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板叫我赔那块招牌时,他妻子正蹲在地上,替一只计算器换电池。
计算器年头太长,后盖掉了,电池槽上贴着一截黄胶带。沈岚用指甲一点点揭,没抬头。梁建民把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里那只新做的“药”字缺了一角,碎片还躺在人行道上。
“一万二,陶雪。你跟的单。”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安装前一天的消息。他嫌补做底板耽误交货,在群里发过一句,先上,我跟客户讲。我把屏幕推过去,他用食指往回拨,像那句话沾了灰。
“你干了十二年,我让上就上?你不会拦一下?”
楼下响着角磨机。有人把送货单从门缝里塞进来,门推不开,纸边卷成一个窄筒。我起身去拿。跑腿的小伙子等得着急,问老板在不在,我说在,指了指桌子。
梁建民没接单,叫我先坐下。
我却在那一会儿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要替人起身。过去十二年,送货的人找老板,我签;客户发脾气,我接;安装师傅在楼下等不到钱,我去解释。谁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都不耽误外面的人继续喊陶姐。
沈岚终于换好电池。她按了两下,显示屏亮起来,数字只有半截。
“这个单,我签过暂停。”我说,“材料不够承重,我写在工作单上。你拿走了。”
“你现在跟我翻这个?”
“你要我赔钱,我就得把这个找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张皮椅被坐得起了皱,扶手上搭着客户送的一块小毛巾。外头五月的太阳照进来,能看见毛巾上有一道很浅的蓝。
梁建民说,厂里养不起事事都要留证据的人。
我听见自己应了一声。不是赌气,也没有多大声。我叫他把要结的工资和交接事项列出来,损失另谈,不能混成一个扣款数。
他原本等着我吵。见我去拿纸,反倒把桌子拍响,说我早想好了,在外头找了路。
我没有路。
那个月房租刚交,父亲的铺子又漏水,我留在卡里的钱,只有一万两千出头。女儿读高中,午饭钱按月打给她,她从来不多要,我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每一次多转五十,都要先看一眼余额。
但纸拿到了手里,我不愿意再放回去。
梁建民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离职交接表,扔给我一张,说现在就签,别占着位置。
那表印得很糊,姓名下面的职务栏窄得只够写两个字。我填了“跟单”,觉得不全,又添“现场”,最后把字挤到了格子外面。
沈岚看着我写。
她终于站起来,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放进小纸盒,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抽走了另一张表。
“还有笔没有?”她问。
梁建民以为她替我重填,指了指笔筒。她挑出一支能写的,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先看见“沈”字,再看见她用力压住纸角。那只手的食指有一条陈年的割痕,是有回赶工裁纸留下的,我陪她去包扎过。
“你干什么?”梁建民问。
“我也交接。”
“谁跟你说这个?你是我老婆。”
沈岚没接这句话。她低头看职务,填了“报价、记账”,想了想,在后头又添上“采购”。字同样出了格。
“厂里的这份工,我先停。”她说,“家里的事,回去再说。”
计算器还在她手边。她按一下清零,那半截数字没有消失。她把它翻过来,重新按紧了胶带。
梁建民拿起桌上那两张表,纸角在他指间颤了一下。他笑了一声,说她们这是商量好了,挑厂里最难的时候一块走。
“没有。”沈岚说。
我也说没有。我们隔着桌子看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慌。
她的慌比我更深。我的东西装一只纸箱就够,她的杯子、拖鞋、替工人存的创可贴,还散在这间厂房的许多地方。她一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下班以后该往哪儿去。
梁建民把表扔回来,叫我们想清楚,明天就得有人来接。
沈岚把自己的那张折好,放进包里。
“那今天把账交清。”她说。
02
我没有立刻下楼收东西。
我们在桌边坐到下午四点,把手里的单子一项项列出来:已经发往客户那边的、等取货的、剩一半材料的,哪一笔师傅的工钱还没付。梁建民中途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时把钥匙摔在桌上,叫沈岚别把公司弄得像要倒闭。
她抬头说,正因为没倒,才交给接手的人。
新来的会计还没找着。她给一个长期合作的外账会计打电话,请人第二天过来核。厂里的原件留厂里,她只收好自己的工资结算页,叫梁建民签字。至于那些年夫妻之间没说清的,她另拿一本空本子,没有在工人的工资后面添。
我这才知道,沈岚每个月也领工资,比车间里最年轻的小工高不了多少。
“不然算什么呢?”她说,“总得有个名目。”
我没问她挣过多少钱。这会儿问,像替她往旧伤里加一只秤。
楼下的小满看见我搬箱子,先笑了一下,以为我又要换办公桌。笑到一半,她看见箱子里放着拖鞋,脸上的表情就落下来。
“陶姐,你真走?”
我点头,把刻刀套好。那把是我自己买的,刀柄上贴着女儿初中时送的贴画,边角磨得发黑。
小满跟在后头,问是因为上午那块牌子吗。
“不全是。”
她把一团包装膜塞进垃圾桶,又拿出来,似乎非得找个动作,才好继续站在我旁边。她进厂两年,头一年总算不清尺寸,挨了不少骂。后来学会先画草图,尺子摆好再下刀,一做长单,人就安静得像不在屋里。
“我还有什么没交你的?”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说明早那单蓝色的字,客户要的色不在样卡上。
我把记着编号的那张纸给她,带她到样品柜前,说清怎么同客户确认,没答应明天再替她接电话。她听见最后一句,手指在纸上慢慢收紧。
沈岚下来时,只提一只很旧的旅行袋。
梁建民没送。隔着楼上的窗,能听见他叫人,说这边忽然空了两个位置,工资都好谈。
我抱着纸箱,沈岚背着包,我们站在厂门口那块斜坡上。坡边一条塑料水管漏了好多年,今天还在滴。她伸手想把管子往墙边挪,手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我问送她回家吗。
她说先去姐姐那里,旅行袋里有换洗的衣服。她不是今天早上才想走,只是此前想的每一次,最后都被一个待付的账、一个等报价的客户留下了。
我没说早该这样。若真能早,她也不会等到这个年纪。
公交站没有椅子。我们坐在站牌后面的花坛沿上,把纸箱和袋子摆在脚边。她买了两瓶水,拧一瓶递给我。瓶身冰得很,贴着手心,像能把头脑里的热气慢慢带走。
“你以后做什么?”她问。
我说还不知道。
她看向马路对面,一家面馆刚换了新灯箱,亮得发白,旧字的钉孔还留在墙上。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知道她脑子里正在估价。干久了这行,走到哪儿都要看别人的门头,像护士在人群里听见一声咳嗽。
“别急着拉我合伙。”我说。
沈岚愣了一下,笑了,笑完却低头看鞋。
“我还没说呢。”
“我怕。”
她隔了很久才说,她也怕。她从来没有在外面单独做过一笔生意。她会报价,会追账,知道谁家板材什么时候涨过五块,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在合同第一行,会不会有人认。
一辆车进站,我看了看车号,不是我要等的。她没有看。
手机在纸箱里响,父亲打来的。没等我接通,沈岚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一眼,把屏幕翻了过去。我接起父亲那边,听见他说铺子的水又漏到了插座边,问我能不能叫厂里的人过去。
我说先把那一路电关掉,别碰水,等我到场找人看。
他在那头应着,又说,带一块厂里的废板就行,省得花钱。
我望着脚边那只纸箱,忽然觉得自己下了班,却还没有从许多地方离职。
03
第一笔活,是父亲隔壁面店的赵姨给的。
我带人看完漏水,已经快七点。父亲在修鞋的小铺里挪脸盆,嘴里念叨说钱都让房东挣了。赵姨端一碗面过来,没先问我怎么没穿那件厂服,指着自家门口的字,说那个“面”掉了半边,能不能补。
她的“赵家汤面”招牌做了十几年,字是塑料壳,里面的旧灯早不亮。前面三个红字晒成了浅橙,最右边那个“面”斜着,像有人用指头戳歪了。
我站远一点看,又叫她别让人从下面走,先圈出地方。她把两只凳子搬过去,问要多少钱。
“明天量过再报,旧底板能不能用,得上去看。”
她笑我越做越讲究,以前不都拿下来补一补。
父亲在后头说,小活帮她弄一下,她的面你又没少吃。
我捧着那只碗,热汤贴着掌心。碗边缺过一个口,被赵姨磨得圆滑。我确实吃过她很多面,有时父亲忙,她还替我女儿热过饭。我心里一软,差点把“不要钱”说出来。
但我今天搬走的纸箱,就放在脚边。
“我先算。”我说,“要是超出你打算花的,咱们就换做法。”
父亲啧一声,转身回铺里去了。赵姨倒没生气,叫我先吃,汤再放要坨。
我把面吃完,给沈岚打电话,问愿不愿意明早来一趟,不是合伙,先一起看一个小单。她在那头听了地点,说能到,随即又问,怎么分工,车费算谁的。
我愣了一下,才说先记下来,算完总成本,我们再谈。
挂电话时,她那边有人喊吃饭,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下午轻了一点。
第二天八点,我们借来一把合适的梯子。帮忙的安装师傅先看固定点,拆下一块边角,发现底板已经起层,原来的钉眼一碰就掉碎屑。赵姨站在下面看,手上还沾着面粉,说修个字怎么连板都要换。
沈岚把那块碎片放到她掌心,没先讲一堆术语,只问她这东西再挂到过道上,放不放心。
赵姨捏一下,木屑粘在面粉上。
我们改成缩小的门牌,保留她丈夫当年写的那四个字,重新描清,补好底板,不再往旧壳里塞新灯。她听到保留字,转头去屋里找照片,找了好久,从一张过年的合照里裁出门头的一角。
