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它,拍完这组照片,我们就去领证。”
我把头纱往许照发间按了按。
她看着镜子,手指压在腰侧那朵珠花上。
珠花缺了一颗珍珠,是我当年亲手拆的。
“这是唐蔓结婚时穿的,对吗?”
我手一停。
试衣间外,摄影助理正试灯,白光从帘子底下一遍遍扫过去。
“只穿过一回,后来都放在店里。料子比你选的那件好。”
“我问的不是料子。”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早晨炸油条时,她虎口烫红了一小块。
刚才换衣服,怕蹭脏缎面,拿湿巾擦了两遍手。
我握住她的肩,想让她转向光好的那边。
“日子都定了,别在这时候闹。”
她肩膀僵了一下。
原本搭在我腕上的手,慢慢撤了回去。
外头有人叫:“罗师傅,唐总到了,酒店那边也来人了,什么时候开始?”
许照望向门口。
“所以这不是临时找来的备用衣服。”
“你那件还没收完。”
“上周你说,只剩两道边,半天就好。”
我没接话。
那件浅象牙白的裙子就在隔壁,小袖子,软领口,挂在米色衣罩里。
昨晚我本来该替它收边。
后来唐蔓带来流程,说旧婚纱重获幸福,做衣服的人终于成为新郎,这个故事能给新系列带来多少关注。
我听得刺耳,也听得心动。
这些年,别人提起我,总先提那场婚礼。
给初恋做婚纱,新郎却不是自己。
我想让下一次提起这件事的人,换一种语气。
许照将手从裙摆里抽出来。
“我穿自己选的那件。今天来不及,改天拍。”
“摄影棚、花艺和酒店庭院全订了。”
“那就拍别的。拍衣服,拍你,别拍我。”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又把她推回镜子前。
我想到楼下停着的商务车,想到那些等着看我的人,脸上一阵热。
“就一件衣服。你真在乎我,今天帮我把这件事做完。”
她看着我,没有答应。
我压低声音,偏偏把话说得更狠。
“否则婚礼也别办了。”
那句话出口,试衣间里忽然静了。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质问我究竟还爱不爱唐蔓。
她却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罗铮。
我伸手去找她颈后的暗扣。
她侧身避开,抬手扯下了头纱。
细齿发梳带落几根头发。
“许照——”
她将那团纱按进我怀里,提起裙摆,推开了门。
接待区的人一起望过来。
唐蔓站在花架旁,奶白色套装,手里一份拍摄流程。
“肩线很合适。”她先笑了,“我就说,罗铮知道怎么改。”
许照停在她面前。
“唐蔓,这是不是你结婚穿的衣服?”
摄影师垂下相机。
于畅把打开的别针盒合上,退到接待台旁。
唐蔓看了我一眼:“是。你介意的话,可以先换下来。”
“今天要拍什么?”
“产品和你们的婚礼预热,细节——”
“流程给我看。”
许照伸着手。
唐蔓迟疑片刻,把纸递了过去。
最上面那行字,上午我看过好几遍。
一袭婚纱,两次被爱。
许照的目光停在那里。
纸角被她指腹压弯,发出细微的响声。
“你们打算把我写成什么?”
“愿意接纳过去,也被认真选择的人。”唐蔓放缓声音,“文字还可以调整。”
“谁告诉你,我愿意?”
唐蔓这次直接望向我。
“罗铮说,你知道衣服的来历,也同意今天的安排。”
许照回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想拍完再解释。”
她唇边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所以你知道,我听明白以后,大概不会穿。”
我手里还攥着头纱。
刚才觉得一件轻飘飘的东西,现在团在指间,怎么也理不开。
许照低下头,解腕上的订婚手链。
链扣很小,她解了两次。
我伸手,她将它放到了接待台上,压住那张流程。
“婚礼不办了。”
我一下抬起头。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
“是你叫他们来的。”
她看着我,把话说完。
“不是我把我们的婚事搬到这里让人挑的。”
周围没有人接话。
唐蔓伸向流程纸的手停住,最后放了下去。
许照走回试衣间。
我追了两步,门帘在我眼前合上。
她换衣服的几分钟里,摄影师收起了镜头盖,谁也没再问什么时候开拍。
出来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婚纱整整齐齐搭在臂弯,没有甩在地上。
她交给于畅,提醒了一句:“腰边那颗珠子松了,小心扎手。”
我挡在门边,声音终于软下来。
“照照,我们回去说。”
她从我身侧走了过去。
楼梯上响起鞋底落地的声音。
我抓起车钥匙追下去,手里那团纱碰到门框,被勾住了一角。
我扯了两次才松开。
1
停车场晒得发白。
许照站在香樟树下叫车,额角有汗,没再像往常那样先找我的车。
我拉开副驾。
“我送你。”
“我叫好了。”
“外面这么热,有话上车说。”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车门让出位置。
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发慌。
昨天她还会把包放在这里,顺手从储物格里翻出我的薄荷糖。
我把一瓶水递过去,她摇头。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问出口时,我仍有一点恼。
衣服能改,场地能退,她肯上车,我们就还有办法。
她偏偏连车门都不愿意碰。
许照看了眼手机,取消了订单。
我刚松一口气,她便抬头问:“我有没有问过你,是不是样衣?”
“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记得那天下午。
她不喜欢大露肩,说怕滑下来,想要一点袖子。
我说先试样,自己的照她意思做。
“后来宣传方向变了。”我说。
“方向变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瓶盖在我手心划出白痕。
我没找到合适的话,她已经点了点头。
“怕我不答应。等衣服穿了,人都到了,你再说不穿就别结婚。”
“我没有真不想结。”
她眼里那点强撑的平静晃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
树上蝉叫得很响。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一边吓我,一边要求我知道你舍不得。”
我想靠近,她抬手挡了一下。
我停在半条车道外,拿着瓶水,像个跑错地方的送货人。
“唐蔓回来是做生意,不可能一点接触都没有。”
许照的脸色慢慢淡了。
“你还是觉得,我今天只是吃醋。”
“难道没有?”
她别开脸,过了片刻才说:“有。”
我下意识抬头。
“我知道她是你初恋。第一次去店里,周师傅喝多了,说你给她做过婚纱。我当然不舒服。”
她攥住包带,指节在蓝布上显得很白。
“后来你给我量衣服,我在想,我也有一件你亲手做的了。每次去试,我都挺高兴。”
我喉咙发紧。
“我以为你忙得顾不上哄人,但你低头给我收袖子,总是真的。”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压不稳。
“今天你让我穿她的旧衣服,拿领证来换。我突然觉得,站在里面是谁,你是不是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
“那我的那件为什么还挂在隔壁?”
我张了张嘴。
她看着我的表情,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她也早就看见那个米色衣罩了。
“我给你准备过。”我只能说。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更难受。”
手机又震,她重新叫了车。
我跟到车前,手摸上车门,想替她拉开。
她自己先握住把手。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的是早餐店。
我们住了一年多的房子,她没有提。
车驶出停车场,我才发现水瓶被我捏瘪了半边。
母亲的电话这时打来。
“拍好了没有?照照穿上好看吧?”
我没答出来。
她听出不对,问人在哪。
“回店里了。”
“你们吵架了?”
我望着楼上的落地窗,说不出刚才那些理由。
母亲安静了一会儿。
“那先别来接我。买的菜放冰箱,坏不了。”
她原本打算晚上给我们做一桌饭。
我回到楼上,花架已经拆了一半。
摄影师问今天是不是取消,我点头,补齐尾款。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花艺、场地、司机,都在确认后续。
我以前很讨厌这些声音,觉得它们把手艺压得喘不过气。
今天却盼它们一直响,好让我有件事能做。
于畅收拾试衣间,拿出许照落下的围裙。
“这个怎么办?”
“给我。”
帆布口袋里露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许照早晨写给摄影师的。
罗铮不爱笑,请别一直让他笑。
可以拍他低头给我扣袖扣,他做事的时候很好看。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我没拍过这种照片,紧张时可能笑得不好,请多担待。
我站在那儿,纸上一个“好看”,看了很久。
昨晚我挑了半天灯光,怕把自己拍得落魄。
她连照片里该怎样照顾我,都先想好了。
于畅轻声问:“许姐自己的那件,还要收边吗?”
我望向角落。
“收。我晚上做。”
“那我先别装饰了?她原来说不要珠子。”
我点头。
这一次,我总算没再觉得她不懂漂亮。
2
唐蔓一直等到人走完。
她关上门,把拍摄流程摊到我面前。
“你跟她说过什么?”
“店里的老款。”
“老款和我穿过,是一回事?”
她语气里有火,我反而先被顶出了脾气。
“这故事是谁提的?”
唐蔓将纸翻到背面。
两个字,写在昨晚11点的确认栏里。
可以。
我的字。
她问过许照会不会介意,我说她能理解。
那时我说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相信,那个总会给我留饭的人,会连这件事也一并接住。
唐蔓把纸推近一点。
“我提的,我认。但你别现在把她没答应,算成我没问你。”
我坐下,盯着桌边一小段散线。
她把咖啡杯挪开:“酒店还等着答复。今天取消我去说,发布会下个月,换方案来得及。”
“你一直留着这件婚纱,到底图什么?”
