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膝盖底下硌着祠堂的青砖。
面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蜡烛烧了一半,蜡泪淌到供桌上。
门外传来两个婆子的心声:
「表少爷亥时三刻到,从后窗翻进去,生米煮成熟饭,明日就说她自己招来的野男人。」
「夫人这招狠啊,嫡女变破鞋,嫁妆全给婉小姐。」
1
我跪着没动,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穿过来之前,我刚在手机上看完一本宅斗文,里面有个跟我同名同姓的炮灰嫡女,被继母设局毁清白,沉塘而死。
现在我跪在这儿,就是那个局。
门外脚步声近了。
我站起来,钻到供桌底下,把桌帘拉好。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酒气:「听听表妹,表哥来看你了。」
他往门后摸,摸到那卷褥子,铜香炉哐当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嗷——」
我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扯开嗓子喊:「有贼人闯祠堂,亵渎祖宗牌位了,快来人啊。」
祠堂门口值守的婆子冲进来,巡夜的家丁也到了。
表少爷抱着脚在地上滚,褥子散了一地,铜香炉还滚到他腿边。
「表少爷半夜翻窗进祠堂,扑到我身上就要扒衣裳。」
我蹲在地上,袖子蹭了把眼泪,「要不是祖宗显灵拿香炉砸了他,我这就没脸见人了。」
继母周氏赶到的时候,发髻都跑歪了。
我听见她心里在骂:「这小贱人怎么知道的,表少爷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嘴上她说:「听听受委屈了,都是下人不当心放错了人进来,姨母一定严查。」
我低着头,声音发抖:「姨母,表少爷说,是有人让他来的。」
周氏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喝多了胡说的,先关柴房醒酒。」
她转头吩咐婆子,心里在盘算,「不能认,认了就完了,先把这个蠢货打发走。」
人被拖走了。周氏过来扶我,手冰凉。
「听听啊,今晚的事别往外说,对你名声不好。」
我点头。她心里又骂了一句:「小贱人怎么不去死。」
周氏走后,我一个人蹲在祠堂里捡牌位。
后窗吱呀一声,有人翻进来。
我抓起铜香炉就要砸。
「别出声。」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我后背贴着一堵硬邦邦的胸膛,鼻子里闻到马粪和干草的味道。
司徒时越。
将军府嫡长子,住在马厩旁边偏院的那位。
周氏对外说长子喜静,自愿搬去偏院养马。
实际上他亲娘死了以后,他在府里的待遇连个体面小厮都不如。
他捂着我嘴,压低声音:「表少爷的人还在外面转,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心里想:【大哥,我嘴都要被你捂变形了。】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又缩回去。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远了。
司徒时越松开手,退后一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他脸上有道新伤,手背上裹着布条,渗出血。
我问他:「你翻墙进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找东西。」
「账册。」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娘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和府里公账,周氏全扣了。你翻进来找,对么。」
他没说话,但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别紧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周氏今晚栽了面子,明天一定找你麻烦。你偏院那几匹马,都是公中拨的,她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收回去。」
「你想要什么。」
「结盟。你要查你娘的死因,我要拿回我娘的嫁妆。周氏是咱俩共同的敌人。」
他看了我很久。
「凭什么信你。」
