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三:少咸青碧墟
碧骨荒山草木空,
敦流藏毒起阴风。
赤躯人面啼婴语,
寒水凶鱼夺命踪。
幽壤沉魂封旧恨,
荒墟隐主守青穹。
一重石障千层秘,
血影藏于玉垒中。
《山海经·北山经》载,自敦薨山再向北二百里,便是少咸之山。此山寸草不生,遍山皆是青碧玉石,山体如被天地剥尽生机,唯有敦水自山腹岩穴涌出,向东汇入雁门之水;山内栖异兽窫窳(yà yǔ),形似牛,赤红躯身,生人脸、马蹄,啼声酷似婴儿,专食人;敦水之中生䰽䰽(pèi pèi)鱼,人若误食,便会毒发身死。北山首列山神本为人面蛇身,少咸山守山之神亦属此列,山民畏此山凶物,对山神半是祈盼半是惊惧,不敢全然信赖。
少咸山不似敦薨山温润多林木,整座山体由青碧寒玉与灰黑硬岩交叠垒成,山表光秃秃,无一根草木,风吹过裸岩,只有玉石摩擦的尖涩啸响。山石常年浸寒,摸之刺骨,青碧玉纹层层缠绕,玉缝之中积陈年阴霜。山体腹内洞窟纵横,如万千曲折血脉,敦水自最深的地底玉穴渗涌而出,水色看着清透,内里暗藏阴毒。山表难寻活物,唯有窫窳蛰伏在深玉洞,偶尔循敦水沿岸游走;敦水底,䰽䰽鱼隐于青石缝隙,鳞色灰暗,寻常一眼看去如同普通河鱼,最容易让人误捕误食。
镇守少咸之山的山神,名唤玄墟。他是北山首列人面蛇身之神,上半身是清瘦人脸,肤色如少咸山青碧寒玉,眼瞳沉黑,无半分暖意,长发是细碎青碧玉丝;下半身巨蛇之躯,蛇鳞是深浅不一的青碧,鳞缝凝着永不化尽的阴霜。玄墟手中法器为寒碧圭,可锁山内阴煞,封洞窟通道,控敦水水脉。少咸山本就无草木,又有窫窳、䰽䰽鱼两大凶物,山底还封上古沉魂,玄墟常年独守荒玉之山,少与其他北山山神往来,性子冷寂寡言,守山之责沉重,可山内凶物时常挣脱禁制,祸及山外之人。
少咸山山外,隔雁门水,聚居一支名为寒石部的人族。寒石部择雁门水南岸石穴筑居,不似紫茈部傍丰水茂林,此地土地瘠薄,可采的唯有硬石、少量玉碎。族人知晓少咸山是凶墟,山有食人窫窳、夺命毒鱼,若贸然入少咸山,十去难回。寒石部祭祀玄墟,不铺鲜草活鱼,取青碧碎玉、干净寒水埋石下,求山神锁住窫窳,稳住敦水毒息。可年年仍有族人或是寻玉,或是追走失牲畜,误入少咸山,从此杳无音讯,只余下荒岩上一点残血,故寒石部之人,敬玄墟,又深深惧他,怕山神禁制一旦松动,凶祸便会漫过雁门水,直扑族人石居。
寒石部有壮年男子名唤石岑,善凿石寻玉,性子执拗,常沿雁门水沿岸搜寻青碧碎玉。寒石部还有女子名唤泠(líng)阿,善辨水毒,能看水色识阴息,族人取水、捕鱼,多要靠泠阿查验。石岑与泠阿本已定约,待到秋时便成婚,二人一心想寻一块上好青碧玉,打磨成对玉,作为二人合居信物。寒石部老族长屡次叮嘱,少咸山万万不可深入,窫窳学婴儿啼哭,最善引诱人踏入荒玉洞窟,敦水里䰽䰽鱼藏毒,肉眼难辨,一旦入少咸山,便是踏死途。石岑嘴上应,心底却想,若能寻大块青碧玉,可换粮,可制玉器,护部族安稳,也能给泠阿做一对无双玉饰。
这一年秋,雁门水水位略降,少咸山边缘一些往日被水掩住的玉岩露了出来。石岑见玉光隐隐自少咸山边缘透出,心中动念,只带一柄石凿、皮囊盛水,悄悄独自渡浅滩,踏入少咸山外围裸岩地带。泠阿发现石岑不见,见岸边留着石凿痕迹,知他冒险往少咸山去,心头大慌,连忙寻老族长,又唤两名族中壮丁,一同沿雁门水往少咸山边缘寻。
少咸山裸岩之上,风卷玉屑,沙沙作响,放眼一片青灰,无半株草木,连虫鸣都听不到,死寂压人。石岑踩着寒玉岩,一路向内走,越往山内,寒意越重,玉壁之上,隐约能看见旧年人骨痕迹,是过往误入此山之人遗骨,被阴霜裹在青碧石缝。石岑只顾看玉,渐渐深入,忽闻一阵嘤嘤呜呜,是婴儿啼哭之声,自前方幽深玉洞悠悠飘出。
