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阴骨命,三岁招邪,七岁替林家挡灾。
妹妹林晚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哭一声,爸妈和保家仙白砚就全围着她转。
“见微命硬,疼一下死不了。”
“晚棠身子弱,你当嫡姐的,让她一次怎么了?”
十八岁换契夜,白砚摸着我的头,温柔得像真会爱我。
“阿微,许个愿吧,我护你一辈子。”
上一世,我信了。
我许愿无病无灾,永远有他陪我。
结果妹妹拿走双倍福报,白砚转身守她,未婚夫娶她。
而我,被他们钉进祠堂放血。
临死前,林晚棠穿着我的嫁衣,笑着贴在我耳边:“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你许一个愿,我拿双份福报。”
再睁眼,我回到换契夜。
妹妹不是爱拿双份吗?这一次,我让她拿个够。
1
门被人推开。
母亲秦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走进来,眉头皱得像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
“醒了就把这个喝了,别一会儿进仙堂又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晚棠。”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
符灰漂在水面上,腥气冲鼻。
我没接。
秦婉脸一沉。
“林见微,你今天还想闹?”
“今晚是换契夜,不是让你摆大小姐脾气的。”
我抬头看她。
“换契夜,不是我的日子吗?”
我从小脖子上就挂着块白玉。
玉里封着白砚的一缕狐息。
从小他们都说,这东西是我的命。
离了它三天,我会高烧不退。离了它七天,我会梦魇缠身。四十九天之后,我的命灯就会灭。
秦婉像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随即她冷笑,扫了一眼房间。
“你的日子怎么了?你妹妹从下午开始就心口疼,手脚都是凉的。”
“白砚说她受不得寒,你那件狐裘先给她穿。”
说完,她伸手就去拿衣架上的狐裘。
那是白砚去年用尾毛为我织的。
说是能替我挡冬至阴煞。
我按住她的手。
秦婉瞪我。
“你还护着?一件衣服而已,你妹妹穿一下能怎样?”
“她穿了,我穿什么?”
秦婉脱口而出,拿走狐裘:
“你命硬,冻一晚又死不了。”
我笑了。
上一世,我听过太多遍。
你命硬。
你能忍。
你活该。
她们每说一次,就把刀往我骨头里推一寸。
很快门外传来娇软的咳嗽声。
林晚棠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那狐裘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嫡姐,你别怪母亲,都怪我身子不好。”
她嘴上说不好,手却把狐裘拢得更紧。
她身后站着白砚。
他穿一身素白长衫,眉眼清冷,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仙。
我曾经以为,他是世上唯一不会伤我的人。
白砚看向我,语气很淡。
“阿微,别让晚棠为难。”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玉。
上一世也是这个夜晚。
我穿着单薄的衣裙进狐仙堂,林晚棠披着我的狐裘,坐在我的蒲团上。
白砚摸着我的头,说会护我一辈子。
我信了。
我许愿无病无灾,永远有他相伴。
后来,我开始夜夜梦魇,身体越来越冷。
林晚棠却气色越来越好。
她拿走我的玉,拿走我的仙位,最后穿上我的嫁衣。
而我被钉在祠堂阵眼里,血顺着腕口滴进铜盆。
我的未婚夫周祁年站在门口,嫌我脏了他的鞋。
秦婉哭着抱住林晚棠,说让我再忍忍。
林绍庭说,长女镇宅,是我的命。
白砚没有救我。
他握着林晚棠的手,连头都没回。
临死前,林晚棠趴在我耳边,笑得天真。
“嫡姐,你不知道母亲给我们绑了借福线吧?只要是你许的愿望,我都能拿双份福报呢。”
白砚仍站在门口,眼底有一点不耐烦。
“阿微,时辰快到了。”
我站起来,低头整理衣袖。
“好。”
林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大概以为,我又认输了。
可她不知道。
这一世,我不是去许福的。
我是去送债的。
2
狐仙堂在林家祖宅后院。
今晚林家请仙宴,亲戚都来了。
玄门周家也来了人。
我一进前厅,所有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林家那个阴骨命的大小姐?”