「就凭今晚是我把表少爷引到祠堂门后的,你翻窗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供桌底下蹲了半个时辰。我要是想害你,喊一嗓子你就完了。」
他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我。
「什么。」
「伤药。你膝盖跪破了。」
我低头一看,裙摆上确实洇了血。
「你翻墙进来还带伤药。」
「翻墙的时候瓦片划的。」
他转身走到窗边,手一撑就要翻出去。
「喂。」我叫他。
他停住。
「你手背的伤,回去自己上点药。明天巳时,我在偏院后门等你,带你去看周氏藏账册的地方。」
他翻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回地上,把散落的牌位一个个摆回供桌上,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翻墙进来找账册,看见我在祠堂里,第一反应是捂我的嘴。
他手上有刀,他完全可以把我打晕了再找,但他没有。
他给我伤药的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想。
我听不见他的心声,因为我对他没有威胁,他对我没有恶意。
一个在将军府被欺负了十年的人,对一个刚认识的嫡女没有恶意。
我摸了摸膝盖上的瓷瓶。瓶身上刻着一个字,越。
2
第二天巳时,我从后门溜到偏院。
所谓偏院,其实就是马厩后面加了一堵墙圈出来的半间屋子。
门口拴着两匹老马,一匹枣红一匹灰白,马粪堆在墙角没清,苍蝇嗡嗡飞。
司徒时越坐在门槛上磨刀。
石头上浇了水,刀刃来回蹭,声音刺啦刺啦的。
「来了。」
「你这地方,比柴房强不了多少。」
「柴房不漏雨。」
我往他旁边一坐,把昨晚从祠堂顺的半块饼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周氏管公账十年,明面上每年府里进项八千两,实际她报上去的开销是一万二。差额从哪来,从公中货款里拆东墙补西墙,再拿印子钱的利填窟窿。」
「印子钱。」
「对。她拿将军府的公银当本金放高利贷,月息三分,借给城外那几个赌坊和暗娼馆子。账册有两套,一套明账给父亲看,一套暗账记真实出入。暗账藏在佛堂供桌底下的夹层里,每天晚上她亲自去对账。」
司徒时越把刀翻了个面。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今晚她要去佛堂,你趁她不在翻进去拿账册。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他停下磨刀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她把我嫁给五十岁盐商做续弦这事,你知道么。」
他点头。
「她要把我嫁出去,腾出我娘的嫁妆给沈婉铺路。我要是不把她的暗账掀了,我就得去给盐商当第四房小妾。」
「什么时候办事。」
「今晚。」
他想了想:「佛堂后面有棵老槐树,我翻树进去。你在前院拖住她,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沈听听。」
「嗯。」
「你娘的嫁妆单子,在暗账后面夹着。我昨晚翻祠堂的时候看到一眼,没来得及拿。」
我愣了一下。
「你昨晚翻祠堂,是为了帮我找嫁妆单子。」
「找账册顺带。」
「嘴硬。」
他没理我,继续磨刀。
当天晚上,周氏果然去了佛堂。
我在前院截住她,说沈婉在花园里跟表少爷拉扯不清,周氏脸都绿了,跟着我去花园转了一圈。
当然没有的事,沈婉好好在自己屋里绣花。
周氏骂了我一顿,说捕风捉影,但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我回到偏院后门,司徒时越已经在那了。
手里一个油布包,打开,两本账册,一张嫁妆单子。
「没被发现吧。」
「差点。她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那你......」
「我从后窗翻出来的时候她刚推开前门,没看见人。」
我翻开嫁妆单子,上面列着我娘当年的陪嫁:
【城南铺面三间,田庄一座,金银首饰四箱,压箱银五千两。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见过。】
「周氏把铺面和田庄都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司徒时越指了指账册上的记录,「过户契书在府衙有备份,明天我替你去调。」
「你怎么调。」
「我在府衙后街有个熟人。」
「什么熟人。」
「以前我娘身边的旧仆,后来被周氏赶出府,在府衙做书办。他替人抄契书,能翻到备份。」
「你娘身边的人,你还留着。」
「不多。留了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点别的意思。