那哭声绵软,似幼童受困,石岑心头一紧,以为山内有弃婴,脚步不由自主向着玉洞深处踏。他不知,这正是窫窳的诱敌之术。窫窳赤身人面,马蹄踏玉,藏在玉洞转角,故意放出婴儿啼声,引来人进洞,待人近前,便骤然扑上,撕裂生肉。
石岑一步步走入玉洞,洞内青碧玉壁反光,光影扭曲,明明看着前路开阔,实则玉纹造幻,步步都是死局。洞壁玉面映出重重叠叠影子,时而似孩童,时而似人面,石岑越走越昏,耳边婴儿啼声忽远忽近,缠绕耳骨。就在他快要踏入窫窳蛰伏之处,脚下敦水支脉,水面微微翻涌,几条灰鱼游过,正是䰽䰽鱼,若石岑伸手去捞,沾了鱼身毒息,顷刻便会麻木倒地。
山腹深处,守山山神玄墟,盘在巨大青碧玉柱之下,蛇鳞凝霜,寒碧圭横放身前。他感知有人擅闯少咸山,玉壁传来生人气息,又察觉窫窳的禁制有松动迹象,那异兽借玉洞阴息,欲破封而出。玄墟黑眸微动,蛇身缓缓舒展,沿玉道无声游走,他本可立刻收紧玉封,可这一次,他察觉山底上古沉魂,被窫窳啼声引动,沉魂在玉岩层下躁动,若是强行锁窫窳,沉魂恐会一并冲破玉底封印,祸及雁门水两岸寒石部,这便是少咸山长久藏着的悬疑隐忧——世人只知窫窳食人、䰽䰽鱼杀人,却不知窫窳是沉魂戾气所化的凶兽,二者相牵,一活则另一容易躁动,玄墟守山,是在同时锁两层凶险,一层是明面上食人异兽,一层是玉底看不见的万千沉魂。
泠阿带着两名壮丁,踏少咸山外围寒岩,一路唤石岑名字,风声吞掉人声,只余玉屑沙沙。泠阿懂阴息,她指尖抚青碧岩,便感知山内阴煞层层叠加,不止一重凶气,不只是窫窳,岩下还有更厚重、古老的死气。泠阿心头惊,她从前只听老族长说少咸有食人兽毒鱼,不知玉墟之下还封沉魂。
玉洞之内,石岑终于看清,发出婴儿啼哭的哪里是孩童,转角红躯人面,马蹄踏玉,正是窫窳。异兽人面嘴角垂血,婴儿啼声自它人面孔喉间不停溢出,猛地扬马蹄,直扑石岑。石岑大惊,举石凿格挡,石凿撞上窫窳赤红硬皮,当即崩裂,碎石飞溅。石岑转身狂奔,在扭曲玉洞之中,却找不到来时出口,玉壁光影来回变幻,路全被幻玉封住。
敦水支脉随洞道蜿蜒,水面翻涌,䰽䰽鱼成群在水中游,溅起的水珠落石岑小臂,小臂立刻发麻,毒息自皮肉往血脉钻。石岑一边逃,一边咳,视线渐渐发昏,耳边婴儿啼声不绝,四面八方都有,似不止一头窫窳,可明明只有一头,是玉壁回音与沉魂幻影叠加,造多重幻听,惑人心神。
玄墟沿玉道赶来,人面无喜怒,寒碧圭抬起,青碧玉光自圭面漫开,可刚要落向窫窳,脚下整座玉山猛地震颤,深层岩层之下,传来连绵不绝、混杂万千人声的低语。
那低语不似活人说话,是无数残碎喉音绞在一处,有古战士卒临死的嘶吼,有被窫窳吞噬之人最后的惨叫,还有久困幽壤,年年岁岁反复不息的怨诉,层层叠叠,顺着玉脉往上钻,钻进玉壁每一道细纹。玉壁原本清透的青碧,一点点浮起灰黑血纹,玉内封存的幻影活过来,一张张枯槁、残损的人脸自玉里向外凸,眼窝空洞,唇舌朽烂,贴在玉面,向内叩玉,咚咚,咚咚,如万千骨指敲玉壁。
“放我出去……”
“困在此地万载,寒玉蚀骨……”
“借生人血肉,补我残魂……”
“山神独守荒山,为何锁我……”
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时而细如气丝,贴着耳骨轻喃,时而轰然震响,震得玉屑簌簌往下落。沉魂借窫窳冲破禁制的契机,掀动玉底封层,要借生人血气破玉而出。