“难怪看着就冷,不像活人。”
“我说林家怎么要把主供人换成小女儿,谁愿意天天供着这么晦气的命。”
我没说话。
秦婉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林绍庭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
他抬眼扫我一下,语气硬邦邦的。
“今晚守点规矩,别出岔子。”
我问:
“什么叫出岔子?”
林绍庭皱眉。
“别拈酸吃醋,别跟晚棠争。”
“白砚守了你十八年,也够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白砚守我,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他们都忘了。
林家老宅翻修那年,阁楼塌方,死气冲到祖宅,是我连烧三天才压下去的。
林绍庭经商失败那年,邪债上门,是我夜里吐血吐到昏迷才熬过去的。
秦婉命里有一场灾祸,是我七岁那年替她挡的。
我昏睡七天,醒来时,她第一句话却是:
“还好晚棠没吓着。”
我替他们挡灾,他们嫌我晦气。
林晚棠靠我养命,他们说她娇弱。
真好笑。
周祁年从外面进来。
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上一世,把镇魂钉按进我肩胛骨的人。
今晚他手里拿着一只暖炉,径直走到林晚棠面前。
“手怎么这么凉?”
林晚棠轻轻摇头。
“我没事,祁年哥哥,你别怪嫡姐。姐姐只是舍不得白砚哥哥。”
周祁年这才看我。
眼神里全是厌烦。
“林见微,晚棠身体差,你能不能别总让她替你担心赔罪?”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什么了?”
周祁年脸色一冷。
“你这副样子就够让人不舒服了。”
“你明知道今晚白砚要转守晚棠,还摆着脸给谁看?”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劝你识相点。”
“只要你今晚配合,婚约还能继续。否则周家不会要一个不懂事的女人。”
我看着他,觉得恶心。
上一世,我为了这桩婚约,也曾努力讨好过他。
他不喜欢我身上的冷香,我就换掉所有香囊。
他嫌我不爱笑,我就在每次见他前反复对着镜子练笑。
可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只看得见林晚棠。
林晚棠掉一滴泪,他说我欺负她。
林晚棠皱一下眉,他说我阴气重,吓到她。
后来他娶她那天,穿的还是我亲手选的喜服。
我盯着周祁年的眼睛,轻声说:
“你这么心疼她,不如直接娶她。”
他像是被我戳中心事,脸色变了变。
“晚棠的名誉也是你可以拿来玩笑的吗?”
我懒得辩驳。
白砚从狐仙堂出来。
他身后的无字仙牌泛着淡淡青光。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秦婉推了推林晚棠。
“去吧。”
林晚棠红着眼看向我。
“姐姐,我真的可以吗?”
她问的是我。
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看着她那副装出来的怯懦,忽然笑了。
“当然可以。”
“你想要什么,我今晚都给你。”
林晚棠愣住。
白砚眼底也闪过一点诧异。
他们不知道。
我这句话是真心的。
她想要我的福。
我给。
她想要我的命。
我也给。
只不过连同那些压在我骨头里的阴债,一起给。
3
狐仙堂里香烟很浓。
供桌上摆着三牲、清酒和一盏命灯。
那盏灯本该属于我。
现在却被林晚棠伸手碰了碰。
火苗晃了一下,竟没有灭。
她眼底压不住喜色。
秦婉假意呵斥:
“晚棠,别乱碰,那是你姐姐的命灯。”
林晚棠立刻缩回手,委屈地低下头。
“我只是想看看姐姐这些年到底有多辛苦。”
白砚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
“你有心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她碰我的命灯,是有心。
我多看她一眼,就是恶毒。
林绍庭清了清嗓子。
“见微,跪下。”
我看着蒲团。
那是主供人的位置。
上一世,林晚棠就是坐在那里,含着泪说想替我分担。
结果她一坐下,就再也没起来过。
这一世,她已经迫不及待坐了上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姐姐,我腿有点软,就坐一下,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