他这些年不是真在偏院养马等死,他一直在布局。
「你这人,」我翻着账册,「比我想的能扛。」
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
「我什么。」
「祠堂里蹲半个时辰,看见我翻进来没喊人,先问我要什么。一般姑娘早吓晕了。」
「我不是一般姑娘。」
「看出来了。」
他把刀收进鞘里:「明天巳时,府衙后街见。我带你去见那个人。」
「你就不怕我拿了嫁妆单子就跑。」
「跑呗。你能跑哪去。周氏在这城里放印子钱放了十年,府衙上下打点遍了,你一个嫡女拿着单子去告,府尹能当场把单子撕了塞你嘴里。」
「那你的人能办成。」
「不一定能办成。但能试试。」
他往偏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要是明天没来,我就当你跑了。」
「我肯定来。」
「嗯。」
他推开门进去了,门板吱呀一声合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他给马添草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这人明天要带我去见旧仆,说明他信我。至少开始信了。
但我还是听不见他心声。
3
周氏第二天就反扑了。
她叫我去正厅,说给我议亲。
坐在堂上的除了她,还有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妇人,是城东有名的媒婆刘四姐。
周氏笑得温温柔柔:「听听啊,盐商张老爷丧妻半年,想续个弦,聘礼出到三千两,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
刘四姐在旁边帮腔:「张老爷家里三进的宅子,吃穿不愁,听听小姐过去就享福。」
我听见刘四姐心里在骂:「这老虔婆让我说五十的说成三十的,也不怕闪了舌头,但银子给得多,管他呢。」
周氏心里盘算的是:「三千两聘礼到手,嫁妆单子上的田庄铺面就全是婉儿的了。」
我说:「姨母,张老爷今年五十几了。」
周氏脸上僵了一下:「男人大点会疼人。」
「那让沈婉嫁吧,表妹正好也到年纪了。」
周氏脸沉下来:「听听,姨母是为你好。」
我低头笑了一声,站起来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姨母,张老爷前头三个老婆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事城里谁不知道。您把嫡女嫁给这么个人,传出去,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到时候御史台参一本,说将军府卖女求财,父亲在朝堂上怎么抬头。」
周氏眼皮一跳。
我接着说:「不如这样,您先别急着定。女儿听说张老爷给前头第三任夫人办丧事的时候,账上走的是将军府公银的名目。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怕是说不清楚。」
周氏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心里在狂喊:「她怎么知道的,那笔账我明明平了。」
「姨母,女儿就是随口一说。」
我笑着退到一边,「您忙,女儿先告退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刘四姐在背后跟周氏嘀咕:「这丫头片子不好对付啊。」
周氏咬着牙:「给脸不要脸,回头再收拾她。」
我回到自己院子,翻出纸笔。
把刘四姐心里骂周氏的话原封不动写下来,连同一封匿名信,让人送到了刘四姐对家王媒婆手里。
第二天,城里就传开了:【刘四姐收了周氏的黑钱,要把将军府嫡女往火坑里推。】
周氏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但我也惹祸了。
她开始查我最近跟谁来往,当天晚上,她身边的婆子就摸到了偏院附近。
我连夜翻墙去找司徒时越。
他正在屋里给马上蹄铁,看见我翻墙进来,愣了一下。
「周氏的人看见我来你这了。」
「看见就看见。」
「你倒淡定。」
「怕什么。」
他把马腿放下,「她又不能进来搜,这是我娘的院子,我娘死前立过字据,这院子我住着,谁都不能进。」
「那她要是找人把你调走呢。」
「调走之前我先走。」
他站起来,把蹄铁往墙上一挂。
「今晚去佛堂。周氏被你那封匿名信的事闹得焦头烂额,今晚肯定要去佛堂对账。我从后面翻进去,你从前面拖住她。」
「你还去。」
「账册不拿全,她缓过劲来就把暗账烧了。」
当天夜里,周氏果然去了佛堂。
我跟到前院,她回头看见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又来干什么。」