玄墟蛇鳞下凝的阴霜,被沉魂怨息烘得微微消融,他心知,若不先压玉底沉魂,只去困窫窳,沉魂一旦掀翻底层玉封,整座少咸山的阴煞会顺着敦水直灌雁门水,寒石部全族,乃至沿岸远些的部族,尽数会被沉魂缠上,魂被抽走,躯壳留原地,成无魂空壳。
玄墟不再急着向窫窳落玉索,巨蛇长躯盘绕在贯通山底的主玉柱,双手稳稳托寒碧圭,将自身山神本源玉息,顺着玉柱一路向下,直扎入深不见底的玉墟底层。
玉墟底层,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寒玉幽壤,无一丝天光,唯有沉魂凝成的灰黑雾团,在玉壤之间翻滚游走。无数残魂幻影在黑雾里沉浮,有的断肢,有的颅顶开裂,有的皮肉半融,皆是上古死于此地,后又被窫窳所食之人残魂。他们见山神玉息落来,立刻蜂拥而上,编织重重幻境,缠向玄墟,想惑乱山神心神,破其守山道心。
幻境一层一层叠来。
第一层,是古战血场。原本空无一物的玉壤,骤然铺满地暗红血泥,断矛残骨插遍玉土,无数披甲士卒倒在血泊,他们抬头,皆是同一张人脸,齐齐望向玄墟,口中低语:“当年天地弃我,困我于少咸玉底,山神你也是天地所遣,为何还要继续锁我?”血雾漫上来,裹住玄墟蛇躯,血腥味冲喉,要引玄墟忆上古旧事,心生恻隐,松玉封。
第二层,是人间温情幻境。无数男女、孩童幻影自黑雾走出,正是寒石部族人模样,有老人,有新婚男女,有襁褓婴孩,他们面带哀色,对玄墟叩拜:“山神,沉魂困此太久,放他们出来,只取山外少量生人血气,不害全族,求山神开一面。”这幻境,专挑山神长久独守荒山,久不见人间烟火的软肋,若心神稍松,便会信幻影之言,撤一层玉禁制。
第三层,是自身崩碎幻景。玄墟眼前,看见自己人面寸寸开裂,青碧玉丝长发碎成玉屑,蛇鳞一片片剥落,寒碧圭在手中化为碎玉,整座少咸山轰然崩塌,敦水倒灌,窫窳与万千沉魂冲出,血漫雁门,天地一片死寂。这是沉魂最狠的幻,直接攻山神本元,令其自疑守山千年,终究一场空,道心动摇,禁制自溃。
亡魂低语,在三层幻境之中不停轮转,万千声音混在一处,忽哭忽怒,忽哀忽狠:
“守山万载,无人念你功德,何苦独扛此罪?”
“玉封迟早崩,不如今日随我破玉,同离少咸荒墟。”
“寒石部年年祭你,可他们心底只有惧,无真敬,何必护他们?”
“玉底寒,岁岁蚀魂,放我,放我……”
残魂的枯手幻影,自四面八方伸来,抓玄墟蛇鳞,扯碧玉发丝,指尖带着万年玉底阴寒,要冻僵山神本源。玉壁不断震颤,裂纹顺着青碧玉一路向上蔓延,上层玉洞,窫窳见底层沉魂发力,它身上赤红凶气暴涨,婴儿啼声变得凄厉刺耳,马蹄猛踏玉壁,玉索刚缠上它,便被凶气挣出一道道裂口。
玄墟眼瞳沉黑,自始至终,面上无半分动摇。他知晓幻境皆是沉魂怨息所化,所见血场、族人、自身崩碎,全是假相,唯有玉底封魂禁制,一旦松,便是北山一场大劫。
玄墟托寒碧圭,玉息再增,青碧神光自圭面铺展,一层一层碾碎沉魂编织的血雾幻境。古战血场的残甲血泊,遇碧玉光,一点点消融,士卒幻影化为灰雾;寒石部男女孩童温情幻影,被玉光穿透,消散无踪;自身崩碎的幻景,在厚重青碧玉气之下,如薄霜遇暖阳,片片化去。
可沉魂数量太多,一层幻境碎,下一层立刻补上,亡魂低语依旧不绝,玉壤黑雾翻滚更急,无数残魂拼命冲撞底层玉封,玉裂之声,自山底一路往上传,整座少咸山都在微微晃动,敦水暗流翻涌,水下䰽䰽鱼躁动,成群在水底狂游。
玄墟不再只以柔和玉息压制,寒碧圭微微一转,玉光化为万千细玉锁,扎根玉墟底层每一寸寒玉壤,将翻滚黑雾里的万千沉魂,一缕一缕,锁回原本的玉封囚域。那些残魂不甘,拼命挣扎,枯手抓玉锁,怨声嘶吼:“凭什么锁我!凭什么!”无数人脸幻影撞玉壁,撞得玉面不断渗黑血,血顺着玉纹缓缓流淌,看着像是玉山在流血。
