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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0:37:56

第1章

仓库里传出张燕的笑声时,我手里还攥着两张回老家的车票。

“高俊,你明天真陪唐巧去领证啊?”

铁皮门没关严,里面的货架撞了一下,挂在门背后的棉手套晃来晃去。

“领什么证,先把她家那边哄住。”高俊的声音压得低,隔着门缝照样听得清,“她妈都收了我的烟酒,这会儿退婚,她们娘俩自己先打起来。”

我把车票折起来,塞进裤兜。

折了两次,没折齐。

身后突然响起鞋底碾碎石子的声音,陆伟拎着检修工具走过来,张嘴要喊人。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仓库里,张燕又笑了。

“那我呢?陆伟今天还问我,什么时候领他回家。”

陆伟的脚停住,扳手磕在工具箱边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爸是厂长,张燕最近跟他处对象,整个车间都知道。她中午端着饭盒往维修间跑,下班坐他的摩托车,逢人就说陆伟脾气直,只有自己劝得住。

此刻,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天天一身机油味,除了有个当厂长的爹,还有什么?你倒好,真舍得把我往外推。”

陆伟握着扳手的手背绷起来,脚尖已经抵到门前。

我按住工具箱,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那里挂着一只灰色话筒,长线盘在旁边,下午消防演练时刚用过。陆伟负责检修广播线路,控制室的钥匙还挂在腰上。

“先别进去。”

他扭过脸,牙关咬得腮边一跳一跳。

“你还要听?”

仓库里传来塑料凳拖动的声音。

高俊说:“唐巧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骂两句就低头。她攒的那点钱,等结了婚还不都归家里管。”

陆伟抬手就要推门。

“把扳手放下。”我伸出手,“为了这么两个人,把你自己赔进去?”

他喘了两口气,扳手落回箱子里,砸得螺丝刀跳了一下。

我拿过钥匙,指向院子另一头亮着灯的控制室。

“这只话筒能接大喇叭?”

陆伟没回答,先把墙上开关盒打开。

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线路图。他手指在第二排按钮上停住,仓库里的笑声又响起来。

“唐巧要知道了怎么办?”张燕问。

高俊笑了一声。

“她能怎么办?她那个脾气,顶多躲被窝里哭。明天照样跟我走。”

我从墙钩上摘下话筒,把开关推给陆伟。

“你守在这儿,线别绊着人。”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声音发哑:“唐巧,你想清楚。全厂都能听见,你自己的脸也挂不住。”

院子里,晚班工人正端着搪瓷缸往食堂去,蒸馒头的白汽从后窗扑出来。

我把那两张车票掏出来,沿着中间撕开。

“我的脸,不能再让他们拿去擦脚了。”

第2章

控制室的门有些变形,我推了两下,才从门框里挤进去。

桌上搁着半碗凉面,值班的冯师傅去锅炉房巡查了,筷子还架在碗沿。墙上六个分区开关下面,贴着褪色的纸条。

食堂,宿舍,车间,厂院。

我照着下午演练时用过的位置,把几个开关推上去。

手指碰到总开关时,指甲磕了一下。

这么多年,张燕从我身边领走一个又一个男人,回头还要端着汽水来劝我。

“巧姐,缘分这东西,真不能勉强。”

第一次,我信男人变心不怪她。

第二次,我躲着她走。

第三次,车间里开始有人劝我改改脾气,说张燕虽然爱打扮,可嘴甜,会疼人。

第四次,我妈骂我没本事,连个对象都留不住。

如今高俊是第五个。

三个月前他站在女工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刚出锅的烤红薯,拍着胸口说要跟我过日子。

今天,他说结了婚就能管我的钱。

窗外有人叫陆伟,工具箱拖过地面的声音传进来,很快又停了。

我推下总开关。

先是一阵电流声。

食堂门口的大喇叭咳了两声,张燕的声音突然盖过了打饭窗口的吆喝。

“你妈能愿意退婚?她还等着唐巧带钱回去翻房子呢。”

一只饭缸掉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隔着控制室的窗户,我看见几个晚班工人同时抬起头。

高俊还在说。

“所以我才不急。先领证,家里有个人做饭洗衣服,外头也耽误不了咱俩。”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端着半碗汤站在台阶上,汤从碗边洒下去,也没伸手擦。

张燕笑得喘不过气。

“那你可别让她碰我。她那股蛮劲,搬一箱铁件跟玩似的。”

“有我呢,她敢动你一下试试。”

我按着桌沿,听见自己的指甲划过木头。

话筒那头忽然传来陆伟的声音。

“谁动谁一下?”