“你说不许拆,要做作品档案。”
我抬起眼。
唐蔓看着我,眉间也显出疲惫。
“罗铮,别让我猜你现在想听哪一种答案。”
当年她嫁给邵承时,工作室刚搬进这栋楼。
我们已经分手,租金、布料款却还挤在一起。
她拿来一笔钱,说婚纱由我做,算买衣服,也算给这间店缓口气。
我接了。
嘴上说生意归生意,夜里却一针一针缝,觉得总能让她记住些什么。
婚礼后台,我蹲着替她铺裙摆。
有人问我是不是新娘弟弟,她说,这是设计师。
我那时候还为这句介绍松过一口气。
后来想起来,又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满足。
这些年我把那件纱挂在橱窗深处,客人问,就说是早期作品。
其实总在等一个人看明白,我也有后来。
唐蔓在桌边坐下。
“我离婚回来,是想把手里的客户重新接起来。老款改制容易谈,有故事更容易谈,我没那么高尚。”
“那句接纳过去呢?”
她顿了一下。
“我说得难听。我会自己跟许照道歉。”
我看着她。
我曾想过她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落魄,会不会终于后悔。
她坐在那里,正为损失算钱,对我有气,也没有半点想重新爱我的意思。
我却把许照弄丢了。
这念头来得太实在,我一下握住桌沿。
唐蔓没继续说,拿着流程去了外面打电话。
我进试衣间,把许照自己的裙子取出来。
袖口留的缝份很齐,最后两道边,真就只够我忙半晚。
她选料时摸了三遍,问以后改短能不能穿去吃饭。
我说婚纱就好好当婚纱,整天想着吃。
她当时笑我:“做出来要穿的。搁家里供着,不如供你。”
那时我也笑了。
剪刀落在布边,我的手却抖了一下。
我终于给她发了消息。
对不起。你想自己选,我没有听,还拿结婚逼你。今天的费用我会处理,不让人联系你。
发送后,屏幕安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做了两针,又忍不住翻过来。
没有回信。
夜里收完最后一道边,我抬头看镜子。
镜中只有一把空椅子。
早晨她坐在这里等我,靠着抱枕睡了半小时,后背压出一道褶。
我催她快点,嫌时间不够。
现在时间多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5点,我开车去了照记。
卷帘门升起半人高,热气从门下往外钻。
许照正弯腰端泡好的黄豆,听到我叫她,没像以前那样问吃什么。
“6点营业。”
“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她把盆放稳,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提着那条手链,预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全堵在喉咙里。
她眼底有一夜没睡好的青,后厨里已经响起母亲叫她的声音。
“你想说话,等我忙完。”
她从我身边端走面盆。
我退到门外,坐在一张还没翻下来的塑料凳旁。
头一回,没有人给我留位置。
3
6点一到,照记门口排起了队。
许照将饭团封口,递豆浆,接过零钱又抬头问下一位。
我坐在最外面的塑料凳上,手链盒被掌心捂热了。
何阿姨经过,给我放了一杯豆浆。
“先喝。”
我忙站起来:“阿姨,昨天——”
“我听照照说了。”
她没有接着骂我,只把吸管压在杯盖上。
“今天没给你留早饭。卖完就没有了。”
我又坐下。
从前不管几点来,最里头总有一碗不放葱的咸豆花。
我知道那是她留的,却没想过,她也可以不留。
8点半,客人才少些。
许照端着半碗泡胀的面,坐到我对面。
我把手链盒放上桌。
她筷子停了。
“收回去。”
“不是让你现在戴,怕放店里弄丢。”
“我自己摘下来放的。”
她看着那个盒子。
“不是丢的。”
我握住盒盖,慢慢收了回去。
“昨天的事,我给你发消息了。”
“看见了。”
“我不该瞒你。那件裙子已经做好,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她低头挑起一筷子面,又放回去。
我赶紧接着说:“旧的我会收起来。以后这种宣传,先跟你商量。唐蔓那边,也会分清楚。”
“罗铮,你还在给那件衣服找地方。”
我一怔。
她把筷子搁到碗边,手指按住纸巾。
“我站在镜子前,明明不喜欢,还是想着试一下。你最近难,陪你拍照也行,结婚再穿我的。”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突然疼起来。
她原来已经让到这一步。
“后来你说不穿就别结,我还在想,是不是你今天压力太大。我想替你找个理由,可你连让我知道在忍什么,都不肯。”
她揉皱了纸巾。
门外有人喊老板,陆恬先应了声,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许照没有走,仍坐在我面前。
“你说你不想被人可怜,我明白。可我没有可怜过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心里要赢的人太多了,哪有地方放这个。”
我想反驳。
我给她买过大衣,替她跑过灯板,下雨开车接她回家。
那些好处一件件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
许照却先把碗往旁边推开。
“我今天没力气再说了。”
我盯着没吃几口的面。
她是吃早饭的人,却总在大家吃完后,才能捞到一碗泡软的东西。
我从前会说她不会照顾自己,然后等她来照顾我。
“我帮你收桌子。”
“不用,陆恬会做。”
她起身去收银,没把这个空出来的位置留给我。
下午,她发消息说晚上来拿证件。
我买了菜,照着她平时的样子切好,等到7点,她拖着行李箱进门。
看见厨房那盏灯,她停了一瞬。
“身份证在书架上吗?”
“在,我给你拿。”
我翻出证件袋,连同她上回找不到的发圈,一起放在桌上。
她收了证件,去开衣柜。
箱子摊在床边,我给她买的那件大衣被取下来,放到衣服上面。
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子。
去年她发烧,我就是把这件大衣裹在她身上,背她下楼的。
那一夜她趴在我肩头,声音很哑,说罗铮,你肩膀硌人。
我说那你下来。
她搂紧我脖子,说不下。
我看着现在的她,想提这件事,又怕提完之后,她连这件大衣也不肯拿。
“晚饭做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
“我吃不下。”
她把洗漱杯装进袋子,又拿走床头充电线。
我跟到门边:“你要搬多久?”
“罗铮,我们分开吧。”
我按住了箱子的拉杆。
“不是先停婚礼吗?”
她手指在我掌下缩了一下,我忙松开。
“那是昨天。我今天想过了。”
“你也说了我最近压力大。照照,我会改。”
我伸手去握她,碰到她指尖,她没有回握。
“我一想到以后结婚,每次意见不一样,都要先证明爱你,我就害怕。”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可以改。可我现在不敢把自己留在这里等。”
我站在窄过道上,挡住她的箱子。
她往左,我跟着挪了一步。
许照停住。
那一眼让我忽然想起昨天的试衣间,我又伸手替她找暗扣,她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侧过身,让开了。
箱轮滚过地板,我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喜欢我吗?”
她站到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喜欢。所以才不是换一件婚纱就能过去。”
门关上,我还握着手里的发圈。
锅里的汤已经煮稠,锅盖被顶得轻轻响。
我去关火,站在灶前,看见两个人的碗一只挨着一只。
过了很久,我把其中一只放回了柜子。
4
母亲叫我回去吃饭,我没去。
她拎着那天买的菜来了出租房。
看见门口少了一双鞋,她没问,径直去厨房热饭。
“照照自己的衣服,真没做完?”
我坐在桌边:“只差收边。那天做了就能穿。”
锅铲在她手里停住。
她回头看我:“那你怎么拿别人的给她?”
我讲了合作,讲了发布,讲到旧婚纱重获幸福,自己先停下。
母亲听了半天,问:“衣服还能得到幸福?”
我脸上热起来。
她在服装厂做了大半辈子,会分料子,会认针脚,却没听懂我们花了两天想出来的话。
“我不是嫌旧。你舅妈当年结婚,穿的还是我的外套。她愿意,我也高兴。”
她把菜盛进盘子,放在我跟前。
“人家不愿意,你就不让人家嫁了?”
“我当时急。”
“急就拿结婚吓人?”
我低下头。
母亲在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你爸学这个,倒快。”
我猛地抬眼。
她说完也难受,抬手去抹桌上并不存在的水。
父亲离家前,说过不听他的,这日子就别过。
我一直记得母亲站在门口,手上的顶针没摘,嘴唇紧抿着,始终没去拉他。
这些年我觉得自己比他强。
会做饭,会收拾,赚到钱也往家里拿。
可许照不肯听我的,我说出来的竟是同一句话。
母亲把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吃吧。你从昨天到现在,瘦这点,没人会替你高兴。”
我眼睛发涩,拿起筷子。
手机这时响了。
韩总问下午能不能来一趟,发布会预告要确认。
我答应了,挂断后想跟母亲说,这生意有多难撤。
她将一盒喜糖样品放到桌边。
“这个你收着。别让我去劝她。我一劝,她还得费力气照顾我的脸。”
我把糖盒推到自己跟前。
铁皮盖上两个喜字碰在一起,晃得眼睛疼。
下午,韩总坐到工作室长桌前,先问产品还能不能交。
我说能,人物婚礼的部分不能用了。
他抽出一份预告样张。
照片是去年许照给我们送饭,于畅拍的。
我低头替她擦脸上的灰,她举着饭盒在笑。
下面配着一句:她愿以旧纱赴新约。
“这句话她没说过。”我按住纸。
唐蔓拿过去,脸色也变了。
韩总打开群聊:“方案发了,不是回过没问题吗?”