“天地定此封,少咸玉墟,便是尔等归处,不可破玉祸人间。”玄墟玉音冷,一字一字落进玉底幽壤,青碧玉锁层层叠加,一层,两层,十层,百层,死死箍住躁动沉魂,将向外翻涌的黑雾,一点点压回玉底最深的幽穴。
沉魂最后的反扑,是将无数亡者临死记忆,灌入玉脉,顺着玉纹向上传,连上层玉洞的石岑,耳边都隐约听见混杂怨语,眼前玉壁闪过无数死人面孔,本就中了䰽䰽鱼毒的他,头更昏,几欲直接栽倒。
玄墟分出一丝玉息,隔断开沉魂怨息向上蔓延的玉脉,再全力压底层。不知过多久,玉底翻腾黑雾慢慢收束,万千亡魂低语,由轰鸣震天,渐渐弱下去,变回断断续续、闷闷的地底呜咽,再往后,声音越来越沉,一点点沉入玉壤深处,被层层玉锁封死,再难轻易掀动封层。玉壁上浮起的黑血纹,在青碧玉光之下,慢慢消褪,玉面重归原本清透青碧,那些向外凸的残死人脸幻影,缩回玉内,隐于玉壤深处,只在玉纹极细之处,还留一丝极淡黑痕,是方才沉魂暴动留下,永远消不去的隐秘印记。
压完玉底沉魂,玄墟才将余下玉力,尽数落向窫窳。窫窳失去沉魂相助,暴涨的凶气快速衰减,婴儿啼声渐渐嘶哑,赤红躯体被青碧玉索层层捆缚,马蹄挣扎踏玉,只留深深蹄印,再难向前伤人。玄墟寒碧圭一点,将窫窳重新封入玉洞深处的独立石室,玉纹封死入口,再引敦水内层水障隔绝,不让它轻易再借啼声引外人。
可石岑已经中䰽䰽鱼毒,倒地难起。玄墟人面看向倒地石岑,玉音冷,少咸山禁制,外人擅入,凶祸难全消,他可锁异兽沉魂,却难直接消已经入血脉的䰽䰽鱼剧毒。
泠阿见洞内凶光渐收,玉洞幻影淡去,连忙带壮丁入洞,寻到倒地石岑。石岑尚有一丝气息,手臂发黑,毒已深入。泠阿立刻以随身解毒药石,又引雁门活水冲洗伤口,可䰽䰽鱼毒极烈,只能勉强吊着性命,要回寒石部石穴,慢慢以石中清息调养,能否活,全看天命。
一行人扶石岑,自少咸山玉洞往外走,一路看满壁青碧玉,玉缝残留淡淡血痕,方才沉魂留下的模糊人面幻影,随玄墟玉力收束,一点点隐入岩层。走出少咸山,踏回雁门水南岸,回头望,整座少咸荒山依旧光秃秃,无草木,青碧山体静立,看着死寂平和,无人知晓山腹玉墟之下,一层封窫窳,一层封上古沉魂,两层凶险,全靠山神玄墟以寒碧圭,代代维系禁制。
回到寒石部,石岑卧石穴调养,半载才慢慢好转,可体内余毒难清,此后再不敢提入少咸寻玉。泠阿陪在石岑身侧,二人成婚,祭祀之时,除拜玄墟,还多取净石清水,敬雁门活水,感念方才山神出手锁凶,可族人心中惊惧更深,原来少咸山不只有食人兽毒鱼,玉墟之下,还有看不见的沉魂,一旦禁制崩,祸会漫过雁门水,覆寒石全族。
往后寒石部,再无人敢轻易踏少咸山,祭祀玄墟,除求锁窫窳、控䰽䰽鱼,还暗暗祈愿玉底沉魂永被封镇。玄墟依旧独守少咸青碧荒墟,人面蛇身,盘在巨大青碧玉柱,寒碧圭在手,一面看管会学婴儿啼哭、诱人入洞的窫窳,一面稳住玉岩层下万千上古沉魂,敦水自山腹缓缓流出,水中䰽䰽鱼依旧隐青石缝,静候不慎捞鱼之人。
北山诸山神偶尔途经雁门水,遥遥望少咸那片无草木的青碧荒山,皆知玄墟守的不是一座寻常山,是两层生死禁制,稍有疏漏,便会掀起一场连雁门水都洗不尽的血祸。荒玉无声,敦水暗流,偶尔有风穿玉洞,会带出一丝极淡、混杂亡魂低语的婴啼,听见的人,无不心头骤冷,知那是少咸凶墟,藏着一层又一层,难以看透的惊悚秘辛。
