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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我俩刚分手,她就替闺蜜跟我提亲,还说真心祝福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37:13

分手第二天,何蔓把闺蜜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今禾想找个踏实的人结婚,我替她提个亲。许行,你考虑一下?”

她往我杯里续了茶,像以前替我安排周末去哪儿吃饭。

我手里的备用钥匙还没来得及还她。

浅色裙子,小珍珠耳钉,连杯沿的口红印都熟悉。

昨晚我在照相馆坐到两点,想我们这4年究竟坏在哪里。

她今天已经有心情替我安排下一段。

“她让你来的?”

“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她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照片上,宋今禾抱着一桶白色小花,侧头躲镜头。

是去年何蔓生日,我在花店门口拍的。

那天何蔓笑我,连拍她闺蜜都比拍她认真。

我怕她当真,回去给她修了几十张照片。

现在那半张藏在花后的脸,被推到了我和前任之间。

我将装着围巾和钥匙的纸袋放到桌上。

“你挑人的速度,比你收东西快。”

何蔓指尖停了停。

“别这么说。你们性格合适,都不爱热闹。我是真心祝福。”

隔壁桌有人碰杯,叮的一声。

我听得牙根发酸。

昨晚我还怕她吃不好饭,今天她怕的,大概只是我不够体面。

“何蔓,我是跟你分手了,不是没人要了。”

她脸上的笑淡下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给她打电话。问清楚,她是不是请你替她提亲。”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把茶杯挪开,空出手机那么大的一块地方。

过去我很会接她的话。

约会取消,我说没事;礼物不喜欢,我说下回换。

她说嫁给我像提前退休,我还笑,说养老也挺好。

我怕她真觉得无趣,连不高兴都不敢让她看见。

这回我不替她接了。

何蔓终于拨号,按开免提。

“今禾,你昨晚不是说许行人挺好?”

“嗯。怎么了?”

“我帮你问问,认真谈一个,奔结婚去,你愿不愿意?”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现在跟他在一起?”

“吃饭呢。”

“地址发我。”

何蔓抿着嘴关掉免提。

我起身结了自己那份账,回来,她已经把纸袋抱到了膝上。

“有必要弄得这么难看吗?我们和平分手,我不想以后见面像仇人。”

“和平分手,也用不着替我找对象。”

我没走。

宋今禾被叫到这里,至少该听到原话。

我也不想再听何蔓替别人解释心意。

20分钟后,门口风铃响了。

宋今禾穿着洗软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有些松。

她袖口沾了一点绿色花汁,像是刚从店里跑出来。

“她怎么跟你说的?”

我照着说了。

何蔓轻声打断:“许行,我就是开个头,不用每个字都——”

“让他说完。”

宋今禾握着椅背,声音不大,指节却绷白了。

我说到真心祝福,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不像害羞,像没准备好,就被人推到灯底下。

“我没请何蔓替我提亲。”

我点头:“知道了。”

“我说过你人好,也说过你们分手之后,我不再帮忙传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何蔓猛地抬头:“今禾。”

宋今禾转向她。

“你连我愿不愿意来,都没问过。”

桌上那壶茶滴下一滴水。

我拉开一把椅子。

“坐吧。你们都站着,显得我欠了两家的钱。”

宋今禾看了我一眼,没有笑。

“抱歉,让你难堪了。”

“不是你做的,你不用认。”

何蔓掐着纸袋边,折出一道白痕。

我知道这个动作。

她不高兴,又不肯说的时候,就等我先退一步。

我拎起外套,没再去猜她需要什么台阶。

“话说清了。我回店,你们聊。”

出了餐馆,凉风兜头一吹,我才发现手心出了汗。

刚走到路边,身后有人叫我。

宋今禾追得有些急,鞋尖差点碰到门槛。

“许行,有一句我没说全。”

我回头。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空着的掌心贴在裤缝边。

“我没请她提亲。”

她吸了一口气,望住我。

“但我喜欢你,这句话是真的。”

1

我第一反应,竟是往餐馆里看。

何蔓没有出来。

宋今禾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她不知道我会说。”

我忽然很难堪。

她把喜欢拿出来,我先找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对不起。”

“你也不用立刻信。”

她把手放回口袋,站得直了一点。

“只是刚才坐在那里,你好像以为我也在挑你,商量着把你接过去。我不想让你这么想。”

送货车贴着路边停下,她往里让。

我伸手挡了一下车厢角,确认她退到了台阶上。

她看见我的手,目光停了停,又抬起来。

“你问吧。脸上都写出来了。”

“多久了?”

“这个暂时不答。”

她说完,又放缓了声音。

“你刚分手。我现在说喜欢了多久,像搬一块大石头,让你非得接住。”

我低头看她指上的胶布。

去年冬天何蔓生日,她也是这只手切蛋糕。

大家夸她贤惠,何蔓说她以后肯定顾家。

她把刀放下,说我先想当个店主。

当时没人接那句话,我也没有。

“宋今禾,我昨晚还在想,要不要给何蔓打电话。”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讨喜。

她垂了一下眼。

“嗯。”

“我没那么快放下,也不想跟你吃一顿饭,证明自己很抢手。”

“那就先不吃。”

她答得快,反而让我愣住。

“我是说了喜欢,又不是来竞聘。”

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哪天你真想了解我,你自己来问。”

我刚才撑着的那口气,忽然泄了。

从昨晚起,我像非得证明何蔓失去我有多可惜。

连结自己那份账,都带着一股幼稚的狠劲。

眼前这个人没有来陪我争输赢。

她手机响了,是花店店员找东西。

“矮柜第二层,包装纸底下。别搬绿萝,那盆底漏水。”

她挂断,朝马路看了一眼。

“我得回去了。何蔓的事,我会找她说。”

“送你一段?”

“不顺路。”

“你知道我要往哪儿走?”

她卡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照相馆在桥东,花店在桥西。

以前都跟着何蔓聚,我没留意过,她对我每天的去向这么熟悉。

“我走回去。”我说,“正好吹吹风。”

她点头,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又回身。

“还有,不用为我发愁。我店里今天少了半个人手,已经够我愁的了。”

我总算笑了一下。

车开走,我站在原处,没再回头看餐馆。

回到留光照相馆,老杜正蹲在门口修招牌灯。

他比我大9岁,早年跑婚礼,现在守店,把外景都交给我。

他听完这顿饭,差点从矮凳上滑下来。

“人家姑娘够敞亮。你别一不痛快,就拿对谁都好来撑脸。”

我扣上镜头盖:“知道。”

“知道归知道。你那毛病,犯起来还挺熟练。”

我没理他,去里间收拾小饭桌。

何蔓很久没来,微波炉上还贴着她写的别放香菜。

揭下来,留下黏糊糊的胶印。

我搓了一会儿,没搓掉,反倒磨红一块指腹。

4年也不是揭张纸就能擦干净的。

手机亮起,是何蔓。

她说今天只是好意,弄成这样,大家都不舒服。

我回她:以后我的感情,不用你安排。

打完,关掉对话,手却没放下手机。

我点开宋今禾的头像,犹豫很久。

“刚才先去看她,是我不好。你的话,我听见了。”

她隔了几分钟回。

“好。别拿它当一件贵重物品供着,我还要吃饭、上班、发脾气。”

我盯着后3个字,笑出声。

老杜在外头问我中了什么奖。

我说没有,坐下吃凉透的饭。

吃到一半,又来一张照片。

花店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晚提前关门,店主处理人生大事。

底下用红粉笔补了一行:没倒闭,明天还卖花。

宋今禾说:“店员写的。解释一下,没在连夜筹备婚礼。”

我放下筷子,第一次认真看她的头像。

也是花,画面角落露出一只正在扶花瓶的手。

从前这个聊天框里,只有接何蔓的地址和几次转账。

这天晚上,我给它换了个备注。

宋今禾。

不再是何蔓的朋友。

2

之后半个月,何蔓没再约我。

同城快递送来一只纸箱,里面是充电器、旧衬衫和备用存储卡。

衬衫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我签收时仍有一瞬间心软。

我们也好过。

有一年我拍外地婚礼,车坏在半路,她租车来接。

见面先骂我不看天气,再往我手里塞热豆浆。

那杯豆浆是真的,后来相互看不顺眼也是真的。

她喜欢新地方、新朋友,我喜欢拍过几代人的老街。

她说我稳,我便把这当成她最喜欢的地方。

等她嫌稳妥像扇不开的窗,我又怪她变了。

纸箱收完,门口来了社区的陈姐。

老活动室要翻修,她想趁清空之前办一场小展。

居民拿旧合影来,再拍一张现在的,前后并排放。

“顾阿姨非要拍,说让老顾看看,谁先老的。”

旧照片上,她穿着借来的外套,头往丈夫肩边偏。

一道折痕穿过老顾的肩。

我把它压在玻璃下,答应先试拍几户。

老杜拿来费用表,我刚想把上门费免掉,他抽走了笔。

“你那份随你,别替我当好人。”

我耳朵发热,又把工钱写回去。

布景缺花,我想起宋今禾。

采购信息改了几遍,最后发得干巴巴。

她没笑我,只问预算、人数和使用时间。

第二天下午,她抱着陶罐进门,身后跟着店员。

老杜热情得像照相馆今天要改开婚姻介绍所。

我抢先去接东西,宋今禾却从我臂下钻过去。

“这个我自己摆,你别把底下垫的东西碰掉。”

她把高花瓶移走,换上矮陶罐。

几枝弯曲的花叶撑开,木椅一下没那么孤零零了。

我蹲在她身侧看。

“这枝不够直,镜头里会不会乱?”