我看见自己的拇指表情。
发出它时,许照正蹲在门外拧松了的门牌,问我十字螺丝刀在哪儿。
我只顾回消息,嫌她挡着进出。
“撤下来。”
“已经有费用。你们现在吵架,我们也不能停着等。”
“我们分手了。”
话说出口,我才知道它有多难听。
唐蔓抬头看我。
我没看她,将样张扣过来。
“她没答应,照片和这句话都撤。费用列出来,我们谈。”
韩总没立刻开口,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笔合作能给工作室带来展示订单,正好周转月底的款。
我不是不知道。
抽屉里一张张待付的单子,连员工都不敢大声催。
韩总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我说先撤。
唐蔓合上资料:“人物素材今天停,剩下按实际发生的谈。新的主题,我们明天给。”
韩总离开时,没有跟进门时一样拍我的肩。
我坐在桌边,后背全是汗。
门外,于畅等着我,说周师傅问月底工资能不能按时。
“能。”
“还有,铮哥,我下个月想走。我妈那边有个小铺面,我想接改衣的小单。”
我脱口问:“非得这个时候?”
她脸上立刻绷紧。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许照等我解释的样子。
那股逼人留下的气卡在喉咙里,咽得很慢。
“交接你跟我说。我把欠的加班费先结了。”
于畅愣了愣,低头说了谢谢。
她走出去,我拉开账本。
我想娶许照,想做一间体面的店,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没输。
这些想要的东西,第一次挤在一张桌上,等我自己付钱。
5
许照答应见唐蔓,是3天以后。
时间定在照记打烊后。
我到得早,在路口停了十来分钟,等唐蔓的车过来才一起进去。
许照正给一张旧木桌量尺寸。
陆恬蹲在另一头,捧着本子记数。
本子封面画着一只歪包子,是她原来记婚宴名单的那本。
我看见她把一页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桌长、柜高。
“坐吧,今天没开火,只有凉水。”
唐蔓在小方凳上坐下,膝盖碰到桌腿,往后挪了挪。
她拿出手机,给许照看撤下的人物预告。
“照片和文案已经停用。后面有遗漏,我来联系处理。”
许照没接手机。
“那天我为什么去找你,你知道吗?”
唐蔓把屏幕放低了些。
“因为我参与了。”
“也因为我以为,你知道被人安排是什么滋味。”
唐蔓手指一顿。
许照说,她第一次来店里,给唐蔓送过一袋饭团。
那时唐蔓刚回来,被老客户追着问离婚后不后悔,烦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你说选错过一次,难道往后就不能自己选。我记着这句话。”
门外一辆送水车经过,空桶撞出一串闷响。
“所以我想问,你怎么能替我说,我愿意接纳?”
唐蔓盯着桌边磨掉漆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收起了那套谈生意的口气。
“因为这样对我方便。”
她声音有些哑。
“我不想每个客户都重新跑一遍。老品牌有故事,更容易把合作谈下来。我想着,你和罗铮能结婚,故事也好看,两头都不耽误。”
许照看着她。
“你没有问过,耽误的是谁。”
唐蔓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对不起。”
她没有站起来鞠躬,也没有替自己讲更多苦处。
店里那台旧冰柜运转着,嗡嗡的声音让沉默更长。
许照将本子合上。
“我不接受再换一种说法讲我。以前那张送饭的照片,也一起撤。”
唐蔓点头。
“罗铮,你的账号自己处理。”
她转向我时,我几乎立刻坐直。
我打开那条照片。
原配文是:有人管饭,真好。
朋友夸我有福气,她在下面回过笑脸。
我按下删除,确认框跳出来,指尖停了半秒。
那天她打烊后特意多做了两盒饭,还给于畅带一杯热豆浆。
我其实过过好日子。
好得有时连记下来都嫌费事。
删完,我把屏幕转给她。
“处理了。别人转的,我接着联系。”
许照看了一眼,没有夸我。
唐蔓告辞后,我也站起来。
许照叫住我,说宽带绑着她的手机号,需要转过去,出租房的备用钥匙也在这里。
她将钥匙放到桌上。
金属碰了一下,我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你们要换店?”
“租期年底到。陆恬想入伙,我们准备提前找。”
我看向她量过的桌子,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看见陆恬在后厨清点碗筷,硬生生停住。
她们一起起早,一起算今天多卖了多少。
她要找的人,本来就不缺我这一个。
我把钥匙收好:“有我欠着没办的,你发给我。”
她点头,从门边提来一个袋子。
我的外套,还有一盒胃药。
“上回落这儿的。”
袋口系着很松的结,怕我拉不开似的。
我提过来,闻到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她洗过了。
我心里那点渺小的希望又往上冒,忍不住问:“药也是你买的?”
许照看我一眼。
“以前买的。别放过期。”
我抓着袋子,脸上烫起来。
她转身去收桌角的卷尺,我没再耽误她。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陆恬问明早几点去看新铺面。
许照说5点半,早点去看看人流。
两人很快争起哪条路近,笑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图。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把还没说完的那句晚安咽了回去。
6
周师傅是店里最沉默的人。
他手指粗,缝暗扣时却稳,线从指间过去,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我坐在他对面拆一只做错的袖子,拆了两次,又弄断一根线。
他伸手,把那把细剪刀从我手下拿开。
“剪刀没招你。”
我停住,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账。
他从老花镜上看我。
“你要我骂你,还是要我替你开脱?”
我没话了。
他把待试衣的单子放过来:“客人下午来。你心里烦,手上也得有数。”
下午来的是一位40多岁的女人,女儿陪着。
她带来20年前的裙子,想在结婚纪念日再穿一次。
腰已经扣不上,两只蓬袖却保存得很好,泛着一点柔黄。
我拿尺子量,照习惯先说腰和胸口需要怎么放。
她点着头,手却一直摸袖子。
女儿忽然问:“这个袖子能留下吗?她来前问了好几遍。”
女人脸上有点窘:“你们觉得土,就换。就是我当年挺喜欢的。”
我看了眼那双蓬袖。
许照画她要的小袖子时,我也说过这样不显肩颈。
她把笔停在纸上,哦了一声,后来又悄悄画了一张。
我将尺子放下,拿过一把椅子,让客人先坐。
“留。您穿上活动一下,我看怎么接。”
女人立刻笑了。
她穿好出来,先对着镜子抬起胳膊,又回头叫女儿看。
“就这个。以前风一吹,跟两个灯笼似的。”
女儿笑着扶她转身,问爸爸当时有没有笑。
“笑,说我快飞走了。结果他一路拽着裙摆,比我还紧张。”
她说话时手仍托着袖边,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蹲下去,替她重新别好腰线。
针脚能改的地方很多,有些喜欢却已经留了20年。
送走客人,我把许照那件裙子的记录拿出来。
第一张手绘图底下,她写着:小袖子,不要珠子,可以改短。
旁边是我的铅笔批注,几乎每一条都想替她改。
我盯了一会儿,把图装回原来的袋子。
晚上,唐蔓拿来新方案。
不提许照,不用她的照片,改讲我和唐蔓早年创业。
我起初竟松了口气。
只讲我们自己,总可以了。
照片一张张铺开,有旧车库,有她坐在布堆里吃冷面包,还有婚礼后台我替她整理裙摆的背影。
最后那张占了整页。
标题是:最深的爱,是愿意成全。
我手指停在照片上。
唐蔓说这句可以改,酒店喜欢的是有故事的衣服。
“他们不一定非要你做情圣。多年搭档,也能讲。”
我翻过一页,看见年轻的自己举着一块布,眼睛发亮。
那时候我想做出最漂亮的衣服,让别人拿起来就知道是我的。
什么时候,非得加上一个女人回头看我,才算做成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立刻拿起来,是面料商催款。
唐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将屏幕扣住,问她:“当年那张后台照,是谁拍的?”