岁月往复,少咸山依旧无草木,遍生青碧,敦水东流,窫窳困玉洞,䰽䰽鱼隐水中,玉底沉魂静伏岩层,玄墟持寒碧圭,独守这一片北山凶墟,年年岁岁,不敢有半分松懈。寒石部族人,居于雁门南岸石穴,每逢秋风起,听见山那边似有婴啼混着模糊低语,便立刻闭门,取青碧碎玉祭祀,心底长存一份难以消散的惧意,敬畏,又永难全然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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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狱法幽泽
《山海经·北山经》载,自少咸山再向北二百里,便是狱法之山。瀤(huái)泽之水自山腹涌出,向东北汇入泰泽;水内多䲃(zǎo)鱼,形似鲤鱼,生鸡足,食其肉可消身上赘疣;山中异兽名山𰡋(huī,旧写山犭军),状如犬而长人面,善投掷,见人便笑,奔走如风,此兽一出,四方必起狂风。此山泽沼连绵,水洼、深潭、泥涧交错,草木杂生,水气终年不散,雾常锁山谷。守狱法山的山神名唤岊(jié)濉(suī),山民既仰仗泽水、䲃鱼疗疾,又惧山𰡋狂笑投物、狂风卷人,对山神半是仰赖,半是畏悚。
狱法山不似少咸山一片死寂寒玉,山体起伏,沟壑之中遍布大小泽潭,瀤泽主脉分无数支涧,在山内盘绕,积成连片泥沼。沼面浮暗绿水苔,水面常年浮一层薄白雾,风一动,雾便卷着腥湿气漫遍山谷。坡上生杂木、荆丛,根须扎进湿软泥地,不少老树半浸泽水,枝干发黑,根下藏幽暗水穴。泽水看着清浅,底下淤泥极深,一旦失足,便会直直陷进去,越挣越沉。山内湿气重,人久居,身上易生肉疣,故此山䲃鱼,是山民极看重的异产。
镇守狱法山的山神岊濉,身形半随泽气变幻,本体是人面,面纹似沼底老泥,双眼藏在水雾之后,身形可凝可散,下半身常化作流动泽水,掌狱法山的水泽禁制、风机。他手中法器为泽衡玉简,可控瀤泽水脉,管束山𰡋,调山中风气。狱法山名带“狱法”二字,并非单纯山水,山内泽潭、泥窟,是上古拘困泽中阴祟之地,水为狱,风为法,岊濉便是掌这套水狱风法之神,一面护山民取水、捕䲃鱼,一面锁藏在深泽底下,随雾游走的泽祟。山𰡋本是这套风法所生异兽,它的笑不是寻常喜乐,是引惑活人的幻笑,投掷土石,是借狂风,把人驱进深泽泥狱。
狱法山外,沿泰泽沿岸,聚居一支泽泥部。泽泥部筑屋于高地,不敢贴深潭,族人靠瀤泽支水种水生菜,入浅泽捕䲃鱼,若身上生赘疣,取䲃鱼肉烹食,疣便慢慢消去,这是泽泥部世代活命的依仗。可狱法山深泽凶险,深潭雾重,常有族人贪多捕䲃鱼,往泽深处走,听见阵阵人声笑语,循声向前,忽有乱石自雾里飞掷而来,狂风卷身,脚下泥沼翻涌,人便坠进黑水潭,再也不见踪影。族人知晓,那是山𰡋,人面犬身,藏雾中发笑,以飞石驱人入泽。
泽泥部有一对兄妹,兄名巫浛(hán),善寻䲃鱼,识泽水深浅;妹名巫媁(wéi),身上生大块赘疣,多年难消,兄妹二人听闻,只有狱法山腹地深潭之中的䲃鱼,消疣之力最强,浅泽的䲃鱼效力微薄。泽泥部老族长反复劝,腹地深泽雾浓,山𰡋常出没,雾里藏泽祟,不可深入。巫媁身上赘疣逐年变大,行动不便,巫浛心疼妹妹,决意择雾稍淡之日,携竹篓、木叉,带巫媁一同往狱法山腹地深潭,寻正宗䲃鱼。
这一日,晨雾半薄,兄妹自泽泥部高地出发,踏入狱法山。沿途泽涧交错,水苔滑脚,荆条挂衣,瀤泽支水叮咚流淌,空气中裹着水腥与腐木气息。越往山腹,雾气慢慢加厚,视野一点点收窄,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泽水在脚边缓缓流动,潭面浮暗绿苔,潭底隐隐有东西游动,正是䲃鱼,鲤身,生细小鸡足,在水里划动,看着怪异。