照片里丈夫站得靠边,肩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她拿着照片没有立刻松手,问我那一撇能不能也留着,写得有点歪,他就爱那么写。
我答应先给她看样。
报价一千六百八,包括拆旧、重做底板、描字和安装。赵姨看着数字,嘴唇动了动,说旁边来发传单的小店,整块新的才报一千五。
沈岚原本已经拿出笔,听见这句,手停住。
我把能省的项目给赵姨看。若不用保留原字,直接用现成字体,描字的时间可以减;若她能接受不照明,灯的成本也已经拿掉。其他那些,梯子、固定、人工,都不是看着小就能不发生。
赵姨听得有些不耐烦,最后问我,真不能算便宜点吗。
我没立刻说话。
前一晚我在纸上算过,材料、交通和师傅的工钱,保守要一千一。我和沈岚的时间还没算全,剩下五百八,也不能都拿回家花。以前替厂里报价,我能把这些讲得很硬;轮到自己的第一笔,竟怕她合上手机,说明天不用来了。
沈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你想留那四个字,我们就照这个做。”我说,“你先考虑。今天拆下来的危险部分,我让师傅放稳,不收你整单的钱。”
赵姨低头看照片。面锅那边有人喊,她应一声,先去捞面,让我们在旁边等。我以为这单不会成了,拿起笔,准备把未成交的时间也记下来。
过一会儿,她端两小碗汤出来,把六百块预付款放在碗边。
“别画得太齐。”她说,“就要他那个歪字。”
我把钱收好,开了收款凭据,给她一份,自己留一份。纸很薄,我写到最后一笔,才发现手腕一直在抖。
沈岚没笑我。她把两碗汤往里面挪,免得打湿那张纸。
04
周一上午,沈岚带我去看一间临街后屋。
那地方原来做窗帘,前面隔出一条窄走道,后面两扇窗都朝着居民楼。房东说安静,适合搞设计。我先问几点能搬东西进来,有没有能放长板材的门,楼里让不让有切割声。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改口说,轻活可以,动静太大的不行。
我们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听明白,没急着掏钱。沈岚往包里装那张租价单时,房东说,女人做这个省事,两个人收收单,让别人加工就好了,不像男人,回来乱堆东西。
我看见地上有一道很长的拖痕,窗帘老板搬走时留下的,尽头还有半只没拔干净的钉子。
第二间在旧汽修市场,门面小,后头能卸货,水电和日常管理也能问清。租金每月一千八,押一付一。门上贴着出租两字,纸被雨泡过,边缘透明,像一层脱下来的皮。
沈岚说,先别问我好不好,我看哪里都像能开始。
我们坐进附近的早餐店,她把自己的钱写在纸上:一万八,是前头已经单独核清、可由她支配的积蓄,没动厂里周转款,生活费和准备另行处理的财产也不算在里面。我写一万二。两个数并排,看着不少,扣掉该扣的,就很快矮下来。
租房三千六,工具三千六,台面货架和照明一千二,登记、交通等先留六百,首批常用材料两千。一万一,余一万九。
“三个月不挣钱,怎么办?”她问。
我原本在看那一万九,听见这句,把纸翻到背面。
我们把各自不能动的钱另列。女儿每个月的生活和学杂,父亲小铺必须补的漏,沈岚在姐姐家暂住也不能一直不出钱。写到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了。钱不是只有买材料才叫成本,一个人从厂里走出来,还要照旧吃饭、坐车,冬天总不能不穿衣服。
“先试三个月。”我说,“超过我们谈好的投入,谁都不能替另一个人往里加。”
她点头,问谁来定价。
我说我做现场和工艺,她做报价和收付款;不在常规里的承诺,先互相问。她听了半天,忽然把笔放下,说这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吗,所有人问你,你说行就行。
我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发现自己连她以后怎么拿单都已经安排好了。
服务员过来收碗,我们让了让纸。桌上油腻,沈岚把本子垫到下面,重新说了一遍:分工可以,但两个做决定的人,要能看见对方怎么想。
她还提出一条,哪天不想做了,先把已接的活交完,能转出的东西按当时说好的办法算,谁都不能拿“咱俩都这样了”把另一个人扣住。
我问她是不是现在就想走。
“不是。”她说,“我得知道能走,才敢留下。”
我看着她,把那一条写进去。字写得慢,比填离职表时还慢。最后我们决定先不叫公司,手续该办的照规矩咨询办理,门口只挂工作间的名字,不把两个人的三万块吹成一家什么都能做的大厂。
叫什么,我们争了十分钟。
我想要听着响亮一点的,沈岚说响亮的太多,她现在一听“宏”字就头疼。她在纸上写了“补一字”,抬头看我,说咱们先把眼前缺的那一点补好。
我觉得有点小气,却越看越记得住。
吃完饭,我们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卸货口,确认房东同意的用途、作息和费用,才约好签租用的文件。沈岚在店门外照了一张照片,镜头里只有两扇空门。
她拍完,没往任何群里发。
05
女儿从学校回来,看见餐桌上的预算纸,问我为什么要买三千多的工具。
我还没开口,她就说不是嫌贵,她不知道工具值多少,只是纸上其他东西她都懂,这一项看不出来。
她十六岁了,讲话前开始替我留台阶。我一时分不清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得有几样自己的。”我说,“大件加工找人做,现场测量、装小件、修补,要能自己拿得出。”
她看了看,问那个人是谁,指着沈岚的一万八。
“你认识,沈姨。”
她抬头,嘴里的那口饭还没咽下去。她第一次去厂里,是沈岚给她找的积木;后来她不愿意再玩积木,就坐到二楼窗边写作业。她对老板娘最清楚的记忆,是谁一上楼,沈姨就会站起来,把椅子让出去。
“她也能走?”女儿问。
这个“也”字落在桌上,我去盛汤,过了好一会儿才答,能。
女儿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问生活费,也没有抱住我,说一番听来的懂事话。她把周末原本想去看的展告诉我,说票还没买,要是我忙,她可以和同学去。
我说忙是一回事,要不要陪她是另一回事,等时间定了,我们照旧商量。她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放远,先把那碗饭吃完。
父亲的电话紧接着打来。
他说梁建民给他送了一盒茶,顺路,说我这两天在气头上,叫他别急着答应什么。我握着汤勺,勺底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爸,他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干了那么久,一下就不干,往后你拿什么?”
我把预算纸翻过来,不想再看见那一万九。父亲以前也是从单位里出来摆摊的,最知道没有下一笔收入时,日子怎么过。可轮到我,他宁愿我回一个每个月有数字进账的地方,哪怕那些数字后面,总要减去许多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说还没到饿肚子,真撑不住会另找工作,不会把日子押在一句争气上。
他沉默很久,问赵姨那块牌子我收了多少。
我报出一千六百八。他马上说,这么个小东西。
“你修一双鞋,人家也觉得你就动了两下手。”
他说那不一样。我问哪儿不一样,他在那边咳了两声,没回答。
电话最后是女儿接过去的。她跟外公说星期天想去吃他那边的馄饨,问他还认不认得巷口那家。他嗓子里的那股硬气慢慢松开,说认得,馄饨店换了人,汤还是原来的。
我在旁边洗碗,忽然很想把今天所有的事都讲给她听,又忍住了。她可以知道我不顺利,不必替我把这些不顺利一件件搬完。
沈岚深夜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自己小时候用过的铁皮文具盒找出来,里面装着刚买的新印章垫和收款夹,边上放一支紫色笔。她说以前工厂里不让用这种颜色,怕复印看不清,现在想留一支自己看。
我给她回,公事还是得看得清。
回完,觉得这话像梁建民会讲的。我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盒子好看。
她回过来一个笑脸。
06
赵姨那四个字,我第一次描得太漂亮了。
不是故意卖弄。我把照片放大,对照着一点点补缺失的边,习惯性把笔画收齐。交给赵姨看时,她站在电脑前,围裙上沾着一片面粉,半天没有出声。
“不对?”我问。
她说也对,字都在,只是看着像别人写的。
我叫她指出来,她手指在屏幕前比划,指不准。沈岚拿过那张原照片,摆到旁边,让她先别看我的稿,只讲她丈夫以前怎么写。
赵姨慢慢说,老赵写“赵”总是把底下那一捺拖出去,嫌原来的字不站稳;“家”上面的点点得很重,因为那天笔漏水,滴了一块;最末一个“面”,他原本想另换一张纸,她却已经拿去给做牌子的人了。
她讲得很琐碎,讲完不好意思,说钱都收了,还找麻烦。
“本来就让你看样。”沈岚把照片收好,“现在改,比挂上去再改省事。”
我坐回电脑前,半天没动。
在厂里做久了,客户讲不清的时候,我们常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我今天险些也说出来。可赵姨要的,从一开始就讲了:那个歪字。是我觉得可以顺手替她好看一点。
这回我先把四个字当成四件旧东西,缺口补上,歪的地方不去扶。改完没让她在旁边等,我约她下午再看,给自己留下能改的时间。
沈岚问我,前一次描稿的时间算在哪儿。
我说自己的错,别加给她。
“那我们也得记。”她说。
我看见她在成本表上添了一行,样稿返修,两个小时。金额没有立刻填,但那一行留在那儿,没有被“都是开头嘛”轻轻抹掉。
到安装那天,父亲背着手站在旁边看。旧板拆完,墙上留下一个浅色的长方形,赵姨叫人抹干净,又问能不能趁梯子在,替她把排气管外面那圈油也擦了。
师傅看向我。
赵姨很快说顺手的事,反正人在上面。我抬头看位置,那地方不在这次作业能稳妥够到的范围,伸过去就得换梯位,还得另做防护。师傅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收好了,只等我一句。