“太直了像站岗。你等一下再看。”

她折短一枝,露出椅背原本被挡住的弧线。

我架上相机,调整了一下灯位。

取景框里,那点不规矩的绿正好托着人坐的位置。

“行,听宋老板的。”

她回头,嘴角才翘起来。

“听可以,钱还是要付的。”

第一家来的是顾阿姨和老顾。

老顾蓝布袋里塞着毛衣、药盒和梳子。

她嫌他磨蹭,坐下又伸手,让他扶住椅背。

试拍了几张,顾阿姨总绷着脸。

我没再喊笑,放低相机,问她从前结婚那件外套是谁的。

“我表姐的。老顾还说不如买新的,他口袋里哪儿有那个钱。”

“有。”老顾立刻说,“她自己舍不得。”

“买了那件,后来住的地方漏雨,你用什么补?”

我抓住她回头瞪人的一瞬,按下快门。

宋今禾站在灯外,忽然低头笑了。

顾阿姨看见照片,自己也笑,凑近一点。

“这张像我。”

拍第二组,她看中宋今禾手里的一枝小花。

宋今禾蹲到她面前,先问要用哪只手拿。

老人右手有点抖,慢慢伸出左手。

她把花放进去,又向旁边挪开,没挡我的光。

老顾悄悄将手伸到妻子身后,掌心护着她的腰。

快门响时,我看见宋今禾抬起了眼。

我们隔着灯和两个人的白发,对视了片刻。

她先移开视线,伸手扶住差点滚下桌的镜头盖。

送老人出门,她把盖子交给我。

“你还挺会逗人笑。”

“那你刚才怎么不笑给我拍一张?”

“我今天穿的是工作服。”

“我又不嫌。”

她抬眼,像没料到我会这样接。

我也顿了一下。

这半个月我仍有不舒服的时刻,会想起何蔓,说不上彻底放下。

可刚才举着相机,我确实在等她再看过来。

店员从门口喊她,说车停不了太久。

宋今禾去收花器,我跟过去,握住一个空陶罐。

“晚上有没有空?”

她没松手。

“你要追加布景?”

“不是。”

我想好的请客理由忽然全都多余。

“我想跟你吃顿饭。”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才把陶罐交到我怀里。

“那你等我关门。”

我抱着罐子点头,她又回身补了一句。

“10点。来早了别催,喜欢我也得等。”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耳根一下红透。

我没替她把话圆过去。

“好,我等。”

3

宋今禾的店叫今夜有花,开在桥西巷口。

我9点40到,先在旁边买了瓶水,假装自己没有早到。

店里一位穿工服的客人,正在挑向日葵。

他老婆被领导骂哭了,他不知道卡片写什么。

宋今禾把笔递过去。

“平时怎么跟她说,就怎么写。她看得出来是不是你。”

男人趴在柜台上写了半天。

我路过时看见,卡片上只有一句:我煮了面,你回来吃。

宋今禾替他插好,没再加工。

送走客人,她从柜台后看我。

“许老板,在门口考察经营?”

“等你下班。”

“还有10分钟,你帮我把那个水桶拎进去。”

我卷起袖子,照着她指的位置归桶。

刚放下,她塞来一条毛巾。

“别往裤子上擦,等会儿跟你吃饭,像我虐待员工。”

她转身摘围裙,我才看见她换了耳钉。

很小的一对银色,花瓣形的,随着低头轻轻一晃。

桌上放着一小瓶还没拧紧的香水。

我忽然不再觉得自己早到那20分钟可笑了。

她也在准备这顿饭。

去吃砂锅的路上,她抱了一袋卖剩的花。

我笑她第一次跟人吃饭就带工作。

她看着我脖子上的相机,没说话。

我自己先认输,伸手把相机往身后藏。

店里玻璃起了雾,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挑开碗里一片姜,我下意识记住。

“别记。”她说,“我偶尔也吃,今天不想。”

我筷子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记?”

“你以前记何蔓的口味就这样,像收到了考卷。”

她说完抿了抿唇。

“第一次出来,不该总说她。”

“装作没认识过她,也挺费劲的。”

我把纸巾盒推到桌子中间。

“你俩现在怎么样?”

她搅了搅汤,没急着回答。

“她觉得我拆台,也觉得我瞒着她喜欢你。”

“她以前就知道?”

“猜到过。我没承认。”

她抬头看我,眼神没躲。

“那时你们还在一起,我不打算做什么,承认了只会让她看你我都别扭。”

我低头喝汤,烫得喉咙发紧。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现在能说多久了吗?”

“你对这个问题挺执着。”

“嗯。想知道。”

她握着勺子,耳根的颜色一点点深了。

“你有一年生日,她让我送蛋糕。”

那天我记得。

何蔓临时赶去外地做活动,蛋糕放在宋今禾店里。

我买了两份饭,在照相馆等到很晚。

开门时我先笑了一下,发现来的是宋今禾,又收回去。

“我那时候想,要是这份饭给我留的,我肯定来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生气。不是气她,是气自己,这有什么好惦记的。”

我握紧筷子,半天才说出一句:“那天我没吃蛋糕。”

“我知道。后来她让我再去替她送东西,我不去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

“不是为了让你发现我。我不愿意一边喜欢你,一边帮你等她。”

砂锅咕嘟响了一声。

我没见过这样直白,又这样不肯占便宜的喜欢。

它不逼我偿还,却让我想拿出比谢谢更多的东西。

“那天要是留你吃饭呢?”

“我会走。”

我一愣,她笑了。

“许行,想归想,你那时是她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

“我看出来了。”

她端起茶杯挡住嘴角,喝的那一口大概也很烫。

我替她添水,手停在杯旁,忽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她望着我,认真想了想。

“刚才你拍顾阿姨,没让她非得笑。还有,你会把老人从门口送到车边,不是一转身就忘了。”

“听着都像售后服务。”

她笑出声,随后轻轻补了一句。

“你穿白衬衫也挺好看。我又不只看售后。”

我低头夹豆腐,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宋今禾不再说,偏要看着我。

吃完出来,下雨了。

我车停得远,想让她在檐下等。

她拉住我的袖口。

“店里有伞,一起拿。”

我看着她捏住的那一点布料。

她也看见了,手指慢慢松开。

我把胳膊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地滑,借着吧。”

她忍笑:“借袖子,算工钱吗?”

“先欠着。”

花在她怀里,一路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急着替她拿。

走到桥边,她鞋底滑了一下,我扶住她手肘。

站稳以后,她没立刻退开。

雨声里那几秒,很短,短得我刚想再看她一眼,她已经转过脸。

“许行。”

“嗯?”

“下回白衬衫可以再穿。”

4

我开始盼桥西那个店早一点关门。

有时只是发张难看的盒饭给她,她会回自己的,更难看。

我问她是不是花瓶买太多,饭钱都没了。

她说花瓶能卖,你那盘青菜能转手吗。

老杜看我吃饭还笑,索性把手机支架推过来。

“架起来吧,省得把脖子低断了。”

周五下午,何蔓推门进店。

最后一位客人刚走,她站在门边,看了看电脑上顾阿姨的照片。

“最近挺忙?”

我说还行,给她拿了个纸杯。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卡。

我们以前攒着旅行用的,她存得多,后来总没凑齐假期。

“你的那份转过去了。卡销了吧。”

我接过来,说好。

她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听说你最近常去今禾店里。”

“去了几次。”

“店员说你都快改行卖花了。”

她说完笑笑,我却没接这个玩笑。

她终于放下杯子。

“你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故意跟她走近?”

我心里刚松快的地方,被这句话碰了一下。

“你想我说不是,还是想我说是?”

“许行,我是怕你伤她。”

“那天她站在桌边的时候,你怕过吗?”

何蔓脸色变了。

我压着桌沿,没有再往前逼。

“我刚开始确实不痛快。听你祝福,像4年感情成了一件急着转出去的旧衣服。”

“我没这样想。”

“可我当时就是这个感觉。”

她望住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也会不舒服,只是怕她嫌烦,连质问都得换成玩笑。

她转头看墙上的照片。

河边,她坐在矮墙上,冰淇淋快化了,急着叫我过去帮忙。

我一直没摘。

不是要等她回来,是没办法一夜之间把所有好日子都当成坏账。

何蔓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回头收起来。”

她指尖碰着纸杯,声音低下去。

“其实那天,我以为你会直接说不。”

店里空调嗡嗡地响。

我等了等,才问:“因为你觉得我还舍不得你?”