起初一路安稳,巫浛在浅潭捕得数尾䲃鱼,可巫媁身上大疣,老族长说要深潭活水养的䲃鱼才管用。兄妹继续向内深入,雾骤然浓起,四周静得只剩流水声,片刻之后,一阵咯咯、嘻嘻的人笑,自白雾四面八方传来。
那笑声像人,可细听,没有活人的气息,忽远忽近,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巫浛立刻攥紧木叉,护住身后巫媁,他知晓,这是山。
白雾翻滚,一道身影自雾间探出,似犬,却生完整人面,眉眼看着像活人,嘴角向上扯,不停发笑,正是山。它立于泽边高土,爪子抓起大块湿泥、碎石,猛地向兄妹投掷而来,与此同时,狂风自山谷卷出,正是山𰡋引动的山风,风裹白雾,往兄妹身上缠,迷双眼,乱脚步。
巫浛挥木叉格挡飞来泥石,泥石砸在木叉,碎成湿泥,可山𰡋奔走如风,在白雾之间来回窜,不断换方位,笑声不绝,飞石一波接着一波。狂风搅乱泽面,原本平静潭水翻涌,潭底黑水向上冒,巫媁脚下泥地发软,险些直接陷进泽沼。
山腹深处,掌狱法水狱风法的山神岊濉,正守在主瀤泽最深的大潭,泽衡玉简浮在黑水潭面。他感知生人闯入腹地,又察觉山𰡋被深泽底下蛰伏的泽祟引动,笑音比往日更厉,狂风不止,泽底阴祟借着山𰡋的风与笑,要引生人坠潭,夺生人魂魄,壮大自身。
狱法山的秘,不止山𰡋、䲃鱼,连绵泽潭之下,封着无数上古溺亡的泽祟,长年困在黑水淤泥,不能自行出世,唯有借山𰡋引狂风、幻笑,诱活人入深泽,取活人的生魂,才能慢慢挣脱水狱禁制。山𰡋本是岊濉所驭守山异兽,可泽祟千年在底,慢慢侵染山,令它的幻笑更惑人,投掷土石,是把活人赶进泽祟的水狱,这便是狱法山“狱法”二字真正藏着的悬疑——表层是异兽狂风飞石,底下是一重重水狱阴祟,山神岊濉,既要管束山,又要镇泽底阴祟,维持这套水狱风法。
白雾之中,山笑声愈发尖利,飞石如雨,狂风卷着水雾,把兄妹二人逼向一处无底深潭。潭面黑水翻滚,水下隐约伸出无数半透明湿手,自淤泥里向上浮,那些便是泽祟残影,藏在水苔之下,等着生人坠水,直接缠魂。
巫媁听见四面八方人的笑,眼被雾迷,心神渐渐昏,耳边除山𰡋笑,还有水下模糊低语:“入泽来,取鱼消疣,永居水泽,无病无痛……”低语顺着水雾钻进耳内,惑人心神,想诱她主动踏入黑水潭。
巫浛虽识泽险,可雾太重,山𰡋奔走如风,难锁定位置,飞石不断砸向二人,脚下泥沼持续下陷,泥已经漫到脚踝。
岊濉人面自厚重水雾之中缓缓显形,身形半是泥,半是流动泽水,泽衡玉简浮在身前。他看见山𰡋被泽祟侵染,失了原本守山本分,一味引生人赴死,又见深潭之下,万千泽祟阴影随黑水翻涌,欲借这次生人,松动千年水狱封印。
岊濉抬手,泽衡玉简放出一层淡黑水光,先压深潭泽祟。
潭面黑水骤然沸腾,咕噜咕噜,巨大气泡接连自万丈深泥底下往上冒,气泡破开,不是清水,是混腐叶、碎骨、发白残皮的浊浆。水下,一层一层泡胀亡魂,自黑淤泥之中缓缓挣起。
那些亡魂,皆是古往今来坠狱法深泽之人,长年浸黑水,躯体泡得浮肿鼓胀,皮肉惨白发灰,多处已经烂脱,挂一缕一缕湿腐筋膜。头颅胀大,眼窝鼓着浑浊黑水,无瞳仁,嘴腔泡得豁开,不断往外溢黑泥水。有的断肢,胳膊、腿骨自泡烂皮肉戳出;有的半边身子死死嵌在黑淤泥,只上半身浮在黑水,手爪不停扒水狱泥壁;还有的皮肉融成半透明黏液,裹着细碎骨片,随黑水来回飘。万千泡胀亡魂,挤在层层叠叠的水底泥狱,彼此推撞,搅动淤泥,黑水浊浪一层层向上卷,撞向水狱最外层泥封。
无数阴祟低语,混水泡胀亡魂喉间汩汩黑水声响,自深潭一路顺着水脉往上飘,一层一层钻进水雾:
“黑水浸骨千载,皮肉日日腐,何时能离泥狱?”