“这个今天不做。”我说,“你要清理,我替你问做这个的人。不能拿这把梯子凑。”
父亲低声说别太死板。我听见了,仍把旁边围着的小孩叫开,给师傅留出下梯的地方。
赵姨脸上有一点挂不住,转身去给客人端面。沈岚没有替我把话圆成开玩笑,只把没做的那一项记到给她的交接纸上,说回头找人看。
牌子装上去,赵姨站到马路对面。
我跟过去,等她说行不行。那四个字没有灯,靠下午的天光照着,底下的碗口大小,还是从前的样子。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我衣领上粘的一小片白屑摘下来。
“就是这个。”她说。
尾款一千零八十,她当天付清。我们算完支出,果然是一千一百,剩五百八。沈岚问这五百八怎么拿,我说先放着,一半留给这单可能的返修,另一半也别急着分,等月底把我们花的时间放进去看。
她写完,问我,做成一单怎么也不觉得轻松。
我说我也没觉得。
赵姨把两袋馄饨递过来,特意说这个送的,不抵工钱。我收下,心里总算有了一点慢慢落地的高兴。
父亲送我们到路口,没再说太贵。他望着面店门头,忽然叫住我,说自己那块“修鞋配钥匙”的旧牌子,等漏水弄好,也得请我看看。
我问他想修成什么样。
他像被问住,站了一会儿,说不急,让他想想。
07
周三,沈岚把一张盖了红章的询价单铺在还没擦净的工作台上。
旧街的邻里中心准备重新开门,下周五上午接待第一批居民。门口指引、屋内的房间牌要重做,院里一块老街地图还想留下。负责人请了三家来看现场,问我们愿不愿意也报。
“还有谁?”我问。
沈岚没马上答,把单子翻到后面。宏建广告四个字印在最下方,我看见那个熟悉的“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名单是中心自己找的。她姐姐在那边帮着做志愿服务,听说我们出来接修补小活,向负责人提了一句,对方叫我们照样来,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先讲明白。
我有些不想去。
沈岚站在桌子对面,没催。她刚清出一只抽屉,里面只有尺、胶带和那支紫笔,空的地方多得能放下两只手。她给我看预约时间,下午两点,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我说的是一起去看。”她说,“看完还可以不接。”
中心在一所旧幼儿园里,院墙上有早年画的长颈鹿,脖子淡得只剩半截。负责人陈敏穿着一件袖口磨白的衬衫,手里拿好几串钥匙,开门时要一把一把试。
另一家来的姓邵,背一只硬壳样品箱;梁建民派来的是业务员小郑,我带过他几次现场。他看见沈岚,立刻叫了声岚姐,又改口,像在舌头上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岚应了,没替他纠正。
陈敏让大家先走一圈,现场资料同样给。她说预算要控制,能用的别浪费;但院里那块旧地图,居民说想留,也不能为了便宜,弄得一摸掉一手屑。
她讲到一半,有个拄拐的老人进来,问以后活动室是在一楼还是二楼。门内新刷过墙,门上却还贴着以前的“午睡室”,箭头朝楼梯。老人照着箭头走,陈敏追过去,把人带回来。
我没急着拍地图,先站到他进门的位置。
人从大门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左边那块旧牌。右手的新入口被一棵树挡了一半;墙上的箭头够高,轮椅上的人和小孩都不容易看清。门厅光线又暗,深绿底配黑字,站近了才辨得出。
沈岚叫我把尺放下,先跟那个老人聊。他姓何,住这条街四十多年,原来是来问量血压的日子。他用拐杖指着院里,告诉我们从前大家怎么走,哪扇门一到下雨就积水。
我问能不能请他再从门口走一遍,按照眼睛最自然会看的位置。
他笑我拿他当模特,倒很愿意。走到岔口,他果然又犹豫,指着两条路问,去办事是不是都往里。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旁边记“第一眼”。
小郑过来看了看,问我是不是要报整套改造。我说还没算。他提醒陈敏,若要重做结构,时间很赶。那话没错,我把它也记了下来。
临走,陈敏给各家一份确认过的项目清单,第二天下午前交方案与报价。旧地图原来的结构,必须有具备相应经验的人现场确认,不能凭两张照片就说能留。她问我们能不能来,我说要先找人,找不到会如实告诉她。
走出门,沈岚忽然说,自己刚才差一点就答应包完。
“你没说。”
“忍住了。”
我们在院墙那头停下,长颈鹿的脑袋已经看不清。她往回拍了一张,我在她手机上指了指,说箭头拍进去了,今天先记那个。
08
梁建民的电话,当晚就到了。
他先问沈岚是不是真在给我垫钱,又说那边本来跟小郑联系得好好的,她这样过去,让年轻人以后怎么跑业务。
沈岚在工作间门外接,我在里头画图,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她反复说,资料和场地是一样给的。
她进来时,脸上那一点下午才有的光,已经暗了。
我问他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坐下继续算。计算器还是旧的,数字缺一角,她要凑近才能看。我忍了半天,说该换就换,几十块的东西,何苦一直用。
她手停在按键上。
“这个用了二十年。”
“正因为二十年,该换了。”
话说完,屋里静下来。窗外汽修铺正收工,有人用很大的嗓门说笑。我想解释自己说的只是计算器,可她把它收进抽屉时,我知道不只是那一只。
她没有接着争,拿出一本空白的成本册,改用手机算。我看着那只合上的抽屉,心里像也被合上了一块。
九点多,小郑给我发消息,问我们这次怎么报价,老板让他尽快定。我盯着那行字,几乎回了过去,手指到了发送边上,又把数字全删掉。
我告诉他,按自己的成本算,我这边也在算,没有可以互相照着填的底价。
他回,对不起,陶姐,我不该问。
我说没事,有些问题现场谁都能问,钱就各算各的。
沈岚听见消息声,抬头看我。我把对话给她看,没有当作自己多正派的一件事,只叫她以后也别怕原厂来问。我们手上没有拿出来的客户清单,也没有谁的未交订单,要说清楚的是这件眼前的事。
她点头,过一会儿,把梁建民的聊天给我看。他说她这些年没亏过,全靠厂里替她担着,真跟人出去,赔了才知道好歹。
我看完,没有立刻骂他。
厂里确实替我们兜过一些事情。也有我们替厂里一遍遍兜的,摆到同一张纸上,才不是谁养过谁这么一句能算完。可沈岚此时要处理的比账更难,她跟这个人过了二十多年,连一只坏计算器,都还不肯丢。
我把自己的那张草图推过去,请她挑最不放心的三处。
她没客气,先圈掉我做在门边的装饰线,说那儿容易看成箭头;又把材料运输漏算的一段补出来;最后问我,旧地图留着,新的房间名也留着,谁来做最后的文字核对。
我说我。
“你看自己的稿,最容易把错看顺。”
我被她说得一噎。她看了我一眼,没退回一句你专业你定。我把“交叉校对”写在清单上,文字先由陈敏确认,我们按确认稿制作,安装前还要两个人对。
做完快十一点,我去关灯。沈岚忽然从抽屉里拿出旧计算器,放进包里。
“明天买新的。”她说,“这个拿回去,搁我自己的盒子里。”
我没再劝她扔。
门锁落下,我们各走一边。她走到路口给我发来一句,刚才电话里,已经把名字和做法说清,往后项目的事,只在工作群里谈。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收好,没再替她追问他答应没有。
09
第二天一早,小满站在我们门外,手里提一袋包子。
我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先松了口气,险些叫她把包放下,过来帮着核一遍字。她没有往里走,把包子放到工作台最干净的那一角,说借来送样的电动车就在外头,不能停太久。
沈岚问她吃过没,她说吃过,明显没吃,肚子响了一声。我们三个人都听见,她自己先笑了,脸红起来。
我给她腾一张凳子,问厂里怎么样。
“还行,来了个新师傅。”她说,“量字量得准,脾气不太好。”
她把包子掰开,热气冒上来,鼻尖也跟着红了一点。她讲这些很小的事,谁把剪刀放错柜子,谁找不到供应商电话,午饭还是那家快餐,多加一道菜就要多问一次老板。
我听着,忽然很想说,过来吧。
我们缺人。沈岚会算钱,我能跟现场,真做起来,多一双肯低头的手,许多事情能快一半。小满跟我配合过,知道我为什么把纸分两摞,也知道我说“再看一次”不是嫌她烦。
我到底开了口。
她的包子拿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自己暂时不想走。
我脸上有一点撑不住,先问是不是梁建民不让。
她摇头。
“他说过你们做不成,可我不是因为他说。”
我等她把话说完。
她弟弟还在读书,她自己每个月得给家里固定转钱。新师傅来了,她能学到机器上更多的东西,已经谈好每周留两个晚上跟着做,不另扣她的休息。她知道厂里也会变卦,想先看一个月,看清再决定。
“你们这里,我现在过来,不知道拿多少,也不知道能做多久。”她说,“我怕。”
我喉咙里已经准备好一句“不会亏你的”。那句话在厂里我听过很多回,真到发工资的时候,却没有哪一回靠它就能少算一笔钱。我把话咽回去,说她想得对,我还没有能给她的明确岗位和收入安排。
沈岚去给她倒热水,回来时没有插一句跟陶姐会好。我很感谢她留出这一小段难堪,让我自己待着。
小满吃完,把带来的另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我落在旧桌子底下的一条袖套。她洗过了,蓝布上的胶痕没能全洗掉。
“我来送这个。”她说,“也来看看。”
我接过去,说谢谢。她还有话,手指揉着塑料袋,揉得很响。最后她问,以后不会用的,能不能还来问我。
我说可以,但工作时间不一定立刻能回。若是她现在厂里的具体订单,资料不能随便拿来给我们看,她得问那边负责的人。
她点头,像一件悬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边。
临走,我没有让她替我们看那份图。她跨上电动车,包子袋夹在车筐一角,朝我挥了挥手。那动作很快,随后整个人就混进上午送货的车流里去了。
沈岚收了空杯,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有点。
“觉得白带了她?”
