲,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晃一下。
他的右手被烫得通红,水泡瞬间鼓了起来,有些地方的熟皮直接脱落,露出里面猩红的烂肉。托盘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周围一片哗然。
知府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谢家族老们纷纷拍案而起,怒斥沈照不懂规矩,丢尽了谢家的脸面。
谢长微站起身,快步走下来。她没有看沈照一眼,直接拉过陆云舒的手仔细查看:“云舒,伤着没有?”
“我没事,只是衣裳弄脏了……”陆云舒一脸后怕,善解人意地劝道,“长微,沈兄想必是身子虚弱,一时失手,你千万别怪他……”
“一时失手?”谢长微转过头,看向沈照,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当着知府大人的面,你也敢行凶伤人?沈照,谢家容不下你这种包藏祸心的毒蛇!”
沈照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烫得惨不忍睹的右手。
没有知觉。
神经像是被彻底烫死了,除了麻木,什么感觉都没有。
“说话!”谢长微一步上前,扬手抓向沈照的衣领。
沈照的身体晃了晃,突然剧烈地弓了下去。
噗!
一大口浓稠得发黑的血块,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溅在谢长微朱红色的华贵裙摆上,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知府大人的官靴边缘。
那不是普通的鲜血,是夹杂着内脏碎屑、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腐血!
厅堂内顿时乱成一团,知府大人惊得站起身连连后退,女眷们尖叫出声。
谢长微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自己裙摆上的大滩污血,又看着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的沈照,沈照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抠着地砖,一口接一口的黑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染红了大半个厅堂。
“沈照?”谢长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蹲下身去抓沈照的手腕。
入手冰凉。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温度,像是一块在冬夜里冻透了的石头,谢长微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下一片死寂。
没有跳动。
微弱到了极点,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大夫之前说的话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肺经枯竭,内脏溃烂,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大夫!叫大夫!”谢长微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尖锐刺耳,“谢福!把全城的郎中都给我绑来!快去!封锁大门,谁也不准走!”
5
偏院的厢房里,药味浓得令人作呕。
谢长微坐在床沿上,衣服没换,裙摆上干涸的暗黑血迹硬邦邦的,像一块巨大的痂。
老郎中跪在床前,颤巍巍地收回扎在沈照胸口的银针,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全都变成了深黑色。
“回……回谢当家的话。”老郎中头也不敢抬,身子抖得像筛糠,“这位公子的脉象……老朽实在无能为力了,他体内郁结多年,肺腑早已千疮百孔,加上新伤旧冻,内脏俱烂,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准备后事吧。”
“放屁!”谢长微暴怒,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你算什么神医?连个风寒咳血都治不好!我谢家有的是百年老参,有的是天山雪莲!只要能救活他,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谢当家,这不是银子的事啊!”老郎中哭丧着脸,指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沈照,“这位公子早年受过极重的致命伤,喉管断过,心脉受损,本就折了阳寿。这七年又操劳过度,郁结于心,寒气入骨……他的身子早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填不满这个窟窿了啊!”
早年受过致命伤?
喉管断过?
谢长微的手猛地一松,老郎中瘫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谢长微僵在原地,目光缓缓移向床上的沈照。
沈照闭着眼睛,脸色是一种死人的灰白色,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的脖颈上,那道长长的蜈蚣疤痕在惨白的烛光下格外刺目。
七年前。
北境鸣沙山。
谢长微带领的商队遭遇狄族溃兵伏击,护卫死伤殆尽,她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一路逃进暴风雪里,最后力竭昏死在死人堆里。
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边关的军帐里,陆云舒守在她身边,浑身是伤,虚弱地握着她的手说:“长微,别怕,我把你背出来了。”
她一直以为是陆云舒。
可陆云舒脖子上没有疤。
陆云舒伤的是后背和手臂,大夫说是被流矢所伤。
那沈照脖子上的致命伤,是怎么来的?