「姨母,女儿有件事想请教。」
我拖着她在前院转圈,一会说头痛,一会说梦见我娘了,一会问她张老爷家宅子风水好不好。周氏急着去佛堂,被我拖得火冒三丈。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儿就是心里慌,想跟姨母说说话。」
周氏咬着后槽牙,心里骂了八百句脏话。
这时候佛堂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碰了一下。
周氏扭头就往佛堂跑。
我跟在后面,脚底下一绊,扯住了她的裙子。
「哎哟」她一个趔趄,我扶住她,把她往院门口带。
「姨母慢点,夜里黑。」
等我们赶到佛堂,司徒时越已经翻出去了。
佛堂里一切如常,供桌底下的暗格盖得好好的。
周氏掀开暗格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但她多疑,转头问身边婆子:「今晚院墙上有没有人爬过的痕迹。」
婆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后墙的老槐树掉了一地叶子,像是有人爬过。」
周氏脸色变了。
「明天给我查偏院那个杂种。」
当天夜里,司徒时越翻墙到我院子,把账册递给我。
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后墙狗洞没堵。
「你这人怎么不走正门。」
「翻墙快。」
「账册拿全了。」
「拿全了。但周氏明天要查我。」
「她查你你就跑。」
「跑之前我得把这事先办了。」
他蹲在我面前,把账册翻到最后几页。
「这两笔,一笔是当年给我娘看病郎中的诊金,从公中走的。一笔是我娘死了以后,周氏打点府衙的银子,明细写着‘销户改籍’。」
「销户改籍。」
「我娘死的时候户籍上写的是病故,但销户改籍走的是府衙户房,经手人就是那个书办。明天去见他的时候,一块问了。」
「你怀疑你娘不是病死的。」
「我娘病了三个月,吃的是周氏送来的药。我那时候才九岁,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记得药渣子有一股苦杏仁味,谁家的药能苦成那样。」
我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明天见完书办,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回你的嫁妆单子,再查我娘的诊金和药方。能对上,就把证据递到御史台。」
「御史台为什么管将军府的家务事。」
「御史台不管家务事,但御史台管武将家眷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我看着他。
「你查了周氏放印子钱的苦主。」
「查了。三个借钱的,两个被逼得卖房卖地,一个上吊死了。遗书在苦主家里人手里。」
「明天见完书办,后天我去见苦主的家里人。」
「我陪你。」
「你腿上的伤好利索了。」
「你膝盖上的好了。」
我低头,膝盖上那点擦伤早好了。
4
第二天见了府衙书办,姓何,五十来岁。
以前是司徒时越他娘身边的管事,后来被周氏找了个由头发卖出府,辗转到了府衙抄契书。
何书办翻出过户备份,我娘的铺面田庄被周氏过户到了她自己名下,过户时间就在我娘死后第七天,理由是「代管嫡女嫁妆」。
「代管可以,但过户不合规矩。」
何书办把契书摊开,「除非嫡女本人签字画押同意让渡,这份契书上签的是夫人周氏的名字,不是小姐的。」
「能告吗。」
「能告,但得先把印子钱的事掀开。府尹跟周氏有勾连,你告过户,他能给你拖三年。印子钱出了人命,御史台一查,府尹自保都来不及,哪还敢护着周氏。」
司徒时越问:「给我娘诊病的郎中还找得到吗。」
「找不到了。周氏前年就把人打发出城了,说回老家了。但我这有当年户房存档的药方底子,诊金从公中走账的凭证也有。」
「药方上的药,能看出问题么。」
「不懂医,但药方上有一味苦杏仁,旁边写着炒制去毒。真去毒了不会写这一笔,写了,说明用药的人知道有毒,故意写上去应付查验的。」
从府衙出来,司徒时越把药方底子折好揣怀里。
「后天去见苦主。」
「嗯。」
回到府里,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沈婉来了。
她端着一盒胭脂,笑盈盈坐到我旁边。
「姐姐最近辛苦了,妹妹特意从百草堂挑的胭脂,姐姐试试。」
我听见她心里在说:「这盒里掺了杏仁霜,抹三个月脸上起疹子,到时候看她怎么出门见人。」
我接过来闻了闻,杏仁味被花香盖住了,但还闻得出来。
「婉妹妹有心了。」
「姐姐别跟妹妹客气。」
她走了以后,我把胭脂收进盒子里,叫来贴身丫鬟青杏。
「这盒胭脂,你给周氏身边最得脸的赵嬷嬷送去,就说婉妹妹特意挑了孝敬姨母的,我不好意思独占。」
青杏照办了。
赵嬷嬷乐呵呵收下,当天晚上就抹了。