“摄影师给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照片放在档案里,是我自己挑的。
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不见脸,于是我可以一直假装,当时的自己很体面。
可我记得鞋尖下的碎线,也记得她说谢谢时,我竟盼她再多看我一眼。
我将那张照片抽出来。
“明天再谈。我想把旧事说清楚。”
唐蔓收纸的动作停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说吧。别又拿沉默让我猜。”
夜里关门,我绕去了照记那条街。
没停在门口,远远看见那盏招牌灯还亮着。
我和许照就是从一盏坏灯开始的。
她问我修灯多少钱,我说不知道,我又不是修灯的。
她愣了两秒,笑得围裙都掉了。
“你那个语气,像已经准备替我修了。”
后来我真托人买来新灯板,背着工具去装。
她在下面扶梯子,把热饼递上来,叫我别逞能,够不着就下来。
我偏要再伸长一点手,给她看我能行。
那时她仰头笑着,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路口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催了一声,我慢慢踩下油门。
这回招牌没有坏。
她也没有站在下面,等我去修。
7
第二天,唐蔓把账本和方案一起摆到桌上。
“感情谈完,也得看这些。”
客户定金,未完成的衣服,下个月租金,她早先垫的款。
有些我知道数字,从来没真正连起来看。
以前她催工期,我嫌她只认钱。
她说我一做衣服,就像客人的时间和员工的饭都能先停着。
我们吵过很多回,每次都用同一句话结束:你不懂我的难处。
我看完账页,先问:“我要出去自己做,哪些得先清?”
唐蔓靠回椅背。
“你真要拆?”
“现在这样,我也做不下去。手上答应的活我交完,工具和材料按账算,别让客人跟着乱。”
她没有立刻反对,伸手把方案推到中间。
“先把展示做完,周转开再走。我不拦,但你得留够搬出去的钱。”
那张后台照仍在纸里。
我把它拿出来,问:“你当时真觉得,我做婚纱是成全你?”
唐蔓望了我一会儿,起身拉开窗帘。
案台上照进一片光,几道剪刀磕出的痕很清楚。
“我当时觉得,你肯接这个单,至少没那么恨我。”
我胸口发紧。
她摸着椅背,接着说:“我拿钱来,也有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店不散,好像我们分开就没那么难看。”
“后来呢?”
“后来你一直留着它,我有过得意。罗铮,我不是没有虚荣。”
她回到桌边坐下。
“可我嫁给邵承,是我想嫁。离婚,是过不下去。不是在等你,也不是回来证明你比他好。”
我手指一下收紧。
我一直想听她后悔。
哪怕我已经有了许照,哪怕我真心想和许照成家,我还是想把这笔旧账赢回来。
现在唐蔓把答案摆在我眼前,连一个能让我继续较劲的借口都没有留。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声音有些涩。
“我们那时为什么散,你还记得?”
“记得。我要去外地做一年,你问我是不是非走不可。我说是,你就不理我了。”
我记得她后来上了邵承的车,记得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那之前,她摊开计划,跟我说可以怎么轮流回来,我却没听完。
没钱,没人,不可能。
每说一条,都等着她退一步。
我坐了很久,终于问:“如果我那时候答应——”
话到一半,我停住。
唐蔓看着我,没催。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
再往下想,也是让我好过些,许照受的那一下,仍旧在那里。
“展示不按这个讲。我去谈,费用该我出的我出。”
唐蔓皱眉:“你出去租地方会紧。”
“我知道。”
“别为了跟许照交代,做完又后悔。”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这话有私心,我听得出来。她不想合作一下子全散,也不愿我们共同的本钱跟着我赔。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页,将自己能承担的写下来。
“你不愿意撤你的部分,我们分开谈。我不会替你点头。”
唐蔓拿起笔,半天没有落字。
她盯着照片背面,忽然问:“这件衣服,你到底怎么改给许照的?”
“肩线收了,腰围放了,裙撑换轻的。”
“花了多久?”
“前后4天。”
她的笔停住。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
我有4天给一件旧婚纱改得更合身,却没有半天给许照收完她自己的边。
唐蔓将笔放下,抽走那页方案。
“撤吧。我也不想每次出去谈生意,都先让人问一遍跟你什么关系。”
我点头,终于能好好看她一眼。
她还是我认识的唐蔓,精明,爱漂亮,不愿意轻易认输。
我爱过她的这些,也怨过。
如今她把照片装进文件夹,我没有再盯着她的手。
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我放上了待交衣服的单子。
这些才是我还没做完的事。
8
韩总把见面地点定在酒店。
侧厅正在搭展示架,一整面白色背景板已经立起来。
我进门就看见自己的背影。
照片放得很大,那双铺裙摆的手甚至比我自己的手还显眼。
最深的爱,是愿意成全。
韩总站在灯架旁,拿着对讲机。
“前面说撤你女朋友的内容,撤了。现在只剩你自己的,还不行?”
我走到背景板前,指着顶上那句话。
“这个没同意继续用。”
“我们按上一版做的。你们一改再改,工人也得吃饭。”
唐蔓接过旁边递来的单据,低头翻。
有些东西昨天就确认要停,这边仍用了旧图。有些布置的确是因为我们的变动,白做了一遍。
她在几项上画了圈,递给韩总。
我没插嘴,等他们对完,才把照片那页放到桌上。
“衣服可以展,这段故事不能这样讲。”
韩总把对讲机放下。
“罗师傅,你做没做过这件衣服?她穿没穿过?哪个是假?”
“衣服是真的。我当时没放下她,也是真的。”
声音出了口,旁边扶架子的工人慢了一下。
我脸上开始发热,仍接着说下去。
“我想让她记住我,也想让别人觉得我有本事。我没你们写的那么好。”
韩总压低声音:“做品牌,谁不挑好看的讲?你非得把自己剥成这样?”
我抬头看那张照片。
许照写的那张纸条,昨晚被我放进抽屉了。
她说我低头做事很好看。
其实不需要这么大一面墙。
有那么一个人认真看过,原本已经够我高兴很久。
是我自己没有认领。
“我不想再拿这个换订单。”
韩总看着我,没笑了。
他把我们带到接待桌,列出两个办法。
保留主题,后面有长期展示和推荐;撤掉背景,我们担一部分损失,只给普通陈列位。
他没再劝感情,直接说普通位置留不住多少客流。
这话比刚才更让我动摇。
我已经答应员工月底结账,新的地方还没找。
那张清单上的金额,每一项都比我的骨气具体。
唐蔓将计算器推来,让我看最后的数。
我看了两遍。
又把手机银行打开,想起原本留给婚后搬家的那笔钱,喉咙像塞住一团线。
我把手机按灭,走到唐蔓身边。
“我的这部分先转。剩下按咱们谈的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过单子签字。
“好。”
韩总这才抬手,叫人拆背景。
板子从中间分开,照片里我的手先被抬走,接着是唐蔓的裙摆。
空下来的墙特别大。
我站在前面,没觉得痛快,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满。
唐蔓先去确认新的陈列尺寸,留我一个人在那儿。
我拿出手机,点开许照的聊天框。
我想告诉她,今天把那些都撤了。
想让她知道,这回我没听韩总的,也没用别人作借口。
光标闪了一会儿,我把字删掉。
她并没有答应过,只要我做了这些,就肯回来。
韩总走过来:“明天还有人按原来的宣传来。话怎么说,你们自己想好,别现场把酒店弄得难看。”
我把手机收起。
“我们自己的责任,自己说。”
“别又临时变。”
我点了头。
临走时,工作人员把小陈列位的牌子递给我。
上面没有故事,只印着工作室名字和展品数量。
我握住那块牌子,才发现掌心全湿了。
回去的路上,唐蔓开车。
她没再夸我,也没问值不值,只说今晚还有三件展品要熨。
我答应着,忽然想起许照从前坐在副驾,困得点头,还不忘问我回去有没有饭吃。
这一次车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把自己的那份想念咽了下去。
9
展示当天,我穿了平常干活的衬衫。
袖口烫平了,没戴领结。
陈列位在侧厅,旁边只够摆一张四人小桌。
周师傅将衣服从箱里取出,一件件挂好。于畅也来了,拿着她亲手缝过的那条裙子,低头理腰边的褶。
“都准备走了,还来加班?”
“我想看看客人穿着什么样。”
她把最后一道褶顺平,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给她搬来椅子,没再说留人的话。
门口渐渐热闹,主厅有人说话,香槟杯碰出细碎的声音。
我们这边安静得能听见周师傅开剪刀盒。
唐蔓拿着新印的款式介绍,站在过道旁接待。
终于,一位下过意向单的女士走过来。
她先看我,又看唐蔓,把手机举起来。
“是你们吧?原来那张照片呢?”
我点头,放下手里的尺。
“原来的说明不准确,撤了。”
女士有些疑惑:“不是说你们又在一起了?我还跟女儿讲,找对象别只挑条件,有人肯等这么久,很难得。”
她说得亲切。
我曾经那么想听见的肯定,隔着一张小桌递过来。
只要笑一下,再把衣服介绍完,就能轻轻混过去。
我手指在尺边摩挲了一下。
唐蔓站在几步外,没替我开口。
“没有。我们早就分开了,现在是合作。”
女士脸上的笑停住。
“那之前讲的是什么?”
“衣服是我做的,她和别人结婚时穿的。我同意过把这段事写成宣传,也写得太好看,让人误会。”
旁边又停下两个人。
我耳朵里嗡嗡的,仍把后半句说完。
“前期还用了另一位没有同意的人的照片。那些都撤了,我们会接着处理遗漏。”
女士皱眉:“所以不是谁终于等到了谁?”