紧接着,是高俊撞上货架的闷响。

院子里炸了锅,几个工人放下饭碗就往仓库跑。食堂大师傅举着饭勺从窗口探出来,先喊了一句别挤,又把围裙一扯,跟在人群后面。

高俊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伟!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检修。”陆伟停了停,“张燕,你不是去给你姨送药了吗?”

张燕没接这句话,先叫了一声。

“把门关上!外头怎么这么多人?”

我从桌上拿起控制室的话筒,掌心的汗把塑料柄浸得发滑。

“高俊,门先别关。”

大喇叭里,我的声音盖住了仓库门口的吵嚷。

“明天那趟车,我不坐了。你把我买的婚被、金戒指,还有你宿舍钥匙准备好,我现在过去拿。”

第3章

我赶到仓库时,高俊正拽着陆伟的衣领。

两人站在门口,张燕缩在货架边,头发卡进外套拉链里,扯得眼角通红。地上有只打开的饭盒,卤鸡爪散在纸箱旁边。

陆伟把高俊的手一点点掰开,没有还手。

“全厂听着呢,你再讲一遍,谁给你做饭洗衣服?”

高俊的嘴唇动了动,先转向我。

“唐巧,你有病吧?两口子闹别扭,你弄得人尽皆知!”

人群给我让开一条缝。

食堂的马婶把饭勺塞给旁边的人,伸手帮我把蹭歪的衣领捋平。

“你站这儿,别往里面挤,地上都是油。”

我没问高俊为什么。

“戒指呢?”

“什么戒指?”他梗着脖子,“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要东西!”

我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上周你说戒圈小了,拿去扩。东西在哪儿?”

张燕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陆伟抬起胳膊,挡住她要退回仓库的路。

“伸出来。”

“你凭什么管我!”张燕的声音拔得很尖,转眼又低下去,“陆伟,你别听唐巧挑拨。刚才我们就是开玩笑,我怕她跟高俊结婚以后吃亏,替她试试……”

马婶的饭勺砸在门框上。

“试到人家戒指戴你手上?”

张燕的手被袖口挂住,金圈露出半截。

那枚戒指是我拿两个月加班费买的。柜台的小姑娘问要不要刻字,高俊说俗气,还说往后挣了钱,给我换更大的。

我摊开手。

“摘下来。”

高俊往前跨了一步,周围几个人跟着挪过来,他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唐巧,有什么话回去说。”

“回谁那儿?”我把手抬高一点,“你宿舍,还是张燕床边?”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人捅住。

张燕眼泪掉下来,攥着戒指不松。

“你非得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咱们一起进厂七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顾?”

我把她带着戒指的手托起来,掌心朝上。

“七年,你从我这里认了五个姐夫,认得过来吗?”

她的手往回一抽,戒指卡在指节上,勒出一圈红印。

最后还是她自己咬着牙,拿洗手液抹了半天,才把戒指褪下来。

戒指落进我掌心时,高俊突然挤过来,压低声音。

“广播是你开的?你等着,我妈明天就到。你收了我家的东西,这婚由不得你一句话就退。”

我攥住那枚湿漉漉的戒指。

仓库门外,厂长陆成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鞋底踩碎了一只鸡爪。

第4章

陆成山先把广播关了。

仓库门口围了几十个人,他抬手让晚班的回岗位,剩下的人往后退。人没散干净,半个院子还伸着脖子。

“谁开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

陆伟把话接过去:“钥匙是我的,线路也是我接的。”

“我问你了吗?”陆成山的手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你们两个先到办公室,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高俊立刻直起腰。

“厂长,这事您得管。她偷用广播败坏我们名声,我是组长,以后还怎么带人?”

陆成山把手杖收回来,望着他散开的领口。

“你先把扣子扣好。”

办公室里一股烟味,墙角的电风扇转得吱呀响。

陆成山没有先骂张燕,倒给我倒了杯水,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唐巧,广播不能这么用。你有委屈,可以找车间主任,也可以找我。”

我站着没接水。

“去年张燕在饭堂说我在外头跟人过夜,我找过主任。主任让我少跟她计较,说女同志之间传闲话,越解释越难听。”

陆成山扭头去找办公室门口的车间主任。

主任抹了把后颈。

“那会儿……谁知道她是故意的。”

“前年我对象给我送的年货,被她领走了,我也找过您。”我把戒指放上桌,“您说年轻人处对象,别人插不上手。”

风扇转过去,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啦响。

陆成山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拿起杯盖盖住了水。

“以前的事,明天一件件讲。广播的事按厂里的规矩处理,谁也不能因为是我儿子就免掉。高俊,你今晚先别进女工宿舍,更别去堵唐巧。”

高俊嘴角抽了两下。

“婚都定了,我还不能找自己媳妇?”