我想了想,摇头。不是白带,是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不在厂里以后,她还可以在那里过自己的日子。我们走的那个下午,她攥着那张纸,我竟以为她害怕的,只是我走了。
十点,约好的结构师傅到了,带着一只划满旧痕的工具箱。他不先看图,问我是不是已经给人包了能修。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叫我们现在一起去,正好赶得上光线好。我拿起尺和袖套,沈岚锁抽屉,门口只剩一袋没吃完的包子。
我想起小满的肚子,又回去把包子带上,准备路上分给大家。
10
老邢在地图前蹲了半天,把最下面的一片锈屑装进纸袋,才叫陈敏过来看。
两根立柱有能留的部分,上头的框不能照原样再挂东西。他说得很直,若只想把字面贴漂亮,找别人;他碰过了,就得把看到的说明白。
陈敏看一眼时间,说预算不能跟着一块旧牌子不停往上涨。
我把昨天下午画的第一版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旧框拆下后,面板和上头已经褪色的街名先拍好、留样,能保留的旧构件清理妥当。新框的制作安装按老邢核过的方式走,地图内容另做一块靠近人能读的位置,不让修补过的旧面板继续承担原来的用处。
她问这还算不算留住旧地图。
我没替居民答应,先叫她把常来的几位一起请来,看过再定。
何叔先到了,另两位阿姨随后提着菜进来。大家围在那一圈围挡外头,先争的是地图上的杏花巷还要不要留。那条巷子早没了,原地新开了一条便道。有人说留着才知道过去住在哪儿,有人说给人指路的东西,怎么还放不存在的路。
沈岚从他们的话里抬起头,问能不能留一张旧图讲旧街,再有一张清楚的新指引,各做各的用。
何叔马上说,两张贵。
她把要做的尺寸给他看,不是照原来那么大,两张加起来也不占更多地方。人站近了看,字该大还是大,留过去的部分也标明时间,别让人照着去找一条已经没有的路。
大家这才肯继续商量。
陈敏用手机拍下意见,叫我们把新版本另交,原来那份先别算数。她没有夸我们想得周全,走前还提醒我,别把自己做不了的东西塞到图里,最后到了现场又全指望别人救。
我答应下来,坐车回去的路上,一直想这句话。
我们确实做不了全部。我会量、会画,能跟每一个细部,却不能替老邢确认结构,也不能保证别人空出来的时间永远等我。沈岚能把钱算得很细,但她打电话问加工排期时,对方照样先问,是宏建的还是你自己的。
回到工作间,她把得到明确答复的供应人写下来,没答复的就留空。我等她先定报价,越等越急,说先放个大概数,别让人觉得我们连算都算不出来。
她把半张写满的纸推过来,问我哪一项是“大概”能替她付的。
我只好重新坐下。
材料得分清能留、要新做和可能返工的;外协不是一句师傅会帮忙,得说明什么时候来、带谁、做哪段;运输车能不能进,早上卸货要不要另约,都要问到。我们给尚不确定的事留出一栏,没有拿最顺利的情形去报一个最好看的价。
晚上,老邢把能做的时间发来。下周四下午,可以进场;前头的检查和加工,他留周末两小时,不会整天待命。我们按这个安排倒推,图和文字必须尽快确认,中途加东西就会动后面的时间。
沈岚算到最后,一万二千六。
我看见这个数,心里先沉了一点。刚从旧厂出来的两个人,报一个不便宜的价,连门上的纸招牌还歪着,像谁路过都能伸手说一句,你们凭什么。
她把纸转向我,说这回别等别人把我们问得开不了口,先把自己能交的讲全。
我们把项目表从头念了一遍,谁负责哪项,什么情况下要改价,谁来确认变化。最后一行没有写“其他一切包含”,我特意把那几个早年常用的字划掉。
11
陈敏约我们周五上午再到一次现场,说有几处要当面问。
小郑在门厅里,看见我,先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他脸上有一粒新起的痘,昨晚大概没睡好,眼下发青。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派去单独谈单,也是一夜没睡,生怕客户问一句没有写在纸上的话。
梁建民这次亲自来了。
他先同陈敏说话,说厂里设备齐,工期可以保,出了事也找得着人。说到后半句,目光往我们这边过,沈岚没有接,拿出已做好的实物样板,放到窗边。
梁建民报得比我们低。
陈敏没有当场讲数字,只把三个版本里做的事情摊开,让我们逐项说明。有一份没包含旧框处理,有一份把屋内箭头的安装算进杂项,位置还需要她自己定。她看着我的表,问是不是十二块房间牌、八处箭头和门口的大指引,都已经按现场核过。
我说房间名字核过一版,箭头只定了建议点位,中心的人还要同我们走一次,最后确认。她指向借来的轮椅,问能不能现在试。
那把轮椅是她向隔壁借的,一只扶手松,不能推人。我们只把坐的高度当参照,何叔另拿着拐杖走。梁建民笑了一下,说搞得挺复杂,我没回头,先把门口的样板放低。
最开始我选的蓝色,到了门厅阴影里,字和底还是不够分明。陈敏隔着几步看,摇头,说她母亲没戴眼镜,可能就看不到。
沈岚把备用的白底黑字拿出来。我有些不甘心,原来那版颜色确实好看,何叔却一眼就指对了前台的位置。陈敏没说哪个好看,问何叔,若不认识里头的人,自己会不会往这儿来。
他说会,这个不用猜。
我把好看的那版收起来。
梁建民听到这里,说他们也能照这么做。陈敏点头,叫他把要改的地方和费用另确认,不能今天说都行,到了制作时再按最初那页算。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盼着她马上选我们。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能问出来,也能把没说清的退回去。我过去许多单子里最累的一段,就是没有这一步,所有人的随口一句,最后都落到我带师傅补的那个夜里。
谈完,梁建民在门外叫住沈岚。
他问她真要跟他做对到这个地步。她把袋口系好,说今天是来报方案,不谈别的。他压低声音,问厂里那笔材料款是谁一直替他记着,现在来的人找不着前头凭据,她难道真不管。
沈岚从手机里找出交接时拍的目录,指给他看,原件在哪个柜、哪一层,交给谁的时候签过字,都在上面。她没有把文件转给我,也没有当着陈敏的面继续说厂里的事。
他看完,抿了一下嘴,说她从前没这么硬。
她背过包,没答。
我走在前头,等她跟上来,才问要不要先去喝口水。她说不用,走快一点,怕在门口再站一会儿,自己又会转回去替他把那摞纸翻出来。
我们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下。
沈岚望着车流,忽然说,他今天衬衫领子翻了一边。
我没说她还放不下。我也看见了,甚至抬过半下手,想指给他。人的旧动作常常比决定跑得快,不是拿一张离职表就能一刀剪齐。
她站稳,自己把背包的带子重新理好。
12
陈敏到下午才回电话。
她说方案可以按我们这版往下走,但要把范围和交付时间写准,材料、加工、安装各有确认,付款也分阶段。总价一万二千六,预付五千,余款验收后按约支付,不因为她认识沈岚的姐姐,就少给一道手续。
我接完电话,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看门锁。
早上走得急,门口还堆着两根旧料。我把它们挪进去,想把地方弄得像一点样子,仿佛陈敏随时会带人来检查,这个工作间到底配不配接那一万二千六。
沈岚看了我半天,问是不是成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见确认的消息,先捂住嘴,随后笑起来。那笑很短,被她自己硬压住,像笑大了会惊动还没进门的运气。
她把新计算器拿出来,放到桌子正中。
还没等我们把高兴坐稳,陈敏又发来三条事项:开门当天有上级人员来看,屋内资料要摆好;活动室还要加一块可换内容的小牌;临街几家店想顺便知道能不能一起修,不算在中心这单里。
我第一眼先看见“加”。
沈岚手里的笔已经落到纸上,准备记。我叫她等一下,逐项问清。资料摆放由中心自己负责,我们这边只做确认过的标识;可换牌要说清尺寸和数量,是否纳入现有项目,需要另核;临街店面各自找各自的负责人,不跟中心混在一张结算里。
陈敏很快回,明白,明天把新增那项单列,不急着做。
我松一口气,沈岚却有些不自在,说才接上,别让人觉得我们句句都挡。
“她没有觉得。”我说。
她低头,在纸边画了一小条线。我知道她未必相信,也知道这种担心不是说一遍就会没。我们把新增项留空,等确认后再决定,不先用她那一万八替别人的随口一提兜底。
那天傍晚,我们给老邢、加工的人和运输的人一一发出确认过的安排。沈岚的手机响得比以前还密,但每一个回过来的“收到”都在同一页上,不会到最后只剩一句我以为。
我把门口那张“补一字”重新贴正。纸角刚压平,梁建民的消息来了。
不是发给我的,是沈岚给我看。他说听说她接下了,既然那么能做,厂里欠她那些“夫妻间的零碎账”,就慢慢算,最近真拿不出。
她盯着那句话,很久没动。我以为她会立刻打回去,问凭什么。她却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把属于自己在厂里做工、已经确认待结的项目单独放好,约了先前核账的人,商量下一步怎样把已确认的部分处理清楚。
“这个不能用新单的钱补。”她说。
我点头。
她坐回桌边,把预付款五千写进新账。纸上有两列,工作间的钱在左边,各自生活的钱在另一本里。她怕自己写串,用尺子压着,一行一行慢慢写。
我去关门,听见她在后头叫我。
“陶雪,咱们明天几点开?”
我本想说早一点,越早越稳。转头看见她眼下那片青,改成九点,先把今晚要做的做完,明早没有现场,不必八点就赶来。
她看了看桌上的清单,说好。
那是我们离开厂后,第一次提前写下第二天几点开始,也写了几点可以结束。
13
周六早上,我到了工作间,桌上多了一个压扁的纸箱。
箱里装着十几块褪色的小牌:理发价目、寄存须知、开门时间,边角都带着陈年的胶。沈岚坐在旁边抄字,纸上有两个没法辨认的数字,她用铅笔圈着,准备打电话问。
“谁的?”
“张叔他们几家。”她抬头,“就在中心那条街上,送资料的时候顺便带来的。”
我看见其中一块写着洗头八元,旧漆都裂了。张叔在那条街理发,我父亲也认识。理一次要聊半个钟头,街坊没事常在他店里坐。
“报了多少钱?”