“不是。”
她把手机收起,手从衣料上拿开。
“做衣服我不懂。这种事,你们倒真敢讲。”
我的脸一下烧到脖子。
她说要退意向单,唐蔓请她到一旁办理,没再推新款。
两个听着的人也走了。
我站在陈列架前,听见有人低声说,果然这些故事都是编的。
韩总从主厅出来,看了看这边的人,脸色不好。
我过去,跟他确认后续说明会写清工作室的责任。
他只说:“别再给我添新事。”
我点头。
那天没有谁为我说真话鼓掌。
我把一杯凉水喝完,回来继续缝一粒松扣。
于畅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挪了一点,给我空出手边的位置。
我低头做完,刚剪断线,一个年轻姑娘问我:“这件腰上是不是能留口袋?”
她母亲立刻说:“穿婚纱还带口袋,像什么样子。”
姑娘的手退了一下,眼睛还落在裙边。
我将样衣侧面翻给她看。
“能藏在这里。你要放什么?”
“纸巾,还有糖。我一紧张就想摸点东西。”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
我取一块余料,叠出大小,放到她手边。
“手机也能放,但裙子要试着走。东西沉,口袋位置就再提一点。”
她当真摸了两次,眼睛亮起来。
母亲仍不太满意,问会不会鼓包。
我拿来样裙,请姑娘套着试,自己在旁托住裙摆,叫于畅给她递一包纸巾。
她将纸巾放进去,走到镜子前,又转回来。
“妈,看不出来。”
她母亲也笑了,弯腰去找那条藏起来的缝。
姑娘坐下填单时,主动说想要我来做。
“我刚才看你缝扣子,线都找不到。”
我握着笔,终于有一点久违的得意。
不是她听了我的旧事,是她真看见我的手。
我把要求记得很细,让于畅也落了制作人的名字。
当天收场前,我们只多接到几个普通咨询,谈不上漂亮翻身。
唐蔓在账号上发了共同确认的说明,我将名字放到落款。
她发完,将手机收起,蹲下整理衣箱。
我跟她一起把东西抬上车。
周师傅说,晚饭总得吃,拉着于畅去了街口。
我坐在空出来的台阶上,看见许照的消息。
她发来一张还留着旧文案的页面截图。
这条也处理一下。
我立刻回好,转给负责人,又补上撤下的请求。
做完这些,屏幕上仍是她那句话。
我打出“今天很想你”。
坐到台阶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真正坐稳过。
我很想让她问一句累不累。
可她已经忙了一早,仍要替我指出没处理完的东西。
那行字最终没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去搬剩下的箱子。
10
展示后,许照发来婚宴退款的明细。
能退的款分开打回,不能退的那部分,她按原先出资拆了账。
我看完,回她损失由我承担。
她很快打来电话。
“别把你多付的算成我欠着。”
我握紧手机:“我没这么想。”
“那按实际来。”
电话里有搬东西的声音,她大概把手机夹在肩上,腾出手去干活。
以前我会叫她放着,问怎么什么都自己做。
然后她答应一声,还是得把东西搬完。
我没再打岔,将明细打开,一项项同她说清。
最后说到没用的喜糖,她停了一下。
“给员工分了吧。放着要坏。”
“好。”
我看着那笔原本预备给两边亲友的数,忽然觉得退掉的不是一桌酒席。
她曾握着那本画包子的本子,认真问我周师傅会不会喝酒,要不要给我母亲留靠里一点的位置。
那些商量,确实不会再接着往下做了。
我问起她的裙子。
“收边都好了。你想拿走,周末可以来,我先装好。”
“周六中午吧。我顺路过来。”
“你们店面找到了?”
“城北,旧小区门口。陆恬连着看了几天,准备再跟房东谈。”
我想说那边路口堵,又想到她们已经站了几天早市。
“要用车搬东西,可以跟我说。”
她说暂时不用。
我答了好,还是舍不得挂。
许照那边安静片刻,轻声叫我名字。
“你不用每次说这些,都像等我给你打分。”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她听见我没出声,没继续追问,只说周六见。
电话断了,我在案边坐了很久。
我确实盼着,一次道歉,一次撤图,一次承担损失,能慢慢攒出一张回到她身边的票。
被她说穿,心里有些委屈,又没处讲。
到了周六,天阴着。
许照骑电动车来,后座捆着装账本的纸箱。
我把衣罩提到楼下。
她却先看见我腕上一道口子。
“怎么弄的?”
“金属拉链边划的。”
她低头翻包,摸出一片创可贴放到小台上。
动作做完,她自己也顿住。
我看着那片小东西,忽然不敢拿。
以前她把药塞进我口袋,说你做衣服倒仔细,自己的皮肉掉块都不知道。
现在她替我找出来,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拉开衣罩,让她看裙子。
小袖子,浅象牙白,领口只有一条软折边。
她伸手摸了摸。
“就是这个。”
说得很轻,眼睛却停在袖子上许久。
我嗓子发紧,解释拉链和内衬的位置。
她认真听完,问能不能以后改到小腿。
“能。侧面还可以加口袋。”
“那我先拿走,以后再说。”
我点头,找来防雨袋,将衣罩套好。
她纸箱上压着新店面的图。
我帮她抽绑带,看到陆恬标出外摆的位置,两种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
许照说她们明早还去看,陆恬想把操作台调个方向。
我突然很嫉妒陆恬。
她能在许照的新生活里,光明正大地说不行,再同她争出一个两个人都愿意的办法。
我连一句提醒,都得斟酌会不会显得多余。
绑带勒到衣罩,许照伸手压住。
“松一点,别把裙子压坏。”
我立刻松开。
她低头戴头盔,我忍不住说:“我准备搬出去,自己做。”
她扣带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急忙解释:“跟唐蔓已经谈了。我会做完手上的单。”
许照望着我。
“那把自己的钱算好。别以后不顺,又觉得是我逼你走。”
我胸口堵了一下。
她没有说得刻薄,只是脸上那点担心收得很紧。
我终于明白,她也怕我把这个当成新的筹码递过来。
“我自己选的。”
她点头,抱稳衣罩。
“宽带也转好了。以后应该没什么要跑的。”
我知道这是在告诉我,分开的琐事已经快办完了。
我握住台边,没再拿一句求她回来挡着。
“路上小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创可贴。
“记得用。”
车驶进巷子,我撕开包装,笨拙地贴到腕上。
贴歪了,边角翘起。
我等了很短的一瞬,才想起不会有人拉过我的手替我重贴。
于是自己低头,慢慢把那一点按平。
11
真正搬出旧店,已经入秋。
我交完手里的订单,把属于自己的剪刀、尺子和机器装进箱子。
有些客人愿意跟我走,有些认的是原来的地址。
唐蔓找了新的制作合作方,继续用那间店。
我们为材料折价争过一次,为一笔没记清的垫款也红过脸。
她拿出单据,我对完认了。
最后签字时,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漂亮话。
她只问我:“新地方能做大裙摆吗?”
“能,就是要挪桌子。”
“别把衣服拖脏了。”
“知道。”
她低头把最后一页夹好,我拎着箱子出去。
楼梯转角那面镜子还在,我以前总在这里看一眼自己是不是挺直了背。
这回箱子太沉,根本顾不上。
新店在支巷里,门脸挂不下一排衣服,墙角有一块旧水印。
房东把漏水处处理好,我才把机器抬进去。
周师傅不想每天多绕一段路,仍在旧店做。
他说有赶不上的活可以叫他,别一边叫一边嫌他慢。
我笑了一声,转身才觉得眼睛有点酸。
母亲来时,拎了一袋抹布。
她站在门口,看着比原来小得多的屋子,嘴角绷了好半天。
我问:“是不是觉得我越活越回去了?”
她抬手抹了下鼻尖。
“心疼钱。也心疼你。”
她没说那些都不值当。
她知道我熬了多少夜,才从一张工作台挪到落地窗前。
如今又把机器塞进小屋,连椅子都得侧着拉。
她拧干抹布,帮我擦窗台。
我也拿起一块,站在她旁边。
快收拾完,箱子底翻出许照买的药箱。
胃药、碘伏、镊子,分格放好,盖上贴着她写的使用日期。
我将它放到手边,没有拿手机。
母亲看见了,转身去洗抹布。
那天我们没再谈许照。
几天后,唐蔓来拿旧婚纱。
搬东西时它留在我的箱里,我把裙摆理好,腰侧缺的珍珠也补回原位。
当年为了改花样拆下的那颗,一直放在旧材料盒里。
这么多年,连我都没扔。
唐蔓接过衣架,摸着衣罩边,问补的是不是原来那颗。
我说是。
她笑了下:“我还记得你那时说,少一颗线条才干净。”
“后来给许照改,也没拆干净。”
这句话让我喉咙发涩。
唐蔓不笑了,慢慢把拉链合上。
“我带回家,以后不拿来展了。”
我点头,帮她托住衣罩底端。
走到门外,她停了一下,回头打量我这个小铺。
“这回招牌只写你自己的名字?”