她没回答。

那一点沉默,比真心祝福诚实得多。

我把卡收进抽屉。

“何蔓,我那天没答应她。可我现在见她,也不是为了让你不高兴。”

她抬起头。

“我想见谁,不能总绕着你。”

她这次没说我变了。

走的时候,她将纸杯扔进垃圾桶,杯底还剩着半杯水。

我站在原处,很久才开始干活。

当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问我跟今禾什么时候回家。

我怔了一下。

何蔓跟她说了分手,也说做媒给我介绍了好姑娘。

母亲没多想,还当我要定下来了。

“妈,没定。以后这种事问我。”

“我又没催。就是你不在家,饭桌空着,总想有人来坐坐。”

父亲走后,她越发爱做一桌菜,打包一半给我带走。

我本想像往常一样说忙,眼睛却看见里间那张空椅子。

“等我问问她。人家也有安排。”

挂断,宋今禾正好来送第二天拍摄要用的花。

她穿了件宽松卫衣,头发夹起来,眼下有点青。

我开门接过纸箱,没忍住问她昨晚几点睡。

“两点。改一个申请材料。”

“申请什么?”

“外地花艺课,还有跟项目实做的机会。先试试,不知道能不能中。”

她将报价单贴在箱子上,抬头见我还看着她。

“怎么,嫌供应商心不在焉?”

“觉得你挺能折腾。”

“这是夸吗?”

“是。你一说想做什么,眼睛都亮。”

她怔住,慢慢把胶带放下。

我以前只觉得她安静,仿佛坐在一群人中间,不吵不闹就是她的全部。

现在才知道,她想要的东西,一点也不少。

她问我刚才为什么皱眉。

我把母亲的来电告诉她。

她低头摸了摸纸箱边,有点不自在。

我急着解释:“我说了没定,不是要跟你撇清。我是想——”

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句句都在绕。

“我想请你去,但想先正式约你一次。”

她抬起眼,嘴角一点点弯了。

“前天那次不正式?”

“那次我连相机都没摘。”

“摘了就算?”

“你说算什么,我现学。”

她笑着靠到桌边,脸颊有一点红。

“别学太久。再等下去,花都要干了。”

5

我订了河边一家餐厅,特意换上白衬衫。

老杜看我照镜子,问今天是不是要去拍自己结婚照。

我把相机锁进柜子,没理他。

宋今禾到门口时,穿着深蓝色连衣裙。

裙摆刚过膝,她往台阶上一站,手臂上搭着薄外套。

我看了好几秒。

她低头检查裙子。

“沾花粉了?”

“没有。好看。”

她手放下来,笑得比平时慢一点。

“这个答案比没沾花粉好。”

我把车门拉开,她坐进去时,发梢碰了我的手。

我转去驾驶位,一路都闻得到那一点很淡的香。

餐厅临窗,菜单比我预计的讲究。

我不是付不起,只是平时很少这样吃,连水该放哪边都要瞟一眼。

她倒不拘谨,认真选菜,问我想不想分一份甜点。

我说都行,她便合上菜单看我。

“许行,你今天自己也吃饭吗?”

“吃。”

“那别总问我。你再这样,我要以为你应聘陪吃。”

我笑了,肩膀却还绷着。

她讲花店把情话卡写成购物清单的客人,我半句没听进去。

我太想让这顿饭像个漂亮的约会。

她一停筷子,我就担心菜不好吃;她看窗外,我又怕自己没话说。

何蔓那句没意思,像还卡在我领口。

第三次没接上话,宋今禾放下水杯。

“你紧张什么?”

“怕你觉得,跟我出来很无聊。”

她愣了一瞬,随后低头看看裙子。

“我都穿成这样了,你还没感觉出来我挺想来?”

我终于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完把甜点推到我面前。

“这块给你。我只是想跟你待一会儿,没准备给你打分。”

我尝了一口,太甜,眉头没藏住。

“难吃?”

“有点腻。”

“我觉得挺好。那这块也给我。”

她伸叉子过来,我却把盘子拉回去。

“已经分给我了。”

“你不是嫌腻?”

“嫌归嫌,我还想吃。”

她盯了我两秒,眼睛弯起来。

后半顿,我们总算吃得像两个会饿的人。

她说自己攒钱报名的事,也说过年回家,总被亲戚劝找个安稳工作。

“我妈倒没拦我,就问亏了能不能睡着。”

“能吗?”

“不能,得骂着睡。第二天继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表现欲挺可惜的。

这么好的一个晚上,我险些只顾着看自己像不像个合格男朋友。

出门以后,我们沿河走到石桥。

桥下有人收拢水面的落叶,她停下看,我站到她迎风的一边。

她忽然说:“我跟何蔓谈了。”

我转头。

“她觉得我那么喜欢你,被戳破了也不至于生气。”

宋今禾抿住唇,又松开。

“可我会生气。也会嫉妒,会希望你今天看我,不是在想她会不会喜欢这里。”

这句话像正正地碰到我心口。

我想辩解,想到今晚前半段,又说不出口。

她没有看我,只用指尖捋着外套边。

“刚才在餐厅,我其实有一点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什么都能将就。”

我伸手握住她手里的衣角,没拉,只让她看过来。

“我今天想见的是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我手心有汗,背过不少求婚台词,此刻一句都想不起。

“宋今禾,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河风从桥栏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了动。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喜欢你笑我,也喜欢你认真做事。你来店里我高兴,走了我又盼手机响。”

我越说,声音越哑。

“我不是只想多个人吃饭。我想牵你,想抱你,刚才你上车,我都没舍得立刻关门。”

她脸一下红了。

桥头有人推自行车过来,我往旁边让,话却没停。

“我可能还会犯蠢。可这些不是我想好该怎么说,是今天真想告诉你的。”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还拉着衣服?”

我一怔,她已经把手伸了过来。

指尖落到我掌心,温温的。

我收紧,她抬起脸,笑得眼尾发红。

“可以。”

“可以什么?”

“许行,你别得了便宜还问。”

我终于敢把她拉到身边。

自行车从身后过去,她肩膀贴上我手臂,这次没退开。

走到桥那头,她又晃了晃我们的手。

“你今天没带相机,有点可惜。”

“要拍什么?”

“你现在这张脸。”

我低头看她,她笑得躲了一下。

“太得意了,许老板。”

我没否认。

掌心里的那只手,让我舍不得装谦虚。

6

母亲见宋今禾,第一句问的就是:“这回是他自己请你来的吧?”

宋今禾笑着看我。

“是,我还考虑了一会儿。”

我把菜放进厨房,认命地洗手。

母亲退休以后,阳台种满了花,盆盆挤着。

我每次来都忙着修这修那,倒不知道她把哪盆当成了宝贝。

宋今禾站在阳台,问一盆长得特别大的花怎么养的。

母亲立刻有话,连汤在锅里滚了都没听见。

我关火出来,两个人已经翻到了旧相册。

父亲年轻时不爱拍照,留的照片不多。

母亲指着一张,说他嘴上嫌浪费胶卷,回家又挑半天,嫌这张肩膀没站精神。

宋今禾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叔叔笑起来跟许行挺像。”

母亲眼睛一下亮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这些年她提父亲,我总怕她难受,急着说点别的。

宋今禾没有安慰,只问那天是去哪儿玩。

母亲便兴致勃勃讲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饭桌上,她问花店经营,也问晚上关门安不安全。

宋今禾说和店员轮班,巷口都有熟人。

“叫小行去接,使唤起来挺利索。”

“看项目。”我说。

宋今禾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母亲低头盛汤,嘴角没压住。

饭后,她拿出一个红包。

宋今禾看着,手没马上伸过去。

“阿姨,先替我存着行吗?以后再走远一点,我自己来拿。”

母亲怔了怔,点头。

“行,不急。饭总能先来吃。”

出门以后,我问宋今禾是不是被吓着了。

“没有。我就是想多来几次,让她见见我不那么好看的时候。”

她提着母亲塞的橘子,跨过翘起的地砖,又伸手带了我一下。

“万一发现我脾气不好,红包还来得及不给。”

我接过袋子,笑她想得远。

“那你先给我看看。”

“现在?”

“预演一下。”

她把手伸到我眼前。

“先替我拿着,手酸了。”

我牵住她,袋子挂在另一只手上。

她忍不住笑,肩膀撞我一下。

“许行,你装傻挺熟练。”

过了一阵,我才真正见到她发脾气。

不是对我,是一位要在花上贴太多闪片的客人。

她讲了半天,说会挡住原来的颜色,对方却以为省了材料,非要加。

客人走后,她站在门口咬了半天后槽牙。

我在旁边憋笑,被她抓个正着。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轴?”

“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见过。”

“哪里?”