半个月后,周氏脸上起满红疹,赵嬷嬷更惨,脸肿得眼睛剩一条缝。
沈婉被叫去问话,哭着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氏心里气得要命,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压着。
但沈婉不是蠢人。
她回去琢磨了两天,把那天送胭脂的丫鬟叫来问,丫鬟说:「大小姐收了以后就送赵嬷嬷了。」
沈婉咬着帕子来找我。
「姐姐,那胭脂你怎么没自己用。」
「妹妹送的,姐姐哪舍得用,自然要孝敬姨母。」
「你」
「我怎么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挤出个笑:「没事,妹妹就是问问。」
她走了以后,青杏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婉小姐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让她吃。她再敢往我院里送东西,我照单全收,全送给周氏身边的人。」
第二天,司徒时越翻墙过来送药方底子,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说了句:「你比我狠。」
「你查出什么了。」
「苦主明天能见。但我还有个事得办。」
「什么事。」
「周氏今天派人去偏院搜了,明面上说是查偷东西的下人,实际上把我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她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找到。账册在你手里,药方在我怀里。她翻了个空。」
「那她下一步」
「她下一步该对我动手了。」
果然,第二天周氏就去找父亲,说司徒时越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要给他定一门亲事。
对方是城西米商家的女儿,米商家有钱但门第低,配将军府嫡长子是下嫁。
这门亲事要是定了,等于把司徒时越从将军府的继承人序列里踢出去。
我听见周氏心里在盘算:「定个商户女,往后他就没资格争家产。那米家女儿还是个药罐子,嫁过来活不了几年,到时候再给他续一个,续一个我娘家那边的,彻底拿捏住。」
我去找司徒时越。
「周氏要给你定亲。」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米商家的女儿是药罐子这事,城里都知道。我要是上门提亲,人家不一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守活寡。」
「你要自己去提亲。」
「我去提,米家肯定拒。米家一拒,周氏就不好强逼,强逼就是她没理。她没法跟外面说‘我要把病秧子塞给嫡长子’,只能另想办法。」
「这招损。」
「管用就行。」
第二天司徒时越真去了米家。
米家一看将军府嫡长子亲自上门,受宠若惊,但一听是要议亲,米老爷脸就绿了。
自己闺女什么身体自己清楚,嫁过去万一死在将军府,米家担不起这个责任。
当场婉拒。
周氏气得在屋里砸了一套青瓷。
「一个商户都敢拒我。」
沈婉在旁边煽风:「娘,他这是故意的,他知道米家女儿身体不好,故意去碰钉子,好让您下不来台。」
「我知道。这个野种,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那就别在亲事上磨了。他不是在查他娘的死因么,让他查。查到最后查不出什么,白费功夫。但咱们可以从别的路子动手。」
「什么路子。」
「沈听听最近跟他走得太近了。您把沈听听支走,他一个人翻不出浪。」
周氏眼睛亮了。
「怎么支。」
「让她去城外庄子上住一个月,理由是替将军府祈福。她一走,偏院那个就是没牙的老虎。」
沈婉这话是当着我的丫鬟青杏说的。
青杏回来学给我听,我听完笑了一声。
「她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5
我连夜去找司徒时越。
「周氏要送我去城外庄子。」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那苦主的事得提前。」
「今晚就去。」
「你出得去么。」
「后墙狗洞。」
「。」
「你那什么表情。」
「没。走吧。」
我们摸黑出了府,往城南去。
苦主姓刘,男人病死了,欠了周氏十五两银子,利滚利三年滚到四十五两。
房子抵了,大儿子卖了,剩一个老娘带着小女儿在城隍庙后头的窝棚里住。
刘老娘六十多了,看见司徒时越就哭。
「将军府的人来找我做什么,我男人死了,儿子没了,你们还想怎样。」
「大娘,我们是来替你讨公道的。」
我蹲下来,「你男人当年借的十五两,是周氏经手从将军府公银里拿的。这钱不该你还,该她还。」