“不怪。”
“毕竟很快就是你的了。”
林晚棠没听出我的意思,只当我认命,唇角差点压不住。
周祁年站到我身边,低声警告:
“别耍花样。”
“晚棠心善,不代表我会一直纵着你。”
我懒得理他。
白砚走到我面前。
狐火从他指尖浮起,落在供桌前,照得他眉眼柔和。
“阿微。”
他叫我时,声音还是那样好听。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声音骗了十八年。
他抬手,像从前一样想摸我的头。
我偏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林晚棠立刻开口:
“嫡姐,你怎么能躲白砚哥哥?他守了你这么多年。”
秦婉也沉下脸。
“没规矩。”
白砚收回手,眼神淡了几分。
“无妨。”
“我知道她今晚心里难受。”
他总是这样。
一句看似体贴的话,就把我钉成不懂事的人。
他转身对众人道:
“换契夜,旧契将满。主供人林见微,可向我许一愿。”
“愿成,旧契松动,新契再立。”
林晚棠呼吸明显急了。
她以为只要我许愿,借福线就会动。
她会像上一世一样,拿走双倍愿力。
白砚也看着我。
那双眼里有引诱,也有催促。
“阿微,说吧。”
“你不是一直想身体好些吗?”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
他把前世我许下的愿望,提前递到我嘴边。
只等我咬钩。
我低头看向胸前的护身玉。
这玉挂在我身上十八年。
也困了我十八年。
我慢慢开口:
“我愿从今夜起,凡合我命格、福报、保家仙的人,都得偿所愿。”
林晚棠眼睛瞬间亮了,却假惺惺开口。
“姐姐怎么许这种愿?不为自己许吗?”
我没理。
秦婉松了一口气。
周祁年嗤笑一声,像是在说我终于识相。
白砚笑意凝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直接许这种把他推出去的话。
“阿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他盯着我,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晚棠急了。
“白砚哥哥,姐姐都愿意了,你快应啊。”
秦婉也催:
“别误了时辰。”
白砚看向林晚棠。
她披着狐裘,满脸期待。
他最终还是抬起手。
“好,阿微,既然是你亲口说的,我就如你所愿。”
他还是太想离开我了。
他以为我没了那些福报,没了他的守护,就能任凭他们摆布。
白砚低声道:
“换契成。”
契音落下,供桌上的命灯猛地暴涨。
林晚棠立刻站起来,朝我伸手。
“姐姐,那玉也该给我了吧?”
我摘下护身玉,放进她掌心。
“拿好了。”
她笑得甜美又得意。
“姐姐,你终于懂事了。”
白砚指尖狐火落在她眉心。
下一秒,仙堂里所有香烛齐齐折断。
无字仙牌发出刺耳的裂响。
林晚棠脸上的笑僵住。
她猛地捂住脖子,惨叫出声:
“白砚哥哥,救命!”
“有东西在咬我!”
林晚棠摔下蒲团,滚到供桌边。
她脖子上浮出一圈黑印。
起初像细线,很快变成密密麻麻的齿痕。
那些齿痕一开一合,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她皮肉撕咬。
她尖叫得嗓子都哑了。
秦婉疯了一样扑过去。
“晚棠!晚棠你怎么了!”
林绍庭指着我怒吼:
“林见微,你干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愿是白砚应的。”
“玉是她自己要的。”
“仙位也是她自己坐的。”
“你们都看见了,我没碰她。”
秦婉回头瞪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敢狡辩!你妹妹疼成这样,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笑了。
“她疼一下就冷血。”
“我疼十八年,算什么?”
秦婉怔了一秒。
随即尖声骂我:
“你能跟她比吗?她从小身子弱!”
又来了。
我听腻了。
白砚已经蹲到林晚棠身旁。
他掌心燃起狐火,想替她镇住脖子上的黑痕。
可狐火刚碰到林晚棠,他脸色骤然一白。
一口血从他唇角溢出来。
仙堂正中的无字牌亮起。
黑雾盘旋,最后凝成四个字。
债主归位。
白砚瞳孔一缩。
林晚棠抓着他的袖子哭。
“白砚哥哥,救我,我好疼!”