“老杜要把人脸磨得像馒头,我就这样。”

她愣了一下,终于笑倒在柜台边。

那晚我带着饭来,等她包装,等到外套都脱了。

小桌上两碗饭,她的菜里少了辣椒,我的多加了一勺。

我挑眉看她,她慢慢打开筷子。

“别误会。我也会记,但不考试。”

我夹起一块肉,忽然觉得这饭好吃得有点过分。

后来我拍外景回来,累得坐在门口不想动。

她拎着橘子来,没问我怎么了,直接在旁边坐下。

我打起精神说出去吃,她把我脑袋往肩上一按。

“别营业了。给你10块钱,都能笑出20块的劳累。”

我想抬头,她手没松。

“租你20分钟,不能退。”

街上有人经过,我脸热得厉害。

她很坦然,剥好橘子,递到我嘴边。

酸得我眉毛皱起来,她自己尝一瓣,先笑了。

“这回是我采购失误。”

我靠回去,没再装不累。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共同朋友的群里,何蔓问什么时候请媒人吃饭。

我刚坐直,宋今禾也看到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敲了两行。

“我们自己追的,不欠媒人那顿。要祝福可以,居功不行。”

群里静了片刻,接着有人发恭喜,话题总算过去。

我看着她,她却问:“你想请?”

“不想。”

“那还看什么?”

我伸手将她抱过来。

橘子袋压在我们中间,她笑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刚还累成那样。”

“缓过来了。”

她仰起脸,眼里有点躲,又没有躲开。

我低头亲她,她攥住我衣角,呼吸轻轻一停。

门内老杜重重咳了一声。

她一下把脸埋进我肩头。

我抱紧她,没回头。

“灯你自己关一下。”我对里面说。

老杜骂了句重色轻友,卷帘门哗啦降下一半。

她在我怀里笑得发颤。

那天的橘子很酸。

可我后来总觉得,那个吻是甜的。

7

宋今禾收到录取通知时,正在给客人换包装纸。

我站在梯子上,替她固定那盏总晃的灯。

她看了两遍手机,忽然抬头叫我。

“许行,中啦!”

声音太亮,我脚下差点踩空。

她赶紧扶住梯子,又笑得停不下来。

我下来,拿过手机看。

集中课程连同项目实做,前后3个月。

时间、地点都写着,还有一笔不算小的费用。

我先替她高兴,心口随后空了一块。

3个月。

那把刚在饭桌边坐热的椅子,又要空下来。

她已经在翻日历,说店员排班、租房和材料费。

一件件都想过了,唯独我不知道自己能放哪儿。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嫌自己不讲理。

她申请的时候,我们连手都没牵。

我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好事,去吧。”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像还等一句什么。

我却去拿工具箱。

“灯弄好了。店里有事我能过来,你放心。”

“我不是只想找你看店。”

“知道,顺手嘛。”

我笑得很稳,稳到自己都听不出那点舍不得。

她把日历摊在小桌上,指给我看。

第二个月有个开放活动,学员可以邀请亲友来。

“你能不能空两天?那边有家汤粉,我想拉你去试。”

我盯着那一格。

挨着社区展的布置时间,还有两场早就订下来的拍摄。

“可能不行。”

“那你看看排期,不用现在定。”

“嗯。实在不行也没事,3个月很快。”

她手指慢慢缩回去。

我看见了,心里更急,越急越想把自己显得大方。

“别老惦记我。难得出去学,做你想做的。”

宋今禾合上日历。

“我想做的里面,也有惦记你。”

我手还搭在工具箱上,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她坐到小桌边,把我们买的面打开。

我的筷子摆得好好的,碗口蒸汽慢慢往上升。

我坐下,她没动筷子,先问:“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没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喜悦淡下去。

“那你刚才比接待客人还客气。”

我放下筷子,想说不是,又觉得再说一遍更像。

门外有车停下,她店员搬进一箱花。

她起身去签收,我也过去帮忙。

箱子不大,两个人却各拎一侧,谁都没看谁。

吃完面,我送她回家。

路上她照旧牵我,手却比平时松。

我想问她是不是生气,开口成了明天别忘带钥匙。

她站在楼道口,点了点头。

“带了。你回去慢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再拉一下我的袖子。

回店,老杜正在归相框,问我不是去庆祝吗,怎么像去赔礼。

我闷头收工具。

他听了几句,没骂我,只问:“你怕什么?”

“怕她有负担。”

“那你今天这一脸,省下什么负担了?”

我停住手。

旧关系里,我一听要走,就先想店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这回我怕自己再当那个扫兴的人,索性连一句舍不得都不肯说。

好像我越显得无所谓,她就越不会后悔。

我坐在小饭桌边,打开手机。

她发了一张录取页面,已经裁掉费用,只剩那个她盼了很久的学校名字。

大概是庆祝给朋友看的。

我看了一会儿,打字。

“刚才有点舍不得,不是因为你不该去。是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以后晚上去哪儿接你。”

发出去,手指紧得发麻。

没多久,她回了。

“我地址还没选好,选好第一个发给你。”

我笑起来,鼻子却有点酸。

接着又来一句。

“明天别只提工具箱过来。我又没跟电工谈恋爱。”

8

第二天,我买了早饭去花店。

宋今禾正在剪枝,见我进门,先看我手里。

“没带螺丝刀?”

“今天只带男朋友。”

她绷了一下,没绷住,笑着踢出一张凳子。

我坐下,膝盖挨着绿桶。

“昨晚想了半宿,3个月,得隔挺多顿饭。”

她看着我,我把那杯热豆浆递到她手上。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有点没滋味。像刚被准许进去,又不知道在哪儿坐。”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小气。

她却放下剪刀,先握住我的手。

“你能不能别一说想我,就皱眉,好像自己犯了多大错误?”

“那我现在就有点想。”

“我人还在这儿。”

“补昨天的。”

她低头笑,额头轻轻抵上我肩膀。

我抱住她,闻到卫衣上很淡的洗衣液味。

她抬手圈住我后背时,我那点憋着的委屈才真正散了。

我们把日历重新摊开。

有两场拍摄不能动,展览如果照原计划,我能在她第二个月过去。

我圈住一个周末,她也在旁边画了颗歪歪的星。

“暂定。”我说。

“嗯。我先把汤粉记着。”

她拿出开支本,学费、房租和店里换班的费用密密麻麻。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项花器,价钱划了又写。

“这个还没买?”

“等回来做新业务,先不急。”

我记住了,没立刻说给她买。

她想挣的那份本事,买一件东西替不了。

过了几天,陈姐来店里,说活动室墙面比预计的糟,翻修要提前。

原来的展览借不到地方了。

能换的小屋子,只够挂一半照片。

老杜说别急,先把拍好的送出去,展可以晚点。

我答应,晚上却拿着电话问了好几个场地。

免费的没档期,合适的太贵。

我越问越不甘心。

顾阿姨新衣服都准备好了,老顾散步一天来问一回。

更要命的是,我已经让陈姐印了通知。

我太想把这件事做好,像抓住一个能让留光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

这两年拍照的人越来越多,愿意走进老店的反倒少了。

我不想老杜每个月都拿房租叹气,也不想宋今禾以后想起我,只剩一个埋头守店的背影。

何蔓就是这时候打来电话。

她在做梧里商场的夏季活动,需要一组本地生活内容。

“陈姐朋友圈发了找场地。我这里能谈,有展厅,也有制作预算。”

我沉默片刻。

“你负责?”

“项目是我做。你介意,换同事对接也行。”

她语气很硬,随后又缓下来。

“许行,先看条件,不合适就算了。”

资料发来,空间、灯光都比我想的好。

我翻到预算那页,半天没往下动。

宋今禾晚上来,给我带了一袋热栗子。

我说有商场在谈,她眼睛也亮了。

“那挺好。花怎么摆有要求吗?我可以带方案去。”

她刚退掉一笔不合适的单,正想拓新客户。

我看着她,又把那个名字压下去。

还没定,等条件谈清楚再说。

我甚至觉得,这是怕她白白烦心。

她替我剥一颗栗子,递到嘴边。

我吃下去,心口却紧了一下。

第二天,何蔓要几张街区工作照试版。

我有宋今禾给顾阿姨整理花的照片,也有她站在花店门口抬头看灯的一张。

她以前看过,答应其中几张可以放进社区展。

我发过去,补了一句:“她答应的是街区展,商场使用还得另问。只看内部方案。”

何蔓回好。

后来简版出来,年轻店主那页写着祝福、新生活。

我皱眉,回她不做个人故事,现场再谈。

我没有让她重发一版,也没给宋今禾看。

商场的见面会就在第二天。

我想,到了那里,几句话就能改。

我把文件关掉时,宋今禾刚发来消息,问我明天穿什么。

她说难得谈场像样的合作,也想给自己买双新鞋。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回她:“好走路的就行,场地挺大。”

9

宋今禾穿着新鞋来的。

米白色,鞋跟不高,脚踝露出一小截。

她抱着样图和报价本,远远看见我,先举起手挥了一下。

我本该也高兴。

可看见她认真准备的样子,喉咙里那个名字反而越发沉。

到了门口,我终于拦住她。

“今禾,对接的人里,有何蔓。”

她脚步停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她先联系我。”

“哪天?”