“领证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我从兜里掏出撕开的车票,压在戒指旁边。

“没有。”

陆成山叫主任把值班的保卫员找来,让他陪我去拿东西,又让宿舍管理员给我换个床位。

事情说到这里,张燕突然捂住脸。

“你们全向着她,出了事就拿我一个女孩子开刀……”

陆伟把桌上那只旧暖瓶提起来,倒了半杯水。

“高俊也在这儿。你想找他担着,叫他名字。”

高俊往门边挪了半步。

我正要收起戒指,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我妈的号码,接通后,她的声音比办公室里的风扇还响。

“唐巧,你给我滚回来!高家说你跟厂长儿子跑了!”

第5章

我妈赶到厂门口时,手里还提着装香烛的红袋子。

她原本打算第二天陪我们回老家,给高家的祖坟上香。路上接到高俊他妈的电话,连住处都没去,就堵在传达室外头。

“人家说你不检点,我还不信。”她把红袋子摔在石凳上,“你倒好,把订好的婚事掀了,还让全厂听笑话!”

门卫把茶缸往窗口一放。

“嫂子,谁不检点,你先问明白。”

我妈没接他的茬,伸手来扯我胳膊。

“走,去高俊那儿,给人家赔句话。男人嘴上犯浑,你也跟着犯浑?”

我把胳膊抽出来,袖口被她拽掉一粒扣子。

马婶端着一碗刚下的面从食堂出来,停在台阶下。

“你闺女对象跟别的女人躲仓库,说娶回来当老妈子,你叫她赔什么?”

“马师傅,您别掺和。”我妈挤出一点笑,“我自己的闺女我知道,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高俊条件不差,有手艺,还是个组长……”

“你相中了,你去跟他过。”

这句话一落,她抬手就扇过来。

我攥住她的手腕。

掌心里全是她挑菜磨出来的茧子,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只手拉着我过河,也用这只手把我的压岁钱一张张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嘴唇开始发抖。

“你还敢跟我动手?”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每个月给你的钱没断,过年回家该干的活没少。可这婚,我不结了。”

她把红袋子踢到脚边,香烛散出来。

“你不结,高家给的烟酒怎么办?摆席的定钱怎么办?亲戚都通知了,你叫我往哪儿搁脸!”

我蹲下去,把掉出来的蜡烛捡回袋里。

“高俊买的烟酒,还给他。定钱谁交的,拿单子来讲。你通知的亲戚,我一个个打电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掐着衣角,好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都二十八了,前头吹了四个,还挑?”

身后的马婶把面碗塞进我手里,汤烫得我指尖一缩。

“吹了四个,也没吃你家饭。你闺女在这儿干活,顶两个人使,你当她没人要?”

我捧着碗没动。

我妈低头踢开一小块石子,突然问:“张燕呢?我倒要问问她,你们到底有什么仇。”

传达室的门帘动了一下。

张燕她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包还没拆的好烟。

“有什么好问的?你闺女留不住男人,总不能全赖我闺女吧。”

第6章

张燕她妈姓曹,在镇上卖早点,嗓门能从街头喊到街尾。

她把烟往兜里一塞,先拍掉石凳上的灰,才挨着我妈坐下。

“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高俊又没跟唐巧领证,处对象还有个不合适呢。”

我妈的嘴张了张。

曹婶立刻接下去:“我家燕子这些年受了多少闲话,你们知道?她长得齐整,嘴又甜,男人愿意往她跟前凑,能怪谁?”

马婶把面碗从我手里拿开,搁到窗台上。

“能怪你这张嘴,教得真好。”

曹婶一拍膝盖站起来。

“你一个食堂做饭的,跟这儿充什么长辈!”

门卫老冯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两人中间。

“都小点声,别堵门。”

我把手机拿出来,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机器轰鸣声。郑海是我第一个对象,早就去了外地,这两年只在过年时给我发一句问候。

“唐巧?”

“我问你一件事。那年张燕是不是跟你说,我妈要十万彩礼,还得把我弟带出去养?”