白砚抬手想再试。
可第二道狐火才燃起,火苗就反扑到他手腕上,烧出一圈焦黑的契纹。
他闷哼一声,手指都在抖。
我轻声问:
“怎么不救了?”
白砚抬头看我。
那张永远淡然的脸,第一次裂开了缝。
“你早就知道借福线。”
这句话一出,狐仙堂里瞬间安静。
秦婉脸色猛地变了。
林绍庭握着沉香珠的手也停住。
周祁年皱眉。
“什么借福线?”
我看向秦婉。
“妈,你不解释吗?”
秦婉嘴唇抖了抖,很快又镇定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林晚棠也哭着摇头。
“姐姐,我没有抢你的福,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话刚落,腕口突然发出咔的一声。
一圈青黑色的钉痕浮出来。
像有一枚无形的钉子,从她手腕穿过去。
她疼得身体一弓,额头撞在地上。
紧接着,肩膀、膝盖、锁骨,一处接一处裂开血口。
那些伤,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祠堂里,镇魂钉就是钉在这些地方。
周祁年脸色发白,却仍挡在她面前。
“林见微,你够了!”
“晚棠只是想要白砚护她,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我看向他,冷声问: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了?”
周祁年噎住。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香炉忽然炸开。
灰烟倒卷,在半空凝成一幅画面。
祠堂,血阵,镇魂钉。
画面里,林晚棠穿着我的嫁衣,站在阵外,语气轻柔。
“钉深一点,姐姐命硬,不疼够了,阵压不住。”
而周祁年站在她身边,接过钉子。
他说:
“只要你没事,她死不死都不重要。”
满堂死寂。
秦婉脸色惨白。
林绍庭的珠串啪一声断了。
周祁年后退半步,嘴唇发青。
林晚棠还想装傻。
“不是我……那不是我……”
可她腕上的黑钉痕还在往外渗血。
仙牌再次震动。
更多黑雾贴上她的身体。
白砚哑声道:
“这是愿契显因果。”
“做过的事,赖不掉。”
我看着地上疼到抽搐的林晚棠。
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之外的怜悯。
她前世让我尝过的。
现在才刚开始。
林晚棠被抬回房间时,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林家请来的大夫看不出病。
玄门先生刚进门,看见她身上的黑纹,转身就走。
秦婉拦住他。
“钱不是问题,你救救我女儿!”
那先生脸色难看。
“这不是病,是债。”
“她接了不该接的因果,我救不了。”
秦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
上一世,我被钉在祠堂里时,也是这样疼。
我求秦婉救我。
她隔着门哭。
“见微,再忍忍,晚棠要是出事,母亲会活不下去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至少会心疼我。
可是她哭,是怕我的血流得不够,救不了林晚棠。
现在轮到林晚棠了,她倒是终于知道急了。
秦婉猛地转身,扑过来抓我的手。
“见微,妈求你,撤愿吧。”
“晚棠真的受不住。”
我低头看她。
“母亲,我就受得住?”
她张嘴就说:
“你不一样!”
我替她补完。
“我命硬,对吗?”
秦婉眼泪一顿。
林绍庭从走廊尽头走来,脸色阴沉。
“林见微,别跟你母亲顶嘴。”
“去狐仙堂跪着,求白砚把愿契改回来。”
我问:
“凭什么?”
林绍庭扬手就要打我。
巴掌还没落下,一阵阴风从我身后卷起。
他整个人被弹出去,撞在墙上,狼狈地摔倒。
愿契已成。
我清净自由,百邪不侵。
从今以后,林家的灾债再也压不到我身上。
秦婉尖叫一声去扶他。
林绍庭又惊又怒。
“逆女!反了你了!”
我冷冷看着他。
“我只是站着没让你打。”
“这就算反了?”
白砚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色比之前苍白,袖口还有被契火烧过的痕迹。
“阿微。”
他语气压得很低。
“你闹够了?”
我听笑了。
“林晚棠抢我的福,是她可怜。”
“你们逼我替她受债,是我应该。”
“我不肯,就是闹?”
白砚眉心微蹙。
“晚棠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我看着他。
“她想活,就要我死?”