沈岚说,先没报。
我把卷尺放下,看着她。她赶紧补,东西都小,等大单加工时,边角料能一起带,不想人家觉得才出去就只认钱。张叔年轻时给她母亲理过好多次头,还去家里剪过,没收上门费。
她越说越快,我越听越冷。第一单没做完,我们连晚上几点能睡都没把握,桌上已经有十几件“不费事”。
我问她是不是答应不要钱。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那张小牌翻过去,背面粘着两只死掉的蚊子。
“我说这回先帮着弄,往后有活找我们。”
我把箱子往旁边推,几块小牌在里头碰得响。她脸一下红了,说已经拿来了,难道让人家自己抱回去。
我说抱回来之前,她总该先问。
“我以前在厂里,也不是每件事都得问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像被人迎面挡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不是我熟悉的退让,倒有一点攒了很久的不服。
我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她说怎么不一样,钱各有一份,活却全按我的顺序来,她联系谁、答应多拿一小样,都像犯了错。
门外有车经过,轧到路边一个空塑料瓶,啪的一声。我俩同时闭了嘴。隔了几秒,她把箱子搬到自己的椅子边,说这几件她自己做,不用我的时间,材料从她那份算。
我看见她弯腰去抱,第一反应竟是松口气,觉得终于分清了。那一点轻松让我很难受,因为只要她今晚一个人坐在这里,明天做主单时没精神,事情就仍然会回到我们两个人之间。
我叫她先别做。
她没停,抱着箱子往里走。我伸手挡到箱口,纸板软,一按就塌,里面几块牌子滑落在地。写着“代存包裹”的一块翻了个身,掉在我们鞋尖中间。
谁都没去捡。
沈岚忽然说,她一辈子都在做不会有人付钱的那一部分,真让她开口算,自己也觉得那些小事拿不上桌。她知道我讲的有理,可每次我语气一沉,她就只剩下先认错,像还坐在梁建民那张桌子对面。
我张口想说自己没那么个意思,她已经把头别过去。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她说,“我听见了,就是怕。”
那句话把我后面准备好的许多话挡住了。我坐下来,看着地上的小牌。她也没再往里走,纸箱压在掌心,手指勒得很白。
我说先放下,等一会儿一起算。她这回听了,把箱子放回桌上,轻得像怕再掉一件,就要连我们这间屋子一起散开。
14
我们那天没有马上讲和。
我去现场核尺寸,沈岚留在工作间。中午回去,她把一碗饭放在门边的小桌,盖着盖子,已经不太热。我吃了两口,发现今天没带筷子,她在包装袋里替我留了一双。
越是这种没停下的小事,越让我不知怎么开口。
我先把上午测的尺寸给她看,告诉她有一处要减四厘米,原先没扣门套。她点头,写进修改单,没有说怎么你也会漏。
桌上的小牌还没动。
我拿出两张纸,一张写张叔那些活要做什么,另一张写这几天自己的返工和改稿。后面那张,我原本不想拿出来。昨日夜里,我为了那条本来已经够清楚的装饰线,改了四个版本,硬要看出哪一种最稳,做到一点多。沈岚给我发确认,我又叫她等,耽误了她把加工单排出去。
她看见我把这件事写上,抬头问,我是不是觉得只要连自己也批评一遍,就能让她比较好受。
我被问得脸热。
“有一点。”我承认,“还有一点,是我真干了。”
沈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我们把时间都写进去。她收那箱东西、同三家人解释、抄已经模糊的旧字,至少半天;我替已经通过的稿挑看不出的毛病,耽误了一个确认环节。都是没花出去的钱,都是会把后面的活推到夜里去的东西。
她拿起笔,把“自己做,不用对方时间”划掉,说那句话算不了真。
我也把“技术我定”底下另画了一行:达到共同确认的交付要求后,再往上改,需要说明理由和代价,不能只凭我不安心。
说完,我很不习惯,像把手里抓惯的某样东西放到桌上,让另一个人随时能拿起来问。
沈岚没有趁机讨一个以后由她说了算。她把那十几块小牌按户分开,我们先看是不是每一家都需要换。两块其实擦净就能读,一块该更新的不是字,是主人早就换过的电话;还有一家开门时间连老板自己都说不准,不能照旧抄。
她给张叔打电话,开了免提。
张叔一开始挺高兴,说正想再送两个东西来,隔壁小店也要。我看见沈岚的手指捏住衣角,等他讲完,才说自己前头答应得太快,时间和内容都没问清,这一周不能把大家的东西一起包完。
电话那头静下来。
他说,不就是写几个字,至于吗。
沈岚的脸又红。我差一点接过去,替她把接下来的话讲利索。她看了我一眼,很轻地摇头。
她告诉张叔,哪块只需清理、哪块得更新文字,愿意重新做的,我们可以按户另报,什么时候做也另约。他那块能先恢复字样的,会把前面没说清造成的耽误处理好,之后再带来的,就不能都按这一回。
张叔嘟囔,说以前她母亲在时,谁帮忙都没这么多话。
沈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记得那些帮忙,也会另去看他,理发的钱照给,做牌子的事也照着讲。
挂断后,她坐了好久,没看我。
我把饭盒拿去洗,水放得很小,不想用哗哗的声音盖掉屋里的难堪。回到桌边,她已经把那几块牌分别装好,每袋放一张写清下一步的小纸。
“他会不高兴一阵。”她说。
我点头,没有许诺他一定会理解。
15
张叔第二天带着那两块牌,自己来了。
我以为他来退,沈岚也以为。她起身去接,他把东西放在门边,说这两块暂时不做,问清楚再说;他的价目牌想留,但上面的八元要改成十元。
“都涨多久了,总有人拿旧牌跟我算。”他抱怨。
沈岚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他看见她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手艺钱不好收,大家都说认识这么多年。
她问他,这次按确认后的做,多少钱能接受。他拿出老花镜,看了一遍明细,挑了其中不需要的底框,剩下的按价定了。我们把安排放到中心交付以后,他没有再说必须赶着一起。
人走后,沈岚把那张确认纸夹好,半天才说,原来问回来,话也不一定会断。
我正给老邢发修改后的尺寸,听见这句,只说这回接上了。她知道我在提醒别把一次顺利当成以后都顺利,瞥我一眼,说今天别急着拆她的高兴。
我笑了,说好。
我们重新做了一张工作板。最上头是中心这单的最后确认时间,往下是加工、来料检查、现场预备、安装和验收。两个人每天能做的事,留到看得见,不把一天写成谁都不会饿、不会累的二十四小时。
沈岚给每一项加上对方需要知道的信息。我原本只写“做完”,她问是文件做完、送出去了,还是对方已经确认。我改了三回,才发现自己也常用一个含糊的词,换别人不敢来追问。
周一上午,第一批材料到。
我们没有先把膜全撕开,按单核数量、色样和规格。少了一包小配件,送货的人说后头给补,先签吧。我看着那几件占不了多少钱的小东西,想起过去厂里一到傍晚就能吵起来的“怎么又没有”,叫他把未到的项目写在交接单上,补到时间也留清楚。
送货人有点烦,沈岚替他找笔,没替他省掉那一行。
午后,陈敏送来最后确认的房间名称。有一处“阅览室”原想改“共读空间”,临时开会又觉得太长,最终保留原名。我们当着她的面把过时那一页划掉,收进留底袋,不跟最新版放在一起。
她看见工作板,问是不是紧张。
我说紧张,手里只接这一单大的,也照样怕漏。
她说自己那边也一堆事,门一开,每天都是人,哪一块看不明白,最后都得有人站过去解释。以前有人觉得牌子就是最后贴上去的东西,前面安排怎么变,都叫做牌子的人跟着变。
我问这回还有没有可能再变。
她想了想,说活动室以后或许会调整,但这周不改,有需要另说。她把每一页签过,留下联系方式,说当天会安排一个能拍板的人在场,不让十个人各讲一种。
沈岚把资料收妥,特意记下这个人的名字。
陈敏临走,问她姐姐前几天说的那箱旧照片,我们有没有顺便接。沈岚立刻看我,我也看她。过了两秒,她先笑起来,告诉陈敏没接,这周只做手上这些,照片若要整理,等另一回具体说。
陈敏说正好,她那边也没整理出能用的,贸然给了也得改。
门关上,我俩站在屋里笑了半天。没有谁赢了一场大仗,只是一箱可能半夜两点还坐在面前的照片,终于没有未经商量就搬进来。
那晚八点半,我们把最后一页加工确认发出。沈岚合上新计算器,我把尺挂到墙上。门外的汽修铺还亮着灯,师傅在小板凳上吃饭,白色塑料袋托着饭盒,蒸汽在灯下很清楚。
沈岚问我要不要去街角吃碗馄饨。
我看了一眼工作板,没有写必须今晚做的事。
“走。”我说。
16
周二下午,安装的位置出了问题。
前头量尺寸时,门厅右侧那面墙还没做最后的清理。现在旧饰面拆掉,底下松散的一层露出来,手一碰就落灰。墙边刚刷过的白色围挡没干,工人临时摆在这里,人走近了才看得见。
老邢看完,没有继续往上试,叫我们把那块大指引先搁回箱里。
陈敏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搬书的单子。她看见大家都停着,问怎么了。我给她看原来准备的位置,她伸手摸一下,手心全是白,眉头一下皱紧。
她不知道墙里头会这样。装修的人之前只说拆完好看,没说这里不能按原来的做法挂东西。
我在现场蹲着,脑子里先冒出几个省事的办法,每一个都被老邢问回来。他不替我迁就,说材料做好了也不能决定挂法,赶哪一天都一样。
我只好拿本子重新记。
陈敏说可以改地方,往旁边那根柱子上靠,可柱边又是进门的人会停住的地方,再加一块大的,容易把路挡窄。我们把箱子立起来模拟位置,何叔正好经过,看一眼,问今天怎么又走不过去了。
我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又庆幸这个人今天来了。