他那边半天没声,机器停了,才听见他挪到外头。

“她说是你不好意思开口,让她替你传话。”

我开了免提,手机放在传达室窗台上。

曹婶伸手要拿,门卫老冯用茶缸挡了一下。

“人家的手机。”

郑海接着往下讲,那年他刚攒下三万块钱,听见十万彩礼就慌了。张燕又说我嫌他家穷,只怕当面拒绝伤他面子。

后来他跟张燕走近,我一句解释都没听到,只收到一条分手短信。

“唐巧,这事我也混账。”他在电话里喘了口气,“你要找人问,我跟你妈讲。”

我妈的手停在红袋子上。

“我什么时候要过十万?”

曹婶翻了个白眼。

“几年以前的事,谁还记得准。两个小年轻传话,传岔了也正常。”

我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对面听见张燕的名字,先骂了一句,才问我是不是也知道了。

他说张燕当年给他送过一封信,信里写我跟车间的已婚师傅不清不楚。

“信还在吗?”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对面有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阵,他回答:“我妈拿它垫抽屉了,没扔。”

曹婶转身就走,鞋跟在台阶边崴了一下。

我妈伸手去拉她,红袋子从膝盖上滑下来,香烛又散了一地。

第7章

第二天一早,高俊他妈坐着三轮车到了。

车上放着一床红被子,两个脸盆,最上头压着一只暖水瓶。瓶身上贴着喜字,半边已经被路上的风刮起。

她一见我,就把暖水瓶往地上一顿。

“退婚可以,我儿子这些年花的钱,一分不少拿出来!”

早班的人在厂门口排着打卡,她偏挑这个时候喊,眼睛在人群里一溜,抬手扯住我的工服。

“大家评评理,订了婚的女人,半夜跟厂长儿子钻控制室,这是什么家教!”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高俊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大家都听见了。您要是没听见,可以问。”

“男人多说两句怎么了?你小时候没说过瞎话?”

她一屁股坐在三轮车踏板上,拍着腿喊。我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来了一句:“有事进屋讲。”

“就在这儿讲。”高俊他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三金八千八,彩礼两万八,买衣服五千,凑个整,四万五。”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一项项念完,抬头问她。

“金戒指是我付的钱,彩礼我没收到,衣服是过年我给你们全家买的。四万五,给谁了?”

高俊站在三轮车后头,低着头踢轮胎。

他妈伸手就指我妈。

“你妈收了!腊月二十三,我在她家给的!”

我妈猛地抬起脸。

“我就收了两条烟两瓶酒,哪里来的两万八?”

“你不认账是吧?”

两个人就在厂门口吵起来,昨天还想按着我低头的手,这会儿互相指到了鼻尖上。

我站在旁边,等她们喘口气,才把手机里的聊天翻出来。

订婚前,高俊亲口告诉我,钱在他妈手里,回家领证那天再给。他嫌我追问显得生分,还发来一句:“你还能不信我?”

高俊他妈扫了一眼,把脸扭开。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合伙骗我儿子。”

“那就别光喊。”我把手机收回去,“去调解室,把东西列清,谁拿了谁还。真有争议,找该管的人。”

高俊终于抬起头。

“唐巧,你非要做这么绝?”

我从三轮车上抽出那床被子,翻开被角。里头缝着一小块蓝布,是我夜里熬着困意,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名字。

“这床被子归我。”我把它抱进怀里,“你跟谁睡,盖谁的去。”

第8章

高俊没把宿舍钥匙交出来。

保卫员陪我去取东西,他堵在门口,身后的木箱上坐着张燕,脚边放着我买的电饭锅。

她穿了件新外套,袖口还挂着没剪掉的线头。

“巧姐,锅是高俊说借我用的,你不会连个锅都舍不得吧?”

我抬脚进门,她把脚往电饭锅前一伸。

屋里有股隔夜方便面的味道,床底下塞着我给高俊洗干净的鞋。挂在墙上的日历被撕到下个月,原定领证那天,画着一个红圈。

“拿开。”

张燕没动,手指揪着衣角。

高俊靠着门框笑了一下。

“你昨天可威风,全厂广播都用了,今天还计较这点破烂?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高俊养不起女人。”

保卫员老丁把登记本夹到腋下。

“东西是谁的,你们自己讲清楚。堵门、拦人,今天我在这儿,不行。”

我先拿了箱子里的棉衣,又把床上的枕巾抽下来。

张燕跟着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脾气?非要把人逼得一点余地都没有?高俊愿意跟我过,我也没办法。”

“那你跟他过。”我把枕头塞进袋子,“别用我的东西垫。”

她脸上的笑没挂住,扭头去找高俊。

高俊抄起床边的铝盆,往我脚边一摔。

盆口撞上水泥地,响得整层楼都出来了人。

“拿!全拿走!老子看你离了男人能过几天!”