「说得轻巧,她是将军府夫人,我一个老婆子拿什么告。」
「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刘老娘沉默了一会儿,从窝棚床底下的破缸里摸出一个布包。
「我男人上吊之前留的,说让保管好,他死了没几天周氏就派人来搜过,没搜着。」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借据,和一张周氏亲笔写的利钱三分的字条。
司徒时越看完,把借据和字条都揣怀里。
「大娘,这东西我拿走。后天有人来接你去御史台,到时候你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能告倒她」
「告不倒我把我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从窝棚出来,天快亮了。
我和司徒时越在路边早点摊一人喝了碗馄饨。
「后天御史台,你出面还是我出面。」
「你出面。我一个住在马厩旁边的儿子,说话没分量。你是嫡女,你出面,御史台才肯接。」
「行。但你得在旁边站着。」
「我站你后头。」
「为什么。」
「你被御史台的人刁难的时候,我手按在刀上,他们说话客气点。」
「你别拔刀。」
「不拔,就按着。」
我喝完最后一口馄饨,看着他。
「司徒时越。」
「嗯。」
「等这事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回偏院养马。」
「没出息。」
「你打算干什么。」
「拿回嫁妆,把我娘的牌位从家庙接回来,然后」
「然后什么。」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跟你说什么。」
「万一你要走呢。」
「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他把碗放下。
「关。」
就一个字。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汤。
第二天周氏真派人来送我出城。
来的婆子带着两个粗使丫鬟,说是:「伺候小姐去庄子祈福。」
我正想怎么拖一天,沈婉来了。
她笑盈盈地挽住我胳膊:「姐姐去庄子,妹妹也去住两天,散散心。」
我听见她心里在说:「娘让我跟着去,到了庄子上把你关屋里,找个男人进去,这回看你怎么翻身。」
我松开她胳膊,退后一步。
「妹妹也去,那正好,我路上有伴。」
我把青杏叫来,当着沈婉的面吩咐:「去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带着。到了庄子上,我送婉妹妹一对耳坠子。」
沈婉心里一喜:「那套头面果然是留给我的。」
但她不知道,我让青杏带的是假的。
真的那套我昨晚已经给司徒时越拿走了。
出城的路上,沈婉心里一直在盘算:「庄子那边人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能动手。」
我听见了,但不慌。
半路路过城隍庙,我让车夫停车。
「我进去上柱香,给全家祈福。」
沈婉没法拦,只能跟着进去。
刘老娘就等在庙后头。
我让青杏把她领到庙后的偏殿,又支开沈婉去买香烛,自己进了偏殿。
「大娘,你男人当年的事,我能替你翻案。」
「你也是将军府的人。」
「我娘也是被周氏害死的。」
刘老娘看了我半天,把布包给了我。
「我信你一回。」
她转身出偏殿的时候,正好撞见沈婉买香烛回来。
沈婉心细,问了一句:「那老婆子是谁。」
「问路的。」我挡在她前头,「妹妹香烛买好了,走吧。」
沈婉嘴里说好,心里却在嘀咕:「那老婆子怎么往偏殿去,不是问路吧。」
当天晚上到了庄子。
周氏安排在庄子上的人果然来请我去西厢房喝茶。
我心里早有数,让青杏换了我的衣裳睡在东厢房,自己睡在青杏床上。
半夜,一个男人摸进东厢房。
青杏惊醒,尖叫一声。我带着庄头冲进去,灯笼一照,是庄子上管事的儿子。
「他摸进我屋里要做什么。」
管事吓得腿软,说儿子「喝多了酒走错门」。
我笑了一声:「喝多了酒走错门,摸到我贴身丫鬟床上来了。这事要是报到将军府,你儿子这条命还要不要。」
管事跪下来磕头。
沈婉在门口站着,脸白得像纸。
「婉妹妹,是你安排的庄头儿子来伺候我,还是他自己喝多了走错门。」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妹妹回去告诉姨母,就说我沈听听在庄子上住得挺好,让她不用费心安排别的了。」
沈婉咬着嘴唇走了。
6
第二天她派人回城送信,当晚周氏就派人来庄子上接我回府。
理由是:【将军想女儿了。】
来接我的婆子偷偷跟沈婉嘀咕:「夫人说了,把她带回来,关在府里慢慢收拾,庄子那边不好动手。」
回城的路上,我让车夫绕道府衙后街。
司徒时越等在那里,我把刘老娘的布包给了他。