白砚沉默片刻。
最后他说:
“你承得住。”
短短四个字。
比刀还冷。
我曾经依赖了十八年的保家仙,亲口承认,他知道我会疼。
只是他觉得我该疼。
秦婉像抓到救命稻草。
“对,见微,你命硬,你帮帮她。”
“就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依你。”
我甩开她的手。
“不需要。”
秦婉僵住。
白砚眼神微变。
这时,周祁年带着周家人赶来。
他看见房间里昏迷的林晚棠,脸色瞬间沉下去。
“林见微,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反问:
“哪个地步?”
周祁年咬牙。
“你现在撤愿,我还能娶你。”
“不然周家不会再认这门婚事。”
我点点头。
“那就退婚。”
他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
“我说,你去娶林晚棠。”
“她现在最需要人照顾,你不是最心疼她吗?”
周祁年脸色铁青。
刚要开口,他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周家老宅出事了。
供了三代的护身符,全裂了。
祠堂里的祖牌倒了一地。
电话那头的人急得发抖:
“少主,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
周祁年看向我,终于慌了。
我冲他笑了笑。
“别急。”
“帮她作恶的人,也少不了。”
林晚棠第二天醒来后,开始说胡话。
她跪在床上,对着空气磕头。
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得发青。
嘴里不停念:
“不是我害的。”
“是嫡姐命该如此。”
“她生来就是挡灾的。”
佣人吓得不轻,没忍住往外说了。
不到半天,她发疯一样的事就在林家亲族间传遍了。
往日夸她懂事乖巧的那些人,终于换了口风。
“这孩子怎么像中邪了?”
“昨晚仙堂里显的画面不会是真的吧?”
“镇魂钉都出来了,太吓人了。”
林绍庭为了压住流言,晚上硬是办了一场家宴。
他说:
“晚棠只是受惊。”
“谁再乱传,别怪林家不讲情面。”
亲戚们坐了一桌,没人敢明着说话。
林晚棠也被秦婉扶了出来。
她上了厚厚的脂粉,仍遮不住眼下的黑气。
脖子上围着丝巾,手腕也缠了纱布。
她坐在白砚旁边,一副随时会碎的模样。
白砚给她倒了杯温水。
林晚棠眼圈一红。
“白砚哥哥,还好你信我。”
白砚没说话。
我低头喝茶。
这戏还没唱完呢。
第一道菜刚上桌,后院狐仙堂忽然传来钟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家祖宅的请仙钟,无人敲动时响三声,必显因果。
林晚棠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
烟雾从门缝里涌进前厅,在半空聚成画。
这一次,是今生。
画面里,我房间的安神香被人换掉。
林晚棠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截黑香。
那是招阴香。
点上之后,最容易引脏东西入梦。
她把香换好,回头对周祁年笑。
“姐姐病几天就好了。”
“她这样病了都没事,白砚哥哥才知道我更需要他。”
周祁年皱眉。
“别闹太大。”
林晚棠搂住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我知道呀,又不会弄死她。”
下一幕,是她把我的护身符从书包里拿走,丢进后院井里。
再下一幕,是她躲在秦婉怀里哭。
“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姐姐身上的阴气。”
秦婉抱着她,转头就命令佣人把我关进房间,不许我出门。
亲戚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见微那些年总生病,是她害的?”
“这也太毒了。”
林晚棠尖叫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
周祁年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
“林见微,你敢算计我?”
我放下筷子。
“我算计你什么?”
“是你说只要不弄死我就行。”
“也是你说,婚约会想办法换给她。”
烟雾又变。
画面里,周祁年坐在车里,对一个玄门偏师说:
“换契夜后,把林见微引到祠堂。”
“晚棠承不了煞,就把煞转回去。”
“钱不是问题。”
周家长辈脸色骤变。
“祁年!”
周祁年终于慌了。
“不是,我那只是……”
我替他说完:
“只是想让我再死一次?”
他嘴唇抖了抖。
林晚棠捂住耳朵崩溃大喊:
“别放了!别放了!”