七年前沈照入赘谢家的时候,整整三个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在纸上写字,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陆云舒的感激与愧疚,对这个老太君强塞进来的入赘夫婿厌恶至极,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他脖子上的伤口。
沈照只写过一句话:“雪地里捡了一条命,嗓子坏了,谢小姐莫怪。”
谢长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疯狂撕扯,她走上前,伸手去探沈照的鼻息。
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沈照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痛苦,只是平静地看着头顶发黄的承尘。
“沈照……”谢长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你醒了?你别怕,我已经让人去请宫里的御医了,快马加鞭,三日就能到,你死不了的,谢家有的是药……”
沈照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火……”
“什么?”谢长微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把火盆……端过来。”
谢长微以为他冷,连忙把屋角烧得正旺的炭盆搬到了床边。火光映在沈照惨白的脸上,没有带来一丝血色。
沈照费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厚厚一叠宣纸。
那不是诗词,也不是信件。
谢长微定睛看去,借着火光,看清了第一张纸上的字迹:
“隆庆三年四月,谢家通州货船沉没,赔付抚恤银三千两,沈照出。”
“隆庆四年八月,大旱,谢家苏州丝庄资金断绝,当生母玉镯一只,得银一千两,补齐差额。”
“隆庆五年冬,长微患风寒,高热不退,寻百年地龙骨,沈照雪夜行山路七十里,冻伤右足。”
“隆庆六年……”
密密麻麻,整整几十张纸。
一笔一笔,全都是账目。七年里,谢长微每一次生意失利,每一次遇到难关,甚至每一次生病吃药,背后都有沈照拿出的银子,拿出的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隆庆七年冬,江南织造局亏空两万两,沈照以命相抵,七年恩情,至此两清,互不相欠。”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鲜血写成的。
“你……这是什么?”谢长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沈照没有回答。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叠厚厚的纸页,一张一张,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瞬间窜了起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殆尽。
“沈照!你干什么!”谢长微疯了一样扑上去,直接伸手去炭盆里抓那些燃烧的纸页。
皮肉被烈火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钻心。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拼命拍打着手里的火苗,想要把那些字迹抢救下来。
然而火势太猛,那些干枯的纸张瞬间化作了飞灰,从她的指缝里飘散开来。
谢长微捧着满手的黑灰,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沈照!你别烧!我不准你烧!你写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说清楚啊!”
沈照看着她在火盆前狼狈发疯的模样,嘴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
却比哭还要绝望。
“两清了,谢长微。”
沈照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在鸣沙山,背你走了三十里死人堆的人……是我。”
谢长微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我割断了喉咙,换了你一条命。后来入赘谢家,又替你守了七年的门。”
沈照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深陷的眼窝滑落下来,融进枕巾里。
“七年前……我就该死在那场雪里的。”
“我不欠你了。”
最后一丝气息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
沈照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上,指尖擦过谢长微烫伤的手背,冰冷刺骨。
厢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盆里残存的灰烬,在热气中打着旋,缓缓落在他不再起伏的胸膛上。
6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谢长微跪在床前,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冻结的冰雕。她维持着抓取灰烬的姿势,手里攥着一把滚烫的黑灰,手心的皮肉焦糊一片,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沈照?”
她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试探。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沈照,你别睡了。”谢长微跪行了半步,伸手去摸他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很硬,很凉,像北境冬日里冻裂的石头。
她急忙用自己温热的衣袖去擦他脸上的泪痕,可怎么擦也擦不热那片死灰般的皮肤。
“大夫!大夫呢!”谢长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嘶吼,“谢福!把御医找来!快把御医找来啊!”
门外没有回音,只有冷风吹打着回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长微冲出厢房,穿过挂满红绸的正厅。大宴早已不欢而散,桌上的残羹冷炙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满地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陆云舒站在回廊下,披着银狐斗篷,见谢长微失魂落魄地冲出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迎上来。
“长微,沈兄他……”
啪!
一声清脆绝伦的耳光,打断了陆云舒的话。
陆云舒整个人被打得偏倒在廊柱上,嘴角瞬间溢出血来,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长微:“长微……你疯了?你打我?”