我把袋口系紧,抱起电饭锅。

“至少不用替你洗裤衩。”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高俊冲到门口,被老丁一把拦住。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手却没敢再抬。

我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传来张燕的声音。

“你把我给你的东西也还我!”

我停下脚步。

她追出来,伸手去拽我头上的发夹。

那只黑色发夹是七年前刚进厂时,她在街边摊上买给我的。后来她借着这只发夹,借过我的饭卡,穿过我的裙子,住过我的床。

每回我不乐意,她总要提一句,刚进厂时谁最照顾我。

我把发夹取下来,放到她手心。

头发散了半边,遮住了耳朵。

“还有什么?”

她攥着发夹,站在台阶上没答。

楼下,陆伟推着一辆平板车进来,车上铺着一张洗干净的旧床单。

“东西放这儿。”他抬头,“唐巧,你组长让你下午去谈话。”

第9章

谈话的是车间主任,桌上摆着一张调岗单。

我的名字后头,原本写着装配二组,如今改成了包装夜班。那边没有熟练工补贴,逢到赶货,还得熬通宵。

“你跟高俊闹成这样,再在一个组里不合适。”

主任拧着钢笔帽,没碰我的眼睛。

我把调岗单推回去。

“他是组长,他跟组员闹出这种事,为什么调我?”

“工作得有人干。”主任把笔帽拧上,又拧开,“他熟悉生产,你换个地方,也清净。”

门口响起两下敲门声。

女工委员孟姐端着茶缸进来,把一张椅子拉到我旁边。

“昨天不是说了,等事情弄清再安排?你这单子谁签的?”

主任把手按在纸上。

“我这还不是为她好。”

孟姐把茶缸盖揭开,热汽挡住了半张脸。

“为她好就问她愿不愿意。她去年评优秀,你说她手艺稳,能带新人。今天怎么又不影响生产了?”

我坐下来,把随身的本子摊开。

本子上记着班次,哪天替谁顶班,哪天加了几个小时。我一直怕少算工时,字写得密,边角还画着几个提醒自己吃药的小圈。

“上个月高俊让我连顶三次夜班,说张燕家里有事。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去县里看电影了。”

主任抬起头。

“有人告诉你,你就信?”

“所以叫他们来问。”我把本子放平,“哪天谁批的假,谁安排我顶班,都在这儿。还有,他昨天拿铝盆砸我脚边,保卫员在场。你们要调人,先把这些讲清。”

主任的手从调岗单上移开。

孟姐出去叫人,回来时,门口跟了六七个女工。

有人说高俊总把脏活塞给不肯跟他吃饭的姑娘,有人说张燕一到赶货就请假,回头照样拿优秀。

这些话平时都在水池边讲,讲完各自端盆回宿舍。

今天,人挤在门口,谁也没往后退。

主任把钢笔放下,椅子往后挪出一道响声。

“一个个来,别乱。”

张燕站在人群最后,突然伸手指我。

“唐巧,你为了报复我,连这么多人都串好了?”

我把椅子转向门口。

“你进来。”我把本子往旁边挪开,“有哪一句不对,当着大家讲。”

第10章

张燕没进来。

高俊先挤到门口,把几个女工拨到一边,伸手就拿我的本子。

孟姐用茶缸压住本角。

“坐下,手别乱伸。”

他收回手,扯了一把工服下摆。

“我跟唐巧的私事,她非要闹到工作上。车间里谁没有换过班?她愿意帮我,我还能拦着?”

门口的赵姐往前一步。

“那我呢?去年孩子发烧,我求你调半天班,你说离岗就扣钱。张燕一连请三天,你怎么批的?”

高俊把脸转开。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屋里没了声音,只剩茶缸盖碰着杯口,一下一下。

陆成山进来时,手里拿着员工手册,身后跟着保卫员老丁。他没坐主位,拖了张椅子在门旁坐下。

“先讲排班,再讲昨天宿舍里的事,别把私事当挡箭牌。”

高俊的腿在桌下换了个姿势。

张燕靠到门框边,开始掉眼泪。

“都怪我,我不该心软。唐巧从前那些对象找我说话,我怕她难受,没告诉她。她现在把什么都扣在我头上,我认了还不行吗?”