可愿契不听她的。
它只认因果。
白砚站在她身旁,脸色越来越白。
每显一段真相,他身上的狐火就暗一分。
因为上一世,他明明知道。
却选择闭眼。
我看向他。
“白砚。”
“你看,她不是柔弱。”
“她是烂。”
白砚喉结滚了滚,没有反驳。
林晚棠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白砚哥哥,你别信他们,我只是太想让你保护我了。”
我笑出了声。
“是吗?想要我的福又承不住我的煞。”
“想到要我的命去换你。”
家宴不欢而散。
林晚棠装不下去了。
当晚,她冲进我的房间,把柜子里的东西翻得一团乱。
外婆留下的旧木箱被她摔在地上。
木盖裂开,一股陈旧的符纸味散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她发疯。
“找什么?”
林晚棠猛地回头。
她脸上的温柔全没了,只剩怨毒。
“林见微,你凭什么回来?”
“你上一世明明已经死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秦婉、林绍庭、白砚都站在走廊。
周祁年也在。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晚棠反应过来,脸色一白。
“我……我胡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
“说得挺清楚。”
林晚棠尖叫着扑过来想打我。
白砚却先一步挡在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拦她。
可他看着我,说:
“这件事被对外说。”
我盯着他。
“她承认记得上一世,你不问她做了什么,反而让我闭嘴?”
白砚眼神复杂。
“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笑了。
“对谁不好?”
“对她不好,还是对你不好?”
他沉默了。
林晚棠躲在他身后哭。
“白砚哥哥,姐姐要毁了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害我的时候,没人说她错。
我反抗的时候,他们说我要毁了她。
当天夜里,周祁年给我传信。
他说周家愿意退婚,但有些东西要当面还我。
地点在旧祠堂。
我去了。
外婆木箱里那半张还契符,被我攥在掌心。
小时候外婆还活着时,常摸着我的头说:
“阿微,仙也会骗人。”
“人心贪起来,比邪祟更可怕。”
“要是哪天所有人都逼你做你不愿的事,就把这张符握紧。”
上一世,我到死也没找到它。
这一世,我等的就是他们再次动手。
旧祠堂灯火通明。
林晚棠躺在阵中央,脸色白得像纸。
她身上的黑纹已经爬到脸颊。
秦婉跪在她身旁哭。
林绍庭手里拿着镇魂钉。
周祁年带了两个周家的偏师,守在门口。
白砚站在供桌前,背对着我。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秦婉哭着爬过来。
“见微,你救救晚棠。”
“就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看向林绍庭手里的钉子。
“怎么救?”
林绍庭避开我的眼神。
“把你钉回命位,借福线还能续上。”
“晚棠身上的煞会转回你身上。”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是要杀我。”
周祁年皱眉。
“别说得这么难听。”
“你命硬,钉一下死不了。”
我看向他。
“那怎么不让她继续钉着?”
他脸色微变。
林晚棠撑着身子坐起来,虚弱地笑。
“姐姐,你就答应吧,我这个身子不像你,就辛苦你受点罪了。”
秦婉哭着说:
“见微,母亲也是没办法。”
林绍庭冷声命令:
“按住她。”
两个偏师上前扣住我的肩膀。
镇魂钉对准我的锁骨。
我没有挣扎。
林晚棠眼里浮出快意。
“姐姐,你赢不了的。”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发烫的半张符。
轻声说:
“是吗?”
镇魂钉落下的瞬间。
符纸燃了。
黄符烧起的火不是红色。
是冷白的。
火光一起,祠堂地面所有阵纹瞬间亮了。
那些藏在砖缝下的线,一根根浮出来。
一端缠着我。
另一端缠着林晚棠。
中间压着一个陈年的血印。
秦婉的脸当场白了。
我看着那枚血印,声音很轻。
“母亲。”
“这是什么?”
秦婉嘴唇抖得厉害。
“我……我只是想救晚棠。”
林绍庭怒道: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理他。
只看秦婉。
“什么时候绑的?”
她哭着摇头。
我逼近一步。
“我问你,什么时候?”