最后老邢提出用独立的支架重新安排位置,具体的形制、底座和固定都得按现场做,先把尺寸和人流留足。他能联系加工,明天赶出,但这部分不在前头的费用里。
沈岚拿出成本册,没先问我该找谁出钱。她等各项都问清,回去才把新增算给我看,七百八。
原本保守算下来的支出九千五,现在变成一万零二百八。账面那点余地少了一截,我和她花的工时还没单独拿出来。
“咱们这边前头也没看够。”我说。
她点头。那面墙当时被遮着,我们把未露出的部分按常规估了,没有把不确定写进确认事项。现场的人忙,我们也忙,谁都觉得之后能照着来,就把这个“之后”放到了今天。
我想起报价那晚,自己还催她先放个大概数,心里一阵发虚。
陈敏回电话,说她已经同相关的人再核情况,中心也有前面交接不充分的部分。但我们现在不能一边争谁多担一点,一边让加工时间过去。她请我们先把明确的变更写出来,涉及费用的处理另谈,不能说一句到时给补就让我们先做。
我谢谢她这样讲,把现场照片、原做法、改做法和新增项目分开列好。
沈岚看完,说先按我们接这单时没留足的风险算,不把七百八都甩给对方。后面核清别人的责任,能按事实处理的再处理,我们自己的账先别等一个还没定的钱来救。
我说好。
这笔钱并没有让我们立刻做不下去。可它让我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新接一单时的高兴,并不是赚到了那个总价。总价像一扇开得很宽的门,后头每走一步,都有人、有材料、有一件没想到的事等着付钱。
我们把支架的方案再带去现场,让陈敏和老邢一起确认。确认完将近七点,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门厅里还没安装的牌子靠着墙,字朝里摆,像一群等着被叫名字的人。
沈岚拿起其中一块,要我先回去吃饭,她同老邢把最后一点尺寸对完。
我站着没动。
她抬头看我,问你是饿得走不动,还是不相信我能把这几行数字带回来。
我这才把本子递给她,说我在工作间等,有不清楚的就打电话,不必都记在脑子里。
17
第二天上午,沈岚带回来的本子里,夹着一张快餐店的小票。
她昨晚同老邢对完,自己在路边吃了饭。小票上写着十七元,她没放到项目成本里,说自己那顿照常要吃,不要什么都往里塞。
我看见那张纸,忽然想起在厂里,常替她带饭。有时候我从楼下回来,饭已经冷了,放在计算器旁边,她头也不抬,说一会儿。等到我再拿一个文件上去,饭盒还是原来的样子。
现在她至少把饭吃了。
我把整理后的工时拿出来,放到两个人中间。她一页一页看,看出我把昨天等待确认的那一段也记了,问坐在那里没干活,也算吗。
“时间被这单占着,就得知道占了多少。”我说。
她没有再笑我算得太细,自己添了两行电话沟通。我们不急着把每一小时都换成一个漂亮的价,只先留下它。以前最常丢的就是这些看起来没动手的部分,纸上没有,人身上却留着熬夜的酸。
加工那边中午发来照片,支架的基本样子出来了。老邢先看过,说还得现场核,不凭照片点头。运输改了安排,原来的一趟多跑半段,车费也照新的写,没拿人情强叫司机白走。
沈岚看着越来越厚的确认袋,说幸好一开始留过钱。
我说幸好她没让我把一万九当作能分的钱。
她笑了一下,低头翻到自己的那一万八,又把那页翻回去。她这两天总这样,在公事和自己之间来回看,像试着认一条以前没有走过的界线。
下午,中心来两个人取小件。一个姓罗,负责开门当天的接待;另一个年轻女孩叫小雨,帮着做居民联络。他们先核字,房间名、营业时间、号码,照确认过的稿逐个念。
小雨念到“阅览室”,忽然问我,箭头为什么贴在这边。
我把摆在桌上的几块指引拿起,解释这些得按现场方向装,图上的方位只作为编号对应。她听懂了,叫我在背面再标清是哪一处,免得送去的人看不出。
我拿笔写,门厅、侧廊、后院,写到最后一块时,罗师傅的电话响了。他在旁边问一个从来没来过的人怎么走,我顺手接过话,讲门口看见哪家店转弯。等他挂断,我把剩下的编号写完,没再从头复对一次。
那一时,我觉得这只是顺手记几个字。
后来我回想,最清楚的也是那个“顺手”。明明同赵姨说过不能顺手够过去,明明同沈岚算过不能顺手包更多,我自己仍会在最熟的地方,省去一个以为不会出错的动作。
他们走后,我把签过的文字稿归档,沈岚检查包装。她问方向都标好了没有,我说标好了。她看到的是我写在背面的字,并没有跟着那个被我忽然接断的次序,再在脑子里走一次现场。
我们都以为,交叉看过就是看过了。
晚上,女儿从学校发来消息,问星期五我能不能早点回去,她有一张表需要家长一起看,周六上午交。我看一眼工作板,说计划九点前,若有变会告诉她,表也可以先发给我。
她把照片传来,拍歪了。我正想说怎么连一张表都拍不正,忽然把那句话吞回去,让她把边角再拍全,我怕漏看底下的小字。
她重拍了,回我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核第二天要带的工具。那张拍歪的表暂时放在屏幕里,等我腾出一段真正能看的时间。
18
周四下午,我们准备进场时,梁建民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少了前几天那股硬,说厂里有一单验收出了问题,客户只认我,问能不能过去半天,把后面的事捋顺。工钱另给,按我出来后的价算。
我正往车里搬包,听见“客户只认我”,手里的东西停在半空。
这是我从前很在意的一句话。每次听见,好像许多没有被点名的夜晚,终于有人替我证实。可后来往往是我又过去,等事情平了,结账的人就说熟门熟路,哪有那么多可算。
我把包放稳,先问具体是哪一单,哪里没有过,原交接单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他讲了两处。我听出其中一处只是客户把初版当了最终版,另一处却需要人到场核,不能隔着电话替他答。我的这个下午已经给了中心,没有半天能抽出来。
梁建民说就过去看一眼,不耽误多少。
我看着车厢里按顺序码好的箱子,告诉他今天从现在到收工都排满,去不了。交接中能对应到的资料,我可以给他指原位置;现场部分,要他同现在负责的人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现在连忙都不肯帮。”
我没有接这句,把资料位置又说清一遍,问他要不要记。他报出柜号,说明白了,挂断。
我手心全是汗,像刚搬完一件很重的东西。沈岚没问内容,只递给我一瓶水。等我拧开,她才说,梁建民早上也找过她,要问一个以前来过的材料商。
“你回了?”
“目录给他看过,按目录找。”她说,“我没替他再打。”
车到中心,老邢已经在院里。他看我们两个人从驾驶位两边下来,先问吃过没有,说今天一进场,不一定随时能出去。沈岚把准备好的水和小饼干放到固定位置,告诉大家哪几处可以取,没用一句“累了就歇”代替真正的安排。
进场不是图上那样顺。
有一箱书还在门厅,搬书的人联系不上。我们先把不能交叉做的地方圈出来,陈敏找了人挪书,另留一条能走的道。旧框拆下时,来了几位看热闹的老人,何叔拿着拐杖帮忙挡人,被我请到安全位置。他有点不高兴,我说等拍留念的时候请他来,不要站在师傅手下。
他嘟囔两句,还是挪了。
老邢把每个承接的部位再看一次,确认后才往下做。我在旁边记,沈岚对照来料表,不因为师傅已经到了,就催那些该停下来的动作。
到天暗,主要的构件已经落到位置。陈敏开着门厅灯,暖白的灯光照在黑字上,读起来比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清楚很多。她站到门口,没说行不行,先请路过的一个居民照着试。
那人说要去活动室,看两眼,自己走到了。
沈岚抬头看我,我也看她。我们没有像接单那天一样忍笑,心里只慢慢松开一点:纸上画过、嘴里讲过那么多遍的路,终于有人在真实的屋子里走通了。
但背后还有好几箱小牌,墙上也有等着补齐的空位。老邢收起暂时不用的工具,说明早继续,小雨去关旁边房间的灯。我把最后那一箱拉近,一抬头,窗外已经全黑。
19
周四夜里,我们把最后一箱拆开,里头是那几块带箭头的小牌。
旧幼儿园的房间都不大,门厅到侧廊绕着一个弯,同一个阅览室,从不同位置过去,箭头的方向不同。牌子正面看着相近,我在背后写过位置,装的时候一块块照着取。
沈岚在旁边核文字,念到几个字,我应一声。外头的路灯透进来,照得地上分成几截,近处很亮,往里走却像踩进水里。老邢叫人再添一盏工作灯,没让我们拿手机照着凑。
门厅那块装好,小雨从入口走进来,照着活动室的方向试过。她说清楚,原来每次来都找不到,这回不用一进门就喊陈老师。陈敏也走了一遍活动室那条线,紧接着被楼上来借桌子的人叫走,剩下的阅览室和后院,我们留到早上再同开门的人一起核。
我把“早上复核”写得很大。
沈岚看见,问不能今晚核完吗。我说夜里和白天不一样,明早要从第一次来的位置再看。她觉得有道理,便没再催着全部打勾。我们给每一处拍照,拍出来的字都清清楚楚,足够让我在后来那几分钟里,一遍遍追问自己:既然这么清楚,怎么会看错。
快十点,陈敏请大家先吃东西。
她买的是馒头、鸡蛋和热豆浆,放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桌上。老邢先叫跟着来的小伙子坐,自己去把剩下的电缆和工具收妥。我站在桌边喝豆浆,手抬得有些发僵,差点把杯子碰翻。
沈岚用一只空盒托住杯底,问我是不是从中午就没坐过。
我没答,自己先把椅子拉开。
陈敏拿着旧地图的留底照片坐在另一边。她指给我们看,一张照片里,有个刚被拆开的框角,夹着一片很薄的红纸。我们把原物留在物件袋里,她认出来,是多年前一场社区演出的节目单。
纸上名字已经模糊,何叔年轻时在上面演过小号。他下午看见那片纸,站了很久,想带走,又怕坏了留存的东西。陈敏答应给他拍清楚,原件先按约收好。
我问她,开门以后,旧地图留样会一直放在这里吗。