人群中,有人递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

是我第三个对象的母亲,早上坐车送来的。老太太跟马婶是旧相识,进厂时在食堂等了半个钟头,刚走。

信纸铺开,张燕的哭声断了一截。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那位已婚师傅的名字,最后还添了一句:“她在厂里装老实,你可别被骗了。”

张燕抹着眼角。

“字像我的,也不能就是我写的。”

马婶从门边挤进来,把一张旧菜谱压在旁边。

几年前食堂办年夜饭,张燕替她抄过菜名,那个“唐”字少一横,跟信上一模一样。

“认不认随你。”马婶指着信纸,“可那个师傅的媳妇,今天也来了。你当着人家两口子的面,把唐巧怎么不清不楚,再讲一遍。”

张燕的嘴唇渐渐没了血色。

高俊往她身边挪,她却突然避开半步,朝陆成山叫了一声。

“厂长,陆伟才是最不干净的!广播是他开的,他追不上我,就跟唐巧合伙害我!”

门外的陆伟抬起手,把沾着机油的手套摘了下来。

第11章

陆伟把手套搁在窗台上,没进屋先问了一句。

“张燕,我追你那天,你怎么说的?”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住衣角。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说你想踏实过日子,不愿意再跟唐巧的事掺和。我问你以前的闲话,你说都是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陆伟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上挂着个红色塑料牌,是他宿舍配的。

“给我送回来。”

张燕一下站直。

“你送我的东西,还想往回要?我跟你处对象,白耽误工夫?”

“衣服、吃饭、你家那两箱水果,我没提。”陆伟指了指钥匙,“门是我的,我得关上。”

高俊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没人接。

陆成山把员工手册翻到折角那页。

“陆伟擅自接通广播,唐巧操作广播,都要按规定处理。设备停用检查,这几天的值班补上。你们接受不接受?”

我点了头。

陆伟也点头,把桌上的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她那把,今天交。”

“高俊,排班和岗位上的问题,厂里接着查明。没弄清前,你暂停带班,先做普通工。宿舍砸东西这件事,保卫科留了当时的情况,你自己到那边讲。”

高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凭什么!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你们一句话就把我撸了?”

陆成山没抬声音。

“你可以提意见,也可以申诉。别砸我的椅子。”

张燕趁着众人转头,往门外退。

孟姐拦住她,把调岗单拿起来。

“你的事还没讲完。请假怎么算,替班的人怎么算,你当着人家的面解释。还有那封信,传出去的闲话该怎么澄清,你也想想。”

“我不干了总行了吧!”

她把胸前的工牌扯下来,绳子勒住头发,扯了两下才脱出来。

陆伟让开门口。

“辞工按手续办。我的钥匙留下。”

那把钥匙最后被她摔到地上,红色塑料牌裂开一道口。

我弯腰替陆伟捡起来,递过去时,他的指节还是绷的。

屋里的人渐渐散了。

高俊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唐巧,你别得意。我家退了婚,你以后想嫁,十里八村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把桌上的信装回信封,封口压平。

“那你赶紧回去。”我抬起头,“替我讲清楚,是怎么退的。”

第12章

高俊没有回老家。

下午,他妈带着曹婶,在厂外的小饭馆摆了一桌。

我路过时,饭馆老板娘正往桌上端酸菜鱼,锅底烧得直冒泡,两家人坐在一起,脸上都没什么笑。

张燕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下踩着高跟鞋,鞋尖一晃一晃。

见我经过,高俊故意把声音抬高。

“明天去领证。你不珍惜,有人珍惜。”

曹婶接过话头,端起酒杯。

“我们燕子又不是没人要,谁跟她过,谁有福气。”

我没进去,拎着饭盒往宿舍走。

马婶站在食堂后门剥蒜,冲我招了招手。

“别听他们嚷,饭还没吃到嘴里,先撑着了。”

当天晚上,高俊他妈就找到了我妈。

她要退掉原先给我准备的席面,改成张燕的名字,还要我家把已用过的帖子挨个收回来。

我妈忍了一天,到这会儿终于拍了桌子。

“你儿子换媳妇,比换件褂子还快,让我替你收帖子?”

高俊他妈把脸盆往地上一摔。

“那就把烟酒退回来,少一瓶都不行!”

我妈打电话过来,张嘴先骂了十分钟。骂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问我那两条烟放哪儿了。

我告诉她,在老家衣柜顶上,没拆封。

她半天没吭声,电话里传来翻塑料袋的响动。

“巧,你昨天……真没跟陆伟有什么?”

我坐在新宿舍床边,把针从袖口穿过去。

少掉的扣子配不到同色,只找到一粒灰的,缝上去有些扎眼。

“妈,我不跟高俊过,不需要先找好下一个。”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室友把暖瓶提过来,给我倒了半盆热水。白汽往上冒,针眼怎么也穿不进去,我把针放下,揉了揉指腹。

过了好一阵,我妈才问:“你晚上吃了没有?”