“生人血气暖,取他魂魄,可融泥封。”
“山神掌狱法,凭什么锁我万年困黑水?”
“山𰡋引生人来,莫拦我们夺魂。”
“泥里冷,骨生苔,放我出泽,随瀤泽奔泰泽……”
低语有粗有细,有古战士嘶哑喉音,有往年捕䲃鱼山民哀哭,还有孩童溺亡的呜咽,万千声音绞缠,忽贴耳细喃,忽轰然震荡潭壁,听得人骨髓发寒。泡胀亡魂枯白湿手,密密麻麻,自四面八方扒抓水狱泥壁,指甲抠黑泥,沙沙,沙沙,泥屑不断脱落,千年泥封,被亡魂抓出密密麻麻细裂纹,黑浊水顺着裂纹往外渗,水狱禁制,摇摇欲裂。
泽祟不甘被压,借着黑水淤泥,编织三重淤泥幻境,缠向岊濉。
第一层幻境,万顷泽沼尽数蜕成沃土良田,黑泥化作松软褐土,黑水变清涧,遍地生可食草木,无数泽泥部族人安居于此,耕种捕鱼,喜乐满堂。泽祟化作族人模样,跪在泥田,对岊濉叩首:“水狱枯寂万载,泽祟困泥底受苦,放他们出世,助山民垦泽,狱法山年年丰产,部族永无饥病。”这幻境,借人间生息,引山神生恻隐,一念松封,阴祟便可随水涌出。
第二层幻境,是无数泡胀亡魂生前模样,皆是往年入山捕䲃鱼的泽泥部族人,此刻躯体完好,无腐烂,面带悲戚,立于泽边垂泪哭诉:“当年贪鱼入深潭,失足坠黑水,魂困淤泥,岁岁泡骨,求山神开一线狱门,许我们入轮回,不必永困黑泥。”幻境摹活人音容,哀情真切,专扰守山神的心念。
第三层幻境,山褪去异兽犬身,化作清俊人面少年,笑意温软,踏黑水而来,对岊濉拱手:“天地狱法本无恒,锁祟千载,耗你本源,无人记你守山劳苦,不如随泽祟破泥封,共乘瀤泽之水,游遍北山万水。”
淤泥幻景一层叠一层,黑泥雾气裹向岊濉,泡胀亡魂湿冷手爪,自黑水伸上来,抓岊濉泽化下半身,指尖带着万年淤泥阴寒,要冻凝山神泽元,令泽衡玉简灵光滞涩。潭底泥封裂纹越来越多,黑水浊浪往上猛冲,上方白雾里,山𰡋狂笑不止,飞石更密,狂风席卷,眼看巫浛、巫媁就要被逼进无底深潭,一旦二人坠水,生魂被万千泡胀泽祟撕扯吞噬,水狱泥封会直接撕开大口,泽祟随瀤泽支水,顺着水道一路流去泰泽,祸沿岸所有部族。
岊濉面无波澜,深知淤泥幻境皆是黑水怨息凝造,所见良田、活人、少年,全是泥中虚影,狱法山这套水狱风法,便是拘困阴祟,不可松。岊濉托稳泽衡玉简,指尖抚玉简刻的狱水文,厚重青黑泽光自玉简铺展,沉落深潭,一层一层碾碎淤泥幻境。
万顷良田随泽光消融,变回漆黑泥沼;完好族人幻影遇泽光,皮肉迅速泡胀腐烂,化为黑水消散;人面少年幻影,被泽光穿透,直接崩成一团湿黑泥雾。
可水底泡胀亡魂数量无穷,一层幻境碎,下一层淤泥幻景立刻自黑泥生出,阴祟低语依旧连绵不绝,亡魂不停扒泥狱,黑浊浪反复冲撞泥封。岊濉不再只用柔泽光,泽衡玉简一转,万千泥锁自深潭原生黑泥里生出,一缕一缕,缠向泡胀亡魂。
那些鼓胀惨白亡魂拼命挣扎,腐肉被泥锁勒得淌黑浆,眼窝黑水往外溢,嘶吼怨语:“凭什么锁我!凭什么永困黑水淤泥!”无数浮肿人脸撞泥狱壁,撞得黑泥簌簌剥落,黑水顺着泥纹流淌,整座深潭看着像在淌黑血。
“天地定此水狱,狱法山黑泥,便是尔等永居之处,不可破泥祸人间。”岊濉冷泽音落进万丈深泥狱,泽衡玉简再放一重本源泽力,修补被亡魂抓出的万千泥裂纹,一层层重铸水狱泥封,把向外浮的泡胀亡魂,一缕一缕压回最深层黑淤泥。