她说现在有计划,不敢说一直。往后换人、改用途,都得有能找得到的记录,不能全靠她记得。她把我们交来的照片编号看了一遍,问能不能把哪块留过、哪块换过也写上,这些在清单里有,不用重新编。
我说能,明天交。
这一次答应下来,我先看了眼沈岚。她翻了工作袋,确认资料齐,才点头。陈敏看着我们,笑说现在连答一个“能”都这么认真。我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豆浆,说答快过太多次,知道快的那一点,后面总有人补。
那晚我们没有再做新东西。该收的收好,该停的停,剩下的放到早晨安排。我到家时,女儿睡了,餐桌上留着那张要一起看的表,旁边一只扣好的碗,里面是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我坐下,把表从头读一遍,读到她写的个人选择,停了下来。
她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铅笔擦过好几次,纸变薄,像要透光。我没有替她填。翻到后面,写下想和她再问清的两件事,把笔放好。早晨起床时她会看见,知道我没有只在最后一行签字。
洗完澡,我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尺的弯。手机里是今天安装的照片,一张张向左滑过去,门厅那块“阅览室”的箭头落在屏幕右侧。我看着字,确认没有少笔画,才把手机放下。
20
第二天七点十二分,清洁的阿姨把我领到了杂物间。
她姓何,和何叔没有亲戚关系,前两天我们见过,只顾着各自干活,没说过几句话。她一早拖完地,准备把刚送来的书先放进阅览室,看门厅那块牌,朝左走,走到头是一扇还锁着的门。
“你跟我看看,是不是我没转对?”她问。
我跟过去,心里先想的是她以前没这样走过。走到门前,看见地上写着杂物的纸箱,我才停住。
门厅那块方向反了。
我立刻转身去侧廊,另一块也反。两块都是“阅览室”,字没错,制作的方向也没错,是我在背后把位置标反,安装时照着那几个字,一块跟着一块,刚好错得齐整。
何阿姨把拖把靠在桶边,脸上有点紧张,问是不是她早上搬东西碰了哪儿。
“没有,是我标错。”我说。
说完这句,我脸热得像被灯直照着。昨天晚上人来人往,陈敏讲了那么多放心的话,我还在桌边说答应得太快总要有人补。到了今天,那个要补的人是我,最先提醒我的,却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碰坏了。
她问还来得及吗。
我看一眼时间,七点十六。九点开门,老邢约的七点半回来做最后一轮,牌面用的是确认好的可拆装结构,不需要毁掉重做。我先在两处加临时指引,让早来的工作人员不会再走错,拍照记录,然后把情况发到项目群,明确说是自己编号错误,两处互换后要整条路线复核。
没有先问陈敏,这样写会不会不好看。
沈岚来时,我已经把两处位置列好,鞋底踩到一小片没干的地面,险些滑了一下。她抓住我胳膊,第一句说先慢一点,不然牌子还没换,人先摔了。
我把错给她看。她盯着背面的字,低头在交接本里找自己核对的那一行。那儿写了文字正确,没有现场方向这一栏。
“我只看见你写了位置。”她说。
我说是我写反,不能算给她。她没急着推开责任,也没顺手分一半,好让我舒服。她把自己的记录翻到新的一页,说先做完,之后再说这一步怎么漏掉。
老邢准时到。他看清两处,不挖苦,也没有说这么简单都能错,只问我是不是核过固定件和替换尺寸。我们照现场重新确认,由他和小伙子处理安装,我和沈岚站在不同入口重新走,陈敏带着小雨从另一条路过来。
牌子换好,我没有把它当成结束。
我从院门到前台,再从前台分别去活动室、阅览室、卫生间和后院,每一处请一个没跟着画图的人先看。何阿姨拿着拖把,站在门厅那边等我。我请她再走一遍,她还问要不要把桶放远,怕挡着我们的正事。
“就从你平常停这里开始。”我说。
她这回走到了,回头笑了一下,说书总算有地方落了。
我把这句话和位置一起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陈敏看完复核记录,叫我们把错误和修正也留在交付里,以后谁来问,不要只剩一组拍得好看的照片。
我点头,没请求删去这两张。
八点三十七,所有路线重新核完。距开门还有二十三分钟。我站在院子边,风从新挂的指引后头穿过去,吹凉了背上的汗。沈岚递给我一块饼干,我接了,直到咬开,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吃早饭。
她也拿一块,靠在另一边慢慢吃。谁都没有说好险,刚才那些一步一步重新走过的路,已经把这两个字说得够多。
21
九点过两分,第一批人进来了。
没有我们想过的那种齐整场面。有人还没到门口就喊陈敏,有人推着买菜车,怕车放外面丢;一个孩子绕着院里的树跑,被奶奶叫回来,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烧饼。
何叔穿一件平时少见的深蓝衬衫,胸前别着一支旧钢笔。他原本要同人讲杏花巷从前有多窄,讲到一半,看见新指引边上的那张旧图,便走过去,扶着眼镜认真读。
旧图旁写清了这是往年的街道记录,现行的入口和路线另画在新图上。他没有再拿不存在的那条巷子给新人指路,转身向同来的人讲,自己家以前就在画圈的地方,二楼,夏天能从窗里闻到面锅的味。
我听见那句面锅,想起赵姨那块重新挂好的歪字。
老邢带人把剩下的包装清走,没有因为九点到了就先撤。我们再核一遍现场,交清物件和确认资料,陈敏让罗师傅一起看。该留的留样、该给的维护联系和注意事项,各在文件袋里,不把一串手机号当作全部交付。
她在需要后续观察的地方做了标记,没有把开门这天的顺利当成永远没问题。我也没有为了赶着签字,催她先写都满意。她问到哪儿,我们就在现场看哪儿,有一处柜旁的小牌离桌边略近,按先前预留的余量调整好,再拍了更新照片。
十一点多,确认交接完成。
我提着工具箱出来,手里忽然轻了一点。箱子没有少东西,是所有人终于不再同时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沈岚在门口同罗师傅对收款事项,讲得很平,没有刚进这行的人那种怕问钱就扫兴的笑。
陈敏问我们要不要留下吃午饭。我看一眼老邢他们,说得先把师傅的后面安排放出来,大家还得去别处,不能让一句热情把人继续留着。她赶紧叫人把预留的便餐带来,能带的带,愿意坐的坐,不替谁答应。
老邢结了约定的款,清点工具,问我们下回是不是还干。他问得随便,像问明天会不会下雨。我却花了很久才答,会,能接的就接,也得请他有空。
他点头,说要早问,别最后一天才来谈人情。
我答应。
回工作间的车上,沈岚靠着座椅,一直没说话。红灯时我转头,看见她睡着了,包还紧紧抱在膝上,紫色笔从外兜露出一点。她睡得不沉,车一动就睁眼,问是不是到地方。
我说还没到,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她摇头,说刚才梦见梁建民叫她上楼,说少了一张单。
我没笑。过了两分钟,她自己先笑出来,说人都出来了,梦里还在替他找。她把包松开,放到旁边,重新靠回去,这回没有再抱着。
下午三点多,陈敏发来付款流程已经走到哪一步的消息,尾款七千六按约定时间付,不叫我们凭猜。我们把到账前还要付的项目对清,能提前付的不无故压人,自己的分配等实际收齐、材料耗用核完再说。
我坐在工作台前,一块一块卸下今天用过的袖套和护具,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屋里有一点木料和纸的味道,前头的卷帘门开着,日光正好够到我脚边。
沈岚把那张安装错误记录放到交付册第一页后面,问我介不介意。
我看见七点十二那个时间,还是会难堪。但我点头,说放这里,下回我们翻的时候,先看这一页。
22
尾款到账那天,我们没有出去庆祝,先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
这几天的票据和确认纸全摆上来。沈岚把付款记录同实物耗用对,已经放进库存的东西,未消耗的部分不能当成全烧在这一单里;从开业时买的材料里取用的,也只记一次,不能前头减过,后头再减。
我坐在对面,才知道她从前在那张楼上的桌边,到底一遍遍核过什么。
最后归到这单的直接支出,一万零二百八。
材料与加工四千六百八,外请的人工三千三,运输八百,旧件处理五百,图文印制一千。里面包括墙面情况变化后,那七百八的调整。我们没有把一个尚未核清的补偿当作已经拿到,也没把给自己买的新工具,全摊到这位客户身上。
一万二千六,减完剩两千三百二。
沈岚把这个数圈出来,笔尖停了很久。
若只看手机里的收款,会以为这几天做成了多大的事。现在所有纸排开,数字没那么耀眼。这里还没有单独给我们两个人发工钱,也没有把工作间每天的租金、水电都变成能忽略的零。
她说,照这样干,不能把自己养住。
我点头,说这一单还没把准备、沟通和现场的时间估准,后面不能只要比材料贵一点,就当挣钱。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会不会又怪自己没报高。
我说会,但也得看客户实际需要。不是每一单都能把我们的生疏交给别人付。今天知道了哪里耗时间,下次该删的服务删,该算的先说,不要交完才觉得委屈。
沈岚拿出工时表。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九十多个小时,前头有该做的,也有能改的。为已经确认的装饰线多改的那几个版本,我用另一种颜色划出;她答应张叔前后耗掉的时间,也没藏。图上看着很小的两件事,拿到这张表里,竟占了不短一截。
我们没急着从两千三百二里各拿一千一百六。先留返工和后续观察的准备,把必要的生活支出按先前说好的办法记,等月底所有项目汇在一处,再看能分什么。她不再拿一句“我少拿点”结束,我也不许自己用“我多做点”充作什么都不用算的本事。