谢长微一步步逼近,双眼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一把揪住陆云舒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红漆柱上。
“鸣沙山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谢长微的声音低得像野兽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大夫说沈照喉咙断过,心脉受损,你脖子上的伤在哪儿?你的伤在哪儿?!”
陆云舒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长微,你听信沈照的胡言乱语?当年明明是我……”
“你放屁!”
谢长微猛地拔出发间的金簪,毫不犹豫地扎进陆云舒的肩膀!
金簪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染透了月白色的锦袍,陆云舒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子软绵绵地往下瘫,却被谢长微死死钉在柱子上。
“你当年在北境军营,是管后勤辎重的文书!”谢长微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是我瞎了眼!我信了你的鬼话!沈照这七年不争不辩,是因为他喉咙受了伤,一用力说话就会咳血!我却当他是木头,当他是懦夫!”
“谢长微,你现在装什么情圣?”陆云舒疼得脸色煞白,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败露,索性撕破了伪装,冷笑起来,“折磨他的人是我吗?罚他跪祠堂的人是我吗?把和离书撕碎的人是我吗?!”
“是你!”陆云舒尖叫道,“是你亲手断了他的药!是你把滚水泼在他身上!是你把他关在柴房里活活熬死的!谢长微,真正杀了他的人,是你自己!”
谢长微的手猛地一颤。
金簪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云舒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将她的心肺生生搅烂。
是她。
每一个耳光,每一次斥责,每一次偏袒……全都是她亲手递上去的刀子。
她退后了两步,看着自己满是焦痕和血迹的双手,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号,整个人跌坐在满是积雪的泥地里。
7
三日后,谢府挂满了白幡。
按谢家的祖制,入赘夫婿若是无后而亡,只能用薄皮棺材从后门抬出去,葬在谢家祖坟最外围的乱葬岗边缘。
偏院里,几口漆黑的棺材摆在院中。
老管家谢福小心翼翼地走到谢长微身后:“主母,按规矩……得盖棺了,外头的宾客……”
“滚。”
谢长微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着那两截摔断的白玉双鱼,已经被她用金线细细地缠好了,可断痕依旧触目惊心。
她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素服,那是沈照生前常穿的衣料,几天几夜没合眼,她的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一辆破旧的青布马车停在后门口,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老汉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偏院。
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号衣,风尘仆仆,脸上布满了北境风沙雕刻出的沟壑。
“沈小子呢?”老汉的声音粗哑洪亮,带着一股子塞外的烈风味。
谢长微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蓟州卫的老百户。”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公文,重重拍在谢长微面前的石阶上,“我是来接沈小子回家的!户部的除籍文书早就办下来了,沈小子半个月前就托人把官银送到了蓟州,买下了他娘坟头的那块山地!”
老汉环顾四周,看着满院子的白幡和正中央停着的柏木棺材,脸色骤变,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棺材?谁的棺材?!”
谢长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封公文。
除籍文书。
他早就打算走了。
他留在谢府的每一天,都只是在等这辆马车,等这个吉日。
他甚至连死,都没打算死在谢家。
“沈小子呢!”老汉一把推开挡路的家丁,大步冲到棺材前,当他看清棺中人枯瘦如柴的容貌时,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沈照!你个瓜娃子!你怎么就没熬住啊!”
老汉扑在棺木上,捶胸顿足,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当年在鸣沙山,三十里地啊!”老汉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谢长微,“他身上中了三箭,喉咙被狄虏的弯刀划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就用布条死死勒着肚子,硬是把你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背回了大营!”
“他为了救你,嗓子哑了,武功废了,半条命都没了!沈家满门忠烈,就剩他这一根独苗!老侯爷临死前把他托付给谢老太君,指望他能安稳度过余生,你们……你们谢家就是这么对他的?!”
老汉一把掀翻了棺前的香炉,香灰洒了谢长微一身。
“他娘的骨灰,老子今天必须带走!沈小子的尸骨,也绝不留给你们谢家糟蹋!”老汉拔出腰间锈迹斑斑的佩刀,横在身前,“谁敢拦,老子今天就拼了这条老命!”