“写改衣和定制。先让人知道干什么。”
她扬了扬眉:“总算肯写改衣了。”
以前我嫌那两个字掉价,仿佛多改一条裤脚,我的婚纱就不值钱了。
如今门口已经挂了牌,字不大,清清楚楚。
唐蔓向我伸手。
我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生意顺利。”她说。
“你也是。”
她抱着婚纱上车,我站在台阶边,没有再问她当年为什么。
傍晚,于畅发来自己小店的照片,两台机器,一块新招牌。
我给她送了一盒针,她举着盒子拍照,笑得下巴微抬。
那点得意让我也笑了。
回到店里,门口一位大叔拎着裤子等我。
他问改完会不会紧,问了4遍。
我有点烦,仍给他搬来凳子,让他坐坐,再站起来试。
临走,他终于不再问,说明天来取。
我低头在单上写好时间,将笔别回口袋。
生意没突然好起来,许照也没来。
第二天早晨,我还是提前半小时开了门。
12
深秋,许照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我正在改一件外套袖口,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两次才听见。
看清名字,针尖险些扎进指腹。
她说旧店要交房了,门头的灯板是我当年找人装的,拆的时候有点拿不准,问能不能过去看看。
“能。”
我应得太快,抬头看见等在旁边的客人,又停了一下。
“手上有个中午要取的活。下午2点行吗?”
“行,我也下午去。”
挂断后,客人笑着问是不是女朋友。
我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还不是。”
下午,我带工具过去。
旧店桌椅搬走大半,墙上菜单揭下,留下几个浅色方块。
何阿姨在里面装碗,陆恬抱纸箱往车上搬。
许照挽着头发,袖子卷到手肘,看见我,先伸手接工具袋。
这个习惯动作让我们都停了一瞬。
我松开手,把袋子交给她。
她转头叫陆恬把梯子推来,没再避开我的眼睛。
灯板要请原来的师傅处理,我打过电话,约好了时间。
许照要留下的是外框里那两个字。
照记。
字是她父亲早年找人写的,边角磨旧,擦得很干净。
我以前提过好几次,换个新字体,更像样。
她每次都说再用用。
这会儿她手指从旧字上摸过去,低声说:“新门头用不上,想挂里面。”
“能留。”
我把已经松开的边框扶稳,许照在下面托住梯子。
低头那一眼,我又看见了第一次给她装灯时的样子。
她蹲在下面嫌我慢,手却一直牢牢扣着梯脚。
如今她也这样扶着,提醒我别踩最上一格。
我说知道了,声音不太像自己。
拆到一半,雨落了下来。
陆恬叫纸箱要湿,我下梯子,跟她一起往车里搬。
许照把旧桌布盖到装账本的箱上,转身接何阿姨手里的盆。
几个人在屋檐下挤来挤去,谁踩了谁的鞋,谁又忘了车钥匙放哪儿。
我刚从车边回来,许照抱着一只大桶迎面过来,差点撞上。
我伸手托住桶底。
“往哪儿?”
“车尾。别笑,里面都是碗。”
“我没笑。”
“你嘴角都抬起来了。”
我低头看她。
她鼻尖被雨淋湿一点,神情却认真,像捧着一桶不得了的宝贝。
我确实笑了。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没忍住。
等东西装完,我半边衬衫湿透。
许照递来一条干毛巾,看着空出来的店,忽然不说话了。
我先以为漏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那么窄的一间屋,空了却显得很大。
她站在门口,眼圈慢慢红了。
“舍不得。”
我握住毛巾,过了片刻才说:“你在这里很辛苦。”
“也高兴。”
她转头看我,鼻尖红着。
“你以前老劝我别干了,说没必要这么累。我知道你心疼。可我跟你讲谁又来吃早饭,你总先问今天挣了多少。”
我想起许多次晚饭。
她说常来的老先生今天带了孙女,我算房租。
她说陆恬会独立调馅了,我说那你可以少去一天。
我总急着替她省掉辛苦,顺便把她高兴的那些也省掉。
“装好灯那天,我其实也很高兴。”
她看向我。
“你站下面说亮了,给我拍了一张照。我回去还看了两遍。”
“你说我把你腿拍短了。”
“是短。”
她眼泪没擦,先被我气笑了。
我将毛巾递回去,她接过去按眼角。
手指碰到我的手,仍像从前一样自然。
我胸口那点不敢动的地方,忽然又酸又暖。
雨停后,她把钥匙交给房东,站在街边长长出了口气。
何阿姨跟陆恬的车先走,留下两块旧招牌字。
我抱起来,问送到哪里。
“新店。锅里有热粥,你忙到现在,也一起吃。”
我跟她走了两步,终于停下。
“许照,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脚步慢下来。
我手里抱着那两个字,连找个地方放都顾不上。
“我不是来拆灯才想的。这些天都想。”
她望了我很久。
“我还没准备好重新谈。”
我心里一沉,却没能立刻装出不在意。
她看着我低下去的眼,声音轻了些。
“但今天的粥,是真的想请你吃。你要愿意,就一起。”
我抬起头。
路边雨水从树叶落下,打在字框上。
我把它往怀里抱稳。
“愿意。今天吃多少都行。”
她终于笑了一下,先往前走。
我跟上她,忍着没去握那只空着的手。
13
新店的位置干净,窗户也大。
生意却没一搬过来就好。
老客嫌远,新客有吃惯的地方,蒸笼里剩下的包子一天比一天显眼。
何阿姨想少备馅,陆恬又怕新客买不到,下次不来了。
许照夹在中间,喝水都像在算账。
我带着修好的旧字框过去,她正站在后门,看一张进货单。
听见声音,连忙把纸折起来。
我举了举东西:“往哪儿挂?”
她带我到窗边,下面一条长凳,灰墙刚刷好。
先比了一个高度,站远了又摇头,说再低一点。
我举着框:“再低,你坐着能把脑袋顶进去。”
她一愣,噗地笑了。
“哪有那么低。你少吓唬我,手再往下一点。”
我照她说的挪好,她点头,我才固定。
从凳上下来,她仍望着那两个字。
“有点像家了。”
声音很轻,刚才紧着的肩却终于松了。
陆恬端来三碗小馄饨,碗大小都不一样。
她说仓库翻出来的,先凑合着,省一批钱。
许照把大碗推给我,自己拿了只缺小角的。
我从架上换来一个好的,放到她面前。
“别吃到一半,连碗也啃了。”
她瞪我:“缺在外边。”
“那你留着养花,别养胃。”
她看了我片刻,低下头,把馄饨倒进新碗。
陆恬挑眉:“老板今天舍得了?”
“再说,明天给你用面盆。”
两人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终于敢好好吃一口她做的东西。
许照问我咸淡,我说刚好,辣油少一点。
她把碟子拉回自己那边:“那是我的。谁让你盯着了。”
何阿姨在里面听见,隔着帘子说他吃不了辣,照照你就别逗他。
许照闷头笑,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从前喜欢她喜欢得太潦草。
知道她会做饭,会照顾人,脾气软中带硬。
却很少认真看她跟人较劲时那副鲜活样子。
她正在用勺子挑一只破皮的馄饨,非要夹给我看,说这肯定是陆恬包的。
陆恬隔空指她,说我包的褶有记号,别想赖。
我低头笑,心里软得不像话。
吃完,陆恬去接电话。
许照问起我的小店,我说定制单少,改衣的小单慢慢多了。
“你肯接改裤脚了?”
“肯,连着改过5条。”
“以前还说人家裤子不值手工费。”
我点头:“现在看客人掏钱,觉得裤子也挺有前途。”
她笑得差点碰翻杯子。
我伸手扶住,顺势将水推到她跟前。
她喝了两口,看我:“还嫌烦吗?”
“烦。上回一个大叔怕我改成紧身裤,问了4遍。”
“你怎么办?”
“让他坐,站,再蹲一下。最后说我只做衣服,没打算把他送去跳舞。”
许照笑出声,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我低头看那只鞋,她也看见了,先把脚收回去。
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心里却像被那一下踢开了门,连坐姿都不自然。
她咳了一声,拿起进货单,纸在指间转了半圈。
“有个活,想问你接不接。”
“什么?”
“原来那件裙子。改短,过生日穿。”
我慢慢把杯子放稳。
她望着桌面,像解释给自己听。
“我前两天拿出来,还是觉得好看。放着可惜。也不能以后看见喜欢的,就先想那天。”
我喉咙发紧:“行。改到哪儿,你先想,试的时候再定。”
“袖子不动,加口袋。”
“能放下一个馒头的那种?”
她一下抬眼。
我也看着她,没把笑藏住。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笑了。
“放手机。罗师傅,你今天怎么这么贫?”