“吃了。”

她又停住,最后说:“烟酒我给他退。我自己的脸,我自己收拾。”

电话挂断前,外头忽然响起高俊他妈的喊声。

她让张燕把袖子撩起来,说我以前洗衣做饭没要过工钱,如今张燕进门,也别指望有人供着。

曹婶的嗓门紧跟着顶了回去,饭馆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掀得啪啪响。

第13章

高俊跟张燕还是去领了证。

回来那天,她穿着红外套,站在车间门口发喜糖,红纸袋上印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

发到我这里,她停住了。

“巧姐,吃糖。”她把袋子放在我的操作台上,“这回总该死心了吧。”

我先把手里的零件装好,关了台上的气阀,才把糖袋推回去。

“机器旁边不准放吃的,你干了七年还得人提醒?”

她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赵姐拎起袋子,塞回她怀里。

“走吧,别耽误人挣工钱。”

领证后的第三天,高俊他妈搬进了他的单人宿舍。

屋里住不下,她就把我原先给高俊买的折叠床找出来,支在门后。床被我搬走了,她追着宿舍管理员要,说是结婚该有的东西,不能随便拿。

管理员把登记本一翻,叫她去商店买。

没过两天,走廊里开始天天吵。

张燕的洗脸盆被拿去泡脏袜子,她买的雪花膏被高俊他妈抠去擦脚。曹婶过来闹了一场,女婿没替她撑腰,反倒问起先前答应陪嫁的电视机。

陆伟跟我一起补广播值班,常坐在控制室门口吃晚饭。

听见楼上的动静,他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说,高俊是真喜欢她?”

我把饭盒里的青椒挑到一边。

“你去问他。”

他咽下那口饭,过了一会儿,把碗往膝盖上一放。

“我以前还怪过你。她说你见不得她好,老跟别人讲她以前的事。”

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我把饭盒盖扣上。

“所以她说什么,你就信?”

陆伟低下头,把一粒米从裤子上捻掉。

“信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控制室里只剩挂钟的走动声。

他没再拿饭盒,起身把要检修的喇叭线重新盘好,线头一圈圈收进工具箱。

临走时,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补值班的安排,他把最晚的两个班划到自己名下。

“不是替你认错。”他挠了一下后颈,“设备是我管的,故障检查我熟。”

我把纸拉过来,照原来的班次改回去。

“谁的,谁做。”

他站了片刻,点头,把纸收进胸前口袋。

第14章

周五下班,张燕在澡堂门口拦住我。

她没穿红外套,袖口湿了一大片,手里拎着半袋洗衣粉,袋底破了个洞,白粉撒在鞋面上。

“你跟高俊说什么了?”

我把装换洗衣服的盆搁到长凳上。

“你问他。”

“少装!”她把洗衣粉砸到凳子上,“他天天拿我跟你比,说你一个月能攒多少钱,饭做得多快,衣服洗得多干净。你是不是还想把他抢回去?”

澡堂里水龙头哗哗响,门帘后挤出几个湿着头发的女工。

我把自己的盆往里挪了挪。

“让他来,我当面告诉他,不用。”

她站在那里,鼻翼一张一合。

“你以前那些对象,我又没拿刀逼着。他们愿意找我,你凭什么把错全压我身上?”

“那封信,你拿刀写的?”

张燕的手猛地一抖,洗衣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我拿起盆,走到门边又停住。

“你撬走的人,我一个都没往回领。你如今领了证,好好收着,别再往我这里送。”

她在身后骂了一句,盆磕上长凳,响得门帘都抖了。

真正出事,是第二天下午。

张燕找高俊要生活费,高俊他妈说她嫁过来就该交工资。三个人从宿舍吵到院子,曹婶赶来,四个人又挤到传达室门口。

那只印着喜字的暖水瓶被摔碎了。

我下班去取寄来的包裹,正撞见高俊拎着张燕的布包,从楼梯上往下扔。口红、袜子和一只搪瓷杯滚了一地,张燕弯腰去捡,他又抬脚踢开。

曹婶抓住他衣领,高俊他妈去扯曹婶头发,四个人搅在一处。

老丁从保卫室跑出来,先把两个老太太分开。

张燕捡起一块碎玻璃,朝高俊扑过去。

我离她最近,一把拽住她手腕。

“松手!”