我报了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笔别回本子上。

我伸手接包,她往肩上提了一下。

“先开会。”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算了。

可会议室有人出来招呼,我怕站在门外争更难看,又顺势走了进去。

何蔓坐在靠里的位置,看见宋今禾,脸上也有一瞬的不自然。

项目经理姓梁,让我们先看场地,边走边谈。

展厅在一楼内侧,灯光均匀,有一面很长的白墙。

我几乎能看见老街那些照片挂上去的样子。

宋今禾也伸手比了比入口宽度,问花能不能低一点,让老人方便走。

梁经理说可以,回会议室打开方案。

前几页都正常。

拍摄家庭、展品制作、送照片上门,连顾阿姨坐着看展的椅子都算进去了。

我绷紧的肩膀渐渐松开。

直到屏幕换了一页。

宋今禾站在花店门口,抬头看那盏灯。

旁边是我低头整理相机的侧脸。

标题写着:告别以后,爱仍在街角。

底下一行小字:一场来自前任的祝福,一段被鲜花接住的新生活。

她把笔放到桌上。

很轻的一声,我心里却猛地一沉。

梁经理还在讲,说年轻店主的感情故事更容易让人记住,之后再引出街区家庭照。

“何老师提过,你们本来就是她介绍的。这个角度温暖,也有意思。”

“不是。”宋今禾开口。

梁经理停住。

她指着屏幕,没有先看何蔓。

“认识是因为她,谈恋爱不是她安排的。这页我们没有同意。”

我跟着说:“撤掉。照片也不能这么用。”

何蔓将文件放平。

“现在只是内部方案,今天本来就是征求意见。”

宋今禾这才转向我。

“你看过吗?”

我手指僵在桌边。

说没看过,能把这场难堪推给何蔓。

可眼前的人已经被我瞒了一回。

“看过简版。没这句完整文案。”

“有祝福和新生活吗?”

“有。”

她盯着我,眼神忽然静了。

我宁可她当场发火。

“我跟她说过不做个人故事,想今天改——”

“你没告诉我。”

我那句到了就能改,卡在嘴里。

她看向屏幕上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准备了花艺方案。”

她翻开本子,里面一页页都是手绘的花器和入口布置。

入口那块地方,她画了两个人,一高一矮。

我当时还夸她画得可爱。

梁经理试着接话:“花艺当然可以谈,感情部分不方便,我们另调。”

“花艺重新按普通项目算吧。今天这份先不谈了。”

她合上本子,朝在场的人点点头。

起身时椅子蹭过地面,我立刻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电梯前,指示灯停在楼上。

我叫她,她转身时,眼眶终于红了。

“许行,你觉得我会不愿意,所以没问,对吗?”

“我想先把场地谈好。”

“然后再劝我?”

我哑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本子,手背上还沾着画图留下的一点铅笔灰。

“今天走进来,我还挺高兴。觉得你办展,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我们可以一起。”

我胸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今禾,对不起。”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却没掉下来。

“可我现在看见那页,觉得自己又站回餐馆里了。她说你合适,你也觉得先安排上,再问我高不高兴。”

电梯到了,门慢慢打开。

她没有马上进,给我留下最后几秒。

我看着她,终于把自己那点不体面的念头说出来。

“我想要这个场地,也想让你觉得我有本事。我怕谈不成,更怕你一听何蔓就不肯来。”

她眼睛颤了一下。

“你把我想得真小气。”

“是我。”

我伸手抵住要合上的电梯门。

“我现在去把合作停了。”

她摇头,声音很轻。

“你先把我的照片和那页故事撤掉。要不要继续做展,你跟老杜商量,别又拿我当一句漂亮理由。”

她看着我的手。

我松开,门合上。

白色新鞋最后从门缝里消失时,我才发现,自己竟记得她进门那一声鞋响。

那时她是来找我的。

10

回会议室,何蔓还坐着。

那页已经关掉,桌上留着宋今禾没喝的水。

梁经理问要不要另约。

我说今天先把该撤的撤清楚。

涉及宋今禾的照片和私人故事,都不放进后续方案。

家庭照按居民原本同意的街区展来做,别换一个地方,连意思也跟着换。

梁经理点头,随即翻到费用页。

“那就回到摄影展。原先的推广预算要调,制作部分,我们最多出这些。”

纸上被划掉一块,新的数小了很多。

我看着它,才承认自己究竟舍不得什么。

那面漂亮的墙、能压下房租焦虑的机会,还有别人说一句小许真能干。

何蔓皱眉:“先别减,内容还可以再想。”

“内容能想,人不能先放进去。”

她转头看我,眼里也有火。

“你当时没有坚决反对,现在全成我的错?”

“不是。照片我发的,简版我看了。你说成撮合,我也没及时叫停。”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第一次发现,我们很像。

都想把事情做成漂亮的样子,不好听的话总拖到最后。

只不过从前我替她找理由,现在想替自己找。

我带着新条件回店,老杜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瞒她,也瞒我?”

“没定,想等——”

“别念这句了。”

他将账本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真把每一笔摊开。

制作费、运输费、该付的花款,还有我们接下来不能推的客单。

新预算根本托不起原方案。

硬做,得贴进店里刚攒下来的周转钱。

老杜可以陪我忙,没道理连他那份也拿去争气。

最后我们退了商场场地,保留已经送印的照片。

有几块按大墙做的展板用不上,钱收不回来。

我把那张单留在桌上,没塞进抽屉。

老杜气还没消,看我一眼。

“你想挣口气,我懂。但别每次都端回一道熟菜,让我连问咸淡都来不及。”

我说好,声音有点哑。

陈姐电话打来时,我先承认场地谈砸了。

她听完,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叹气。

“那送印的照片能按时回来吗?顾阿姨念叨好几回了。”

“能。”

“先把这个做好,展慢慢找。”

挂断后,我坐了一会儿。

我以为所有人都在等我办一场盛事。

她们挂心的,却是那张终于拍得像自己的照片。

宋今禾傍晚给我发来消息。

商场回复她,会撤换内部文件。她也跟何蔓约了谈话。

我把今天的处理结果告诉她,打了一句我去接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改成:“今晚可以见你吗?”

她隔了许久回。

“今晚不想。我想自己待着。”

我盯着那句话,很想打电话。

只要听到她声音,哪怕她骂我,我都能舒坦些。

可今天我已经够会替自己挑舒坦的办法了。

我回好,把手机放下。

晚上在里间热饭,下意识多拿了一双筷子。

看了几秒,又放回抽屉。

她留在这里的水杯还摆着,杯底一片小小的花瓣。

前两天她嫌桌上没颜色,特意插进来的。

我端着饭,坐了很久。

热气都散了,才想起今天她本来答应,开完会要跟我去吃那家烤鱼。

我曾经很怨何蔓,说她明知道我会等,还是不来。

这回没有谁故意把我留在这里。

是我亲手把一个原本愿意来的人,弄得不想来了。

11

那3天,我没有去桥西等她。

白天干活,晚上总忍不住看一眼天气。

花店那条巷子下雨容易积水,她新鞋浅色,也不知道换了没有。

想发的话打了又删,最后只问过一次有没有吃晚饭。

她回吃了,没有照片。

第四天下午,宋今禾推门进来。

没带花,手里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我站得太急,椅子擦出一声响。

她看我一眼。

“坐哪儿?”

“里面吧。”

走到小饭桌,她将杯子放在原来的位置,看见那片花瓣,手停了停。

我没急着开口,先把对面堆着的相纸移开。

她坐下,拇指在杯盖上按了一圈。

“何蔓承认,她不全是为我好。她以为你会拒绝,后来又觉得我总归喜欢你,不会真生她的气。”

我听着,喉咙发紧。

“我们暂时不联系了。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皱眉,咖啡大概已经不好喝。

我将水壶往她那边挪。

她倒了一点水,终于抬头看我。

“那天我换鞋,不只是去谈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声音有点抖,又压住了。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男朋友在做一件很好的事。我也不光是卖几束花,我画了那么久,也能坐到你旁边。”

我放在桌下的手,一点点攥紧。

“后来那页出来,我忽然不知道该先看谁。看她,像我还在跟她争;看你,又怕你觉得我让场面难看。”

她说到这里,眼泪才落下来一颗。

我抽出纸,放到她手边,没有贸然去擦。

她拿起来,捏了捏。

“我特别讨厌自己那会儿还想装大方。”

我胸口疼得厉害。

那场会议里我一直在看场地、看预算,甚至在等她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她原来一个人站在那么难受的地方。

“我想让你觉得选我没错。”我说。

她看向我。

“可你已经选我了,我还想拿一个漂亮结果证明自己。明知道你不愿意,还是想等你坐进去,就容易商量。”

我抬起手,放到桌上。

“这是我自私,不是你小气。对不起。”

她没立刻接话,低头把那张纸折了又折。

我等着,第一次没急着把沉默填满。

隔了很久,她问:“你现在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

答得太急,她睫毛动了一下。

我又放慢声音。

“想见你。想知道你晚饭吃的什么,想你坐在这里骂包装纸涨价。可不是想用这些话,让你今天就别难过。”

她终于笑了一下,眼睛还是湿的。

“你不在这几天,喝水都没声了。”我说。

她看着那只杯子,鼻尖一点点红起来。

“我也想来。可一想到那张照片,就觉得自己特别好哄。喜欢你那么久,你一说想我,我就什么都算了。”

“你今天来,也没算了。”

“你别顺着我。”

我点头,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指尖,又停住。

“我想继续。但那天的事,我还会想起来。”

我反手握住她,很轻,等她没抽走,才敢收紧。

“那你想起来就告诉我。”

她摇头:“我也可能先瞪你。”

“这个我看得懂。”

“你最好是。”

外面有人敲门,是老顾来取照片。

我望向她,不太舍得起身。

宋今禾把手松开,推了我一下。

“去吧。我咖啡还没喝完。”

老顾从蓝布袋里拿出一盒蒸糕,说顾阿姨做的。

我给他看照片,他看了半天,指着那张牵手的要加洗。

我问改到照相馆门前分几天看展行不行。

他笑了。

“早说在这里,我还省得琢磨穿什么。”

送走他,宋今禾正把蒸糕掰成两半。

她把大的一半放到我手里,我没跟她推。

吃了几口,她忽然问:“你那天是不是也没吃烤鱼?”