“业务不饱和,嘴有空。”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安静下来。
我也不急着把气氛往回拉。
两个人的碗挨在桌上,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招牌字在墙上落下一点旧影。
她低声说:“我其实也挺想听你讲这些的。”
我心里一热,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指尖在碗沿停着。
我第一次没有追着这句话,要她给更多。
只是将她面前凉了的水换掉,自己也又坐了一会儿。
14
许照来试裙子那天,太阳很好。
我的小店下午亮,门外那段窄路被晒得暖烘烘的。
她抱着衣罩进来,先四下看一圈,手指摸了摸窗台。
“比照片亮。”
“拍照那天下雨。”
“你中午吃什么?”
我指向墙角饭盒。
她过去摸了一下,已经凉了。
我正要说忙完就热,她忽然转头问:“附近有面馆吗?我也没吃。”
我点头。
她将包放下:“那先吃。袖子又不会跑。”
两碗热面端上桌,我才发现自己真饿了。
她给自己加辣椒,将一小碟醋留给我。
我看着醋,没忍住笑。
“你还记得。”
她抬眼:“你吃面不爱拌,就爱蘸着,麻烦得很。谁能忘。”
我低下头,笑完鼻子有点酸。
她没把这些好坏一并抹掉。
连嫌我麻烦,都还是原来的语气。
我很想再跟她坐近点,拿碗时手碰到她的,她也没躲。
回去以后,她在帘子里换衣服,问别针是不是都在外面。
我说量过的地方已经换临时线,不会扎。
帘子拉开,她站在那儿。
原本垂地的裙摆用线疏疏收起,露出一截小腿。
袖子还是她喜欢的,小而软,衬得手腕很细。
她走了两步,摸进腰侧临时缝上的口袋,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
我拿着软尺站在旁边,忽然说不出平常那些讲究。
她转身看镜子,手指从领口摸到袖口,像一点点认回自己选过的东西。
“后面是不是有点拉?”
我走过去,隔着衣料替她看缝线。
她头发散了一缕,落在我手背上。
我指尖一颤,碰到她的脖颈,又忙停住。
许照在镜子里看见了,耳根也红了一点。
“你先量。这样站着,我比你还紧张。”
我笑了一下,蹲到她身侧。
软尺绕过腰,她下意识收了口气。
“别收。”我抬头看她,“中午那碗面也得算进去。”
她瞪我,又慢慢放松,嘴角却弯了。
我给她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再站起,看看还想放多少。
她说再松一点,吃饭要舒服。
我记好位置,准备剪临时线。
许照望着镜子,忽然问:“你那天真觉得,我穿唐蔓的那件更好看?”
剪刀停在指间。
她声音不响,手却又按住了袖口。
我望着那一点浅白的布,胸口慢慢紧起来。
“我那天没有好好看你。”
她没动。
“我看见的都是拍完别人会怎么说。说料子好,说适合你,都在替自己找理由。”
许照低下眼。
我很想伸手抱住她,叫她别再想。
可她在这件衣服前站得这么认真,终于把没能问完的话问出来,我没法用一个抱就替她收尾。
她摸着衣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天我出来照镜子,第一眼就没认出自己。”
“我知道你不喜欢露肩。”
“你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我却像被攥住了心口。
她抬头,眼里已有一点水光。
“我后来想了好多次。要是那天不问,忍着拍完,我们也许已经领证了。”
我握紧剪刀柄,终于把它放到一旁。
“你会一直难受。”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笑得很勉强。
“所以我还是会问。再来一次,也会问。”
“嗯。”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能再说别的话。
这一次,她先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肩。
“今天想改好。我生日可不想穿拖地的,怕踩着吃不成饭。”
我抬起头,喉咙涩得厉害,还是被她逗笑了。
“踩不着,给你留够。”
她将手收回,站直了让我量。
阳光往案台上挪,剪刀重新落到线边。
她坐着等,我蹲在旁边记,谁也没有催。
临走时,她拿出手机问我生日那晚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看我一眼:“还没说是哪天。”
我被她看穿,耳朵有点热。
“知道。你生日,我没忘。”
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把餐馆位置发来。
“那别忘了带胃来。不是只请你看裙子的。”
我盯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
她走后,小店里仍安静。
我却能坐回去,稳稳收完下一道线。
15
生日那天,我提前关了半小时门。
洗掉手上的粉笔印,换掉沾线头的衬衫,又对着镜子抻了两次衣角。
从前我总说,老夫老妻吃个饭,讲究什么。
如今连口袋放哪串钥匙,都怕鼓起来不好看。
到餐馆时,许照已经坐下。
裙子改到小腿,外面搭旧针织衫,手机果然放在口袋里。
她抬头看我,先笑了。
“罗师傅,今天没背剪刀来吧?”
我拍拍空口袋:“今天只吃。”
何阿姨招手让我坐,陆恬把旁边那把椅子拉开,自己坐到对面。
桌下不知谁踢了谁,许照忽然瞪她一眼。
陆恬若无其事地拿菜单:“寿星想吃什么,赶紧点。我中午可没多吃。”
我把礼物袋递给许照。
是一条砖红色围巾。
她从前在商场摸过同样的颜色,我说搭她那件蓝外套太扎眼,她把围巾放下,转头陪我去买纽扣。
我后来才想起来,她那天站在镜子前,其实挺喜欢。
许照取出来,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
“这么红。”
我心里一紧:“你不喜欢,可以——”
“我说红,又没说不好。”
她朝我挑了下眉,直接绕到颈上,偏头问何阿姨怎么样。
何阿姨点头,说脸色都亮了。
许照伸手把穗子拢好,朝我笑了一下。
我那口悬着的气落下来,竟觉得比谈成一个大单还高兴。
吃饭时她忙着给自己拆一块排骨,陆恬说别弄脏新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心收好袖口。
“做来就是穿的。”
我望着她的手,接上:“弄脏了也能洗。”
她抬眼,我们都笑了。
那天没有谁提从前的婚礼,也没追问我们算怎么回事。
何阿姨讲新店一个老客把旧地址走惯了,开了半小时车才找到地方,进门第一句说,油条最好还是那个味儿。
许照学他的口气,逗得陆恬直拍桌子。
我坐在旁边,替她将差点掉进汤里的围巾拎好。
她没避开,抬手把一角塞回衣领,指腹擦过我的手背。
我的心跳一直没能平稳。
蛋糕小,4个人刚好分完。
许照闭眼许愿,我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脸,忽然很想知道,她那点没说出口的期待里,会不会又有我。
吹蜡烛时,她第一口没吹灭,低头笑了。
我跟着吹了一下,最后一簇火苗熄了。
陆恬举着手机,正好拍到我们一齐低着头的样子。
许照看过照片,没有让她删。
散场后,何阿姨和陆恬先去路口等车。
我送许照出来,她拎着个小蛋糕盒,说特意给我母亲留的一角。
我接过,心里一下软了。
“她肯定高兴。前几天还问你新店冷不冷。”
“跟阿姨说,有暖风,不冷。”
我们沿巷子慢慢走,都没急着停。
风吹过来,她把围巾拢紧,口袋里的手却拿出来了一只。
我看见了,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走到路灯下,她先停住,叫我名字。
“罗铮。”
“嗯。”
她望着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想跟你重新试试。”
我一时没应出来。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嘴角却还弯着。
“我这阵子看见你,会想叫你留下来吃饭。你走了,又会想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还没讲完。今天本来想坐里面,陆恬说留个位置,我就挪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还会想起那天。”她低下眼,手指揉住围巾穗,“有时候想起来,还是气你。”
“气吧。”
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抬眼瞪我:“你倒答应得轻巧。”
我想笑,没笑好。
“我也想你。每天都想。那晚拿回胃药,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连你洗过的外套都舍不得放后座。”
她鼻尖红了,终于笑出一点声音。
“傻不傻。”
“挺傻。”
她朝我伸手。
我赶紧将蛋糕换到另一边,握住那只掌心有小伤、依旧温暖的手。
握得太紧,她轻轻捏我一下。
“明早还要揉面,别给我捏坏。”
我松了些,舍不得再放。
许照往我身边挨近一步,额头碰到我肩上。
我空着的那只手终于抬起来,抱住了她。
围巾蹭在下巴上,有一点痒。
她在怀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绷着。
抱了一会儿,她抬头,踮脚亲在我嘴角。
很短的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低头看她。
她脸也红,偏要镇定地拉我的手往前走。
“先谈恋爱,结婚不急。”
“好。”
走出两步,我又把她拉回来,低头亲了亲她。
这回她没躲,手攥住我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推我。
“蛋糕。你拿歪了。”
我忙低头看盒子。
她站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我也跟着笑,握她的手却没再松。
16
重新在一起,我们没有立刻搬回去住。
她住新店后面的小房间,我住支巷附近。
我去吃晚饭,洗完碗再回。她累得眼都睁不开,就趴在桌边看我关灯。
有时我收工早,带她出去吃点别的,她能在热锅前一口气说完一整天的事。
我仍然好胜,也爱嘴硬。
客人夸衣服,她一眼就能看出我在得意,故意问是不是尾巴都藏到工作台底下了。
我说没地方,底下都是她买的零食。
她就把那包饼干拿出来,当着我面吃。
有一次,她等我交活,趴在窗边睡着。
我停下机器,把外套披过去,坐在旁边看她。
她醒来时发现我没干活,问怎么了。
我说机器响,怕吵你。
她眯着眼笑,伸手摸到我的手,握住放在脸边,又睡了十来分钟。
那十来分钟,我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心里满得很。
可我们还是会吵。
最严重的一次,在复合后第二个月。
我提前订了砂锅鱼,她答应忙完就去。
我赶好手里的活,坐到餐馆等,第一杯水喝完,她说店里有事,晚一点。
我回不急。
第二杯水喝完,砂锅迟迟没下,店员又来问,我仍说再等等。
旁边换了一轮客人。
我看着手机,从盼她进门,等到满心的别扭。
她终于回消息,说供货的车出了问题,和陆恬另去取货,今天大概吃不成。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比脑子先动。
行,反正我等着就行。
发出去,我知道难听,却没撤。
许照马上打来,喘着气先道歉。
我听见道歉,反而更想让她知道我有多难受。
“你要不想来,早说。又不是非得坐这儿。”
“我想来。刚才想着快弄好了,结果——”
“你忙就能把我忘了?”