她猛地往回夺,玻璃划开掌根,血立刻滴到水泥地上。高俊见了血,反手把她往外推,脚跟绊住滚落的搪瓷杯,整个人从台阶边翻下去。

那声闷响过后,院子里停了片刻。

随即,高俊抱着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喊。

第15章

救护车来时,高俊还在喊我。

“唐巧,搭把手!你扶我起来,我腿动不了!”

老丁让所有人让开,拿木板挡住他乱动的腿。高俊他妈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到一半,又去抓张燕的头发。

赶来的民警把两个人分到院子两头。

张燕的手裹着毛巾,毛巾很快湿透。她蹲在墙根,牙齿碰得咯咯响,刚才攥玻璃的手始终合不上。

医护人员先给她包扎,又把高俊抬上担架。

抬到一半,他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高俊小腿骨折,需要手术;张燕掌根伤得深,肌腱也受了伤。到医院后,两家先为了住院押金吵起来,护士把他们从收费窗口赶到旁边,才给后面的人留出位置。

这些话,是我去做情况说明时,老丁告诉我的。

他坐在走廊里,制服袖口蹭了一片灰,手里拿着一个凉透的包子。

“你那一下要是没拉住,事情更大。”

我把当时的位置、谁先拿了什么,按着记得的顺序讲完。笔放下时,虎口才开始发疼,那里被张燕的指甲抠破了几道。

孟姐陪我去消毒,药水碰到伤口,我的胳膊缩了一下。

她按住我手腕,没说那些大度话,只让护士多贴一块纱布。

几天后,曹婶来宿舍找我。

她没了从前的嗓门,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往我床头放。

“燕子的手,以后怕是干不了原来的活了。你跟厂里熟,替她说句话,换个轻省岗位……”

我把苹果提起来,放回她脚边。

“岗位你找厂里问,我不替她担保。”

她抹了一下鼻子,又把声音压低。

“那你跟高俊讲讲。他妈住院都不肯照顾燕子,说是她先动的手。两个人刚领证,不能就这么散了。”

室友端着脸盆从外面进来,站在门边没动。

我拉开椅子,请曹婶坐,她却没坐,只盯着我的手。

“她要处理自己的婚事,找能管的人。”我把纱布边角压好,“别再来找我。”

曹婶嘴唇动了好一阵,最后提着苹果出去。

门关上前,她回头问:“你真就一点不念旧?”

我伸手搭住门把。

“那只发夹,我还她了。”

第16章

厂里的处理结果贴出来那天,食堂正炸油饼。

油香从半开的窗户钻进院子,工人端着碗,围在告示栏前逐条往下读。高俊的带班资格撤了,工作中的问题分别处理,恢复上班后做什么岗位,要等他的身体情况和后续手续。

张燕没有再来上班。

她的请假、替班问题和在厂区持碎玻璃伤人的事,各有该走的处理。孟姐替几个被她挤掉休息日的女工改回了班次,赵姐终于能周末带孩子去一趟医院。

广播的事,我和陆伟也各自签了处理单。

补完最后一班,我从控制室出来,天已经擦黑。院子里有人晒被子,肥皂水顺着水沟淌,食堂师傅端着大盆往外泼洗菜水。

陆伟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票角被他捏软了,见我出来,他先把一只沾了灰的袖口往背后藏。

“镇上新开的电影院,晚上七点半。你要是不想去,我就……”

我接过来一张,瞧了瞧时间。

“饭还没吃。”

他立刻把另一张收进兜里,朝食堂抬腿,走出两步又停住,等我跟上。

刚走到水池边,手机响了。

是高俊。

他换了号码,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从前轻了许多。

“巧,我妈回去了,张燕也回她妈家了。护士说得有人帮我换裤子,你能不能来一趟?”

食堂里有人掀开蒸笼,热汽扑上房梁。

我没接话。

高俊在那头喘了两口,紧跟着往下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一躺下,才知道谁是真心。你来吧,我跟张燕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水池的龙头没拧紧,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瓷砖上。

“唐巧?”他等不到回答,声音又急起来,“你听见没有?我腿成这样,你就不管我了?”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兜里还有一把钥匙,是高俊宿舍旧门锁配的那把。之前收拾包时找出来,我一直想交给管理员,忙到今天,才又摸到它。

陆伟没催,站在食堂台阶下,把电影票重新展平。

我转身去了宿舍管理处。

管理员正吃饭,桌上摆着一碟萝卜干。我把钥匙放在登记本旁,等她签完字,伸手推回那只装旧钥匙的铁盒。

盖子合上,咔哒一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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