我看着她,点头。

“我也没吃。”

她垂下眼,有一点不好意思。

“不是故意。自己去没意思。”

我把手里的糕放下,挪到她身边。

“那今天去?”

“嗯。”

她答完,忽然扯住我的衬衫下摆。

我低头,她已经抬起脸。

那个吻很短,带一点凉咖啡的苦。

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半天不舍得动。

她轻轻吸鼻子,又拿纸推了推我的手。

“别亲了,我妆都花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哑。

“好看。”

“这回不许拿来哄我。”

“没哄。”

她瞪了我一眼,手却仍攥着衣角。

我没有再说别的话,伸手抱住了她。

12

展览最后借到了对面的裁缝铺。

叶叔要搬去跟女儿住,铺子空出来几天,还没交还房东。

他拿卷尺过来看了两回。

“这边能挂,那面墙不行,刚补过。地上别拖桌子,印子难擦。”

我都记下,把钱放到柜台。

他不肯收,老杜替我压住了。

“你本来还要清布料。我们借地方,不能耽误了还当没看见。”

叶叔骂我们见外,最后收了钱,又送来一卷深蓝色布。

借期就7天,陈姐和居民商量,把看展提前到月底。

正好在宋今禾出发之前。

她在日历上划掉那颗暂定的星,另圈一个空出来的周末。

“这回你那边少了一件事,来看看我,应该没那么难了吧?”

我把笔接过来,也画一颗。

画得比她还丑,她嫌弃半天,没擦掉。

之后几天,我们都忙。

我挑照片、做短说明,她给裁缝铺设计布景。

预算薄了,她没一声不吭倒贴,而是搬来能归还的花器,用耐放的枝叶。

我蹲在地上替她扶住底座,看她用几根弯枝撑出高低。

“这跟原先商场那个,完全不一样。”

“场地都变了。总不能给小碗里硬塞一桌菜。”

她剪短一截枝,退两步看,眼神很专注。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舍得花那笔钱出去学。

她喜欢自己把东西做成的那一下。

花叶铺开,她眼里的得意,跟我拍到一张满意照片时一样。

我看得忘了动,她低头踢踢我鞋尖。

“扶着。别光顾看老板。”

“老板太好看。”

她手里剪刀一歪,差点剪错,抿着嘴瞪我。

何蔓那天下午来,在门外先发了消息。

说还一件东西,借我10分钟。

我把手机给宋今禾看,她看完,继续绑花枝。

“去吧。我忙完回店,晚一点等你吃饭。”

我起身时,她忽然拉了一下我袖子。

“别又没头没尾地回来。聊完告诉我一声。”

“好。”

何蔓拎着薄纸袋,里面是一本旧旅行册。

是我们计划过去、最后没去成的地方。

她把它递给我,眼睛看向照相馆那面墙。

“那张照片,能给我吗?”

我带她进门,取下河边的相框。

框后墙面比周围浅了一块。

她抱着照片,拇指摸过边缘。

“冰淇淋都化了,你还让我别动。我那时真想骂你。”

“后来不是骂了?”

她笑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其实挺喜欢这张。”

我把挂钩拨正,没替她说别难过。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商场项目已经换了方向。

她得重做,忙了一阵,最后那笔奖金也没拿到。

“今天不是来求你回去合作。我下个月去分公司,还是想走。”

我点头。

“那祝你顺利。”

她抬头看我,像想从这句话里找一点别的。

“以前你会问房子找没找,钱够不够。”

“你能安排。”

她嘴角动了动,肩膀却慢慢落下去。

我们相处过很好的日子,也困在过同一张饭桌旁。

她想往外走,我想她留。

我说我什么都能体谅,其实盼她为我少走一点。

她说喜欢我安稳,又希望我随时愿意去下一站。

谁也不是突然就不爱了,谁也不肯先承认想要的不一样。

“那天说真心祝福,是假的。”她终于说。

我没出声。

“我以为你会生气,说你只想跟我结婚。你真让我打电话,我已经下不来了。”

她抱紧相框,眼泪落在玻璃上。

“后来你们真好了,我又不服气。她为什么能听见那些话,我跟你4年都没听过。”

我低头,胸口仍疼了一下。

“那4年,我也没好好说。”

她看着我。

“可我现在想跟她在一起,不是想让你知道后悔。”

何蔓垂下眼,缓慢地点了头。

“知道了。”

她伸手抹掉玻璃上的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跟我是为你好。

我接住了,没有替她把这句道歉变得轻松。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对面。

宋今禾正举起手,试一枝花的高度。

何蔓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过去。

傍晚我给宋今禾发消息,说已经聊完,照片也交给了何蔓。

她回了一张空桌子的图。

两双筷子已经摆好。

“那赶紧来。我今天饿,不接受迟到。”

我拿上外套,穿过那条已经亮起灯的小街。

13

去见董阿姨之前,我在宋今禾楼下等了好一会儿。

她下来接我,看见手里的东西,先叹气。

“你这是来走亲戚,还是送补给?”

“第一次,少了不好看。”

“我妈更怕你买贵了,以后舍不得来。”

我分她一袋,她没接,先替我把翻起的领子抚平。

“别怕。我妈不吃人,最多让你搬柜子。”

董阿姨以前做财务,说话一项一项,利落得让我想把脊背坐直。

她没晾我,先倒水,拿拖鞋,问路上堵不堵。

等坐下,她看着我。

“你们在一起,谁先提的?”

“我。”

宋今禾要开口,被母亲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先喜欢。我问的是谁想认真往下走。”

我赶紧放下杯子。

“也是我。”

董阿姨点点头,又问我和何蔓分开多久。

我照实说了,没把那4年压成一句不合适。

她听完,手指搭在杯沿。

“今禾开始高兴,我看得见。她不说,我也知道最近不大高兴。”

宋今禾脸一红:“妈。”

“我没说他不好。我是想认识他。”

她转向我,目光不凶,却叫人不能敷衍。

“一个人刚从旧日子里出来,很容易觉得哪里暖和就想坐下。你坐着舒服,她未必。”

我低头,想起那杯没喝完的水。

“我前些天就伤过她。”

宋今禾抬眼,我握了握她的手。

“我隐瞒工作上跟何蔓联系的事,想先办好,再告诉她。她那天很难过。”

董阿姨没立刻接话。

“处理了?”

“处理了该撤的东西。她难过的那部分,还没那么快。”

董阿姨看我几秒,起身去看汤。

“至少没说你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说满了,她回头记账,我也怕。”

宋今禾瞪我,眼里的紧张总算散了一点。

吃饭时,我没急着表现,董阿姨却真让我去阳台搬椅子。

宋今禾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看吧,没骗你。”

我搬一把,她搬一把,出门时肩膀撞到一起。

董阿姨在餐桌边看了一眼,给我们添汤,没再问前任。

她问女儿出去上课的钱够不够。

宋今禾说够,店里也安排过,只是想试的新业务还没底。

“做不好就再想办法。别回来站门口哭,钥匙你又不是没有。”

她低头喝汤,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悄悄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她指尖收紧,没看我。

饭后,董阿姨让我帮忙挪个旧柜子。

底下压出一张折过的纸,是小孩画的花店。

歪歪的门头,一个辫子小人,店里画着大窗和桌子。

董阿姨接过,笑起来。

“她小时候就画,说开店能把喜欢的花都留住。真开了,又怕卖不出去。”

宋今禾端水果出来,见到那张画,脸都变了。

“这怎么还在?”

她伸手来抢,我举高一点,没让她够到。

她用肩膀顶我,我笑着把纸放低。

“窗挺大,桌子也实在。”

“那时不会画比例。”

“看着能坐两个人。”

她仰头看我,忽然不抢了。

我把画还给她,问能不能拍一张。

她看了半天,轻轻点头。

我没修那条歪线,照着原样拍了。

离开时,董阿姨装了一盒水果,让我下回少带东西。

我答应,她又看一眼女儿。

“不是少来,是少买。听清没有?”

我一下笑了。

“听清了。”

出了楼道,宋今禾翻着手机里的那张画,嘴角一直没落下。

我问她,那张桌子以前准备留给谁。

“作业。”

我看她,她故意一本正经。

“真的是作业。你没上小学就等着结婚?”