秦婉崩溃大喊:
“她三岁那年快死了!”
“先生说她福薄,活不过七岁,只有借你的阴骨福才能续命!”
“你是她嫡姐,你借她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胸口冷得发麻。
十八年。
上一世的一条命。
在她嘴里,只是一点。
还契符火光暴涨。
外婆的声音仿佛从火里传来。
“借者当还,夺者自偿。”
缠在我腕上的线应声断裂。
林晚棠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她身上偷来的福气开始散。
先是脸。
那张向来娇嫩苍白、让所有人怜惜的脸,迅速爬满黑纹。
再是眼睛。
她眼底那点楚楚可怜的水光消失,只剩浑浊和怨毒。
接着是她身上的狐息、周家的护佑、林家的气运。
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被硬生生剥离。
她伸手抓向我。
“还给我!”
“那是我的!”
我冷冷看着她。
“偷久了,就真以为是你的?”
林晚棠疼得在阵里翻滚。
她身上的黑痕翻倍涌出。
因为借福线不只拿福。
也拿债。
我十八年替林家挡下的阴煞,上一世祠堂里受过的命债,全都顺着断裂的线反扑回去。
而她拿的是双份。
白砚终于变了脸。
他冲向林晚棠,想把她从阵里抱出来。
可刚迈一步,仙契化成狐火锁住他的喉咙。
他跪倒在地,指尖狐火一寸寸熄灭。
愿契是他亲口应下的。
他说,如我所愿。
如今他再想偏私,就是反噬自身。
白砚艰难抬头,声音沙哑。
“阿微,停下。”
我看着他。
“我没有动手。”
“是她自己要的。”
林晚棠哭喊:
“白砚哥哥,救我!你说过会护我的!”
白砚眼底一痛,拼命挣扎。
狐火锁链却越收越紧。
他的长发一点点变白,眉心狐纹碎开。
他的修为正在崩。
他终于慌了。
“阿微,我错了。”
“我不该骗你换契。”
“你放过她,我重新守着你。”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呵,你以为我还稀罕?”
白砚怔住。
秦婉和林绍庭已经吓傻了。
周祁年想偷偷往外跑,祠堂门却被阴风锁死。
他参与过镇魂阵。
他也逃不掉。
地上的阵纹爬上他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跪倒。
锁骨位置,慢慢浮出和我前世一样的钉痕。
我站在阵外,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上一世,我躺在里面,求他们救我。
这一世,他们终于知道。
命债压到身上时,到底有多疼。
天亮时,祠堂的阵彻底碎了。
林晚棠被抬出去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脸上黑纹纵横,脖子上的齿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偷来的福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她自己养出来的恶债。
周家来人很快。
他们看见周祁年身上的钉痕,当场变了脸。
周家主一巴掌扇在周祁年脸上。
“蠢货!”
“谋害阴骨命,还敢动镇魂钉,你是想把周家拖下水?”
当天,周祁年被剥了少主身份。
婚约也由周家亲自登门作废。
他跪在我门口,眼睛通红。
“阿微,我是被晚棠骗了。”
“我以前不知道她这么狠。”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把钉子按进我肩上的时候,也不知道?”
周祁年脸色惨白。
“我那时候……我只是太担心她。”
我点头。
“那你继续担心吧。”
“她现在更需要你。”
我关门前,他忽然伸手挡住。
“阿微,我们还有婚约,我真正该娶的人是你。”
我笑了。
“周祁年,你不是后悔。”
“你是发现林晚棠没用了,周家也不要你了。”
他脸色难看。
我把门关上。
他在外面喊了很久。
我没再应。
白砚也来找过我。
狐仙堂毁了大半,他的仙牌裂成两截。
从前清冷高高在上的保家仙,如今站在廊下,脸色苍白,连狐影都维持不稳。
他说:
“阿微,我守了你十八年。”
“那些日子,不全是假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发高烧,怕黑。
他曾坐在床边给我点灯。
我被邪祟吓哭,他也曾抱着我,说别怕。
那点温柔是真的。
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
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开我的?”