亡魂最后的反扑,是将溺亡时的绝望记忆顺着水脉往上传,连上方潭边巫浛、巫媁耳中,都隐约听见黑水底下无数哀嚎,眼前潭面幻影,不断浮出浮肿死人脸,本就被山𰡋狂风飞石逼得心神惶惶的兄妹,几欲直接栽进黑水。
岊濉分出一丝泽息,隔断阴祟怨息沿水脉上窜的通道,再全力压实底层泥狱。不知多久,深潭翻腾黑浊浪慢慢平复,巨大气泡不再接连上涌,万千泡胀亡魂被泥锁死死箍在深层淤泥,浮肿白脸一点点沉回黑泥,只余下泥缝间偶尔一动的半透明湿手残影。阴祟低语,由震天嘶吼,慢慢沉成水底闷闷咕哝,再一点点沉寂,唯有极细一缕怨息藏泥纹缝隙,是方才暴动留下永不消的暗痕。
压完深潭泽祟,岊濉再收山𰡋身上被泽祟侵染的凶息。
白雾之中,山依旧人面含笑,不停投掷泥石,狂风卷动。岊濉泽光一卷,裹住奔走如风的异兽,山身上那股被泽祟引动的狂戾之气,被泽光慢慢剥离,它的笑,不再是夺魂幻笑,回归守山本分,投掷土石,只用来驱擅闯腹地之人,不再引其入泽祟水狱,狂风也慢慢收束,白雾渐薄。
山伏于泽边土堆,人面敛了狂笑,静静望着岊濉。
雾一层一层散,四周景物慢慢清晰,巫浛护着巫媁,二人站在深潭边缘,脚下泥沼已经陷至小腿,方才若再往前一步,便坠黑水。
岊濉泽音缓缓响起,告知兄妹,深潭凶险,泽底有千年水狱阴祟,山𰡋幻笑引生人,便是泽祟借异兽行事,腹地不可久留,若要䲃鱼消疣,浅泽活水之鱼,慢慢服食便可,不可贪深潭异鱼。
巫浛连忙拉着巫媁,不敢再往深潭,只在近处浅泽取数尾䲃鱼,沿原路,踏着湿苔荆丛,一路出狱法山。一路走,身后泽潭雾气缓缓收拢,偶尔还能听见极轻一声似人的笑,是山𰡋,可不再有飞石狂风暴追。
回到泽泥部,巫媁日日烹浅泽捕来的䲃鱼,身上赘疣慢慢萎缩消退。兄妹把腹地深潭、雾中山、泽底水狱阴祟之事,讲给全族。
自那之后,泽泥部人,虽依旧仰仗狱法山瀤泽水、䲃鱼疗疾,可入山只敢停在外围浅泽,绝不贸然深入腹地。祭祀山神岊濉,除献泽中鲜鱼、清水,还取湿泥塑小像,一则谢山神管束山𰡋,二则祈愿深潭水狱永固,泽祟困淤泥,不得借山𰡋狂风幻笑,引活人坠黑水。
岊濉依旧居于狱法山主深潭,身形半化泽水,泽衡玉简浮黑水之上,一面看管人面善投、见人便笑、行起引大风的山𰡋,一面镇守连绵泽潭之下的水狱,锁千年泡胀泽祟。瀤泽水自山腹不断涌出,向东北流进泰泽,泽面白雾,随山风来去,偶尔入山之人,隔着一层白雾听见嘻嘻人笑,又见乱石自雾间飞出,狂风骤起,便知山𰡋在侧,深潭水狱藏阴祟,狱法这座泽山,一层是可见异兽狂风,一层是埋在黑水淤泥之下,永远难一眼看透的幽秘。
岁月流转,狱法山泽沼依旧连绵,䲃鱼在泽涧游,生鸡足,可消人身上赘疣;山𰡋藏雾里,人面含笑,善投,风起便奔走;深潭淤泥之下,泡胀亡魂静伏泥狱,被岊濉的泽衡玉简牢牢锁在黑水,只在极浓大雾之时,偶尔透出一丝极轻的水底低语,随雾飘散,听见的人,心底骤然生寒,懂此山“狱法”二字,从来不是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