「东西齐了。明天御史台。」
「明天。」
周氏不知道,她把我接回府,正好让我赶上第二天御史台来人的时候。
御史台来的是个姓方的侍御史,四十出头,出了名的铁面。
他进将军府那天,周氏还在正厅摆茶。
「方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方御史把公文往桌上一放:「有人递了状纸,告将军府夫人周氏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侵吞嫡女嫁妆。」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
「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
方御史叫人传苦主。
刘老娘拄着拐杖进来,把借据和字条递上去。
「大人,我男人借了十五两,还了四十五两,房子抵了,儿子卖了,最后上吊死了。这利钱是夫人亲笔写的字条,三分利。」
周氏声音都变了:「一个疯婆子的话怎么能信。」
方御史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周氏:「夫人这笔迹,本官可以请人来对。」
周氏不说话了,手捏着茶杯。
我在这时候走进去。
「方大人,民女有话说。」
周氏瞪着我:「沈听听你」
「民女沈听听,将军府嫡长女,告周氏侵吞生母嫁妆,伪造过户契书。契书上的签字画押不是民女本人,是周氏冒签。府衙户房有备份,笔迹可对。」
周氏站起来:「你这个不孝女,胳膊肘往外拐。」
「姨母别急。我还有第二件事。」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
司徒时越走进来,手里三样东西:【药方底子、诊金走账凭证、何书办的证词。】
「方大人,我娘当年生病,周氏经手请的郎中,药方里有一味苦杏仁。药方上写着炒制去毒,但当年经手抓药的伙计后来被周氏打发出城了,我找到他问过,那药没炒过,直接下的。」
方御史拿起药方看。
周氏声音尖起来:「你胡说,你一个庶子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不是庶子。」
司徒时越把何书办的证词递上去,「我是嫡长子,我娘是原配将军夫人,我娘的嫁妆和我娘名下的产业,周氏一并扣了。方大人,证词上写得明白,户房存档也有。」
方御史一样样看完,把东西收进公文袋。
「周氏,跟本官走一趟。」
周氏脸白得吓人,转过头看我,心里在狂喊:「这小贱人什么时候布的局,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她忽然又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方大人,你查我,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司徒时越根本不是我将军府的种,他是抱来的野种,凭什么占着嫡长子的名分。」
司徒时越站着没动。
「方大人,我娘临死前留了一封信,在我娘牌位底下压着。」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信上写明,我是我娘婚前救下的遗孤,我娘把我当亲子养大。但我娘名下的产业,当年就已经过户给我,官府印鉴齐全,周氏这十几年扣的,是她自己名下的东西,跟我娘留给我的没关系。」
周氏脸上血色全没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抢将军府的家产,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她抢的那些就已经不是她能碰的了。
方御史把信收好。
「周氏,走吧。」
周氏被带走的时候,沈婉冲出来抱着她哭。
「娘,娘你不能走。」
方御史回头看了一眼沈婉:「你是庶女。」
沈婉哭着点头。
「你娘侵吞的嫁妆里,有你的份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见沈婉心里在喊:「先撇清,先把事撇干净,不然我也完了。」
方御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氏被押走以后,父亲从后院出来。
他脸色很难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司徒时越。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的。」
「父亲,」我低头,「您后院的事,我不想掺和。但周氏把我卖给盐商做小妾,这事我不能忍。」
「盐商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您说了您信么。周氏在您身边安了多少人,您自己清楚。」