白砚沉默了很久。
“你身上阴煞太重。”
“每护你一次,我修为都会损一点。”
“晚棠不一样。”
我笑了。
“她会哭,会哄你,会给你供最好的香。”
“而我只会让你想起林家的债。”
他没有否认。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
“我可以补偿。”
我看着他。
“我以前求你别走,你走了。”
“现在我不求了,你又回头。”
“白砚,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
他脸色瞬间白得透明。
秦婉和林绍庭也开始后悔。
他们站在我房门前,一个哭,一个沉默。
秦婉说:
“见微,母亲错了。”
“当年我只是太怕失去晚棠。”
我问:
“所以你不怕失去我?”
她哭声一滞。
林绍庭声音发哑。
“这些年,是家里亏待你。”
“以后林家的财产,父亲会重新分。”
我笑了一声。
“重新分?”
“原本就是我的东西,被你们拿去养林晚棠,算什么重新分。”
林绍庭说不出话。
迟来的悔意太廉价。
他们不是忽然爱我。
他们只是发现,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撑不起林家。
而我这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长女,原来才是镇宅的命。
可我不想再镇谁的宅了。
我离开林家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林晚棠、周祁年和林家人合谋害我的证据,全部交给玄门监管处。
第二件,请人帮我追回外婆留给我的遗产,以及我名下被林绍庭代管多年、实际挪去给林晚棠养命的财产。
第三件,拆掉狐仙堂里属于我的命灯。
秦婉听说我要拆命灯,疯了一样跑来拦我。
“见微,你不能走!”
“你从小离不开白砚,离开林家你会死的!”
我看着她。
“我早就死过一次。”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
“母亲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狠。”
我反问:
“我狠?”
“你亲手给林晚棠绑借福线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们把我按进祠堂的时候,想过我疼吗?”
秦婉捂着脸,哭不出声。
林绍庭站在她身后,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见微,林家不能没有你。”
我点头。
“所以呢?”
他脸色灰败。
狐仙堂里,白砚站在裂开的仙牌前。
他的身影淡得像一阵烟。
看见我进来,他眼底亮了一瞬。
“阿微。”
我没应。
供桌上的命灯还燃着。
十八年来,这盏灯把我和林家绑在一起。
林家得利,我受灾。
林家兴旺,我偿债。
现在该结束了。
我伸手摘下命灯。
白砚声音发颤。
“你真不要我了?”
我终于看向他。
“不是不要。”
“是你不配。”
他身形一晃。
我把那块拿回来的护身玉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去,玉面发出清脆裂声。
两半碎玉躺在灰里,狐息彻底散了。
同一瞬,我手腕上最后一道契纹也消失不见。
狐仙堂外,天光大亮。
我走出林家大门。
没有高烧。
没有梦魇。
没有阴魂扑上来索命。
我甚至觉得身体前所未有地轻。
原来我不是离不开白砚。
是他们骗了我十八年。
后来,林晚棠被玄门监管处带走。
她身上的债太重,普通医馆救不了,只能关进镇煞所日日清算。
听说她清醒时总喊我的名字。
一会儿骂我抢了她的东西。
一会儿哭着求我把福还给她。
可我一次都没去看过。
周祁年名声尽毁,被周家除名。
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侍卫拦在门外。
最后一次,他在雨里站了一夜,说想见我一面。
我让人回他:
“去找林晚棠。”
“你们才相配。”
林家没了人镇宅,又失了保家仙庇护,很快败落。
林绍庭投出去的生意接连出事。
秦婉守着空荡荡的祖宅,每天找人给我写信。
她说她梦见我小时候了。
我看完就烧了。
他们终于想起我会疼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拿回外婆的老宅,在城南开了一间民俗修复馆。
修旧符,修古籍,修残破的神像。
有时客人会问我:
“林小姐,你修这些,还信仙吗?”
我会笑笑。
“信。”
“但我不再求仙救我。”
窗外风铃轻响。
阳光落在案上的黄纸和朱砂上。
我低头画完最后一笔符。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镇宅命。
也不是谁的福袋。
我的命,只归我自己。