我有点失望,她终于笑出声,伸手拽住我。

“现在倒可以挤一挤。”

风从楼间穿过,她发梢蹭上我下巴。

我低头看她,忽然很想把那张桌子变成真的。

不是现在拎一张来给她惊喜。

是有一天,能跟她一起挑。

14

开幕前一晚,我搬凳子时,袖口被钉子扯破了。

宋今禾听见声响,立刻过来捉住我的手。

“破皮没有?”

“没。”

她确认一遍,才松了口气。

叶叔找来针线,说现成的,正好缝两针。

她坐到窗边,我站在旁边,胳膊不得不伸着。

细针穿过布料,她低头的样子特别认真。

“早知道还有这服务,借店钱该多付点。”我说。

她抬眼瞪我,手指一紧,针尖擦着我袖子过去。

“乱动,戳着不赔。”

我立刻老实。

窗外的灯照着她鼻尖,留一点小小的影。

我看了很久,忽然说:“明天早点来行吗?”

“花今晚都摆好,不用那么早搬。”

“不是为花。”

她抬头,我伸手碰了碰她耳边的头发。

“我有点紧张。你坐在这里,我能好一点。”

她愣了愣,嘴角缓慢地弯起来。

“我本来就打算早来。”

她剪断线,又用指腹按平袖口。

“不过,你说了,我更高兴。”

第二天果然下雨。

没有商场的白墙,也没有漂亮开场。

老杜在门口铺吸水垫,叶叔擦大镜子,陈姐撑伞带居民进来。

裁缝铺窄,椅子得错开摆。

蓝布铺在旧裁衣桌上,花器底下垫了软布,几枝花从桌边伸出。

我站在门口,看着人一个个进来,心口反倒一点点稳了。

顾阿姨穿着新外套,老顾替她翻衣领,她一边嫌他慢,一边不躲。

宋今禾走过去,扶她坐下,将手提袋放在脚边。

我原来准备过好几句开场,最后一句没记住。

只说:“谢谢大家来。觉得拍得不好,当面说,我人在这里。”

老杜在后头接:“重新拍要挑日子,修图另外收。”

屋里都笑了。

顾阿姨那组旧照和新照,挂在窗边。

我原先写相伴半生,她看完说不好。

后来改成了她自己的话:他现在肯替我剥虾了。

老顾每看一次都要辩,说年轻时也剥。

有人当场问,顾阿姨便指他:“从前是他自己不爱吃,现在是我嫌麻烦。”

她笑着伸出手,老顾低头看见,愣了一瞬,赶紧握住。

我举起相机,那两只手在取景框里停得很稳。

拍完她招我过去,指着照片问,能不能再印一张。

“床头那边放,这边我女儿拿走。”

我说能,心里那股拼命想办大的劲,忽然松下来。

母亲也来了,带着点心。

她在父亲那张旧照片前站了很久。

那是我初中时拍的,构图歪,手还截掉半只。

起初我不想展,她却说就这一张像。

我走过去,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扯扯自己的衣角。

“今天这衣服好看,你给我拍张单人的。”

我怔住。

父亲走后,她总说一个人拍什么,等我成家再拍全家福。

今天她把头发梳得很整齐,口红也是新涂的。

宋今禾搬来椅子,替她在外套边别了一枝小花。

母亲坐好,先下意识抿嘴,随后自己笑开。

我举着相机,眼前有点发热。

她也没有一直停在那张旧照片里。

拍完,她坐到宋今禾身边,看她给一位阿姨重新包花。

我听见母亲说,等她回来,就教她养阳台那盆。

宋今禾答应,声音轻快,像已经确定以后会常去。

雨到傍晚才停。

来的人没有挤爆门,留下的订单也只是几家。

有人说孩子放假回来拍全家福,有人问重阳节能不能再来。

陈姐约我们等活动室修好,把展搬过去。

老杜收着地址,嘴里嘀咕照片别印丢了,眉头却舒展开。

宋今禾忙到最后,坐在窗边揉脚踝。

我看见她还是穿着那双米白鞋,脚后跟贴了一小块胶布。

“磨脚?”

“一点点。明天换。”

我蹲下看,她急着收腿,被我轻轻握住。

“今天又不谈单,怎么穿它?”

她低头,不肯答。

我忽然明白了。

那次她想好好跟我走进去,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今天她还是来了,还是肯站在我旁边。

我胸口发烫,起身朝老杜招手。

“先别收相机。给我们拍一张。”

宋今禾看我一眼,脸红了。

“头发都乱了。”

“我也没好到哪儿。”

我拉过椅子,紧挨着她坐下。

母亲站在旁边,笑着说小行肩膀别绷那么直。

老杜调好镜头,嫌我手放得像拍证件。

我没理他,先握住宋今禾的手。

“今天这场,你坐我旁边。”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了。

“我不是已经坐了吗?”

“以后也想。”

她没有答话,只把手指扣进我的指缝。

我抬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屋里有人笑出声,她耳朵红透,用肩膀撞我。

我转头看她,她正笑着瞪我。

快门就响在这时。

拍完,她走到电脑前看了很久。

我问喜不喜欢,她说先发我,别给你修了。

那张照片里,我衬衫袖口缝着歪歪的两针。

她眼睛只看着我。

15

送宋今禾去车站时,她抱着一只青釉小花器。

扁口,肚子圆,釉面留着一道浅浅的纹。

箱子塞满材料,怕压坏,她就一路抱在怀里。

我笑她出门3个月,像把家都搬走。

她抬眼:“这只试着插新东西,顺手。”

到了进站口,她叮嘱我别一忙起来就不吃饭。

我都答应,直到广播响了,才开口。

“你也别一忙就不理我。”

她愣了愣,嘴角弯起来。

“来不及长聊,发个字也行。”

我那点丢脸的小要求被她认真收着,心里热得发软。

她往前一步抱住我,花器硌在两人中间。

“许行,我会想你。”

我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也是。到了给我打电话。”

过闸以后,她回头挥手。

我站到再看不见她,才走。

异地没我想的那么浪漫。

她在新地方跑材料,课上满手花汁,我在外面拍人,晒得脖子脱皮。

视频有时候刚接通,就被客人打断。

她往手机前举一片叶子,说今天试出个好看的结构,我正回复订单,只嗯了一声。

等我抬头,她已经把叶子放下。

“你忙吧。”

我看着空空的桌面,心里一下紧了。

“刚才没听好。你再给我看一眼。”

她没立刻动,我就把电脑合上。

过了片刻,她才又举起来,带一点不高兴,讲得也比刚才快。

我不懂,问了个很外行的问题。

她瞪我,随后自己笑了。

“你这个问题,下回别当着我老师问。”

也有真吵起来的时候。

一次外拍回得晚,我发消息说到家告诉她。

后来手机充电,我忙备份,竟忘了这句。

半夜拿起手机,3个未接电话。

接通,她眼睛红着,我先说工作走不开。

“我知道你忙。”

她声音绷得很紧。

“我不是查岗。是你说到家告诉我,我一直等着,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我一下说不出话。

那晚我没再解释累,老老实实陪她吃完泡软的面。

她说难吃,我让她把牌子拍来,一起拉黑。

她瞪着我,瞪了半天,终于笑一下。

那张截图后来真被我留在手机里。

我不想再让她对着一碗泡烂的面,猜自己能不能等到人。

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一个实做项目,她怕超预算,材料选得太保守,做出来自己先不满意。

重做那晚,她坐在楼梯间给我打电话。

“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

声音闷闷的,我听得恨不得现在就买票。

可她说完又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我原来以为,换个地方就能看见自己多厉害。现在觉得也就这样。”

我没急着夸她。

先问吃饭没有,她说没胃口。

“那你先往外走,楼下是不是有卖粥的?”

她说不想动。

我就陪她坐了一会儿,听她骂材料、骂自己,最后才说:“这个人没那么差,你骂得太狠,我得替她吵两句。”

她鼻音很重,笑了一声。

“你认识多久,就替她出头?”

“够久了。还答应请我吃汤粉,不能让你骂跑。”

电话那头静下来。

我听见她起身,鞋底蹭过台阶。

走到楼下,她忽然说:“我想你来。”

我翻开工作安排,那个重新圈过的周末还空着。

跟老杜说过,我才给她回电话。

“周五晚上的车。住哪儿,你替我挑。”

她答得很快,像一直没舍得把电话放远。

我到的时候,她那组作品已经重做完。

她带我去看,眼下有一点青,讲到喜欢的地方,眼睛还是亮。

我这回没装懂,问得慢,她也讲得慢。

出门,她伸手拉我,手指绕进我的指缝。

“你来,我也还是得上课。”

“知道。”

“明天上午可能没时间陪你。”

“那晚上那碗汤粉,得两份。”

她低头笑,肩膀靠过来一点。

我在附近找个安静地方修照片,等她下课。

晚上买了不太甜的桃子,一起走回住处。

她洗完头,站在窗边吹头发,我从后面抱住她。

吹风机停了,她手搭上我的手臂,谁都没急着说话。

隔着屏幕想了那么久的人,原来抱起来还是会让我心跳得很快。

我低头亲她,她忽然笑了。

“这回不像电工了。”

临走,她把那只青釉花器塞给我。

“带回去,占地方。”

“不是最舍不得那个?”