父亲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司徒时越带着官府的人去家庙。我跟着去了。
家庙在后山半坡上,院墙塌了一角,门口挂的锁锈得快要断了。
砸开锁进去,最里面一间屋子,门上钉着木条。
劈开木条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娘坐在草席上,头发全白了,人瘦得一把骨头,但眼睛是亮的。
「听听。」
我跪下来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摸着我的头,声音很哑:「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你外祖当年留了一份东西在御史台,只要有人拿着我的信物去,他们就会彻查。信物在我头发里,一根铁簪。」
「娘,周氏已经被抓了。」
「我知道。刚才有人来报信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你做得很好。比你外祖想的还要好。」
我把她扶出来,司徒时越在门口站着,伸手接了一把。
「谢谢。」
「你娘就是我娘。」
「少来。你娘的事还没完呢。」
「我知道。方御史说了,周氏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加上侵吞嫁妆、毒害正室,够她流放三千里了。」
「流放太便宜她了。」
「那你想怎样。」
「让她在流放路上慢慢走。」
7
周氏被流放那天,沈婉来求我。
跪在院子里,哭得妆都花了。
「姐姐我错了,你让父亲别把我送走,我以后做牛做马伺候姐姐。」
我听见她心里在说:「先哭软她,等她松口我就去求父亲。父亲心软,从小最疼我。」
我没理她。
「婉妹妹,你往我胭脂里掺杏仁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做牛做马伺候我。」
她脸色变了。
「你」
「你送我那盒胭脂,我没用,给赵嬷嬷用了。赵嬷嬷脸肿了半个月,姨母脸上起疹子,都是你的功劳。」
沈婉瘫在地上。
「我本来想把你一块送走的。但姨母已经流放了,你一个人留在府里也掀不起什么浪。」
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你老实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再动歪心思,我保你一个庶女该有的嫁妆。你再敢伸手,我就把你往胭脂里下药的事捅到府衙。毒害嫡姐,你自己想想什么罪。」
沈婉走了,连夜收拾东西搬去了城外庄子上。
临走托人带话,说:「再也不敢了。」
周氏流放后第三天,何书办把过户契书重新办了一遍,铺面田庄全回到我名下。
我娘的身体慢慢养起来,每天能下床走两步了。
司徒时越他娘的死因也查实了。
周氏当年在药里下慢毒,三个月把人耗死。
方御史把这一条加进了案卷,周氏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将军府重新分了院子。
我搬去正院,司徒时越从马厩旁边搬去了东院。
搬家那天我去看他,他正把两匹老马往新马厩里牵。
「这两匹马还养着。」
「养了十年了。」
「你搬新院子还带马过去。」
「马是我娘的,我娘死了以后就剩这两匹陪着我了。」
「以后有别的陪你了。」
他停下来看我。
「谁。」
「我啊。」我拍了他胳膊一下,「盟友。」
「盟友不睡一个院子。」
「谁要跟你睡一个院子。」
「我没说睡一个院子,我说盟友不睡一个院子。」
「你」
他笑了一声,把缰绳递给我。
「帮我牵一匹。」
我接过缰绳,跟着他往东院走。
两匹马走在我们中间,一匹枣红一匹灰白,慢悠悠的。
走到半路,我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我那天给他的短刀,刀柄里塞着纸条。
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因果镜,听恶念者,终有一日会被恶念反噬。
破解之法,找一个对你永远没有恶念的人,让他握住你的手,说三遍我信你。
我把纸条收起来,抬头看他。
「司徒时越。」
「嗯。」
「你信我么。」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信。」
「说三遍。」
「信。信。信。」
他把我的手握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两匹马打了个响鼻。
听不见他的心声,因为他对我没有恶意。
从来都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