谢家的家丁护卫纷纷拔刀,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住手。”
谢长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疲惫。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香灰,走到棺木旁。
沈照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那是她连夜亲手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扎得她十指满是针眼。
“让他走。”谢长微低声说。
谢福急道:“主母,按规矩,赘婿的尸身……”
“我说,让他走。”谢长微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像两口枯死的深井,“把夫人的骨灰匣起出来,交还给老人家。”
老汉冷哼一声,将佩刀插回刀鞘,指挥着带来的两个年轻后生,小心翼翼地将沈照的棺木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响声。
谢长微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
她没有穿斗篷,单薄的素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没有骑马,没有坐轿,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雪泥里。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罗袜,脚底被碎石割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脚印。
她就这么跟着,从谢府的后门,穿过大半个京城的长街,一直跟到了城门外。
老汉在城门前勒停了马车,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个满身泥血、白发丛生的谢家当家主母。
“回去吧,谢大当家。”老汉吐了口唾沫在雪地里,“沈小子走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他说,若他没熬过这个冬天,就让我转告你四个字。”
谢长微停下脚步,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老汉的嘴唇,眼底泛起最后一丝希冀。
“死生不复相见。”
老汉扬起马鞭,重重抽在马背上。
破旧的马车伴随着清脆的鞭声,顶着漫天的飞雪,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谢长微站在空旷的雪原上,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沈照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抽气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在白雪上,如同点点盛开的寒梅。
8
三年后。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早已换了新面孔,曾经显赫一时的皇商谢家,如今成了一段泛黄的谈资。
陆云舒当年被逐出谢府后,私通外敌、倒卖官丝的罪证被翻了出来,死在了流放岭南的瘴气林里。
谢家的大半家产被抄没,族老们树倒猢狲散,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大宅,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荒凉。
蓟州城外,一座向阳的荒山坡上。
两座孤坟并排立着,坟前寸草不生,只有几株干枯的野荆棘在风中摇晃。左边的一座立着小小的木牌,写着沈母的名讳;右边的一座,光秃秃的,连个木碑都没有。
沈照生前说过,不要碑,不要名,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山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
一个身形枯槁的白发妇人,提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竹篮,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山坡。
她穿得很破旧,粗布麻衣上打满了补丁,原本娇贵的面容布满了沧桑的风霜,右腿似乎落下了严重的残疾,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是谢长微。
她走到那座无字碑前,熟练地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粗糙的面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苦药汤。
药汤是她按照沈照生前的方子熬的,用的是最劣等的草药,苦味刺鼻。
“沈照,喝药了。”
谢长微坐在坟头干硬的泥土上,把药碗放在墓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舌根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三年来,她每天都喝这碗药。沈照喝了七年的苦汤,她想知道,到底有多苦。
原来,真的苦得能把人的心肺都泡烂。
谢长微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坟头土。
“今天城里的布庄换了东家,我买不起上好的柏木,只给你编了个柳条筐。”谢长微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沙哑干瘪,“江南的茶山荒了,我没去打理。老宅的偏院我还留着,火盆里的灰我一直没扫,总觉得你还在屋里咳血……”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坟头上打了个旋。
没有任何回应。
谢长微抱起双膝,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
这三年来,她做过无数次梦。梦里漫天大雪,鸣沙山的死人堆里,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死死背着她,在风雪里艰难前行。
她在梦里拼命地想要回头,想要看清少年的脸,想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每一次,少年都在风雪中越走越远,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奔跑,都只能看到那道被鲜血浸透的单薄背影。
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北境的冬天来得总是很早,雪花落在谢长微花白的头发上,渐渐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肉上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心口那个空荡荡的窟窿里透出来的。
谢长微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子,像很多年前沈照跪在祠堂里那样,将单薄的身子紧紧蜷缩在冰冷的墓碑旁。
脸颊贴着冻硬的泥土。
“沈照……我好冷啊。”
她喃喃自语,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
狂风呼啸着卷过荒山,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两座孤坟,连同那个蜷缩在坟旁的身影,彻底掩埋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与冰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