“所以给你。”

她把我的手按稳,眼睛有一点红,语气还挺横。

“别弄丢。我回来要一起接走的。”

“接它?”

“还有你。”

16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入秋。

我去车站接她,没买花,带了那家点心。

她看见纸袋,先笑了。

“许老板越来越实在。”

“花挑得不好,怕被宋老板批评。”

“我能轻一点。”

我接过箱子,她拆一块点心,先递到我嘴边。

我咬下去,她才把剩的吃掉。

一起出站时,我闻见她头发的味道,忽然觉得那3个月很长,又像不过昨天。

回来以后的日子,不是样样顺手。

课没有白上,新业务却也不会自己找上门。

她跑了几次场地,才接下一个不大的布置单。

为那一角颜色,她蹲在店里改到半夜,越累越不肯放过自己。

我端饭去,她还盯着两枝花较劲。

“差一点。”她说。

我把盒子打开,香味散出来,她喉咙动了动,手却还没松。

“你先吃。”

我本来想说不急,想起热过好几回的旧饭,改了口。

“我今天挺想跟你吃的。先坐10分钟,花不会跑。”

她转头看我,终于把剪刀放下。

“对不起,做上头了。”

她走过来,先搂住我,在肩上靠了几秒,才坐下。

那10分钟,她讲客户改过几次想法,我讲今天遇到一个坚持拍照不笑的小孩。

她说我小时候估计也那样,我说我小时候比他上镜。

她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饭后,她继续干活,我在旁边处理照片。

她隔一阵抬头看我,我就也看她一眼。

有时候被我发现,她还故意瞪,像看的是店里的挂钟。

入冬前,我租的房子到期。

我们坐在小桌旁,认真算了一回搬到一起的事。

我喜欢便宜,她想要大窗子;我说能住就行,她说每天回去也要舒服。

看过几套,最后选了一间都肯让一点、又都喜欢的。

家具没有一次买齐,先买的竟然是桌子。

她说不要吃完就得收起来的折叠款,我说那就挑结实的。

送来那天,我们一起拆包装。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她坐在旁边扶桌腿。

太阳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她膝头。

她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这日子有点一眼望到老?”

我手停住。

这句话曾经像一句判词,叫我想笑着顶回去,又不知道哪里能赢。

宋今禾把纸箱推开,留出一个位置。

“我还挺想望望的。”

我低头,拧了好一会儿螺丝,才没让她看见眼里的热。

桌子装好,我们坐上去试,发现我这边有点晃。

她立刻起身要看,我按住她。

“给我留点面子,我再紧一下。”

她笑得趴在桌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后来同住,她也真见识到我难搞。

我总想把东西按自己的习惯归好,她写过价格的纸被我收进外套口袋,自己又忘记。

她急着找,我还委屈,说不是替你收干净了吗。

纸最后从我身上翻出来,两个人都没了词。

她拿纸拍我,我举手认输。

过了几天,我找不到存储卡,她把收纳盒捧来,嘴还挺硬。

“没替你收,只是怕掉地上。”

我看着她,她先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冬天,又过一个春天。

有时吵嘴,也有吃饭时忽然把脚伸过来碰一下的时候。

我慢慢开始觉得,想跟她结婚,不需要等到自己什么都办得漂亮。

求婚那天,她在厨房煮汤。

我下班回来,盒子在口袋里揣了一路,手心都是汗。

叫她名字,她头也不回。

“快好了,别偷吃盘里的。”

我走到她身边,把火调小。

她皱眉看过来,先看见我手里的盒子。

汤勺停在半空。

“宋今禾,我想跟你结婚。”

她怔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打开盒子,准备过的几段话,又都忘了。

“我喜欢现在这张桌子。回来见你坐着,就算今天再不痛快,也觉得自己有地方去。”

她眼圈红了,伸手去擦,又看见手上沾着水。

我把纸递给她,自己声音也有点紧。

“我不光想跟你吃饭。还想每天看见你,想以后有难事,你第一个想找的人也是我。”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

“你说得怎么像抢生意。”

“这个不想让。”

我看着她,手抖得盒盖都在动。

“不是谁说我们合适。我自己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她把汤勺放下,擦干手,朝我伸过来。

“愿意。”

我低头给她戴,几次都没对准。

她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腕,眼里全是水光。

“慢点,我又不跑。”

戒指终于戴上,我还没抬头,她先抱住了我。

脸贴在肩上,声音闷闷的。

“许行,这回我自己答应的。”

我用力点头,想说知道,喉咙却堵得发疼。

锅里的汤重新滚起来。

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没挣开,只伸手够到灶边,关了火。

17

婚礼定在秋天,在一家有院子的餐馆。

菜我们一起试过,花交给店员,照相交给老杜。

老杜看我检查电池,立刻把相机藏到身后。

“今天你敢碰,我就给你拍丑点。”

我说尽量不碰。

宋今禾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别尽量了,今天陪我。”

她穿着礼服,发尾卷得很好看。

我回握住,真的没再看相机。

婚礼前一晚,母亲拿出当初那个红包。

外壳换过,里面的小卡片还在。

只有一句:常来吃饭。

宋今禾接过去,看了很久。

“阿姨,我来拿了。”

母亲眼睛一红,还要笑。

“还叫阿姨?”

宋今禾望我一眼,我没替她开口。

她脸慢慢红了,轻轻叫一声妈。

母亲应得特别响,转身说去厨房看水,好半天没回来。

董阿姨笑她藏不住事,自己伸手接纸巾时,动作却比谁都快。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桌子还得再买大一点。

宋今禾像看懂了,捏捏我的手。

“逢年过节,挤得下。”

何蔓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到。

没有问媒人坐哪儿,也没有问能不能来。

只有一句:“恭喜。祝你们过得好。”

我回谢谢,把手机放到一边。

宋今禾也收到一条,回完,继续对着镜子找耳堵。

我在椅子脚边替她找到,她接过去,偏头让我帮着看看。

我站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笑了。

她问我笑什么。

“觉得我今天挺好看。”

她没忍住,转头打我一下。

“今天允许你这么想。”

我扶住她的腰,在她发边亲了亲。

窗外有人搬桌椅,喊新郎新娘快一点。

我们牵着手出去,日光一下落在她脸上。

顾阿姨和老顾坐在院子边,送来一套碗。

不昂贵,花纹有点老气,包得很仔细。

“结实,忙归忙,吃饭的东西得经用。”

我收下,她又盯住老顾。

“你年轻时要像小许这么会说,我少生多少气。”

老顾不服:“现在说,你也不听。”

“那你现在说。”

他憋了半天,低声道:“今天这衣服好看。”

顾阿姨没再顶,耳根一点点红了。

宋今禾靠到我肩边,笑得眼睛弯起来。

轮到我们说话,我没拿准备的纸。

我看着她,先想起那天餐馆外,她站在冷风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当时我不敢信,也不知道后来能走多远。

现在她把同一只手放在我掌心,指间有我们一起挑的戒指。

“那天你说喜欢我,我一晚上没睡好。”

院子里有人笑,她也笑,眼圈却红了。

“不是为难,是忍不住想,有个人真觉得我好,还不肯让我糊弄过去。我那时嘴硬,没告诉你。”

我握紧她的手。

“后来见你,我还会紧张。今天更紧张。宋今禾,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望着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天说完,我回去还骂过自己。”

笑声又起来,她低下头,随后重新看我。

“觉得你才分手,我像急着抢什么。后来我就想,反正我真喜欢你,让你知道也没什么丢人。”

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嘴角却抬起来。

“现在更不后悔了。许行,我今天特别高兴。”

我把她抱进怀里,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杜举着相机,边拍边喊别光抱,也看看镜头。

宋今禾笑着扯我,我这才转过头。

拍全家福,两位母亲都想往旁边站。

她一手一个拉到中间,回头又找我。

我还想去看看三脚架稳不稳,老杜远远指了过来。

“许行,过来!今天轮不到你扶它!”

大家都笑了。

我转过身,她正给我留着位置,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婚后第一天,我们睡得很晚才起。

顾阿姨送的碗盛着面,放在那张已经磕掉一小块漆的桌子上。

宋今禾坐在窗边,正把姜挑到小碟里。

我想伸手,她先看了过来。

“今天不想吃。”

“知道。”

我把自己的碗端过去,她忽然用筷子拦了一下。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对面其实只隔一张桌子。

我看着她,笑着把椅子拖到旁边。

她腾出一点位置,手指贴过来,碰着我的手背。

手机在沙发上响,我回了句稍后联系,就扣住了屏幕。

她已经开始吃面,吃了两口,又看我。

“老公,凉了就坨了。”

我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脸红了,偏要装没看见,低头喝汤。

我凑过去,轻轻碰她的肩。

“刚才叫什么?”

“许老板,吃饭。”

我不动,她忍了忍笑,终于转过来。

“老公。”

我这才坐稳,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窗边的花开得不齐,有一枝已经低了头。

她伸手转了转花器,给我露出最好看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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