那头一下安静。
我也没说话,手指扣住杯沿,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了。
“没忘。你这样说,我很难受。”
我看着面前空着的椅子,忽然想起她在试衣间握着袖口的样子。
我又想逼她证明,最好立刻扔下所有事,跑过来站在我面前。
可我也确实盼了她一晚上。
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我一时分不开,索性先把杯子放远了些。
“我现在说话不好听。”
我低声说,仍有些生硬。
“我先回去。明天再谈。”
她过了一会儿,答了好。
我把点的饭打包,回去吃了一份,剩下一份放进冰箱。
那晚没睡好。
几次拿手机,想告诉她我几点到,等了多少人进出,最后又放回去。
我已经说过难受,再数下去,只是想让她比我更难受。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饭盒去找她。
她在后门台阶上坐着,围裙还没摘。
见我过来,先往旁边挪了挪。
我坐下,将饭盒放到中间。
半天才开口:“昨天我真的很盼着见你。”
她低着头,手指揉衣角。
“我知道。你前天就说想吃。”
“我等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下锅,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来。越等越生气,后来那句话,故意让你不好受。”
许照眼里有一点红,却还是看着我。
“对不起。”我说。
她没立刻笑,脚尖在地面划了半圈。
“我也没做好。我看见消息了,想先把事情办完,省得跟你说又去不了。越拖越晚,就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有些疲惫,昨夜大概也没睡好。
“我其实给自己找了件外套,想去吃完饭,再跟你走一会儿。后来回店里,看见挂着那件衣服,又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的火早就散了,剩下的难受却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那张空椅子,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
我把饭盒打开:“鱼都让饭吸干了。”
她探头看,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有点心疼。
“你吃了多少?”
“一份。味道一般,本来挺好,等久了。”
她低下头:“下回吃不成,我早点说。”
我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我:“你也别说反话。我有时真的会被吓着。”
最后几个字很轻。
我胸口紧了一下,伸手握住她放在台阶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回握,我就那样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手指才慢慢扣进来。
我低声说:“记住了。”
她靠过来,额头抵到我肩上。
我们坐了很久,饭盒还放在中间,谁也没急着把这场不高兴翻成一件好事。
后来她问鱼刺多不多。
我说还行,给她留的那份没怎么挑过。
她抬头瞪我:“你自己的挑完了?”
“我自己吃的,当然挑。”
她气得在我掌心掐了一下。
我终于笑起来,握稳她的手,跟她一起进屋热饭。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后厨小桌边,分完那一盒有点干的鱼。
她把挑出刺的一块放进我碗里,特意说只这一块,剩下让我自己来。
我说知道。
她低头吃,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昨天要去的,真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知道。下次我还请。”
她终于抬起脸,对我笑了。
17
再提结婚,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照记的生意慢慢稳住,陆恬能独立管早班,何阿姨也肯每周歇两天。
我的店仍在支巷,多了一张给客人等衣服的长凳。
许照有时候坐在那里看账,累了把腿搭在旁边,我经过,她就用鞋尖轻轻碰我一下。
我会停下来,让她把那一口没讲完的话讲完。
有天收摊,她在后厨洗最后一只盆。
我擦完桌子,听见她叫我。
“罗铮,你现在还想结婚吗?”
我拿着抹布站住。
她关掉水,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藏不好的紧张。
我走过去,把干毛巾递给她。
“想。”
她低头擦手,过了一会儿又问:“想什么样的?”
我本来准备过很多话。
真到这时候,看着她脸颊边一滴水,只剩一个很具体的念头。
“想买菜时知道你晚上回不回来。你回来,我做两个人的,不回来,我就做自己的。偶尔都不想做,一起出去吃。”
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做饭没我好吃。”
“能学。我都接改裤脚了,总得给我留点别的前途。”
她没忍住,抬手打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抹去她脸边那滴水。
“想跟你过日子。也想下回你穿裙子,我能坐你旁边,光明正大夸一句我老婆好看。”
她抬头看我,脸一点点热起来。
“你现在倒会说了。”
“以前也想说,老觉得说出来就输了。”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
“那挑个不忙的日子,去领证吧。”
我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应。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要开口,我已经伸手抱住她。
水池边挤,两个人的围裙系带碰在一起。
她在我肩上笑,说盆还没放好。
我低头替她接过来,搁到架上,再把人抱回来。
那晚回去,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长长出了口气,说这回不替我们请人,商量好了再告诉她。
我笑着答应。
后来我们一起找了房子,位置在两家店之间。
厨房能站下两个人,卧室窗外没有太吵的车流。
我喜欢客厅的光,许照先算了一遍凌晨去店里的路。
搬家时,她拿出那个画包子的旧本子。
原来写婚礼名单的页翻过去,新一页是要买的家具。
她先写餐桌,说够两个人坐,偶尔再挤下两位妈妈。
我站在她身后,问能不能留一角放工作台。
她抬头,目光很明确。
“不行。吃饭时你又要拿块布比画。”
我叹气,把笔接过来,添了一个小书架。
她的账本、菜谱,还有总看不完的小说,都能放。
许照看了一会儿,往后靠到我身上。
“这个行。”
领证那天,她穿着改短的那件裙子。
袖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口袋里放证件和一颗薄荷糖。
我扣着新衬衫领口,她见了,替我解开一颗。
“见客户也没你这么紧。”
我老实说:“有点紧张。”
她看我一眼,笑着点头。
“我也是。”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也有汗。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笑对方。
中午只请了家人和几个朋友。
于畅关了半天店,送来自己做的布餐垫。
周师傅拎着酒,说只喝一杯,下午还要接外孙。
唐蔓之前发过一句祝福,我回了谢谢。
她在外地做新系列,我们偶尔因旧客户联系,说完正事就结束。
席间,陆恬拿出相机,说难得两个人都不赶上班,总要留张像样的合照。
许照从袋里取出一小段头纱。
她自己选的,很短,边上只有细细的缎边。
我看见那团白,心口先紧了一下。
许照已经站到镜子前,回头叫我。
“来帮我戴,后面看不见。”
我接过发梳,站到她身后。
镜子里的她眉眼很亮,裙腰不勒,手放在喜欢的口袋里,颈边没有沉重珠饰。
我将发梳慢慢送进她发间,手指竟又开始抖。
她从镜子里看我。
“你怎么还抖?”
我低头笑了下。
“怕弄疼你。”
她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那就慢一点。我不赶时间。”
我停在那里,喉咙一下发涩。
她转过身,先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手臂收紧,却不再把她往镜头前推。
陆恬在后面叫:“等会儿亲,先看这边。”
许照在怀里笑得直颤,我也笑了。
她往我身旁站好,将手放进我的掌心。
陆恬举起相机,忽然又放下。
“照姐,你不是特意说,他拍照不爱笑,别老催?”
许照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点坏笑。
“今天不用催。”
快门响起,母亲在桌边偷偷擦了下眼角。
何阿姨递纸过去,两个人又一起笑起来。
我握着许照的手,指尖被她轻轻挠了一下。
照片拍完,她凑过来,小声叫我名字。
“罗铮。”
“嗯?”
“我早上没敢吃饱。”
我低头看她的裙腰,又看她。
她眼睛一眯:“可不许说你早知道。”
我忍着笑,把她往桌边带。
“现在吃。腰这里放过了,吃得下。”
她坐下,先从口袋摸出那颗薄荷糖,放在我手边。
“你的。留着,饭后吃。”
我将糖收好,替她盛了一碗热汤。
她接过去,夹起一块鱼,认真挑掉刺,放进自己碗里。
我盯着那块鱼,她抬头看见,故意把碗往旁边挪。
“看什么,自己挑。”
“知道。”
我笑着拿起筷子,她却又夹来一块,轻轻落在我的碗里。
“这块给你。别得意。”
我哪里忍得住。
旁边于畅喊我们看刚才的照片,我应了一声,还是先低头,把她夹来的那块鱼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