桌上的旧布被票据压得平整,边角还露着一个洗不掉的墨点。我们算到下午,太阳从窗户慢慢挪开,谁都没了刚接单时那种要向人证明的兴奋,反而踏实了一些:哪里没算好,至少看得见。
旧厂那笔结算,也是在这几天落下来的。核账的人找到了当初记过暂停的工作单,安装前的安排和原消息对上,梁建民先前口头要我赔的一万二,没有直接混扣进工资。具体返工由厂里按查清的情况处理,我这边把已经确认的工资结算单同到账一项项核好,属于这份工的,到这里有了去处。
他没有因此专门来同我说当初错怪。我也没有拿新单做成的照片发回去,等他承认走掉的人有本事。钱和资料该清的清,另一句他肯不肯说,不再留在我每天下班以后等的那一格里。
邵师傅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是上次一起报价的那一家。他有个老客户要修一组小字,他自己最近做别处的整批活,没空一件件弄,问我们愿不愿意先去看。他说明白,只介绍,不替客户许价,也不替我们保证接得下。
我问清地点和时间,留了联系,没有当场说没问题。
挂断后,沈岚问,是不是该请人吃饭。
我想了想,说先把信息谢过,真做成了也照实来往,不要这边还没见客户,那边先欠一桌饭。
她笑我现在什么都想算。我说不是想把每一口饭都算进钱里,是不想再拿饭和人情,把一件还没说明白的活遮住。
她把邵师傅的名字记在公开的联络本里,写清是介绍新活,不是欠着必须回的一单。
我们收票据时,最底下掉出那张第一笔六百元的收款留底。纸上有一圈很淡的汤碗印,已经干了。沈岚看见,指给我,我把它夹到最前面,没有换成一张重新打印、干净漂亮的。
23
沈岚搬出姐姐家,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她找的房间不大,一扇窗朝着楼间的树,厨房得同别人用。她看过好几处,最后选这里,不是因为最好看,是房东把费用讲得清,门锁也能按约换好,她不必每天先猜别人的意思。
我帮她提旅行袋。还是从厂里带出来的那只,拉链少了半截头,得捏住铁环才能开。袋里衣服不多,一只旧计算器裹在毛巾中间,旁边是铁皮文具盒。
她把计算器放到自己的柜顶,没再拿回工作间。
梁建民那边,已确认属于她工作结算的那部分,终于按谈好的安排转来一笔,后面还有待处理的。她同核账的人把每一项分开,没有把她这些年在家里、在厂里的全部委屈,压在一个数字上,指望一次打款就都填平。
婚姻的事,她还在处理。她没有让我陪着每一次谈,也不把他发来的每条消息都转给我。我曾经习惯她一有事就找我,忽然少了,心里还空了一下,后来才想起,能不把所有难处交到同一双手里,也是她慢慢会做的一件事。
我们把床边的一张小桌擦净,她问要不要把新工作间的照片贴上去。我说看她想不想天天看。她想了想,最后贴的是一张姐姐养的猫,猫睡在洗衣盆里,露出一只脏爪。
我忍不住笑,问为什么不是她自己。
“我自己在屋里。”她说。
中午她留我吃饭,去共用的厨房,把刚买的小锅洗了两遍。菜切到一半,她问我要不要放辣椒。我说一点就够,她便另取一只小碟,给自己留了几片。锅响起来,她没再往外看,等着谁说太辣、太咸,先拿勺尝一口,低头添了半勺水。
吃完,她把自己的碗放到靠窗的位置晾着。窗台不宽,摆两只就满。我起身想替她擦桌,她拦了一下,说不是不让帮,是洗布放在哪儿,她自己还没有想好。我把布交回去,看着她打开柜门,试了两个位置,最后挂在水槽边。那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已经倒净,她站在这间还不太熟的屋子里,把一块布安稳地放下。
那天下午,我去父亲的小铺。
漏水已经处理好,墙边还留着一圈淡黄的水痕。父亲把旧牌子拿下来,擦了两回,擦不掉“配钥匙”那几个字边上的灰。他问我能不能保留手写的样子,又怕赵姨说他跟着学。
我问他,想让路过的人先看见什么。
他开口就是修鞋配钥匙,说完又停,拿过一张纸,自己写了“老陶”。他一生替人修过很多鞋,整条街都叫老陶,牌子却从来只写这间屋子能干什么,没写坐在里头的是谁。
我没替他把那两个字设计得多有气势,只问保留这笔还是换他写顺的。他又写三遍,挑了最不端正的那张,说这个像他平常写账。
报价我照需要算给他。他听完,还是说贵,随后自己提出,底框能用就别换,先别装灯,晚上他现在不做那么迟。他把不要的部分删掉,问我这样能不能便宜一点。
“能。”我说,把对应的成本划掉。
这回的能,是因为东西真的减少了,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便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该来替我们补。
他从抽屉里拿钱,又收回去,说先按你们规矩给预付款。我接下,给他写明白。随后自己给他买了一件薄外套,花的是我的钱,没把它塞进那张项目单里,也没拿修牌子抵过去。
父亲接过衣服,翻了翻领子上的大小,忽然说梁建民前天又到这条街送东西,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没接着问他答了什么。
他把衣服折好,自己说:“我说你在干活。有事情找你,打你电话,别总绕我这儿。”
我低头去收桌上的纸,眼眶忽然有点热。父亲看见了,赶紧又说,小生意还是得稳,别听谁夸两句就又租大地方。我笑着答应,说知道,这月租都还得一块块挣。
回家的路上,女儿给我打电话,说那张表她最后定好了,选择的是自己真想试的,不是我前一晚替她担心最多的那个。
我有一瞬很想重讲一遍后头的风险,听见她在电话里耐心等,才想起我们已经讲过,她也问清了老师。于是我问还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晚点一起看最后一版就好,签字的地方她留着。
24
六月中旬,工作间接了一笔没做成的活。
客人想把整面旧招牌改掉,预算却只够修其中一部分。沈岚按我们的实际做法拆开讲,他听了一会儿,说别人便宜得多,叫我们别把自己当什么大店。
我站在后头,手里有一块刚清过的旧字,听见这句,仍然会不舒服。沈岚把能做的那一份留给他,告诉他若只修这几处可以按价约,其他做法她不能替别家评价。人走后,她也没有一脸轻松,坐下来连喝了半杯水。
“我差点又想叫回来。”她说。
我说我看出来了,自己的手也差点伸出去。
我们笑了一会儿,继续把没做成的询价记完。没有账款进来,沟通的时间也不是没发生。门外有人来来去去,很多人看见牌子,只问一句就走,并不会因为我们曾经签过一张离职表,便对这间小屋多给一点耐心。
小满有天傍晚来过。
她穿着新买的运动鞋,站在门口,叫我们看手机里一件她做成的东西。没有客户信息,只拍了自己练过的接边,尺寸也遮好。她说新师傅教的办法有用,原来自己一直卡的那一道,终于接顺了。
我看了,指出一处还可再留心的地方,又把她做得好的那一段讲清,不拿“不错”敷衍她。她听得很认真,最后问我是不是还缺人。
我说缺,但这会儿能开的收入和工作量还不稳,等真有岗位,再完整告诉她,让她自己比。
她点头,没有拿这句当场面话,也没有因为今天来给我们看东西,就答应什么。临走她借走一把多余的小尺,说用完会还。我给她记在借用簿里,她看到,笑着签名,字写得比两年前端正许多。
沈岚在一旁问,是不是连一把尺都记。
小满说记好,省得自己忘。她说完,把那把尺妥当地放进包,不像从前常一边找工具,一边先说对不起。
我们的门牌也是这时换的。
一直贴着的白纸被风吹得起边,女儿说“补”字里那一点已经看不清。我原本想赶紧做一块显眼的,把这些天没来得及顾的脸面补上;沈岚却问,门头之外,要不要先把对外能做什么写准。
我们坐在桌边,把那些“全案”“一站式”之类别人常用的字删了。旧标识修复、小型指引、现场协调,写能接的,也写预约看样的时间。大件制作和需要其他专业判断的,不用一句都能做揽进来,真问到了,再把该找的人说明白。
她把联络名片递给我看。
上头写沈岚,报价与项目协调。没有“老板娘”。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把卡片放进外套口袋,怕纸边折了,又拿出来,换到单独的小夹里。
我的那行写陶雪,现场统筹。
这几字我在离职表上挤着写过,后来在许多人的电话里也被叫过,只是直到现在,才连同什么时候到、做多少、收多少钱,一起由我自己说清。
门牌装好的那天,父亲拎一袋李子来,没评论字大不大。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李子放到不挡资料的地方。沈岚递给他水,他自己拉开椅子坐,没有先问是不是忙、能不能顺手给谁打一个电话。
女儿放学过来,看见我们都在,站在门外拍了一张。照片里我正低头收尺,沈岚背对着门,父亲只露出半个肩膀,谁都没站好。
她问要不要重拍。
我走过去看,照片上的纸箱、工作板和新门牌都清清楚楚,还有下午那一片恰好落在门口的光。我说先留这张,等哪天真想合影,再腾出时间好好拍。
五点四十,我们收好当天的东西。沈岚把最后一条确认消息发出,在工作板上写下明早约好的那一项,然后合起笔盖。父亲慢慢站起来,女儿背着书包在门外等,叫我晚上陪她去挑一张画纸。
我看向沈岚,她已经把自己的包背好,问我还在等什么。
我这才去关灯。
卷帘门往下落时,发出一点熟悉的涩响。我扶住边角,沈岚站到另一边,我们一块把它落稳,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拖着。
锁好以后,她先往自己的车站走。我和父亲、女儿转向另一条街。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补一字”还留在傍晚的亮处,底下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